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貴州黔東南首先給我的印象是山多。從湖南的懷化洪江入黔,一路經天柱、黎平、從江、都勻、鎮遠、凱里等地,然后由貴陽返回上海。一路風塵仆仆,全是在深山里穿行。這些大山古老神密,嶂嶂相連,峰峰奇峭。公路盤山而行,時而向上攀馳,時而朝下開去。如要翻越一座山,彎來繞去好半天,直把人的骨頭快顛散了才抵達目的地。
大山高險崎嶇,很少有一塊完整的平地,即便巴掌大小的地方也被山民種上了莊稼。這兒似乎不太適應人類的生存。可實際生活在黔東南這兒的人并不少,若以民族計,苗族最多,其次是侗族,其它還有水族、布依族等。我對民族的形成并無太多的研究,但我知道有一個傳說,今日苗族來自北方,是炎黃同時的一個叫蚩尤的后裔。為印證這一說法,我很想在踏訪的間隙里尋找到那被歷史打破的青花瓷碎片,那怕只有一二片。當反復觀察一些苗人的臉形后,我好像突然讀懂了他們遷徙的密碼。他們在此已生活好幾千年,但北人的臉面卻不因歲月的湮沒而有太多的改變,尤其苗人女子,個個有著一副類似北方姑娘一樣的銀盤方臉。當年,蚩尤被炎黃聯軍打敗后,他的族人便開始了集體大逃亡,從黃河流域一直逃到黔湘一帶。除北方特征的臉形可佐征幾千年前那場戰事外,苗人的居住地選擇也可說明一些問題,苗寨一般建在高山險要處,似乎也透露出了他們躲避仇殺的歷史信息。
侗人是黔東南的土著民族。與苗人相比,他們臉形大多偏瘦狹長,那是南方人比較典型的。同行的楊總祖輩生活在黔東南的侗人,在上個世紀的知青插隊潮中與上海知青相戀,然后遠嫁上海定居。盡管今日的她略有點胖,但臉形也是如此。叢江縣陳光標先生擔任鄉黨書記多年,對侗苗二族的習俗文化頗有研究。他的思考也與我原先觀察頗為契合。他告我侗人是古代百越的分支,是貴州的原著居民。他們先它人到此,搶占了好風水,是故侗寨一般擇江川河畔而建。這里除得水利外,平整的耕田也多。古代先民的戰爭,一般是為水而起。苗人雖比侗人勢眾,但這兩個民族卻很少因為這個緣由而戰,因為他們喜好不同。苗人不愿下山,侗人落得安心地待在水邊。有一種說法叫歷史的選擇,這話用在苗侗身上再貼切不過了。
歷史進程走至今天,民族的概念是越來越淡薄了。今日之中華,無論苗人還是侗人,抑或其
它族人,在強大漢文化的沖撞下,他們與漢融合的速度在加快。我所見的苗侗兩族人無一不例外地說漢話,著漢裝,當然也穿牛仔褲裙和T裇,生活習俗及儒家思想加些許的西學價值觀也幾乎與漢人沒什么差異了。我們現在所謂的少數民族,可能更多的還是在族群上劃分,就像是說你是那個省的人差不多了。
二
入黔地后,我們一直在苗區侗寨里轉悠,目力所及,皆是苗侗的景物。山固然秀,水也清澈,就是侗人引之為傲的風雨橋和鼓樓也確實精美無比。但我總有身在異鄉他域的感覺。當驅車趕至鎮遠,站在新大橋上眺望街巷橫豎,商賈如云的城景時。我好像聞得了我特別熟悉的那種文化味道。
鎮遠有著兩千多年的歷史,其“滇楚鎖鑰,黔東門戶”的稱呼,說明這里首先是一個軍事重鎮。城市依山臨水。山是石屏山,水是儛陽河。一個城市有山有水,就好像沾染了仙氣。河道呈“S”型蜿蜒貫通全城,像黑白雙魚的太極圖,也為這座古城增添了幾分神秘。我在驚詫這座山城美麗的同時,更佩服古人匠心獨運地將一座城市的美麗與軍事攻防整合在一起。
鎮遠乃威鎮遠方的含義。中國古代有“北方胡,南方越”之說,過去入侵中原的是來自東西北方向的游牧民族,而西南諸省一直保持著相對安寧。大處說是草原地理易運兵,小處來說便是西南多山,反叛力量難以集中。但鎮遠易守難攻的地形也顯然起到了非常重要作用,試想若有一支雄兵設關卡在此,起事的兵馬如欲逾越是何其之難!史書上所云“欲通云貴,先守鎮遠”是鎮遠古城在地理位置上的真實寫照。當年這兒兵家逐鹿,旌旗蔽空,那是多么激越,又是多么壯懷啊!
漢人在此戍邊,也以自己的文化構筑了這座城市。在漢文化抵達之前,這兒算得上蠻荒之地,正是不斷的有從中原來的文人,商販,墾荒者,釀酒師,船工,漁夫……當然色情業當然也不會放過在此插足的機會。他們來了,并在此扎下根來,子承父業地干了一輩又一輩。于是才有了今天我們所看到的這滿帶江南色彩的街巷,有了出售各地產品的商店,有了喝龍井也喝滇紅的茶坊,有了適應各種不同口味的飯店,有了大小碼頭。至于那些個點綴在街坊的湖廣陜甘會館和建于山間的佛寺道觀,更是漢人寄魂思鄉的載體。撫物思昔,可以想象得出歷朝歷代的先輩們是如何在此苦心經營的。
如果說鎮遠的古韻讓人沉醉,那么它五光十色的夜景則能給你一種驚艷的感覺。在送走太陽夜色籠罩之時。披掛在屋頂脊角的彩燈瞬間亮了起來,一條街巷便是一道美麗的畫軸。步走景移,滿地生輝。路邊的桂花樹,將香氣一陣陣地沁出來,空氣里彌漫了醉人的芳草味。這時不知從那兒跑出個放焰火的人,他站在新大橋的中端,朝著儛陽河上燃放了起來。一串串禮花騰空而起,有的像彩虹,有的像天女散花,有的像火龍噴舌……焰火放沒了,他人也走了。可是原先被他身子罩住的半輪碧月反而升得更高了,倒映在了水中,煞是好看。
余秋雨曾說過,鎮遠有著太多令人著迷的神奇之處,鎮遠是遠行者的精神依托之地。當我一踏進鎮遠的剎那間,我確實找到了一種文化上認同。難得可貴的是這是在苗嶺之鄉。
三
大抵一個地方的吃,是與當地物產和氣候緊密相連的。江南氣象柔和,吃物總帶些甜,而黔地雨多水氣潮濕,得借助麻辣才得以驅散。但與川蜀的熱辣不同,黔味是涼辣,辣而不猛、辣味醇和。黔東南的菜當然也辣,但它在辣的基礎上還摻和了酸。他們是每飯必有酸湯。這與當年苗侗山民因缺鹽而上山采摘野生酸果調味有關。在貴州的十來天里,一路上雖吃了不少的辣椒,但有酸湯護著,卻沒覺得胄有什么不舒服。
過嘴的黔味印象較深的有兩個。一是牛儛。牛儛又叫“百草湯”。是宰殺牛后提取其腸胄里未及消化的東西,佐以石菖浦、藿香、川芎等香草慢慢熬制,然后加入牛肉煮食。這吃法很奇特。不但沒吃過,也沒聽說過。但當地人視此物為待客上品。我們嘗后,有種牛殺了后沒洗清爽的感覺,覺得味兒太怪,很難適應。二是酸湯魚。在上海吃過酸湯魚,沒覺得有什么特好的地方,但這次吃了,覺得超好。關鍵是酸湯和魚的熬制與選用。酸湯是用西紅柿熬出的,酸里帶著
甜,鯰魚是山間野生的,內質緊密厚實,且富彈性。煮沸后揭開鍋蓋先喝口湯,入口頓覺兩腮發緊,口水橫流,然后對著鮮嫩的魚肉下筷子。那絲絲酸香麻辣,一寸一寸的肆掠你的舌,酥軟的麻,讓人沉醉。
在天柱縣時,楊總的哥哥還特為請我們到他家吃了一頓最地道的侗族早飯。主人招呼,客人落座,滿滿一桌子的茶點及菜,很多東西都是頭回看過,怎么舉筷是在主人現場施教下進行的。吃法很新奇,主人在客人碗里放進炒過的大米,煮熟的豆角,紅豆,然后從鍋里舀進滾燙的雞湯,隨著“吱吱”的響聲,米香味混合著豆角味撲鼻而來。據說這就叫油茶。油茶是侗人頓頓不可少的飲品。佐以油茶的,還有酸辣椒和糯米制成的藤粑、米豆腐。除此外,那薄薄的豬肉片嚼在嘴里也特香。楊總說這是散養豬。
黔東南菜好吃,黔東南的酒也厲害。
黔東南一帶的苗侗男性與漢族男人一樣喜酒,每當客人到來,總會以長桌待客,大碗斟酒。侗族山民待人十分熱情,身著艷麗民族服裝姑娘以唱歌喂酒的方式待客是當地的民俗。我們入鄉隨俗。姑娘敬酒,不敢不喝,這一喝喝出了事,我們十人的團隊,被主人放倒六人。我是其中的一個。侗家自釀的米酒,入口微甜,度數不高,但后勁足。其實去貴州之前,宇寧兄曾以他親身的經歷奉勸過我,讓我到了山民寨子里別喝酒,尤其別在酒宴上接過侗家姑娘敬獻的酒杯。那知我將這話忘了個凈光,不但痛快地接過一一飲盡,而且還一再去敬主人光標先生及他的朋友。到了貴陽,楊總的朋友春紅特備好酒,次日民鋼兄的朋友又擺下茅臺宴。宿醉難忘,我不敢再逞能了,只禮貌性的抿了幾盅。至今回想起來還有點可惜,白白錯失了幾次好酒的機會,恨自己不夠海量。
吃穿住行,出遠門在外也不能免俗,吃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遠在苗區侗寨,吃什么,怎么吃,是哪位朋友請的。這些歷歷在目的場面,就是過了再久我都不會忘記,并且還會構成我對黔東南回憶的主要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