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未知遠方

1

黑沉沉的。天氣有些悶。我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城外那條闃無人跡的路上。必須的。你必須如此。昆德拉筆下的那個托馬斯說過大意如此的話。任何必須都已經注定。你無法選擇其他途徑。像此刻你急惶惶奔波在這樣一個黑沉沉的環境里，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尚不能確定。世上的事情并非非此即彼。彼此的轉換很多時候讓人始料不及。但很明確的就是，我必須奔波。那些張牙舞爪的家伙不會放過我，雖然我跟他們素無宿仇，也沒新怨。天知道為了什么我就一頭栽在了他們的手里。但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我只能這樣應對。究竟會進一步發展到什么地步，不得而知。

承蒙我的至交好友幫忙，我才一窺事情真相。事情發生在這樣的朗朗晴空下，讓人感覺有些虛假，但是有什么辦法呢，事情就確確實實發生了。我的一些段落上，被重重地劃上了粗粗的紅杠。我一頁一頁翻著，那些紅杠清晰，醒目，不懷好意，叫人身上發冷。紅色這種暖色調居然產生了令人發冷的效果，這種感覺真是奇妙。要不是看到我的長篇上被那些人用紅筆這樣粗粗地劃出一杠一杠來的樣子，我肯定還天真地想象著生活的安詳與恬靜，希望不會被什么事情所打擾。是，我不打擾別人，也不希望被別人打擾。但這注定是個夢想。夢想很美，但畢竟不真實。很多時候我們會假想夢想的實現，假想我們在夢想中的優哉游哉。唉，我們犯了多少的錯誤。現實的嚴酷性一望而知。問題是我們始終不愿意相信，總是拿清純的眼睛去打量這個世界。好多時候我們就這樣迷失了，喪失了。連自己內心里的聲音也聽不到了。面對那些非此即彼的道聽途說，我們信誓旦旦；面對那些指鹿為馬的荒唐行為，我們堅信不疑。唉，真的，時間就是這樣過去的，世界就是這樣毀滅的，我們就是這樣老去的。我們天性里的一切美好，已經成為少小時候的童話，很少能夠在我們的夢境里流連。我們不會因此感到有什么不對勁。這就是一切問題的關鍵。我們是成人了。我們在成人世界接受了很多，熏染了很多。被人熏染，也熏染別人。一代一代，就是這樣承續下來了。

“你得走。否則，結果很明確，你看著辦。”至交的話猶在耳旁。我開始聽到他的話時愣了：“走？往哪走？”他不看我，扭頭去看著窗外，窗外是我們這座小城惟一的八車道大街，車水馬龍，異常繁忙。站在我24層樓落地窗前，他的話有些恍惚：“隨便你。走哪都成。隱姓埋名。只要他們找不到你。”“這么說來，我得像地鼠一樣，過那種暗無天日的生活嘍。”他轉回頭來，微微頷首：“差不多……”沉吟良久，他繼續說，“……他們劃定的那些文字是有殺傷力的。這個其實你比我更清楚……不過他們需要的也就是一個憑證，一個依據。你知道，很多時候并不需要太費事……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那對他們而言輕而易舉……據說，這十幾個人里，你是首要一個，所以你必須走。我也只能盡這個力了……”“那么你——”他微微一笑：“我沒事。我知道該怎么做。”

我不過想說自己的真話而已。真話不能說。好像我的一位小學老師跟我這么說過，可惜我沒有在耳，隨著時光的逝去，這句話也隨風而逝。此時，又忽悠悠轉回來，讓我猶如醍醐灌頂一般，眼前一片明亮。當年我專門跑到老師宿舍對她說，學校對她的處分是不對的，我要向學校反映。老師聽了愛撫地摸摸我的頭，輕聲說：傻孩子，真話是不能說的。為什么？十一歲的我顯然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老師看著我，嘆口氣，說：不為什么。頓了頓她又說，很多事，是不需要理由的。我就不敢再問什么，點點頭就跑出去了。也因此我沒有跟學校反映什么。過了幾天老師就被調走了。從那之后，我再沒見過她。老師是明智的。這個晚上，我獨自走在這沒有人跡的路上，一遍遍想念著這位老師，感覺著她明亮的眼睛所給予我的光輝，心里五味雜陳。

真話難說。這樣的情形根本上顛覆了我的寫作宗旨。我想起自己中學時候作文，老師讓寫我們的學校生活，我先后完成了兩篇，先是隨大流按照唱贊歌的樣式寫了一篇，寫完心里怪不得勁，就又按照內心的驅使寫了一篇，是實實在在反映學校生活的一篇，寫完看了一遍又一遍，覺得真帶勁。我把兩篇都拿給老師看，結果老師說，雖然寫真話很好，但是不適宜。記住，你不是活在一個人的世界里。在現在看來，我應該衷心感謝這位老師。他的話與我的那位小學老師的話一脈相承，都真誠，充滿了暗示性，關愛性。可惜蠢笨如我，一直把他們這樣的教導當做耳邊風。經歷此次事件，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他們的可貴。他們的品格，他們的睿智，都叫我深深感懷，并心生暖意。

什么樣的話能說，什么樣的話不能說。這樣的經驗只能在社會這所學校里掌握。你天資聰穎，掌握得就及時，到位，你愚蠢到家，或許就要走很多彎路，吃很多苦頭。再要是極致愚蠢的話，到死你都不懂是什么給自己帶來了滅頂之災。

2

我東奔西走，其實一直圍繞這座城。我還沒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我感覺至交的話有些危言聳聽。不過我不敢大意。從那天離開家，我一次都沒回去過。我告訴家人自己需要出個遠差。我不想他們太為自己掛心，不過這么長久下去，總不是辦法。究竟該怎么做更好，我實在想不出來，只好躲一天算一天。

然后就接到了至交的那個短信。在這樣的局勢下他還如此對待自己，讓我深感榮幸。我結交這個朋友真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情。一個人活在世上，能夠結交一個貨真價實的朋友，是不容易的。他在短信里告訴我，他們已經開始了對包括我在內的人員的搜捕。“搜捕”這樣的詞用在我身上，足見事態發展到了怎樣堪憂的局勢。我沒有猶豫，立刻決定遠走他鄉。我一介平民，要長時間離開家人和熟悉的工作環境，離開這座我生活了幾十年的小城，過流離失所的生活，這樣的思想準備我向來沒有過，不過我四十多年的生活歷練教會了我，要懂得順其自然。我購買了到P城的長途汽車票。汽車是在晚間兩點開。中間還有六七個鐘頭，我想這些時間我最好用來做什么。想了半天覺得還是躲在城外比較好。到零點之后，我再進城不遲。

想好了我就向城外那個養蜂人的住處走去。養蜂人是個典型的南方人，在我們北方這座偏遠小城謀生已經十幾年了。他有過一個妻子，可惜幾年前她跟人跑了。他膝下無兒無女，一個人生活，也蠻有滋味。這是個樂天知命的家伙，跟我絮叨起來，一點看不出有什么失意沮喪的意思。好幾次我就跟他暫時住在他的窩棚里。面對他的詢問，我說自己是個作家，是為了完成一個情節，專程來他這里體驗生活的。他對此深信不疑。不過有時候我想，究竟他心下怎么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表面來看，他對我不存戒心，這是肯定的。我比他年長幾歲，他親切地叫我大哥。我沒有弟弟，能有一個人真誠地叫自己大哥，這件事本身就讓人很是滿足。我主動幫他干一些活兒，更多時候是看他干，陪他說話。

到了半夜一點鐘，我就動身去城里。走在路上了，接到至交一個短信，明確告訴我今晚不宜動身，但也不能待在老地方。我問他怎么回事。他說具體不清楚，但是聽他的沒錯。

我毫不猶豫相信了至交的話，轉身往城外走，并走上了一條與那個養蜂人住處相反的大路。沒人告訴我怎么走，我遵循著自己的第六感覺，覺得這么走才對。果然走了沒多遠，聽到遠遠的地方亂哄哄有人跑動，有人亂喊。明顯朝著養蜂人住處去了。我被驚出一身冷汗。想了又想，沒想明白。但是我有理由相信，至交的話是值得信賴的，這就足夠了。

3

我專程進了一趟城。我到一家超市購買了大量的東西，然后鉆在建筑工地上一個廢棄的小房子里，將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我相信就算是至交站在我跟前，也絕對認不出我是誰了。這個靈感得益于我昨晚的夢。在夢中我是作為一個古怪但老態龍鐘的老頭兒出現在大街上的。于是我就決定把自己化妝成這樣一副形象，開始自己新的生活。人固有趨利避害的本能。這是一切理由中最重要的理由。

當我再次購買到抵達P城的汽車票后，我相信這次應該不會有什么閃失了。P城這個地方我沒跟任何人說起過，我在那里也沒有任何認識的人。我之所以選擇去那里，是因為我小時候學過的一篇課文。在那篇課文里，我第一次看到了P城這個地方，其特有的氛圍，讓我感覺不錯。時至今日，這種感覺仍然還在，于是我幾乎沒有費勁兒，就想到了這個地方，并把它作為我逃生的合理場所。

我登上長途客車的瞬間，愣了一下，正對車門坐著的，是我曾經的同事老江。我不知道老江面對我這個易容后的家伙有什么感覺沒有，反正我沒敢在他身上多停留眼光，就一路往后，坐到自己位置上去了。我是在倒數第二排的靠窗位置。這個位置很好地掩護了我，讓我可以有充分的理由扭臉沖著窗外打量，避免了與車內其他人的對視。

當我順利乘坐長途客車離開這座我所熟悉的小城時，我想我的家人是不是在想念我。但是我來不及多想，就被一陣猛烈的搖晃中斷了，然后是一迭連聲的驚叫吶喊號哭，于是，我們這輛有將近三十人乘坐的長途大巴就進行了一個無以倫比的漂亮的空中翻動作，然后翻滾著，翻滾著，一直跌落到路旁兩米多深的溝里。而我，則幸運地在第一時間從一扇破損的車窗里爬出來。我以自己也想象不到的果斷和敏捷迅速離開了這個一片血腥一片呻吟的地方。一瘸一拐地走出十幾米遠，下意識地想看看時間，卻怎么都找不到手機了。它是裝在我外套的衣兜里的，很可能是跌落在混亂不堪的事故現場了。我站在那里愣了僅僅幾秒鐘，馬上毅然決然返回去。別的什么都無所謂，手機里留存的至交的信息足可讓他有性命之憂。這種危險是絕對不能存在的。我不允許它存在。我一瘸一拐地返回事故現場，徑直找到我所在座位附近，蹲下身子細細地摸索起來。周圍陸續有人呻吟著爬出車來，所幸夜色很深，不至于把我暴露在眾人的視線里。而萬幸的是，我終于在摸索了一陣之后，成功地摸到了自己的手機。那個特別的棕熊樣子的手機套我不看也知道，就是我的。那還是半年前至交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當一瘸一拐地走遠時，我回頭張望，發現車禍那里亂哄哄一片人聲。我扭回頭，繼續向未知的遠方走去。能走到哪里，會遇到什么，我根本不能預知。我所知道的是，我從此就是一個奔波四方的人了。好好地保存自己，好好地尋找與家人相聚并共同安詳生活下去的機會，這就是我目前奔波四方最大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