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見過一座村莊能與水如此貼近,它恰似一株水生植物,自在成長。誰決意把一座村莊種在水里,看它飽滿柔軟地度過一年又一年?
我穿過徽州群山奔赴一次蓄謀已久的約會。我站在村莊外,風緩緩涌動,它從湖心翩躚而起,贈我一縷溫涼誠摯的撫慰,心定了,倦意沒了。湖落在村莊南面,所以單名一個“南”字,當春天來臨,一股小南風從山坡下來,滑過湖水,留下淺淺的皺褶,轉身鉆入村落,在長短深淺不一的巷子里穿梭。春天躲在一座城池里,像個擅于捉迷藏的孩子,把自己躲匿好了,吹個口哨,喚人去找尋。這村莊由此沾滿一片湖水的溫軟與濕潤,那么動人而多情。
人與任何事物的遇見,都講緣分。我在春末夏初遇見南湖及其身后的村落,那時,湖邊樹影婆娑有致,天空高遠,陽光煦暖;樹影下水面微微晃動,遠山、白墻、濃綠都揉碎在清冽的漣漪里。一只翠鳥,從一莖枝葉上躍起,俯向水面,和著一聲低鳴,消失在村落的縱深處。
我無法抵擋與南湖的邂逅,她如一位窈窕女子,只輕挑眼角,便把我這好色之徒給勾走了。沿著湖光,我踏過湖上的石拱橋,輕輕走入一座村莊的內心,在悠長古舊的巷道里,縱有萬般心事,我也放下不管了。
每個徜徉在村莊里的人,有意或無意,我想都是被水牽著走的,如迷途中,來自暗夜的光或通往出口的小徑對我們的吸引。在村落里,路會撒謊,只有水能替你走出一條活路。它一脈柔波混著滴瀝清響,小曲般哼出寧靜、清幽,引我至想去的地方。水圳,這是古人的說法,實指流經各家門外的小清渠,它是溫和的脈息,隱匿在一座村莊的肉身里,優雅穿過房屋、墻壁、石縫。一位老婦人在踏腳石上洗衣服,身邊人來人往,我捧著相機蹲在地上等她抬頭。陽光落在她臉上,她朝我笑笑,只輕聲說“莫拍”兩字。水圳潺潺的水聲,透過生活的黑與白,走入了多少人的夢里,又陪伴了多少徽州人在幽窗下秉燭夜讀?而今,我身為觀光客,心生幾許贊嘆與驚訝。在亙古的時空中,徽州人把對生活的眷戀全部揉進了一線流泉里,任其自由奔流,說出歲月的溫度與凝重。
月塘,微瀾點點,靜臥在村莊的心窩上。沒有一座村莊能比眼前的這個更柔軟了,它擁有一顆水做的心。走過千轉百回的小巷,沿水圳逆流而上,不!我想我是追隨一尾無名的小青魚,用一種近乎洄游的本能,才來到這里的。它游過清淺水渠,而后沉入一泓碧波。青石板砌成的池塘形似一輪彎月,與深夜臨空的月遙遙相望。人生代代,它緘默無語,徽州子民的疼痛、榮光及日間起居全被它包容接納,就像它的一泓,摟住了所有水圳。一些門戶面塘而開,徽州人只消跨過門檻便可浣洗、取水,他們洗去蔬菜的泥土、衣服的風塵,及生活的種種愁緒,漂泊天涯的心酸、少小
離家的憂傷、盼夫榮歸的悲苦,都交給水吧,請它把這些疼痛掙扎的情緒捎走。徽州人,尤其女人懂得如何品嘗寂靜及保持優雅。池面的白鵝也一樣,鮮紅的趾掌偶爾撥動一下,清水被撕開一個小縫,旋即如一個小嘴巴又抿住了。我未見它們曲項放歌,在游人的觀望與喧囂里,它們懂得如何保持優雅,只要按捺住一池水的躁動,這村莊就能安然平靜。
我沿著水圳一直走。在內心,我渴望找到村莊讓人心旌搖晃的秘密,那是一種欲望,看它如何把一抹細涓四季晶瑩飽滿地纏在腰身。我找到了,在村落的西郊,一條小溪被石壩攔住,村莊,如在溪邊飲水的牲口,低頭啜下嘩嘩流淌的時光,它一張口,吞下自然的風雨及滿山的翠綠。水圳把溪水引入一座村莊的各個角落,匯集在月塘,然后朝南湖流去。一些魚兒,如膽大妄為的孩子,在村落里橫沖直撞,那是它們的天堂,無人捕撈,也無人垂釣。我跟魚兒一樣,在一座村莊的水邊迷失,放下一些思考與情緒,只漫漫地走,直至內心清涼。
一片湖,一方塘,幾彎水圳,往復循環的水流,讓村落的存在布滿詩意及生命張力。老子有言: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這世間,最堅強的我想會是時間;是水掩蓋了歲月的風塵與煙火,戰勝了時間,護佑一座村莊活過一個又一個世紀。
寫到最后,我想說出村落的名字,宏村,或許它更應叫泓村。山外的夕陽暗啞,村落上空開始暗下來。又是春天,皖南的山谷被風吹綠,古老徽州宗族村落,會不會依然安靜,聽一脈清流夜夜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