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墳青煙》從情感糾結去探尋親情的積淀流變

《大家》一直是我特別看重的大型文學刊物之一，版式大氣和作品的高品質都每每讓我讀后久久不能釋懷。2014年第1期，《大家》推出遼寧作家宋長江先生的中篇小說《祖墳青煙》，讓我的閱讀興味更加濃郁了。

去年，我曾為宋長江先生寫過一篇整體性作品解讀文章發表在大連《海燕》文學月刊第9期上。因為一直關注他的小說，并能從中尋找到含義頗為深刻的要義，所以看到這篇《祖墳青煙》，理所當然會先睹為快，且一氣呵成。這部小說架構恢弘，描寫因家族歷史問題而影響人物命運、性格走向和情感的中篇小說，揭示了當下人們對家和對國的復雜心路歷程和情懷。

《祖墳青煙》篇幅比較長，近五萬字，這在中篇小說行列里絕對算是篇幅比較長的了，我估計這樣恣意的架構與曉暢的鋪排也只有《大家》這樣的刊物才能夠接招。從我的閱讀體驗看，這部作品所具有的厚重歷史感與延綿不絕的情感糾葛足以能夠打動《大家》挑剔的編輯和廣大的讀者。當然我們也可以反過來說，正因為宋長江有足夠的寫作歷練才能夠創作出如此大氣而又醇厚的作品。該作品從文本規制到語言特色都有著很強勢的視覺沖擊力，這也是我近年來閱讀作品過程中比較少有的感受。

我這里所說的作品恢弘描寫，并不完全在于它的篇幅和眾多故事場面的轉換，我更愿意把《祖墳青煙》里枝枝蔓蔓延展出來的沉重情感和宋長江極富個性的寫作態勢結合起來考校。《祖墳青煙》塑造的人物不算多，結構也不曲折復雜，但宋長江可以用一種相當溫婉的文字把它演繹得風生水起，讀后有一種曾經滄海難為水的超然，這就充分體現了作者在創作上的成熟與自信。

我覺得《祖墳青煙》就是給我們活畫出一幅樸素家族情感在歷史長河中流變積淀下的壯麗圖景。羅氏家族居住在東北地區某偏僻山鄉羅家屯，解放前，羅家就擁有了屬于自己的土地。土改時，為免遭落難，老大老三偽造父親遺囑，把大部分土地劃到早年參加革命的老二身上，由此，老二被劃為地主成分，老大老三分別被劃為中農和貧農。后來老二因成分問題被下放回鄉，或許是當時的政治氣候扭曲了人的靈魂，老大和老三為取得更大的政治資本，不但對老二不感恩，不表示愧欠，竟然與老二劃清界限，甚至加以迫害，導致老二在“文革”期間自殺。小說主人公羅青松，作為羅家老二唯一的孫子，自幼因家族的仇隙過得特別郁悶，并目睹了爺爺和母親去世都沒有能夠埋進祖墳的過程。這個凄然的經歷不能不在他幼小的心里留下異常艱澀的印痕。羅青松的父親，為了與家族決裂，叮囑羅青松，好好學習考上大學，離開羅家屯永遠不要回來。好在羅青松天資聰穎，一直把書念到了國外，并表示，拿到綠卡后把父親接到國外養老。然而當了一輩子農民的父親，寧愿委屈孤獨地生活在羅家屯，也不愿意出國。原本發誓不再回國的羅青松，因為體恤孤獨的父親，毅然選擇了回國，把父

親從東北老家接到了深圳。他的回國，暗含中國孝道傳統文化不自覺的體現。他又經過了近十年的努力，娶妻生子，擔任了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長。一家四口過著“超金領”的生活，完全摒棄了與家鄉和族人乃至祖墳的糾結。

公司培育的抗寒速生林苗“寒衫二號”項目推廣啟動時，副總經理胡之靈在林博會上“巧遇”羅青松的堂弟羅青春。已在家鄉出任副市長的羅青春表達了對“寒衫二號”項目的非常看好，意欲花大力氣在家鄉推廣，同時提出是否可以見一見董事長羅青松。不知羅青松和羅青春關系的胡之靈，遂安排了他們見面。當羅青松見到二十余年未見過面的羅青春時，因家族矛盾橫亙與胸，轉身離去，并回絕了羅青春邀請他清明回家祭祖的想法。胡之靈由此得知羅青松的家史，終于明白了羅青松性格行為上的另類和為什么對她的情感一直漠然處之的因由。之后，胡之靈跳槽到羅青春麾下供職，這就更使得羅青松憤懣不已，進一步堅定了他不與羅家屯和族人來往的決心。可隨羅青松父親漸漸衰老，羅青松發現與家族不共戴天的父親，竟然有了葉落歸根的念頭，甚至為此魂不守舍。羅青松突然怕了，怕有那么一天，父親正式提出回東北老家，徹底摧毀自己修煉二十余年的與家鄉與族人決裂的決心。此時，一封來自家鄉的書信又讓羅青松夜不能寐，信是曾經愛戀過他的初中同學曲珍寄來的。信中問，清明羅家祭祖，他是否回鄉；另外告知，羅青松爺爺和母親的墳墓因為征地，必須遷移。令羅青松感到吊詭的是，已經二十年未曾聯系的曲珍怎么能夠把這封信準確寄到他這里呢？為破解所有疑問，也是為了父親百年之后的安息，更為了死去的爺爺和母親最終歸宿，羅青松最終決定獨自回鄉探個虛實。

爺爺和母親的墳，在羅青松的記憶里，埋在不屬于羅家屯管轄的山坡上，矮趴趴的，當初連個墓碑都沒立，怕的是族人對其騷擾。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眼前爺爺和母親的墳墓，不但高了，還立了碑，碑上面真真確確刻著立碑人的名字——父親和他。頓時，說不清道不明的鄉情族情隱隱涌動，當即決定，把這片山林買下。為此，給他兒時的伙伴——現在已經是鎮長的孔三田打電話。由此，揭開了二十年間，羅家屯和族人的變化。羅青松得知，清明祭祖期間，他爺爺和母親的墳已經歸入祖墳（他所看到的墳，僅僅是個空墳）；曾經傷害過他們一家的三叔（羅青春的父親）在去世前，為表示懺悔和贖罪，親自修整羅家祖墳里給羅青松爺爺的墳窩；曾經愛戀過羅青松的曲珍，在羅青松考上大學離開羅家屯后，罹患精神病，竟然由孔三田娶其為妻；作為副市長的羅青春，為了家鄉建設，為羅青松的“寒衫二號”的種植做了充分的準備……這些族情鄉情，不能不讓羅青松為之震動，他決定接受羅青春伸出的橄欖枝。尤其是，當羅青松得知羅青春為祭祖修建的“耀祖門”，留給他把三個字寫上去時，羅青松從兄弟角度提醒他，這種行為對他這個副市長不利。羅青春一下子握住了羅青松的手，聽從了他的誠心勸告。從這里我們不難品出，家族積怨已得到化解。因回鄉期間遭遇車禍，羅青松對前來照顧他的胡之靈也涌動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感，這是化解家族積怨后的一次壓抑性的釋放。故事講到這里，老道的宋長江果斷剎車，留給我們的是對起起伏伏的情感漣漪的充分想象和一個人因家族矛盾而產生的人格缺陷得以矯正的過程探秘。

我這次花這么長的篇幅來概述作品大體情節，在我過往的評點中是不多見的，一來是這部作品本身所具有的厚重特質，二來我在這里特別想把我所能夠理解到的宋長江的創作意圖與各位讀者分享，所以寫起來就有些不忍割舍。

宋長江是一個特別能夠掌控頭緒繁多、人物情感曲折婉轉的小說家。如這部小說中涉及到的闖關東、滿漢互容、土改、文革、高考、留學與海歸、上市公司、男女戀情、官員心態等等諸多社會元素，都能夠巧妙而又有機地呈現。記得2011年，他的一部中篇小說《絕當》也有著如此的深廣與酣暢。當年我曾經在一篇評論里說過，就《絕當》題材的張揚和敘事的框架而言，特別適合寫成一部很勁道的長篇，今天讀《祖墳青煙》，我似乎覺得還可以重提這個話頭。而且我個人覺得此部小說就其場域的寬達和給人的警醒意義來看，完全可以舒展成一部特別好看的長篇。我特別看好《祖墳青煙》蘊含的曠古情感鏈條，我覺得這充分體現了作者厚積薄發的雄視和相當寬廣的視野，單單弄成這個中篇還真的是有一些可惜了。

人生幾多情未了。作者緊緊抓住鄉情族情

作為鋪排的引子，設置的情節抓手也特別牢固，這讓我們閱讀起來就很舒意。我不知道別的國家和民族對鄉情的態度，但就我們中國而言，鄉情、族親、血脈始終都是我們應該牢牢凝固在內心深處的不可或缺的東西。這樣的作品寫起來不難，難就難在如何出新上。作者運筆很巧妙，他沒有過多地鋪墊家族失和的動因，也沒有沉湎于家族歷史沿革的過程，而是在彌漫藝術形象心中的愁緒上傾注了相當重的筆墨，可謂是濃墨重彩了，這也是我很喜歡這部作品的理由。

細讀這部新作，我認為還有一個特點也值得一提，作者牢記自己作家的社會良知和責任，沒有刻意去回避當下人們比較關心的話題。例如，羅家祭祖所耗費的巨大財力資源背后隱含的東西，中國企業上市所存在的諸多問題等等。這些都是這部作品讀起來特別耐人尋味的地方。同時體現出作者的很律己的社會責任感。這些社會的焦點問題融入，完全攀附在故事主干上，與人物的性格交融，讓讀者品味起來即真實又不矯揉造作，且生動自然。同時，小說對羅青松的情感拿捏也是相當到位的，沒有把一個上市公司的高管感情生活庸俗化，理想化，卻刻畫出羅青松作為一個鮮活的大男人那發自肺腑的強烈自尊。即便對胡之靈淡淡的相思，也都絲毫沒有削弱羅青松的形象，恰恰相反，我們卻從中看到了一個生活在花花綠綠生活場域里的男人的血性與尊嚴，還有就是隱隱透露出的豁達的擔當。

我覺得，作品對曲珍的刻畫似顯單薄了一些，尤其是羅青松和曲珍的感情心路的鋪墊還是多少欠缺了一些；小說的結尾收得過快過猛，快到我們都來不及反應，我在想結尾是不是還應該有一些悠長的余韻會更好一些？

總之，《祖墳青煙》作為宋長江先生馬年開年大作已然登場，從此篇作品里，我們看到了一個更加大氣更加沉穩更加成熟的作家向我們走來，當然我們也有理由期待在新的一年里，宋長江的創作成果會更加豐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