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貴強的散文具有十分鮮明的兒童視角,還是從《苦苣菜,甜苣菜》開始解讀吧,從文章的開頭第一句“大紅公雞一遍遍叫著,把太陽從東山后面勾上來”,即是鮮明的兒童視角以及兒童語言,然后,兒童時代的作者,去捉蟬蛹,去摘青杏——這都是兒童生活的主要內容。“滿院子都是它的青草味和苦味。可全家人指著它過日子呢,就覺得那味兒能夠容忍。等奶奶拾掇到鍋里,清湯寡水的飯碗里就有了內容,就可以把肚子給哄住了。那時候的肚子就是靠哄,糠皮菜毛,能撐住肚皮不覺得餓就謝天謝地了。”這是辛貴強的一篇回憶太行山苦日子的散文,是原生態的寫真,語言是鮮活的太行山語言,一眼讀過,久久不能釋懷。
如果每個人的少年都可以用一種味道來概括,筆者的少年生活味道是“陰暗”,從來沒有看到一樣東西是明亮的;辛貴強的少年,從筆者有限的閱讀量來看,是三個字——吃不飽。整個中國近代史的農民基本吃不飽的,一直為溫飽發愁。很多農民以為跨過了1949年了,該吃飽了,誰知還是吃不飽。散文《黃玉米,白玉米》便是揭示了這樣的現實,“在白面、大米嚴重不足的情況下,白玉米成為矮個里拔出的將軍,當仁不讓擔當起了聯絡神與親戚感情之大任”,接著就詳細介紹了粗糧細作的過程以及因為大姑招待自己吃白玉米飯帶來的揪心的痛。前段時間和一位來自北京的理論家在邯鄲探討現實主義問題,我說,對農村而言,能讓農民吃飽,活得像個人樣,那就是“農村現實主義”。評論家大驚。
辛貴強《一只山兔子》,寫的是生產隊時期抓兔子的情景,在山坡上,一邊是一百多人的公社社員,一邊孤獨地蹦跳逃跑的的一只兔子,于是,作為強勢的人群開始追趕兔子,兔子經過再三逃跑,終究沒有逃過人的手掌......這篇散文寫得像是寓言一般,表達了強勢對弱勢的迫害,這就不能用“動物散文”來概括了,其內核已經是對人性惡的詛咒和聲討了!
辛貴強《與一只豹子對視》也是這樣,并不是好奇地寫一次與動物的奇遇,而是刻畫現代人的生存和豹子的生存之間的對抗。人有人生活的空間,豹子有豹子的生活空間,彼此本來沒有什么矛盾,但是,有意無意的矛盾就來了。人為了擴大自己的空間,必須壓縮豹子的生活空間。“人類為了自己的發展,依然以非獵殺的方式對它們步步緊逼,對它們的生存構成極大的威脅。僅公路一項,從無到有,越修越多,檔次也越來越高,從非等級公路一直上升到高速公路。鄉村的道路,也由羊腸小道改造成了縱橫交錯四通八達的公路網絡,將它們的地盤切割得支離破碎,將寧靜的山地改變成鬧哄哄亂糟糟的繁鬧之地,擠兌得它們幾乎沒有了棲身之地”,作者經過這樣的鋪墊,就有了哲理上的推理,“偶然”形成了“必然”,一只豹子終于在夜行巡獵的時候,被車燈照亮了軀體,這時的豹子以為燈光是一種特殊武器,慌忙逃生,失去了敏捷和對懸崖的天然固著能力,竟然被摔死了,這對豹子是一種恥辱,但是這樣的恥辱是誰造成的呢?讀畢,令人深思也。
豹子在動物群里,當然是強者,但野鴿子就不是強者了。辛貴強寫了散文《野鴿子》,這篇散文是夾敘夾議的,作者一邊敘述捕捉和烹飪野鴿子的過程,一邊結合自己和小伙伴的特點,議論什么是饑餓,饑餓是一種什么感覺......等等。文本里對于二大爺的刻畫,是利用夾敘的,尤其是二大爺收拾一只掉進茅坑的半大豬的情節,更是這樣,是對于人的食欲的鋪墊。辛貴強對于野鴿
子的生活狀態先做了天使一般的描述,“頭與脖子則是淺藍的,翅膀邊緣和尾巴梢也鑲著一圈藍色的花紋,鼓鼓的膆子泛著一層桃紅色的光暈,樸素得像我們這些山里的孩子。它們一定是上帝或者佛馴化出來的,天性溫和恬靜,永遠不大聲吵鬧,只在土崖上某個崖坎上談情說愛時,才一只圍著另一只邊轉動邊“咕咕咕”地柔聲低語。”然而,野鴿子還有敵人的。野鴿子最大的敵人是鷹,鷹是野鴿子最兇殘的殺手,而這篇散文寫了野鴿子的另一個敵人——人的貪欲,當然,散文里的捕捉野鴿子事件來自少年的好奇和頑皮,還不能用“罪過”去衡量。辛貴強寫這篇散文,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喚起人類保護自然,保護和人類同樣有生存權的動物的博愛之心。
古老的《三字經》說“人之初,性本善”,對于少年兒童來說,心靈像一張白紙,無所善,也無所謂惡,善惡都是后天的生活經驗涂抹上去的。對于辛貴強的“少年系列散文”來說,“善惡”的概念是通過對動物生命的觀察體會到的,比如他的《一只刺猬的魔咒》,作者寫這篇散文的時候,年齡段已經不是兒童,但是作者懷著深深的童心去寫。文本里寫了在山坡上與一只刺猬的相遇,又怎樣把這只來自山外的刺猬帶回家,這只刺猬又如何生育了四只小刺猬,又怎樣違法生命親情規則吃掉了小刺猬,于是,他又把老刺猬送回到山坡......這個捉放刺猬的過程并不是喜劇,而是一個悲劇(文中作者多次懺悔)。老刺猬吃掉小刺猬,在別人來看有點“新聞性”,好玩,而作者卻發出人道主義的喟嘆,這篇散文的亮點在于——懺悔。
兒童的成長是重要的,兒童的視角總是在成長中有所變化的。在一個少年的成長過程中,家庭和家庭成員對一個兒童的成長是重要的。大凡有成就的男孩,都經過和自己的父親“斗爭”的狀況。辛貴強的《戰勝父親》則是直接寫了與父親之間的斗爭和妥協以至于和睦的過程,時間可以征服一切,曾經強大的父親終于被時間征服了,在時間的進行時里,兒子強大了,成為自己年輕時的形象,一個父親向兒子妥協,是在向年輕時的自我低頭呢。這個時候,父親青壯年時期的強大和對兒子的“控制”已經化解為點點滴滴的父愛(其實,任何父親年輕時期對兒子的可以雕塑的出發點都是正方向的)。也是兒子體會到,原來父愛竟然是這樣地真切動人。男孩子,尤其是頑皮的男孩子,少年時代很少不了挨父親打的。我的一個鄰居男孩子因為頑劣經常挨打,他的腿快,一旦溜出去了,就跑到河堤上喊,打吧,打吧,再過二十年,我大了,你老了,我要打你!筆者在《戰勝父親》里也看到了辛貴強與父親的“矛盾”升級,由開始的皮肉和尊嚴的征服和反征服,嬗變為思想意識的征服和反征服,兒子鼓著一股子勁要征服老子,這竟然成為積極向上的出發點和生命動力,因此兒子做了一系列很能干的事,父親在贊嘆的同時,也在衰老著自我。人,尤其是男人,天性里具備一些挑戰和征服的元素,一旦無處發泄,就會從心理上衰老。辛貴強的這篇散文的視角是成長的視角,從童年到青年,再到壯年,隨著成長,父親的形象不斷發生變化,由強悍變得柔弱了,終于向兒子“投降”了。筆者十分欣然于辛貴強終于和父親和解了,“我把父親抱在懷里,看著這個生了我養了我,也曾經是我敵人的人,記憶里消失的往事一下被激活而清晰起來,擁擠著奔上心頭”,這是人的至愛的親情,也是人性的大善.....筆者讀到這里,作為基本和辛貴強同代的寫作人,淚如泉涌!
辛貴強的散文《太陽車》也是寫自己的父親,是寫對父親的終極關懷。這篇散文的童年視角更強勢一些。“父親說,他要給自己種下一口棺材,將來閉眼之后好住進去。”語言和植樹的場面都很震撼。更震撼的,是散文里樸素的敘述和對生命的敬仰,作者父親對生命的超然的態度,是一般的男人所不具備的,這位讓人敬重的父親在自己還健康的時候,就給自己種了一棵“棺材樹”,真的令人感到震撼。還有作者在父親病重住院,人生彌留之際的情境,“流過淚以后的父親便變得十分安詳,甚至在彌留之際醒來時舌頭發硬地說,死個人好幾天死不了,別人會笑話。他的話把我們逗笑,又全部整哭。”這樣的生活場景和關于生命永恒的語境有機地結合到一起,成為敘事散文里不可多得的強音。再就是關于“太陽車”的想象和敘述穿拆在主體敘述中間,散文空靈了許多,太陽車照亮了生命的旮旮旯旯。
深厚的感情和深厚的生活經驗,造就了《太陽車》《野鴿子》等重量級的散文,可惜,我們這個浮躁的時代和浮躁的文壇還沒有注意到一位60歲仍在耕耘的具有人類情懷的散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