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大旱。百年未遇。

整整一年沒下雨了，所有的塘都干裂了，所有的水井都刮不出一滴帶泥漿的水了，就連屋外那口常年濕氣氤氳的深井半年前也不見了水汽上浮。位處高山的上簧村，因了天干，人們不得不拖兒帶女遠走他鄉，只有福緣老漢舍不得離開村莊，一個人為走了的人看守院落，還有些沒有成熟的莊稼。

走的每家人承諾給福緣100塊錢，說：福緣叔，大院和莊稼都交給您了，帶不走的貓狗，您能養就養，不能養就宰了他們吃肉，等我們今后回來再給您謝錢哦。

福緣說放心吧，你們看得起我一個無親無故的老人，也是我的福分了。

早起，福緣老漢先喂了貓狗，再熱了碗昨晚留下的冷飯吃過，又在門口的石槽里倒進早上用過的洗臉水留給貓狗飲用。他抬頭望了望天色，天邊堆積著坨坨云，依然沒有下雨的征兆，老漢這才從水缸邊挑起水桶準備出門，剛上肩，干裂的水桶嘩啦一聲垮了架。老漢換上背夾，綁了個土陶罐，搭條汗巾去山下背水。

山下有條溝，名叫龍洞溝，溝里有個井，名叫老龍井，那是山上山下唯一的一口救命井，從早到晚，井旁排著等水的長龍，長龍中經常楔入偷水、搶水，為水打架的插曲，因此，從上簧村去那井背水來去60里，耗時一天。

天，熱得起火。福緣老漢背了水卻舍不得喝一口，他把尿拉到汗巾上，再倒出一點罐里的水加到汗巾里，擠一口喝一口。他不是舍不得，實在是老了，大旱的天，背一次水，他要癱軟兩三天，一罐水，他和貓狗要吃喝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好長好長的日子！

快到家了，福緣老漢歇了九九八十一個氣，抹了九九八十一把汗水，終于看見了自己的家門口，看見那群貓狗搖著尾巴，吐著舌頭歡快地向自己跑來，一群朝夕相伴的伙計呵，福緣老漢視它們為親人！

他長吁一口氣，說：嘿！你們還沒死啊？老漢放下背夾，伸出右手撫摸舔口搭嘴的貓狗，一高興，他忘了背夾上的陶罐，忘了應該先把陶罐卸下來，忘了一只手是掌不穩背夾上的陶罐的。因此，他在貓狗咪咪嗚嗚的嗲聲里，聽見了陶罐

落地粉碎的聲音，還有罐里的水浸入干裂土地的滋滋聲。

福緣老漢吼出驚絕的叫娘聲。

跺一陣腳在自己的心口上，抹一把淚在貓狗的額頭上，福緣老漢的眼睛抓不住西下的落日，但他抓住了夕陽斜射進屋里的那縷光照，抓住了光照下屋里的檁子。

二

找出一根草繩，一個條凳，福緣老漢站上去將草繩系在自己的頸項上，再將草繩往那檁子上甩過去，他要用那根檁子和那根草繩給自己半個多世紀的命運打個結。

望一眼屋外的朦朧，唯山風在嘆息。福緣老漢掛上頭，捏了捏耳根，那根草繩很正地掛住自己的喉結。貓狗在腳下嗚嗚哀嚎。福緣說：你們自己走吧，找你們的歸宿去。蹬開條凳，福緣懸掛了自己。

草繩在旋轉，福緣老漢在旋轉。天地旋轉了一圈，福緣聽見了草繩嚓嚓的斷裂聲，隨后聽見了自己摔在地下的撞擊聲。他爬起來，喘口氣，再摸了摸被繩子捏痛的脖子，又摸了摸圍在身邊的貓狗問：狗東西，是你們咬斷了我的繩子么？

回答他的是一陣喜氣的嗚嗚聲。

繩子很粗，咋就這么斷了？福緣拿著草繩在透光里一寸一寸地看，一寸一寸地捏，在中間，草繩啥時候被磨去了很大部分的纖維，細得只有筷子頭粗。

哦！想起了！想起了！福緣想起在多年前那個春草蓋地的早晨，他到后山去挖草藥撿巖耳，他一只腳蹬在巖壁上，一只腳掛在身后的灌木上向下探看，那時，他看見了這根草繩，看見草繩上掛著一頭板角山羊在崖壁晃蕩。羊沒死。草繩掛住了它的下巴，中間那節在斜壁上摩擦。那個早晨有霧，四周看不見一個人。福緣老漢知道這只專門配種的板角山羊昂貴的價錢，也知道羊的主人是村里最為歪惡的年輕人，年輕人打過他，打的理由也是這只羊。這羊在福緣老漢的菜地里糟蹋，老漢走過去輕賞羊一鋤把，沒曾想，自己挨了羊的主人一鋤把。年輕人說：打狗欺主。老不死的，不懂么？

它吃我的菜。

吃你的肉也該背時！

此時，那只羊他完全可以借濃霧作掩護等它吊死，然后將它提上來悄悄背回去剝皮吃肉。但福緣老漢沒有這樣做，他使勁將那羊從山崖扯上來，隨即喊來了叫二毛的年輕人。

你的羊掉到懸崖上去了，這繩子你得換一根，看，都磨得只剩幾根筋了。

二毛取下山羊脖子上的草繩瞄了又瞄，他將草繩扔在福緣老漢的腳下，鼻子里哼出一聲冷笑：它是自己掉下去的？撞鬼！

福緣老漢沒爭辯，他爭辯的是挖草藥的時間。他撿起那根草繩，用它捆住冒尖的背篼回了家。

只剩幾根筋的草繩留住了福緣老漢的命。

三

無水滋潤發干的喉頭。決意要走的福緣從門背后找到一根非常結實的麻繩，這麻繩，別說是人，就是一頭肥豬也能吊死它。他拍下在自己肩頭舔臉的貓，踢走幾條緊叼褲腳轉悠的狗，再次決絕地把自己掛在了那根檁子上。

黑夜中，福緣老漢已經感覺到身體發飄，發飄的身體正借托一縷美妙無比的光照向一個神秘的地方悠然蕩去。他正在慶幸自己的選擇時，忽然發覺自己從天邊跌落下來，而墜倒的地方仍是自家的地坪。抹一把眼睛，福緣爬起來看繩子，繩子結實。看檁子，檁子兩頭還翹在墻上，中間沒有了連接，哦！原來是檁子斷了。檁子咋會斷呢？福緣使勁地想，絞盡腦汁地想，想起了想起了。檁子是多年前弄回來的一個杯口粗的松木。

松木干裂了一個凄涼的故事。

同樣的夜晚，季節卻在冬季。20歲的福緣負責看守屋外那片國有林，那林里有稀疏的柏樹，有挺拔的松樹。還有經常在午夜里光顧的“壞分子”。他們偷取林木弄到街上賣給別人，換回幾斤糧食幾斤洋芋紅苕，或者幾尺布票、幾斤省地糧票。

鄰村的唐孝兒是那片林地的常客，一家八口，就靠他偷摸填飽肚皮，只有這樣，他八十歲的

老母親才能天天靠在門檻上曬太陽，六個兒女才能按住滾滾而下的淚水，閉緊要吃要喝的嘴巴。

半夜的伐木聲比雷聲還沉悶。年輕的福緣在唐一鳴走出森林的大路邊逮住了這個強盜。

孝兒跪在福緣的腳下：大哥，你綁了我吧，我曉得你若不把我交給大隊民兵，你也會為我的事扣工分扣口糧。我最多被他們再打斷一只手或一只腳，死了，我也松活，再不會為娃娃為老娘生活發愁了。

夜幕隔絕了千百雙眼睛和千百只耳朵的靈敏。福緣啥話沒說，他扶起唐孝兒，拿過他手中的彎刀將那根松樹砍斷，粗的一頭交給孝兒，細的一頭由自己拿上，說：快走，今后不偷就是了，細的這頭我拿上，隊干部查到，我另有個說法。

細松木被福緣老漢扛回家作了檁子。

檁子斷了，屋里再也找不到懸掛自己的地方了。福緣拉亮電燈，看見了老墻上那塊打開的門。門有兩米多高，將麻繩套在門斗上，那就完全用不著擔心門斗發生意外了，除非墻倒屋塌！他端過條凳，條凳平常不僅自己休憩，還是接待屋前來來往往的趕場人。人來了，福緣老漢用衣袖揩去條凳上的灰塵喊聲請坐，有東西的，福緣拉過條凳指著說，東西放到條凳上，歇口氣吧。條凳承載了成百上千人的屁股，承載了成百上千噸的貨物，加上兩次重力的跌壓，福緣踩上條凳的那一瞬間，單薄的木料發出了一聲驚奇的斷裂。

死神第三次拒絕了他的造訪。

四

似乎再也找不到尋死的辦法了，但執意要走的福緣，哪里找不到結束生命的地方呢：屋外的森林；森林外那一壁陡崖。但福緣老漢不想去那些地方，他要找一個人死后能夠掩埋自己的居所。

居所即是屋外那口干渴的水井。

福緣一個倒栽蔥進了水井。水井兩米多深淺，可福緣老漢的感覺像千丈深的溝壑，他的頭眩暈了一刻，眼睛閃了一陣金光，星光亂迸中他發現深井沒有泥土，只有厚厚的一層樹葉和稻草，他的頭栽倒在草堆上，一個包都沒漲起來，額頭上的皺褶里依稀可以摸得著幾許血滴。

現在已是午夜，但老漢明白，倘若爬出這口深井，在四下無人的境況下需要前世今生一個輪回。他嘿嘿地笑了，因為只需在這深井默然等待，數日后他就能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世界，數月后，泥土會自動掩埋他，樹葉稻草一如眼前的鋪排，給他蓋上一層遮掩白骨的衣被。

于世人勿擾，是福緣的期許。

他安然地閉上了眼睛欣賞那個神圣時刻的來臨。

夜好長。夜風傳來了他熟悉的聲音，先是花狗、黑狗凄慘的吠叫，接著是黃貓白貓的咪嗚。花狗黑狗是流浪狗，是他從小鎮別人丟棄在路上抱回來的，貓是殘疾貓，是鎮上的有錢人扔在垃圾堆里撿回的。他和村里留下的大群貓狗同食，同貓狗在一個屋里睡覺。他自己不吃肉，卻隔三差五地去鎮上撿拾那些雞鴨魚的腸肝肚肺精心地喂養它們。貓狗聽得懂他的聲音，他聽得懂它們的需求。

也許，不是這群貓狗，福緣早走了。

此刻，福緣聽見了貓狗密集的哭泣聲，慌張的呼叫聲。他心顫栗一下，摸一把后頸窩，為自己的羞慚卻說了句命不丟，扭頸項干啥？便不再吭氣。

這回怕是死定了哦？福緣問井上的貓，井沿上的狗。

一個瞌睡醒來，福緣第四次發現自己沒有死，死的是那顆再三再四尋死的心。因為他驚異地發現井上那幾只貓用前腿，幾條狗用后腿使勁地往井下刨土坷垃，到天明的時候，井口終于坍塌，坍塌的土塊剛好在他的身邊堆砌了墊腳的臺階。

爬出井口的福緣坐在井沿上，緊緊抱住那群貓狗熱淚長流。

五

天亮了，福緣下山去了小鎮，買了一個塑料桶，后去了水井。排隊的人都知道福緣昨天才背過水，還知道他一個星期背一次水。問的人眾口

一詞：大叔您不是來過嗎？

福緣說破了破了。

背回水，又是黃昏。福緣先舀出一碗水潑向天地，接著舀一碗水喂給貓狗。吃飽喝足的貓狗偎依在他腳邊，他感到自己再不是孤身一人。為了弄清今天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決定帶上這群貓狗去后山。

后山有個廟，廟里有個老和尚，老和尚曾給他講過萬事皆有緣的玄機，還講過人若浮云，晨為朝露夜為霜。老和尚曉得大千世界，那么，他一定曉得自己剩余的時光里還會發生哪些故事？一定曉得百年不遇的大旱過后，村里的人會不會回來。

他希望村里人都早些回來，希望見到他們時，看他們端著酒碗，翹著大拇指對自己的夸獎，正是以往那些長年白日的贊賞，栓緊了他多次搬遷的意念，于是他才沒有舍棄村莊。希望他們盡快回來各自領走那些貓狗，若不是這群貓狗，他不會為了水這么勞累，頻繁地上山下山。他更希望回來的人在某一個夜晚看著自己躺進棺材，然后在棺材之下點一盞長明燈，撒一疊一疊的紙錢，敲打古老的鑼鼓吹奏哀婉的古曲，聽他們哭哭啼啼唱一些歌功頌德的老詞牌。

村里祖輩留下的規矩，他相信永遠不會改變。

福緣的訴說可謂一詠三嘆，但閉目合掌的老和尚卻靜如止水，在他面前劃個圈似有還無：阿彌陀佛！世上玄機只有自己解得。再無下文。

那就再等等看吧。

六

終于等到了一潑大雨，等到了老得跟自己一個模樣的孝兒在城里給女婿帶外孫一起生活的消息，當年福緣留給他的那根松樹棒子，他解成木板換了百斤包谷，讓大女兒嫁了個軍官，軍官如今已是“五品州知府”。等到了總愛找茬的年輕人如今已是大款的消息，當年福緣老漢給他從巖上扯上來的那只羊，接二連三給他生了羊的羊的羊的羊……

遍山的羊，云一樣多的票子！大款在酒桌上曾經唏噓著告訴親友，當年福緣老漢若真要打死那只羊，早就借濃稠的霧和陡峭的山巖讓那鋤把、那繩索結果了他。他一直隱藏這個秘密，是因為要隱藏自己那個“惡少”的惡名！還要隱藏出人頭地的欲望。但福緣老漢等得最多的消息是村里人在城里買了房，買了戶口，一個二個帶回的信全是“暫時”不回村。雨都下透了他們的土地，土地又長了莊稼，莊稼又勾了頭，黃了殼，可村里人還是不回來？福緣不解。

承受不了勞累的福緣數次下山又數次折回。他把貓狗帶到鎮里的流浪狗收容站，但貓狗不認它們的新主人，送去了又回來。福利院答應接收自己，但不能接受貓狗。

那么，只有等他們的主人了。

每天早晨，每個夜晚，為了村里人留給他頹廢的院子、荒蕪的土地、還有大群鐘情的貓狗，福緣日復一日站在村口的高巖上等待。即使他們忘了村里還有個福緣，忘了他們走時說的話，即使再來個百年不遇的大旱，他還是要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