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銀行學校當教員,從學校家屬院到學校有一堵墻,是用鐵條焊成的,看起來挺嚇人,有點像動物園的欄桿或是監獄的窗戶。
在我們通常的習俗里,立一道墻是為了阻止他人隨便出入,也就是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隱私。銀行學校建這道鐵柵欄墻,倒不是為了保護隱私,空兀兀的幾道鐵條也藏不住什么隱私,最直接的作用是把學校的教學區和生活區分開了,尤其是看學校的鍋爐房老漢,不用再擔心家屬院的教職工會來“搶開水”。
這道墻與其說是墻,也不是墻,直豎的鐵條之間的縫隙很寬,小孩子可以鉆過來,更不要說那些活蹦亂跳的寵物狗。學校不是真空,這些年社會上的養狗風也吹到了學校,兩棟家屬樓各層都有寵物狗在受寵,汪汪汪,狗有的時候顯得比人可愛。狗們似乎更喜歡這道柵欄墻,它們穿墻自如,身手敏捷,仿佛有了這道柵欄墻的阻礙,更能顯示他們的能量。
大人們(大部分是學校的教師)則不同,一旦走到這堵墻前就唉聲嘆氣,畢竟繞到學校前門要走半站地的路程,他們很心疼自己的腳力。于是,就找來電工老趙在鐵柵欄的某一段焊了一米橫桿,橫桿離地面一米許,離墻頭大約七八十公分,對于身強力壯的教師們來說就成了鐵梯或者是攀登架之類的健身器材,第一步踩上去,第二步跨過來,第三步跳下來,呵,僅用三步就解決了問題。
人是有區別的,翻墻而過的男教師畢竟強悍一些,頗似《水滸傳》里的英雄漢,而女教師則優雅多了,尤其是穿裙子的女教師,美麗的裙子飄揚在墻頭畢竟不雅,往往輕輕地嘟囔一句“翻墻多不文明”,就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繞到正門去了。也有身手矯健的女教師,或許認為繞道到學校正門有點缺乏效率,也許認為不敢于走捷徑太迂腐,也像男人一般翻墻而過,不過,她們比男人翻墻多了一步——在墻頭上多了一個轉身動作。她們落地的時候不是跳,而是手扒著鐵欄桿,穩穩地落地,盡管如此,也像是翩翩的蝴蝶飛過了墻頭。
比女教師更加輕盈的是風。風遇到這道這道鐵柵欄墻,根本沒有理會到它是一道墻,不管是東風,西風,北風,南風,風是根本不會理會鐵柵欄存在的,鐵柵欄墻兩米高,即時再高一些,也不能拽住風的衣衫,均是輕盈而過。對于風,畫家范曾先生作文《風從哪里來》,對風的來無影、去無蹤的風格大贊揚,我則覺這是風的形態,還不是風的品質。風可以獨立成風,也可以成為人的工具,為正人君子所用,則善;為奸佞小人所用,則惡。人若遇到善風,可隨風而行;遇到邪惡的風,則可以在柵欄墻上焊一塊鐵板,堵一堵。
內蒙古是高原,比風厲害的是陽光,且不說讓人望而生畏的紫外線照射,僅僅是溫度,盛夏的陽光把鐵條曬的紅紅的,不要說女教師,男教師也很少翻墻而過。再就是冬天的積雪,清潔工人習慣把雪堆積到貼柵欄附近,如果翻墻,就會沾臟了老師油亮亮的皮鞋,所以,教師們就繞道學校的前門,一般不走這道“后門”,可見陽光和雪要比規章制度厲害的多。
我沒有在這所學校任教,僅僅是學校教師的家屬,很少去學校校園,只是為父親報銷醫藥費的時候才去學校,走到鐵柵欄前,即使有教師招呼我翻過去,我也搖搖頭,并不是我高尚,而是做任何事情都要按規矩做。立一道墻的時候要謹慎,既然立起來,大家都不要去翻墻頭。世無定規,人心有法,尊重自然的規律,尊重風、陽光、雪,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去看事物的特點和世界的變化。
還是要說到墻,客觀世界正常地運轉,制造了一些隔離,筑了許多面墻,建立許多規則——墻,是有必要的,而對于心來說,不能對世界保持戒備森嚴、風雨不透的狀態,需要的不是建墻,而是拆墻,拆掉我們的老祖宗有意無意給我們建造的許多影響和世界溝通的墻,讓更多的清新的風吹進來,從而享受到更多自由。
世界上的墻很多,很多時候應該讓它躺著,而不是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