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活在時間里的,我活在意識之中。時間只是錯覺。”
每一種聲音,它們在世上出現(xiàn)的時候,都帶有自己的內(nèi)容,而這個聲音沒有任何地域色彩,完全來自一種存在空間里的意識。這個經(jīng)歷過絕望、死亡追逐的聲音,透明,細碎如沙,它們在某個深遠處的空闊之處回旋,傾瀉出如水流的響聲,但它們絕不只是水流那么簡單,它們充滿了原始的力量,來自時間更深更遠的回聲。
一直以來,活在時間里的我,隔著無法穿透的時空,我看到它像一片樹葉,被風(fēng)翻轉(zhuǎn)在空中。它如此簡單、輕薄,它在和自然建立的秩序中,固守著它作為一片樹葉,所承受的來自自然一切行為的呼喚和感應(yīng)。它所遭遇到的風(fēng)吹雨打,有著同化為風(fēng)雨的命運與行為的波瀾,因為它們和人的意識出于同一種敏銳的洞悉與應(yīng)和。
是你擁有了這個聲音,你是活著的生命體,是一個從別處走來的人。你會變成一個沙堆,一塊五彩石,一個早年保存下來的木頭房子,或者七彩絲線編制的手鏈。它們都曾是世界遺失的珍貴器物。我想起,很多年里,我躲在樹的背后,在安靜的陰影里,看著一個圓形的建筑物,逡巡、徘徊。那個建筑物是一個發(fā)光體,在我眼睛里,常常覺得觸手可及,每次卻又無法靠近。那些切近而遙遠的光,傷著我的手指,十指連心。那么真切的傷痕累累。那些光來自生命中的柴草,它們?nèi)紵苫覡a,而那灰燼里的點點星光,布滿了人世留下的最后溫暖。我忽然覺得,我手上的永恒器物,怎么就沒有留存下來呢。
你是那片樹葉,落在四面玻璃的空間之中。樹葉呼吸著光,呼吸著曾經(jīng)成長的記憶深處草和花的色彩。樹葉一定記得它的早年,依附著蒼老樹干生長的幼小歲月。每一種植物都有年老。蒼老樹干枯竭在風(fēng)雨之中,小小的葉子被迫脫離枝桿。從此,它的生命在久久的沉沒里。樹葉的根沒有了。它的鮮亮在時空中就此枯萎。那一刻,它跟隨樹干的永恒去了。
一片樹葉,不明白來年的春天,那些草怎么能還能那么翠綠?天空怎么還可以那么藍?你恐懼著依附一棵老樹的倒掉,一個給予了你全部世界直覺的人的離去。既然如此,世界怎么可以如此不可思議的生機勃勃。你那么傷心,你想一片樹葉對自然界的不幸,會充滿無盡憐惜。可是,你不知道怎么憐惜自己。不知道內(nèi)心有一個地方已經(jīng)離開自然的生長。你把自己交給了空闊而傷痕遍布的世界。你拒絕了內(nèi)心天然的回聲。那些身體里的天籟之音,被你引向了別處。你規(guī)劃了過于龐大的屬于人類意識的天空。自
然生長的情感,變成了普度眾生。你忘記了自己的身體,它受于盈綠的自然之美。
到底是誰阻止了你的生長?你被某種鉗制的力量,控制在一個無法生長的囚籠里。我看到了生命初始被更改的殘忍。上帝關(guān)閉了一扇窗,也打開另一扇窗。你活在另一扇窗戶里,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另一種存在。我因此知道盲人的耳朵多么敏銳,他的知覺一定被一種力量引領(lǐng)著,走到了人類意識的深處。那是一種遠方光亮的召喚。通過一片樹葉紋路,我看到了生存與死亡的細節(jié),看到了你如何拒絕外部紛亂的世界,看到你如何關(guān)閉自己的聽覺,看到你只想聽到自己需要聽到的聲音。那是一種神奇的能力。——而在你接近天命的背后,那團關(guān)閉的黑暗,令我無限惋惜。黑暗成為一條無形的觸須,伸向世界,令人疼痛而悲涼,一絲悲哀的爬上心頭。你早早地把自己交付出去。獨自走了這么多年,你甚至堅信自己獨立完成了自己。
“現(xiàn)在,來吧,看看我是誰。”來自你神秘世界的話語,不由你不驚詫。你心中,那個一直旁觀的人,終于這樣說:“世界,這萬千人中,感謝天命昌厚,終極安慰。我看到你,走過萬千旅途,你就像誰給的禮物。”
你知道自己對別人的好,日積月累下來,變成了自己的內(nèi)需。你愛所有的人,而惟獨忘記了愛屬于自己身體內(nèi)部。千百年來無數(shù)人仰望的明月高懸,又怎么可以遺忘身體的通體明亮呢。世界絕對孤獨,你原來是絕對的黑暗,只有遇到巨大的光才能照亮。你發(fā)現(xiàn)多年以來,自己的身體早已被遺棄。它本來應(yīng)該是在一個應(yīng)該到來的陽光的春天,變成一株欣然生長的植物。這一天,來得這么晚。
……
在一個鄉(xiāng)村的房間里,我聽到遙遠的聲音。一張小小的床上,四周的黑暗,發(fā)出明亮的光。我不知道早晨怎么來的。在兩個老人的中間,蒼老的臉,是蒼老的時光。日子寄予的光亮穿過老人的面孔,給予了別處的生活。而我在一片樹葉的中間,像一個傳說。世界還在外邊。風(fēng)也從外邊刮過來,房間的門在關(guān)閉和打開的過程里,發(fā)出吱吱呀呀的磨損聲音。那是老去時光的回聲,而我卻在另一個世界里,諦聽新的聲音來臨。
你在問:“你在干嗎?你去了哪里?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你坐在一本書里哭。你那么完整,像一棵樹,在大地上的完整。——你說:只有發(fā)生在心理世界的才是全部,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存在。那樣一種存在,占滿了你。而那些現(xiàn)實的存在,又以另一種方式,成為對立,仿佛隨時可以移動的墻。你將以什么抗拒它們呢?你有多大的力量來保持自己完成的存在。你朝后看自己走來的一條道路,非常肯定地知道:生命如果回演,你還會這樣走來,別無道路。你的面前,是一個并行的對等的道路。這也是你的天命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