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曾經有一只兔子,出現在我的生命當中。我想說的就是關于這個兔子的故事。我與它相遇時,大約只有十歲吧。我想,冥冥中是否注定要我與它相遇,并眼睜睜地看著一場殺戮在它身上展開?
那個下午,天上沒有云,太陽白花花的,曬得人直發暈。村前村后的油菜幾乎都收完了,犁好的地也一道道地翻卷著,像是有一只巨人的手,在大地的肚皮上劃出了一道道的疤。中午的時候,村長在大喇叭里喊話,招呼大家去村后池塘放水,準備插秧事宜。于是一吃罷中午飯,村里的男人們便扛著鍬去地里忙活。我在家里閑著無事,也跟在父親身后玩。
用父親的話來說,那只兔子是自尋死路。因為根本沒有人看到它的藏身之地。人們只是三三兩兩地從村里出來,再三三兩兩地散開到自家的地頭,等著塘水放到自家田地。它大約是習慣了空曠的田野,唯清風明月相伴,餓食青草渴飲朝露,突然看到了這么多的人在身前走過,受了驚嚇就突然跑了出來。又或者,它只是蜷縮在那個小小洞穴里久了,故而無聊,想要找同伴聊聊天說說話?總之,在那個下午,那個最不恰當的時間點,它跑了出來,將自己置身于青天白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那一刻,它成了焦點。
在我的眼中,它的出現像個英雄。看,它一下子躥到了一處田埂高處,兩只后腿瞬間直立起來,前腿緊貼胸脯護著前腹。它很肥壯,像一個面相威嚴的首領,挺著微微隆起的將軍肚,一動不動地站在隊伍的前列,視察它的士兵。陽光灑在它的身上,那身灰褐色的皮毛油光發亮,兩只耳朵高高聳起,眼睛不像童話故事里說的那樣鮮紅,而是幽黑幽黑的深邃,這使它看起來高貴而不失儒雅。
可惜,它的儒雅只保持了短短一會,伴隨著一聲“兔子”的驚呼而瞬間崩潰。說是驚呼,其實那聲音里卻伴隨著一份驚喜的成份。只是只驚喜到了它的耳中,立即就變成了驚懼。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它幽黑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驚慌。它立即弓下腰去。可是已經晚了,人們頓時從四面八方向它包抄過來,先到者,早已高高揚起手中的鐵鍬。他們自然不會理會它優雅的站姿,更不會注意到那一刻,在它幽黑的眼眸里深深的恐懼與悲哀。在他們眼里,它早已化身一盤香氣撲鼻的兔子肉。那肉閃著誘人的光澤,讓他們可以不必等到年底歲末才能大快朵頤,讓他們可以在別人羨慕的眼光中,帶著自己的妻兒開一次盛宴!
這位“高貴”的兔子自然是不甘就縛的。出于本能,它扭身就逃。真是巧了,它逃跑的方向恰恰是沖著我來的。我不禁暗暗慶幸,自己也能夠加入這場大追殺。于是我彎腰撿起一個大土塊,拉好架勢,專心等待著它的到來。
不得不說,它是個非常狡猾的家伙。就在它離我只有四五米遠的時候,卻突然折身往北,兩只前腳在地上一頓,屁股一扭,整個身體在我眼前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又狂奔而去。只可惜它再次選錯了方向,因為父親早在那里埋伏等待。我看見父親高高地揚起手中的鐵鍬,同樣是一道美麗的弧線,一切就此結束!
父親提著它的耳朵,站在陽光下,一副勝利者的姿態,臉上堆滿了笑。我沒看到它身上有任何傷處,除了肚皮偶爾還有些微起伏外,渾身只是軟軟的,在父親手里,它像極了一個灰褐色的布袋。它的高貴不過是個表象,一個在年幼無知的孩子眼中經過無限遐想與裝飾的表象。它就是一只兔子,也許還略有些許小殘疾。正如父親說的,它已經死了,可四條腿卻奇怪地向腹部收攏,像是要抱住一個易碎的蛋。當然,它還是一只肥美的兔子。正如父親給它剝皮時說的:怕要燒一大盆呢。
父親流暢的剝皮動作,讓他一直暗暗隱藏的喜悅暴露無遺。已經是五月下旬了,告別葷腥的日子已近半年。這只兔子完全是上天送于他的意外之喜,不難想像,在滿足口腹之欲后的許多個日夜,這都將作為一份值得回味的美事存在于人們的閑談中。也許沒有一個方法能夠統計出,這只兔子將會讓他收獲多少人羨慕的眼光,但這種喉舌上的滿足和心理上的享受加起來,一定會給父親帶來無比的快樂。甚至可以說,這只兔子終將作為一種戰利品、一種榮光的標志,在他的記憶里存活許多年。甚至可能是全村人的記憶里,是一輩子。
剝好的兔皮被扔在了一邊,父親將光溜溜的兔子扔在一個盆里,又重新磨了一下刀。我們姐弟六個都圍在一個圈看父親忙活,父親被圈在圈中央,嚯嚯地磨著刀,意氣風發。我能聽到旁邊的二哥“咕嚕”地咽了一下口水。父親笑著說,不要急,一會就可以吃到香噴噴的兔子肉了。父親不說不要緊,這一說,連我也“咕嚕”咽了一口。今天的人們已經很難理解“一口肉”對那個年代的孩子是怎樣的一種誘惑。可是父親理解,于是他加快了手上的動作。終于,他停下了磨刀的動作說:好了。新磨的刀刃好亮!天已經漸漸黑了下來,月亮升起來了,掛在屋頂上,月光下,刀刃閃著寒光。父親用手指刮了刮刀口,滿意地笑了笑,似乎在說:今天的一切,都顯得那么順暢。可不是嘛,只是一刀,兔子的肚子就被劃拉開了,父親伸手進去一扒拉,心、胃、腸子,一應五臟都拉了出來。
突然,笑容在父親的臉上僵住了。他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盆里那一大堆內臟,傻了一般。順著他的眼睛,我們也都看到了那段長長的腸子!是的,就在那段腸子里,一個個突起的包狀物直突突地闖進了我們的眼中,一共是六個。其中有一個,還非常明顯地動了一下。
我現在終于明白了這只高貴兔子的一切反常之舉了。它的不合時宜的出現,不過是因為它在這個特殊生理期過于緊張。所以,當它聽到人聲時,就條件反射地想要從藏身之所逃離!而它的逃離恰恰暴露了它的行蹤。而它那微微隆起的肚腹影響了它,終于使它最終隕命于人們的鐵鍬之下。只是有一點我還不太明白,它明明已經死了那么長時間,為什么肚里的小兔還活著?我可以確定,至少有一只還有微弱的生命氣息!
此后數天,它的身影一直出現在我的夢境當中。當第N次夢見它被父親提在手中的姿勢時,那個疑團豁然解開了。原來它至死仍四肢收縮守護著腹部就是為了保護腹中的胎兒,這個動作到底是僅僅出于本能,還是出于一位母親最真摯的愛呢?父親說它像抱著一個易碎的蛋,其實,它是抱著六個易碎的蛋。它只是一只兔子,可它又僅僅只是一只兔子嗎?
時光倒退三十年,我們在一個月色極好的夜晚,埋葬了一位母親和她的六個孩子。埋的時候,只有二哥說了一句:可惜了!作為回答,是父親賞他的一記響亮的耳光。月移樹影,四下寂靜一片,只有微風吹過,樹葉沙沙之聲。是的,我們沒有吃到那盤想像中誘人的兔子肉。我們把她們埋在了一棵牡丹樹下。第二年,那棵樹開出了許多美麗的花。母親說,她大約是原諒我們了。
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我意外地從一本書上看到,牡丹花喜磷肥,而動物的內臟中富含磷。所以,要想牡丹花開得好,最好每年在花樹下埋一副動物的內臟。原來,花開美麗自有著其科學根源,無關原諒與否。可又一想,世間萬物都在經歷著一個從無到有,從有轉無的過程。一切變幻,皆屬尋常。這其間,物體從一種形態轉化為另一種形態,周而復始從未停歇。從這個意義上來講,那只“高貴”的兔子和它的孩子們不過是爬上了枝頭變成了一朵朵花,不是嗎?我以這樣的理由寬慰自己,我也相信,那只兔子若知道了我們這么多年的懺悔,也一定是原諒我們了。
只是,我始終無法原諒自己。那只兔子已經在我的記憶里逃躥三十年了。每一次,它都沒有能夠成功脫逃。可有時候,我又會想,難道不是我在它的陰影下逃躥了三十年?又有哪一次,我曾成功脫逃?
我知道,在我的生命里,有只兔子曾經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