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海地處內蒙古烏蘭察布草原南緣,南越長城與山西的左云右玉相接,古老的陰山山脈伸開它那皺褶遍布飽經蒼桑的雙臂把塞外高原這個碧藍無垠的明珠擁入懷中,挺起寬闊的胸膛遮擋著呼嘯的朔風和漫天的黃沙。
凌晨五點,我從睡夢中醒來,披衣下床,離開岱海賓館走到海子邊,黛青色的天空在晨曦中顯得深沉而遙遠。海子南緣的馬頭山和北側的蠻漢山雄宏而高大,仿佛是兩位蒼健而沉穩的長兄,靜靜地專注著自己活潑可愛的小妹,默默地將自己山川之精髓華澤盡數注入這一汪碧藍之中。微風徐來,湖面上蕩起了清波拍打著岸堤。朝陽登上馬頭山頂,團團云霞滿含嫣紅,若赤絮鋪展紅紗層疊,萬千道光柱射在海子上,波光粼粼,仿佛數不清的赤亮亮眼睛亂眨,閃閃爍爍透出一湖迷離。
站在岱海湖畔,身后是一面碧綠草地和農田編織的綠毯子,水鳥在晨風中開始了它們又一天的忙碌。遠處二三只白鷗在水面上翻飛盤旋,近處五六只麻鴨在淺水處靜靜滑行,它們逆著陽光,在青色的波濤中隨波而動,偶爾會踏著水面撲愣愣竄上二三十米,而后一頭扎入水中。晨光中的岱海周邊漸顯清晰,遠天繼續與湖水一色。湖的周邊沒有幾個人,有十幾頭黃牛在離岸略遠草地上悠然吃草,空氣中充斥著濕潤而清新的氣息。美麗的岱海給人們許多祥和與安謐,讓多少燥烈鳶飛的心得以安寧,讓多少焦渴的思想得到滋潤。
隨著天光漸亮,清晰看到有兩座白色的建筑蹲踞在海南之濱,象兩個白色的巨獸貪婪地吸著岱海湖的靈氣。這就是岱海發電廠,旁邊還有兩個高聳入云的煙囪在向藍天之中噴云吐霧,將煤炭熊熊燃燒的濃煙,那些飽含著氮磷硫等有害氧化物的廢氣排入空中。火電水溫冷卻塔管道直接鋪設到岱海之中,用湖水來冷卻煤炭燃燒發電產生的高溫,這樣的結果就是直接導致湖水溫度升高湖水蒸發,湖中生態環境勢必惡化到不可逆轉。隨著湖面日漸枯萎,一切美好都將被無情地抹去,漸變成為腦海中曾經的記憶。
內蒙古中部屬于干旱的大陸性氣候,年降水遠遠小于蒸發量。地球自轉然形成了北緯42-47度那條攜沙挾塵的西風帶,獵獵西風從新疆阿拉山口出發,一路東向穿行于北中國的邊緣,形成了塔克拉瑪干沙漠、阿拉善戈壁、巴丹吉林沙漠、騰格里沙漠、烏蘭布和沙漠、庫布其沙漠、毛烏素沙漠、渾善達克沙地、科爾沁沙地,將沙塵一直帶到渤海東海。同時,從蒙古高原寒冷的西伯利亞出發的蒙古氣旋,挾著冷硬的風暴,自西北向東南橫掃東亞北部,億萬年間西北風將蒙古高原的黃土塵粒盡情掃蕩搬運形成黃土高原,而余下沙粒戈壁遍布內外蒙古的交界處,自然蒙古高原只是生長低矮牧草的天然草場,許多地方碧草蒼茫、黃沙漫漫、朔風呼嘯、白雪飄飄的景象交替出現。面對肆虐的西風和囂張的蒙古氣旋的交互侵襲,連上帝都動了惻隱之心,也要眷顧這里的億萬生靈,在這片低草少樹的所在星星點點地散落下數不清的湖泊,就象天上亮晶晶的星星點綴著草原。如果失去了這一汪汪上帝的恩賜,留給草原的便是死一般蠻荒之地的寂寥。
這些海子面對狂飆西風和干燥冷硬的蒙古氣旋是多么無可奈何!人為的過度開發和涸澤利用卻在變本加厲,人們還在繼續無節制地向其索取,卻很少考慮給予。內蒙古草原湖泊自西向東是這樣的景象:半消失的居延海,日漸縮水的烏梁素海,每年注水不斷的哈素海,業已消失的黃旗海,大大縮水的達里湖,干涸十年的奈曼西湖等等。而岱海孤獨守衛著長城以北,四面絕塞,靠馬頭山和蠻漢山山澗之水作為補充,一但干涸則永無逆轉的可能。
朋友給我算了這樣一筆賬,岱海熱電廠平均每年發電量是73億千瓦時(度),這個電廠余熱每年會使125萬噸湖水蒸發。也就是說岱海除了自然蒸發與給水的平衡之外,岱海地表的1.105億噸湖水,不到百年就會全部蒸干。
驚人的結論,百年后岱海將不復存在!
北方雨水補充近年來逾來逾少呈不斷下降趨勢。那么這種湖泊干涸的趨勢會愈演愈烈,可能也許干涸速度會更快,那么今天所見的所有美景將不復存在,緊接著就是一如當年居延海一樣湖底黃沙倒卷塵埃漫天,在西風鼓蕩下直下京津,這漫漫一汪碧藍將變成不利于人類生存的荒漠。人類已經讓居延綠洲大部褪化成戈壁和沙漠,而又要人為驅使本不荒涼的岱海步其后塵。
現在,海子水面早已退去大半,原來投資的海上游樂項目蹦極跳的設施,空對著一灘黑烏的淺灘,投資失敗的經營商早已打道回府,留下這些設施孤零零地呆立在那里。這樣殘害生態的火電項目,其考證設計規劃到執行那多重關口都形同虛設,在經濟效益和行政命令的雙漿催動下,會產生這樣令人扼腕的舉措!是我們火電、水利、生態專家共同的不負責任的靈感之作,還是急功近利地方官的索命之咒。地方政跡和豐滿財政收入,都變成了一個個猙獰的怪獸張開血盆大口,用不容置疑的決絕和增收的快感,將絞索勒進美麗岱海的脖頸,充當了扼殺岱海扼殺生態的急先鋒。
涸澤而電的局面已經不可逆轉,貪心的人群成為戕害自然卻永遠沒有天敵的罪魁禍首。不用百年,如此美好的岱海可能就會從我們的眼中消失,那么澤息湖澤之上的億萬水生植物、微生物和魚鱉蝦蟹以及萬千飛禽等生物鏈條上所有生靈,將會萬劫不復。這座發電廠變成殺害各類生物的劊子手,變成了岱海生物生存的鬼門關。
天光已然大亮,遠處走來一位放牛的老農,吧達吧吞吐出的汗煙裊裊,而神思凄然的他,迷著眼睛訴說著上世紀六七年代浩浩蕩蕩湖面和水鳥亂飛魚蝦成群的往昔,似乎敘說著漁夫與海的童話。
游人們繼續在這片日漸枯萎的湖面放艇飛竄,大家在一驚一乍中體會著自然清新水面帶來的驚奇,談論昨晚篝火晚會的音樂和燒酒催化下的激情,誰也不會注意這顆明珠已漸黯淡。現在,只見海子的顏色近處顯得略顯昏黃,而遠處略顯淺藍,仿佛用不同色彩語言訴說著它的不幸與祈禱,湖面微風也爭相將這樣信息裹在微波淺瀾中,四處傳送。可惜我們卻永遠也讀不懂湖水的語言,更無法體會它的苦難與不幸。
可憐的岱海,滋養過上百代百姓和各色生靈,可是今天卻受到曾經養育過那些百姓的子孫反戈一擊。這就是人類嗎?怪不得有人說,人類雖是靈長類之尊,卻是整個自然界的頂級殺手,它不僅殺滅鳥獸魚蟲狐狼鹿獾,殺戮聰明海豚巨大鯨魚。還要為了滿足一時的經濟利益,對自然界所有生命物質舉起奪命的屠刀,直至將大大小小生物趕盡殺絕而毫無顧惜之情和惻隱之心。
救救岱海!救救海子中億萬生靈吧!對生態的拯救就是救贖我們自己,等到明天我們留給子孫的還有一片湛藍的天空,一汪碧藍的湖水,和一方適宜生存的凈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