一、藏不住心事的村莊
村莊和有點事半夜也要竄個門子倒出來的二嬸一樣,也藏不住心事。不過,村莊的心事不是眉飛色舞地說出來的,而是用沉靜繁多的微表情和微動作表現出來的。
玉米熟了的消息隨著日漸變涼的秋風,蒲公英小花兒一樣的四面散去,仿佛一夜的功夫,小路,庭院,家家戶戶的房頂,門楣,乃至裝扮村莊的每朵花、每棵樹,都沉浸在一種微醺的玉米味兒中。
清晨,誰家窗戶早早打開,敞亮的說話聲幾近傳到房頂玉米棒的耳朵里,全和今秋玉米家族的瑣事有關。雖然仲夏時雨水少了點,可夏末的那場中雨還是滿足了玉米體內舒展的脈管,玉米借機猛長,沉甸甸的棒子似乎要撐破單薄的秋天。農民可不管秋天單薄不單薄,他們瞅著大片大片的玉米地,一個個大而飽滿的玉米棒,說話的聲音也不自覺間和沉甸甸的玉米棒神似,即便是一大早小兩口之間的調情,聲音里也潛伏著一種穿越久遠的金屬質地。
院落里有沒脫皮的棒子,成堆,時高時低地連綿著。一夜的攢積、簇擁,使它們呼吸急促,形成一股潮濕的熱浪。有脫皮沒來得及上房頂的棒子,光溜著身子躺在棒子堆旁高凳上的大簸箕里,頗有些難為情。它們脫下的白花花的衣服夾雜著縷縷深棕色的玉米須,隨意地散落在屬于它們的庭院中,和屋子里疲憊的主人一樣剛剛度過一個舒展的睡眠。在幽靜的呵護下,有窩藏在棒子頂的小蟲順著蔫吧的玉米須爬出來,抻抻懶腰,打個呵欠,然后在玉米皮上懶散地滾動著白嫩而肥胖的身軀。
院落的一個小角落里,有幾把鐮刀和一個小小的磨石。借助于它們,夏季冗長的尾巴被割了去,秋天明快的線條被顯現出來。天空和大地的輪廓得以還原。可是,農民們并不知道這些,他們在憑借筋骨和力量與季節(jié)賽跑時,絲毫意識不到正是手握鐮刀的他們,割斷了日與夜模糊的邊緣,還原了夏與秋各自的內涵。
續(xù)接著家家庭院的,是一條條路,不寬,卻足以通過一輛四輪車,每隔一段距離,借助于延伸的壩底或者岔開的路口,對頭車都能夠順利地完成互讓。這些通往四個方向責任田的蜿蜒小路,通過腳步和車輪的位移轉換,實現著農人心頭小小的激動和滿足,使他們對奔向未來的富裕日子,充滿著一種近乎虔誠的信仰??墒牵沁@把信仰的枷鎖,卻使他們失去了仰望藍天的姿勢,失去了一種面對自然和綠色的沉靜理性,也讓他們在某些無形的路上,走得越來越遠。
以至于好多個清晨,我看見過村莊流淚的臉龐,聽見過那條堆積著珍稀動物糞便的環(huán)村小河的喘息。
二、在玉米地里
秋天的村莊有著自己獨特的體味。
這味道由陽光、土地、干枯的玉米體液、玉米須以及流動在植株之間潮濕、悶熱的氣流聚合而成。秋天,這是犒勞農民的最佳芳醇,也是催促他們邁出勤勞腳步的最溫柔號角。
葉片雖然泛黃,可精神依然矍鑠,一株株玉米站立成排,一排排玉米交織成行,我敢說,這肯定是天底下一支支最有氣勢和底氣的儀仗隊。農人是這精壯儀仗隊的擁有者。他們以擁有這樣的儀仗隊而主宰著整個秋天,掌控著村莊的一切微表情。
頗有幾分自豪地,他們深入這儀仗隊,從每一個隊員身上取下他們最需要的東西。他們一點也不惋惜,從組建這些儀仗隊開始,他們就明白他們看重的并不是儀仗隊的外在氣勢。氣勢只不過是一種喧嘩的假象,靠它們買不了家電養(yǎng)不了孩子,磨不出面粉喂不了貉子。和農人的任何一次行走一樣,深入儀仗隊的行走也不輕松,葉子上的煙塵、干癟的玉米須、密布的蛛網、炙熱的陽光,一會兒的功夫就把農人變得完全與他們的身份相符,盡管他們此刻是自豪的儀仗隊指揮者。
那個時刻,我正是隱藏了身份,冒充在這自豪的指揮者之中,可是,一會兒功夫,我就原形畢露了。先是一只軟軟的大蟲從玉米葉落入我的脖頸,驚叫著抖落之后,我每一次的腳步都似乎在做著一次驚心動魄的探險。而密布在玉米葉、玉米秧之間的大小不一的蛛網,也對我形成了一種強大的威脅,我與一只藏在葉端的黑色蜘蛛對視的當口,從它那詭秘警覺的目光中,我感覺到它就是西游記里那只萬惡的蜘蛛精,而我不顧蛛網前進的神態(tài),也絲毫不亞于和蛛精搏命的場景。相比之下,我的母親才是真正的指揮者,她踮起腳尖,借助于一片玉米葉把玉米植株拉彎,伴隨著啪的一聲脆響,玉米棒便穩(wěn)穩(wěn)地被拋在她理想的地點。在真正的指揮者面前,所有的蛛精都逃之夭夭,任憑蛛網接受衰敗的命運。
世界上,不僅僅沙子可以組成沙漠。任何單調的延續(xù)都可以成為沙漠。當體力、耐力嚴重透支時,漫長的玉米壟就成了我的沙漠,而遠處跑著突突四輪車的蜿蜒小路則成了我的綠洲。我不止一次的停止勞動,到空闊的地方看路旁的那棵老柳,回應它或淡漠或熱情的眼神,艷羨著它此刻在藍天下悠閑的樣子。而那個時候,我的母親,已籠在它愜意的陰影里了。
一段時間之后,母親這位出色的指揮者,以鋒利的鐮刀和俯身的姿勢,再次對儀仗隊的姿勢做了改變。
齊刷刷地,以更復雜的肢體動作,呈現更多樣的隊列演變,不愧是最訓練有素的儀仗隊,不愧是最出色的儀仗隊指揮者。
借助于儀仗隊不斷變化的隊形,天空被打開,大地被打開,秋天的味道被發(fā)散,到很高的天空,到很遠的河流,到每一個有生命的鼻孔,到每一個深陷孤獨的靈魂。
通過一個隱藏的身份,我窺視了秋天,窺視了村莊,窺視了母親,窺視了母親的母親。
其實,我知道,我走在莊稼的儀仗隊里,本身充滿了太多的諷刺;可是,我也知道,我之所以遠離城市來親近這片土地,就是為了在這灰塵與小蟲的驚嚇里,在這沙漠與綠洲的轉換里,完成一次對生命的窺視,實現一種對家鄉(xiāng)的祭拜。
三、村莊的委屈
村莊是有委屈的。
這緣自一條路。一條連接著村莊和稍大一點的鄉(xiāng)鎮(zhèn)的路。應該叫柏油路,卻坑坑相接,坎坷相連,除了擦拭汽車底盤感覺到的硬度之外,根本感覺不到這是一條柏油路。車行其上,如坐搖籃,卻不安然,耳中時刻搜尋著小石子飛濺車窗以及底盤擦拭凸面的聲響,不時閉眼,任憑車接受路的暴虐。逢上雨天,四輪飛瀑,霧中噴花,強勢的路真真把人車逼到絕境。
在這條路上,每天,都有騎自行車到鄉(xiāng)鎮(zhèn)上學的學生,有騎摩托車到縫紉機鑄件廠上班的小青年,有坐三輪車、騎自行車或是摩托車趕集賣貨購物的村人。
車輪在坑洼里顛簸,車身不時的打趔趄,都像是村莊扭曲臉龐的一部分,都是它欲言又止的愁苦和憤懣。
回鄉(xiāng)之旅應該是其樂融融的過程。卻因這路變得讓我恐怖。為此,我恨它,恨它成為我走近村莊的阻攔者。恨它在一幅樸實的水墨畫中加上了很不和諧的一筆,使我無辜的情緒沾染上了沮喪。
雖然有些遙遠,村莊也能夠看到城市里日益林立的高樓,聽到它斑駁霓虹里的喧笑。對此,村莊表情淡然,目光明澈,可是,在清晨或是深夜,依然會有淚水在它的臉上流,流到夜的心臟,流到泉水的襟懷。
淡然也好,流淚也好,都是村莊的一種語言。無論讀懂還是讀不懂,語言都沉靜在那,對峙著城市的高樓,求索著不羈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