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下這個標題,純粹下意識。
因為在十分鐘前,一明一暗命若懸絲的臺燈,終于在我一拍之下不再糾結,滅了。我不死心地把開關摁來摁去,它對我再無一絲一毫留戀。這狠心的。
想起上次,它犯了同樣的毛病,我剛剛說一句這臺燈跳得我眼發花,女兒立刻嚴厲警告:“臺燈的質量對眼睛影響最大,明天快去換個好的。”我表面諾諾稱是,實際在她第二天回校后,還是不死心地拎著臺燈,去了常去的那家燈具店。我很謙遜地說:“老板,這是上次你推薦給我的高級護眼燈,這幾天忽明忽暗,昨晚干脆罷工了,看看啥問題?”老板二話沒說,拿起一個燈管換上,開關一摁,亮了。“姐耶,臺燈沒問題耶,是燈管壞了呢。”我試著摁了幾下開關,燈光在白日里,多了柔和,真的如同安靜乖巧的小姑娘,應向你的眼神堅定溫婉。再看老板,眼神明亮無辜,好像我再多摁幾次,就是對她的傷害與不信任了。我訕訕解釋:“在家里的時候忽明忽暗,一直不穩定跳動,我怕是臺燈質量有問題呢。”老板也就不笑了,眼神更楚楚可憐,被無理取鬧了的模樣,我心有愧疚感,又啰嗦幾句:“那你給我拿質量最好的燈管換上。”老板臉上燦開桃花:“姐耶,把心放肚子里,給你的是最好的,價格當然也就貴了點呢,姐…”我趕緊說:“謝謝你了。”拿出錢夾付款,然后感激地微笑致意,走人。
對了,忘記說,老板是個少婦,不笑不說話,聲音糯糯的,真好聽。
我拎著臺燈,一路溜溜達達回家,想著這老板人甜聲糯,身材曼妙肢體語言豐富,眼含秋水,好像會說話,如此佳人,我見猶憐,真是水做的女子,天然的風流,又懂得經營,年紀輕輕開了偌大一家燈具店,連我這女人都喜歡,若是換了男人,見了這般可人兒,怕不是“雪獅子向火,早酥了半邊”。一路贊嘆著,早到了家門,進屋后忙著雜七雜八,也就忘了臺燈。及至薄暮低垂,需要燈光之助了,才慌忙插上臺燈,打開照明。不想未到夜深,臺燈又像吸毒者犯了毒癮,抽搐起來。關閉重新打開,還是發作中。想著也許是一路拎著,搖松了燈管?各種檢查過后,都未對癥。自嘲曰:感情這臺燈也是好色之徒,被女老板媚眼一拋,渾身電量達到高峰,目瞪口呆,自然眼睛不眨一下。回來看到我缺鹽少醬的模樣,也就沒了精神,不耐煩起來了。
人之精神,可鼓不可泄,又或者是文人天生淡然性格使然,只如此這般一想,我就消了再回去找老板娘的豪情萬丈,偃旗息鼓了。竟然在臺燈偶爾發作抽搐中,若無其事寫我的字,看我的帖,頗有些我自巋然不動之勢。一天天過去,我們各自堅持自己的脾氣,如狹路相逢,不吃飯也不給對方讓路的犟種。想是這犟種終于被我強大的精神逼退,決定要敗下陣來,在高頻發的幾次抽搐后,慢慢慢了節奏,生命也黯淡下去。今晚,它用微弱的一陣顫栗來向我告別,我不屑地拍了它一下,它就趁機斷了最后一口氣,英勇就義了。
我不知道為什么覺得該寫點什么了。還打下這個《夜色幽暗》的標題。只不過壞了一個臺燈而已,真是小題大做。不,極有可能這個臺燈沒壞,或者沒壞利索,在我再次拎了它面對女老板的時候,它會如同發情的小獸,把某根新燈管刺激得賊亮,眼睛也不眨一下。我還會在女老板那無辜的眼神里敗下陣來,悄悄再花一份錢,買了燈管拎它回來。
那么,我為什么要說夜色幽暗呢?它下意識從我腦中鉆出,與我的臺燈有什么關聯呢?
我困惑了。面前電腦的熒光屏明亮,就像一個大面積的臺燈,只是更柔和。鍵盤在幽暗里,那也不是什么難題,就像鍵盤上字跡早已磨平,對盲打的我也無絲毫影響。那是為什么夜色幽暗呢?夜色里正傳來許多的聲音,乘涼的人揮著蒲扇,孩子偶爾睡夢中的輕啼,遠處一兩聲犬吠,湖里的青蛙合唱,樹上的蟬鳴抑揚頓挫,還有蛐蛐,未入伏,秋蟲提前開始了生命之秋吟……夜色,因了這許多聲音,也仿佛是透亮的,為什么幽暗呢?
我找不到夜色幽暗的理由。
我繼續思索,思緒在夜色中亂飛。我竟然看到那一日的畫面,我施施然找了個門頭最氣派的燈具店進去,直接走去收款臺邊,我對老板說:“我是個文字工作者,晚上離不了臺燈,我眼睛不好,請為我推薦一個好的護眼燈吧,一定要質量好。”我還記得她睫毛彎彎,水汪汪的大眼睛,紅潤潤的唇如花瓣綻開:“姐耶,你可算找對了,這個是最新最新的護眼燈,是專利技術耶,只是價錢貴了點呢,姐……”對了,她還說了,“我們家的產品都是最高檔質量最好的,姐耶,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嘖嘖,我又忍不住吞口水。女老板長得可真叫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