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不只是用來吃的。
我把父親給我的一袋土豆擱放在一個墻角落里。當我往它們身上看的時間長了之后,會覺得像我的父親坐在那里,體形敦實,沉默無言。到后來,總會留下吃不完的那幾顆土豆,它們像冬日的一個個老人,在時間中打盹,等待春天的來臨。
我的視線延伸進這幾顆土豆的內里,那細細的芽兒探頭探腦地向外張望,一縷陽光照射過來,它們的眼睛瞇成一道線。這讓我想起了我父親的眼睛。父親在小時候因罹患天花,造成左眼幾乎失明,原本的雙眼皮萎縮耷拉,整只左眼變成一條可怕的細縫。父親幾十年來竭力讓這道縫閃著光亮,他一直認為,這只眼并不妨礙他的生活和工作,一樣能看見世上所有事物,包括每一顆土豆的微小變化。比如他總會瞇起左眼觀察土豆細細的芽,并小心地將土豆一個個平放在干凈的地上,使細芽向上。
就這樣,我分不清是土豆的眼還是父親的那只眼,讓我尋回歲月深處的一些片斷。多年前的一個春日,太陽很暖,照得人們的臉膛流光溢彩,大家心里盤算著該在自留田里下種哪些瓜果蔬菜。我父親額頭的兩道皺紋舒展開來,頭發理得光滑黑亮。他來到柴屋后墻,蹲下身,滿目溫情,那只左眼發出柔軟的光線,落在躺滿一地的土豆上面。他看到豆芽長得很快,有一根手指那么高,便吩咐母親和我把土豆搬到籃子里,并特別關照不能碰壞一根豆苗,然后一個人去地里翻土施肥。
父親脫了棉襖,只穿一件薄毛衣,卷起袖子,不停地上下掄著鐵耙,致使小臂上青筋直暴。這一刻,這三分僵硬的土地在慢慢醒來,變得松松垮垮的。父親像春天水塘里的一條魚,歡快而迅捷地來回游動著。他的左眼在放光,渾身散發出一股強烈的熱量,和地表下面的熱氣交融,瓦解了冬季的殘寒。
早春的曠野上,草和樹都干枯著,在冷風里瑟瑟發抖。父親卻干得熱火朝天,翻完地,挖好一行行壟溝,它們像用梳子梳理過一般,整齊規范。他又去糞坑挑大糞,按他的說法,要讓荒地變肥,多澆幾擔大糞。記得我頭一回跟著母親去種土豆,踏進這糞便狼藉的地里,就捂著鼻子逃回家。后來,父親在飯桌上問我,這些飯菜好吃嗎?我點點頭。他就說,你吃進去的東西都是地里種出來的,你不吃它們,行嗎?我搖搖頭。我只看到父親的左眼用力擠了一下,并聽到他的喉嚨內發出一聲重音。他接著說,那以后不許再逃避勞動。自此,我對父親心生畏懼,也很少正視過他的眼睛。
村野的田埂很窄,父親挑著沉重的大糞,嘴里有節奏地喊著號子,腳步穩健,精神抖擻。母親幫父親將大糞澆在壟溝里,他們還歡快地談論著這塊名叫“河上丘”田地的種種好處。我在這樣的場景當中,被父母的勞動熱情所感染,也動作麻利地把一個個發芽的土豆種到地里。我的內心像有一條小溪在流淌,我肉眼所看到的事物變得干凈起來,而父親勞作時的身影烙在了我的心中。后來,當我看到土豆,這樣的情景就會重現。我想到我來到人世,和父親種土豆沒有兩樣。是他讓我來到世上,他一定是滿懷希望的,就像他堅信自己的左眼也能和土豆的細芽親密接觸交流一樣。
父親種出的土豆可以讓我們吃很久。土豆有多種吃法,而我最喜歡吃那些煮熟后剝了皮再紅燒的土豆。其實也不是純碎為了吃,而是喜歡靜靜地坐在板凳上剝土豆。我撫摸著那些干凈嫩滑的土豆,我會覺得很滿足。拿起一顆和我拳頭一般大的土豆放在掌心細看,發現它就像我的家一樣,結實溫暖。我再翻出一顆稍小一點的土豆,那形狀如同一個枕頭,它應該是我的父親了。我繼續翻看著每一顆土豆,偷偷樂了,原來不光是我們一家人在里面,還有村上的一些人和物都可以從中找到。
我的村莊有個美麗的名字,叫鳳凰基。傳說在幾百年這里飛來一只神奇之鳥,形如鳳凰,當時正好有一個姓王的家屬在此安生,便取名為“鳳凰基”。這里地處偏僻,被老祖宗稱之為“野貓不拉屎的地方”。能讓父親和村人們欣慰的就是西邊的一條大河,它可以通向外面的世界。到我上小學三年級后,在大約十年的時間內,我面對這個蔽塞的鄉村和村外那條黃泥路,有時會莫名其妙地怨恨我的父親。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離開這個窮鄉僻壤。
當我無數次地看到父親在每個春天到來后情緒飽滿地跑向地里,弄得一身疲憊回家以后,我內心不安起來,我有什么理由去抱怨我的父親呢?父親在這個村莊老實本分地生活了幾十個年頭,他依然不離不棄,作為一個村副書記到后來的鄉鎮干部,他完全可以丟掉那些笨重原始的鐵農具,但他只要有空就會走進那片土地,即使站在田頭看上那么一會,順手拔掉幾把野草,也好的。我想,父親用感官去關照這片土地的同時,也在以心靈親近自然,將滿腔熱情傾注進每一寸土地,每顆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