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的《變形記》,以現代派表現主義的手法,寫出了一個小人物格里高爾由人變甲蟲的心理扭曲和精神絕望的人物形象,在荒誕、變形和寫實的藝術手段中,表現了一種特定時代背景下人的異化、人性的異化和人際關系的異化現象。這種藝術手段通稱“間離法”,在布萊希特那里叫作“陌生化效果”。
如今,我們又十分沉重而憂傷地看到了一個發生在現代社會的人物形象——羊人。這種人物形象,是馬衛短篇小說《羊人》中所塑造的,它是一個農村牧羊人的心靈困惑和社會環境綜合使然的結晶,也是一篇探討現代化進程中人性異化及其原因叩問的文學佳作。
這篇小說的故事情節構思奇特而合情合理:豁嘴七叔為了讓羊群吃上鮮嫩的草,一大早就將羊群從鄉村趕到城里去尋覓芳草地——因為家鄉的硫磺廠污染使得羊群無處放牧,于是,他準備將羊群放入縣政府里面的一塊預定開發的網球場及種滿進口草的體育場。可是,他卻失算了,他被人驅趕和挨打,還被罰款賠償拘留三個月。結果,豁嘴七叔的羊群沒有了,人也變成了像羊一樣四處乞討的動物。
這篇故事,我們是否可以看作是一種觸摸社會生活之痛的現實主義力作,也可以看作是一種在表達動物之殤的同時,人的異化給人們帶來的深沉思考與憤懣呼聲。
動物的生存危機,是由生態環境的破壞而引起的,而生態環境的惡化卻是由人的主觀意愿造成的。該小說通篇以為羊群尋找可供果腹的草場為線索,在逃離家鄉的過程中,主人公把視線放在了縣政府和體育場兩個貯存鮮草的地方。這是兩塊看來令人十分愜意而滿意的地方,羊群的嗅覺和味覺似乎也尋找到了一種理想的伊甸園。可是,事與愿違,作為弱勢群體的羊群和羊群的主人,在權力的淫威和利益的博弈下,他們似乎永遠只是接受著被放逐、被拋棄、被踐踏的遭遇和厄運。這種局面,可能只是一種局部的個別的現象,一種偶然的巧合的演繹。但是,從動物之殤來看,它關系到生態環境之惡化——當然,這種生態環境包括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的嵌入如何,而社會環境也包括人文環境和制度環境的融合與否。羊群無鮮草可食,這種表象卻是一種地方官員政績觀的折射,也是一種重蹈西方工業化城鎮化建設污染治理老路的警示。作為人類必不可少的生活伴侶和有限資源,動物的重要性和稀缺性不言而喻。可是,我們的當今社會,
卻在大肆地掠奪和恣意地毀滅中,將自己的眼前利益和短視效應無限地放大,而將動物的生存危機和環境警告置于腦后,從而為經濟建設的可持續發展埋下了隱患,為當代和未來的幸福生活自掘了墳墓。顯然,作者意識到了這一點,借助于小說中的文學形象和故事情節,十分乖巧而含蓄地詮釋和闡明了這個主題。
異化問題,既是一個哲學命題,也是一個社會學課題。從馬克思主義觀點看,異化作為社會現象同階級一起產生,是人的物質生產與精神生產及其產品變成異己力量,反過來統治人的一種社會現象。異化概念所反映的,是人們的生產活動及其產品反對人們自己的特殊性質和特殊關系。在異化活動中,人的能動性喪失了,遭到異己的物質力量或精神力量的奴役,從而使人的個性不能全面發展。異化在一定歷史階段同對象化與物化有關。而現實問題的產生,卻是存在大量的異己力量或異化現象的必然產物。小說中,主人公豁嘴七叔只是一個牧羊人,或者說是一個普通群眾的代表;而他所面對的異己力量卻是十分強大的,因為對方具有不可置疑無法撼動的話語權、決定權、選擇權和處置權。這些人物有分管工業的副縣長、有機關衙門中的狐假虎威者保安門衛、有上下迎合唯權是聽夾縫生存的鄉鎮長等。這種體制內外的兩軍對壘,在現實環境和社會語境下,主人公的出場,應該是一種早就被潛規則和命運安排預設的悲劇。牧羊人,最后成為一個一無所有而淪為動物一般的乞討者,這是人的異化;處于同樣底層打工仔的門衛保安,對待牧羊人的利益訴求或冷漠驅趕、或嚴詞拒絕、或武力威脅、或上報陳詞而最終不果,這是人性的異化;副縣長和鄉鎮長對待牧羊人的舉措,只是被權力或利益綁架,這是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異化。這些異化的本質,是人的尊嚴和生存權利被踐踏、被侮辱、被拋棄。其原因,還是城鄉差別、身份差別和人格差別所致。
小說《羊人》,是一篇具有象征意味的文學寓言。它的隱喻手法,給人以諸多叩問和反思。當群眾利益與權貴利益產生矛盾并且發生摩擦時,為什么總是前者受到嚴重傷害?當弱勢群體面臨著生存危機時,為什么他們的合法合理的利益訴求總是被漠視忽視?像羊群一樣被人驅使的牧羊人,為什么他們的尊嚴、人格和權利得不到有效而切實的保障或保護?這些問題,在當前全國開展的黨的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中,勢必會給我們帶來一些良心的發現和靈魂的警示。如此,該小說的社會功能和審美意義,才可能獲得一種超越時空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