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玉米棒子（組詩）

1）

玉米熟了，被人掰下運(yùn)走

失去了玉米的秸稈

越發(fā)的瘦了，撐不起秋天的袍子

空蕩蕩的風(fēng)自西向東，一路橫掃

分開野草，白菊花，漂白的蘆花

被棗樹攔下

玉米棒子堆在屋頂，場院

棗樹的樹杈上也都掛滿了

金黃金黃的，晃花了女人的眼

它們做蝴蝶飛，和一些人，譬如我的外婆

一起落地生根

2）

小時候。桂花姨總說我小時候

愛哭，餓了哭，天黑了也哭

哭起來沒完沒了

一夜一夜，我在外婆的背上拔節(jié)。外婆說我嗓子淺

喝不下粗茬子的玉米糊糊

桂花姨在棗花樹下，推著大磨盤把玉米面磨了一遍又一遍

兌上一個雞蛋。喝了小半碗

我睡在歲月的艱難里。外婆捂著火辣辣的胃

灌下一大瓢的涼水

1973年，桂花姨十七。我八個月

那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玉米棒子又大又粗

桂花姨在生產(chǎn)隊(duì)偷了一穗青玉米

回家煨在灶火下面

外婆嚼著反哺喂我。桂花姨咽著唾沫

手里捏著一塊黑黑的地瓜干

3）

外婆賣了玉米，給二舅繳學(xué)費(fèi)

二舅跪在地上，發(fā)誓一輩子孝敬娘

念好了書的二舅，去了城里的機(jī)械廠

三十年后下崗回到村里，住著外婆的老房子

種了幾十畝的玉米棒子

那年秋天，外婆從青島大舅家回來

玉米掛滿了老棗樹的時候

外婆走了

二舅要和大舅打官司分家產(chǎn)

為了三間老房子

第二年清明他也沒到外婆墳前磕個頭

大舅說他的書都念到狗肚子去了

4）

玉米磨碎了熬粥

喝了養(yǎng)生。玉米須晾干了

煮水，可以消炎，可以降血壓

可以治城里人的富貴病

桂花姨給我捎來一袋子新鮮的玉米面

我對著玉米面發(fā)呆

我只會喝熬好的玉米粥

雞蛋花泡在粥里

我記不清后來外婆如何把它烀成玉米餅子

就著小魚咸菜把我養(yǎng)大

5）

我有些茫然

不知道該走哪條路，接你回家

月圓花好，綠裳紅蓋

這么好。我愛著你，因?yàn)槟?/p>

我也愛著這個殘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