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筆的世界

拿起筆的手，竟有些顫抖，這是第幾次劃“√”與“×”了，心中還是把持不住它的分量。

回憶過往。

竟然，一下子追溯到上小學。班級選班長，百般斟酌中我握起手中的筆在自己的名字下劃了個大大的“×”，自認為學習還不夠最好，勞動還不是最積極，離班級之最還欠一些“火候”，這個標識理所當然。然而，結果卻大相徑庭，除了我的“×”以外，全班40名同學，我得了39個“√”。我在7.8個“正”中榮耀地推選為班長。可能，沒人知道，那個重重的“×”是我為自己劃下的。但這次震動連同我的意外，深深埋在了心底，時間久了，竟滋生出很多情緒來，有點大義凜然，卻還有很多戰勝情緒之外的因子，在內心里無限生長。是自豪、自卑、還是無奈？自己也拿捏不準。

參加工作的第二年，適逢事業單位機構改革。人浮于事、優勝劣汰、減員增效是那時我們聽到的最敏感的字眼，公平、公正、公開、透明，大會小會傳遞著一種聲音，機關單位的所有干部都在戰戰兢兢中接受著一種無聲的巨大檢閱。

第一輪是民意測評。鋪展在面前的民意測評表，劣質的有些泛黃的紙張，單薄得有點像我們此時的命運。我想起上小學時的那次選舉，同樣的紙，不同樣的人生挑戰，卻在心靈上塑造了那么完美的奇跡。這次。粗質纖維的紙張撫摸起來凹凸不平，上面密密匝匝的書寫著全體干部的名字，再上面是屋子里80多雙惶恐不安的眼神。每個人在緊皺眉低頭長久地思忖，全神貫注間落下的筆千鈞般重。緊張的眼神伴著心底的足音，一同跳躍。握了握手中的筆，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它的分量，它的分量來自于把持生命的重量。我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這一次，我毫不猶豫地在下面劃了大大的“√”，長吁一口氣。我在心里暗自地權衡著自己的絕對優勢，憑借上班以來我勤奮刻苦、積極上進、團結同事的一貫表現，相比較那些學歷低、復員兵、接班的干部職工，我肯定勝出。依據自己的感官印象，我為其余的大多數人的，名字下同樣劃了大大的“√”，除了收發室的老王，經常遲到的小西，還有……其余的我都劃了贊同票。那時，全然沒有想到此時手中的筆會決定一個人從此一生的命運。

這一切，在幾分鐘后，便實實在在發生了。

唱票。唱票。××……票，××……票，我的……30票，手中的筆“啪”的在驚愕中摔到了地上，我似乎聽到了心碎的聲響，臉刷地紅得發燙。嘴巴在驚愕中始終張著，心里有種部件在無情地坍陷下去，領導、同事們的微笑在眼前變得痙攣變形。我試圖站起身來，卻感覺到自己一時間舉足失重了，身子輕飄飄地，腦子混沌一片，再聽不到耳畔的一絲聲響。

好一會兒，我聽到當場有人輕聲哭泣，更多的竊竊私語，還有人在悲痛中轉身離去，更有一些人歡喜異常，這些，這些歡喜的面孔里竟然有被我劃“×”的，我的眼前更模糊了……

30票。這是我的民意測評結果。還有一周的考試復讀時間，我將為了這不過半的票數，傾注自己的全部。如果筆試成績不領先，就有被淘汰出局的危險。我，現在已是危機重重了，站在黑板前，望著那些陌生的阿拉伯數字，站立的我如履薄冰，雙唇咬得沁出血絲來。

一周后的張榜簿上，我的筆試成績第一名。筆試成績的60%，加上民意測評的40%，我趕緊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隨即驚出了一身冷汗。總分超出分數線僅1分，距離下崗人員只一步之遙。我試圖擦拭模糊的雙眼，卻更加混沌了，我的優勝感被無情地湮沒了。我陷入了一種現實的窒息中。更多的圍觀的人擠了上來，第一名的我風似的逃走了。

我和眾人的命運在失衡的筆下涅槃重生。

按照15%的裁員比例，13名工作多年的干部卷鋪蓋回家。我沒在回家的行列。心底卻有一樣支撐多年的東西坍塌了。

依然有一些人同我一樣的失衡。做了多年勞模的老張，曾獲得省級、市級、鄉鎮的多項殊榮，領導報告中的典型，年輕干部的楷模，這次卻位列于下崗人員之內。我看到那蹣跚走出政府院門的老張，縱橫交錯的面孔上，那雙飽經滄桑的淚眼，我看到了一絲不甘，那里包含著累累業績、心血，還有無限的忠誠，這肯定是老張心中自詡多年的，亦如從前的我。

小西每日歡喜地打水，依然遲到早退。

魏二回家了。一年前，供銷社解體后妻子下崗在家待業，這次下崗，加重了他的失魂落魄。他原在農業科技中心工作，每天看到的是他寒來暑往里的忙碌身影。上班一年來，我們匆匆而過沒有說過一句話。這以后，我們時常聽到鎮長辦公室里魏二的大聲咆哮，鎮長的輕聲撫慰，隔著門縫，我們看到了一張極度扭曲、絕望的面孔。掩起門，我們趕緊退卻了。這樣的情形時有發生，尤其在上級領導蒞臨指導的時候。后來看到派出所干警出面干預，并經常有警車開來將他帶走。勞教幾天的他，回來后還會重蹈舊轍。有人猜測，現在的魏二，是有些精神失常了。

據聽說，他的不甘和抵抗來自于僅差一個選票，一個“√”決定了他的終生。他搬出了在農業戰線工作多年的業績，還有那輛早已破舊不堪的巴陵摩托，那是他多年下鄉的印記。大家都為迎接改革考試緊張復習的時間里，他還一次次奔跑在下鄉的途中。一筆筆帶血的見證，為何換不來那一張薄薄的選票。忽然我想起，當時我僅有的幾個不贊同票中，就有他的，由于缺乏溝通，不熟悉，表面的喜惡決定了我手中的那張票。此時，我感覺自己手中的筆變成了嗜血兵刃，“咣當”掉下去，重重地在心頭叩響。魏二蘸滿血絲的雙眼，在眼前晃動。還有多少這樣的劃票，我沒有計算過。我掩面，巨大的恐懼和不安襲上心頭。

一支筆的重量在心底從此失衡。

這支筆，曾帶給我力量，書寫了世界的美好。如今，每一筆下去竟然充滿了罪惡感。筆由不得心，心管不住筆。這一切，我竟找不到它的出處了。

我沉寂了。

后來，我陸續接受著組織上的一次次考核，每次都有將自己推到風口浪尖的感覺。

相隔五年，再次經歷了一次機構改革，五年時間的歷練，我成熟了，再不會將命運只交給一支筆。我學會了用眼睛看世界，看所有陌生的一切。我以高分通過此次改革。我卻為此沒有太多的驚喜和波動。

一支筆給予的誘惑感，多年后的我竟然駕輕就熟了。年終績效考核表、領導班子實績考核表，民主評議表，每年都會應付各種表格，該在哪里劃什么符號，哪里下筆事先就想好的，孰好孰壞，誰討好過我，誰得罪過我，屆時確保做到快速準確無誤地標注。會前無聲的暗示，讓我們早已敏感的心演繹到極致。提起的筆，很機械，卻也很完美。那弧形的曲線，扭曲的美麗。

我很想再次欣賞它的美。看到的卻只是那個符號的輪廓，至于……早已在內心分不清它的輕重了。

鏡子中的自己，竟有些陌生。我不得不對自己一遍遍地提出詰問。我找不到上學時那個真誠的自己，我以初始的微弱，漸至到麻木，成了一個在特定的競逐中喪失了感動的人。我聽聞到心底的嘆息，我流淚了，卻沒有悲傷。

這一刻，我想起了母親。小時候，母親用一雙溫暖粗糙的大手緊緊握住我的小手，一筆一劃地寫下“一、二、三...”用這只纖細的筆教會我人生。

暗夜的燈一直亮著，我卻情愿站在那被遺棄的地段，站在這不斷繁育生長的假設里沉睡。很多東西都飄逝了，離得越遠，我越抓不到她的影子。

在一次人事干部競選中，高票當選的我又一次勝出。我深知自己背后的努力。從此，我走出事業單位改革的桎梏，走到機構改革體制之外。從此，別人手中的筆不再主宰我的命運，我徹底逃脫了這種惶恐和不安。這樣的日子久了，竟然也覺察不到自己的軟弱了。但我懼怕這種不軟弱。

本科學歷的小劉在第二次機構改革中下崗分流，他在大家惋惜、同情的目光中離去，幾年間，他自創企業，一躍成了地方知名企業家，各級領導都在接見他。在我們焦頭爛額地忙于會務時，看到的是鎂光燈下小劉那光鮮自信的面龐。他是地方利稅大戶，我們的工薪里含有他揮灑的汗水。我們需要感激他，這是小劉為自己為我們找到的驚喜。我想起了小學時老師親手為我戴上“三道杠”時的驚喜。現在的我，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

對于發生的這一切，我適當地總結了一下既有的人生。有人會生活在時間里而又相信永恒，放棄抗爭的時候學會了忍受，其實這就是妥協有人稱為圓熟，我卻很討厭這個詞匯，這個詞令我的某種神經瞬間頹廢。就像那支被歲月磨禿的筆，再也無法為人生傾注全部的力量。

一種拿捏不準的命運，被自己牢牢攥住了，另一種生命卻扼殺在心里。

我不去算命，也不去相信那些宿命的東西。在現實中，這些都主宰不了我的真實命運。

我看到了太多的人生變數，這些都凌駕于算命先生的預知之外。

沙漏。

我終于找到了一個準確的詞匯來形容自己，為了擠進這生命之隙，我做了無數次的“瘦身”，拋卻思想、純真、還有固有的自信，只為進入那窄窄之門。

我成功了，卻感覺到自己變得更輕了......

一支筆隔開的世界。

站在遴選隊伍之中，我接受著自己心靈永久的檢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