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排山倒海般的,洶涌、持久。
意識或是麻木或是有些模糊不清了,祼身躺在手術床上的若瓊有了不一樣的感覺,忽地,輕松了一下:被強力吸出的嬰兒竟然哭出了聲,這小貓般的聲音在若瓊聽來很大,很具穿透力,像極了十二小時前在肚子里用腳踢她的感覺,其他一切的嘈雜聲傾刻間都不復存在了……隨即,嬰兒被扔到了地上,可還在哭!若瓊伸著胳膊,張著手,試圖要掙開壓在身上的醫護人員。扭頭死死盯著地上,很快,一雙腳走過來,從地上撿起嬰兒,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嬰兒還在哭,桶懸空起來,跟著這雙腳走了……
若瓊張著手,粗重地喘息著……啊。手術室的鎂光燈一下子全亮了,打在若瓊的臉上,晃得她睜不開眼。
臥室的燈被打開了,若瓊坐起來。兒子高大的身材坐了過來,擋住了強光。
媽,你又做惡夢了?
若瓊裝著無意地擦擦淚痕:兒子……媽又嚇著你了吧?!
沒——事,我早習慣了!只是你的這個惡夢什么時候才不再做呀!
兒子,再想想,還有什么東西沒準備好,別忘記了。
媽!您就別操我的心了。爸忙,我真不放心你,孤孤單單的,夜里又總是這樣大呼小叫的被惡夢驚醒……
好兒子,媽媽這夢又不是第一次了,十多年了,媽沒事,你別擔心,好好上你的大學,讀完大學讀碩士,讀完碩士讀博士……
媽——兒子打斷她。我不是小孩子了,你還是多想想自己,怎么才能從惡夢中走出來。
若瓊抬起頭看著眼前帥氣但尚還稚氣的兒子,欲語又止。移開目光,慈愛地笑笑,沒什么,媽媽四十多歲的人了,總會經歷點什么啊!
媽,我剛剛看過一則報道,美國有一家醫院對伊拉克戰爭時一些留下心理疾病的老兵,進行虛擬現實療法,好象效果不錯。我有個想法,我離開家上大學,你和爸又能過二人世界了,你們可以回到當初,回到惡夢開始的地方,把惡夢變成美夢……媽,媽,要不你給我生一個弟弟或妹妹吧,武曉飛有個妹妹,很可愛。媽,他說當年他們家是因為生了第二個孩子,爸媽全被開除工職,不過,他爸現在至少一個億的身家……
兒子側過身,光線如美光燈般射過來,若瓊渾身發冷……有強烈嘔吐的感覺。十二年了,若瓊不愿和任何人在有光亮的地方談起這事。
媽——,你又在想什么?
若瓊回過神,哦,沒什么。
媽,你的夢到底是怎么回事?給我講講吧!
武曉飛的妹妹多大啊?
哦,十六、七歲的樣子。
虛擬現實,虛擬現實,若瓊在心底默默重復著這幾個字。什么樣的現實?再來一次意外懷孕?再來一次七個月的引產?!那個嵌在嬰兒頭部的金屬環沒有阻止生命的萌芽、生長,他已經會哭了,會哭了!會在肚子里踢她了……
領導的再三談話,計生局工作人員拿著文件到家里再三宣講,動之以情,曉以利害。
三個月后,兒子回到家:媽媽你胖了!
是的,媽媽心寬體胖,告訴你個好消息,媽再也不做那個惡夢了。
兒子,媽媽還得告訴你一件事,你這個學期開學后,媽媽要到小柳樹村,你姨姥姥家住一段時間,那個村子很好很安靜,人不多,是一個靜養身體的好地方。
那你的工作怎么辦啊?
你放心,媽媽請好假了,況且科里那個80后,很有能力,媽媽現在就是一個擺設。
五個月后,市婦產醫院收治了一名從小柳樹村打120急救的產婦,高齡,妊娠高血壓,突發性腦溢血,八個月大的胎兒死于腹中。
兒子趕到時,若瓊奇跡般地睜開眼。兒子哭喊著,都怪我,是我出的這個主意,媽媽,對不起!若瓊依舊慈愛地笑笑:噓,這是我倆的秘密!不要告訴爸爸你知道這件事。好兒子,不要為媽媽難過,這對媽媽是一種解脫,媽媽再也不會有惡夢了。只是對不起你了,媽媽的好兒子,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