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滿野草的河道
這是一條古老的河流,古老的甚至比那紅山文化的歷史都悠久。
它的源頭在內蒙古高原上,蜿蜒流淌,帶著歷史的身影,帶著,久遠的濤聲。
這里的先民們,沿著它流經的地域,追逐著它時隱時現的身影,筑房修屋,開荒拓土,播種了人類繁衍生息的種子,也播下了紅山文化的曙光。
老哈河,一條曾經輝煌的河,一條充滿憂傷的河。
確切地說,我不知道這條河流形成于何時,我只知道這條河流的歷史很悠長。
看看博物館里那些陳列的銹跡斑斑的雕弓彎刀,沿著它的岸邊撿拾散落在田野里的遼瓷宋瓦,聽一聽山野里隱隱傳來的羌笛簫鼓,還有那至今矗立的大明塔、清王府……它是一條孕育生命的河,一條與燦爛文化相伴的河流。
從三江源開始,循著它久遠的濤聲,我才知道,它的歷史有多么輝煌。
在遠古時期,它的流域很寬廣。它是河套平原的血脈,滋養了一片蒙古大地的沃土,喂肥了茫茫草原上的牛羊。它穿過歷史,跨越許多磨難,一路艱辛走來。
山洪爆發的時候,阻塞了它的河道,它變得狂躁不安,桀驁不馴。再不是那條溫婉、明凈的河流。它咆哮著,摧毀著一切,滌蕩著一切。把人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村莊,沖毀了;把人們懷著熱切希望播下的種子,裹挾了;把人們創造出的那些蘊含人文精神的器皿,深深覆蓋。汪洋過后,留給兩岸的人,滿目狼藉、一地哀傷。
它更多的是滋養,他的滋養,讓塞外大地上的民族格外興旺。在它清晰的記憶中,沿河而居的那些民族,在這片塞外之地不斷發展、壯大,獨立然后又融合。沿著它的軌跡,我們可以輕易尋找到一個個王朝的身影。那些散落在田間山野一個又一個神秘文字的碎片,就記載了一個曾經強大,又迅速衰亡的王朝——契丹帝國。順著河流行走,你會看見一個個響亮的地名:“遼上京”,“遼中京”,這些帶有鮮明特點的地名,自然與一個一個曾經在這里繁衍生息的民族有著割不斷的聯系。順著這條河流,契丹、西夏、金、滿清,這些在中國歷史上耳熟能詳的少數民族經過不斷興起與融合,最終走向廣闊的中原大地,建立了中國最后一個封建王朝——大清帝國。
河水悠悠,往事悠悠。
它不斷地孕育著,又不斷地摧毀著,就像它留給蒙古高原的身影,曲曲折折,坎坎坷坷。
或許,這就是生活。兩岸的人們依然逐水而居,追逐著它的每一次遷徙,發展著、創造著,不離不棄,福禍相依。
每一條河流都有漫長的歷史,都有悠長的故事。
我沒有聽見過老哈河那澎湃的濤聲,那是屬于歷史的。可是我見過它清澈的漣漪,那是留給我們這一代人的童年的。
在我們這一代人的記憶中,這條曾經咆哮的河流已經很馴服了。沿著歷史的足跡,它不曾有過越軌的行為,它已經漸漸失去了興風作浪的資本。在人們規劃好的圖紙上,緩緩流動。然而,不知從何時起,那一閃一閃的明媚的眼睛閉合了,滿天的星斗在老哈河里再也尋不見燦爛的影子,垂死的游魚在干涸的河道里,講述那個更加久遠的相濡以沫的故事。野草漸漸占據了河道,借助那尚未蒸發的底蘊,瘋長著,茂盛著。順著河道刮來的風,梳理著齊腰深的野草,俯仰有致,搖曳生姿。河道里掀起了層層綠色的波濤,一樣的磅礴,一樣的壯觀。
現在,我帶著我的小孫女,站在現代化的堤壩上,順著河道看過去。那條曾經澎湃的,曾經
清澈的河流,長滿了青青野草。
也許,在她今后的記憶里,故鄉的河流,就是長滿了野草的河道。
廢棄的古堡
我在一條長長的山岡上漫步。
這兒是典型的塞外地貌,山石裸露,荒草連綿,樹木稀疏。強勁的山風順著山岡刮過來,呼嘯著,日夜不息。
站在這樣的地方,很適合縱目四望。
這里應該有廢棄的古堡,不知修建于什么朝代。
古堡其實已經不復存在了。殘存的瓦礫被荒草掩映著,躲在歷史的角落里,保存著那么一點點關于這里曾經的記憶。
這里的山民們早已不去注意那些殘垣斷壁,碎石亂瓦,任由它們在荒草里頹敗、銷蝕。也沒有興致去探尋碎瓦斷磚上被歷史浸潤的斑斑痕跡,當然也不會有任何的興趣去考究那些磚瓦是唐磚還是漢瓦。需要的時候,他們就會拿著現代的錘斧去敲打歷史的碎片,翻弄著那一段荒蕪的記憶,把那些中意的,看似還算有可用價值的磚瓦搬運到自家的院子里,砌在剛剛動工的房基上。歷史的積淀融進了現代的泥土中,不知是否從此煥發新生,還是從此改變了自己的歷史風貌,與那些寒石瘦土毫無二致。
那些瘦瘦的小黃花,從碎石亂瓦的縫隙里鉆出來,在山風中顫抖著,彰顯出生命的韌度,卻在不經意間做了這古堡的注腳。時間可以流逝,記憶可以泯滅,而生命卻是生生不息。看看那殘垣斷壁上生長著的青青野草,像不肯停止的思緒,在不息的山風里,一點一點蔓延。看著一堆亂石似的古堡的遺址,感覺那里面肯定有不肯老去的靈魂,或者有不曾停止思索的思想,在山風里一點點擴散,一點點叩問。
一群羊從山岡的那邊過來,低著頭,專注的在早已廢棄的古堡的遺址上撿拾著昨日的輝煌。所以,它們的咩聲總是與眾不同,沉郁、悠長。像是從古堡遺址的殘垣斷壁里發出的歷史的回聲。
只有那位滿頭白發的學者,獨自站在長滿荒草的山岡上,將那雪白的長發,隨風飄散。
和那些羊一樣,他在古堡的遺址上不停地,反復地撿拾。他固執地認為,祖先們總會以某種方式在他們的遺跡中留下一些可供咀嚼的養料。野草可以讓那些羊們果腹,擠出營養豐富的奶水。這些殘敗了的碎石亂瓦,則可以讓我們這些后來人感知先人們的艱辛與偉大,從中尋找可以警覺與自豪的東西,讓我們在曾經輝煌,如今變成廢墟的古堡面前,感覺歷史的厚重。從這個意義上說,一處處的廢墟,就是歷史留給后人們的寶貴的精神財富。
廢墟就是歷史的一部分,是記載歷史的一種特殊方式。那些曾經的輝煌,大都是從一個一個的廢墟中發掘而來的。包括我們塞外著名的紅山文化,還有那個獨一無二的龍形玉雕。它們不知在歷史的廢墟中沉睡了幾千年,一旦破土而出,就成了永恒。每一個廢墟都是一個永恒的符號。
沒有什么是永恒,也許只有大地、泥土。無論多么偉大的建筑,最終都會成為令人痛惜的泥土。從泥土中來,回歸泥土,這也許是難以擺脫的規律。而創造與毀壞似乎就是全部的歷史。偉大的建筑見證了人類的偉大,處處廢墟則記錄了人類的愚蠢與狂妄。如秦時的阿房宮,近代的圓明園。那些偉大的建筑讓人類收獲了創造的滿足,那些廢墟則時時讓人警覺。如此看來,廢墟更值得珍惜。
一處處廢棄的遺址被現代人修復了,足以證明今天的富足與強盛。人們不喜歡那些曾經的輝煌以廢墟的形式展現在世人面前。人們是想修復一段不愿記憶的歷史,豈不知同時也割裂了一段歷史。
掩蓋與忘記一樣,都是可怕的。
學者的滿頭白發其實也是一個符號,終將變成廢墟。然而,那蒼蒼白發底下,同樣埋藏著寶貴的東西——思想。
按物質不滅的定律,永恒是存在的。廢墟是永恒的一種存在形式。
學者的白發在荒草凄凄的山岡上格外醒目,像一盞明燈,照亮了被山民們遺棄了的古堡。被時間遺棄并不可怕,只要我們的思想活著,所有的遺址都將成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