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花弄(組詩)
□高偉
梅花三弄:
來到世上就當梅花一樣一根筋的情種
每一個生命天生就是一粒種子
來到塵世上種東西
活了若干年
我什么東西都想種過
種事業 種金錢 種知名度
種物 種情色 種知識
就是種下元寶又收獲銀行
就是種下盆景又收獲江山
我一樣是兩手空空
我一樣是行尸走肉
我一樣是皮笑魂不笑
兩手空空行尸走肉皮笑魂不笑之后
我知道它們以怎樣的龐大子虛烏有
以怎樣顯眼的繁華空寂無聲
親愛的 我的生命天生就是一粒種子
來到世上是來當情種的
梅一樣一根筋的情種
梅一樣喋血的情種
當情種有什么不好的
笑是真實的笑疼是真實的疼
升騰與墜落是人的升騰人的墜落
就是絕望也是靈魂的絕望
親愛的 沒有你
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做一個情種有多值得
天知道我這個塵土一樣不值一提的種子
螞蟻一樣卑微的種子
還在煞有介事地忙乎著種什么
東一鐵鍬西一榔頭翻著薄土
每天想把自己空置的靈魂種下去
親愛的 除了種梅一樣的愛梅一樣的情
種什么都不值錢
你這個梅一樣一根筋的人吶
你這個梅一樣傻得過分的人吶
你這個生物本質上是三尺微命的有機體吶
于我就是重于江山千萬倍的稀世珍寶
想死你都死不起
梅花六弄:
梅花的一秒就是我們的一生
用現代望遠鏡看到的遙遠星系里的星球
其實是公元前五千年時星球上的場景
這個星球現在的樣子
七千年以后的人們才能看得到
這多么奇妙 我這么個肉蟲
左一瞥右一瞥 一瞥就是一光年
可以在時光的列車上
想倒流就倒流想正流就正流
親愛的 我們種植的這朵梅花
最普通的一朵 就是最獨自的一朵
她曾經是望遠鏡里面哪一個星系里的愛情
她又是公元前哪一個年度里面的絕唱
親愛的 我們種植的這朵梅花
最倔強的一朵 就是最脆弱的一朵
她將在哪一個千年之后被我們的后人看到
梅花里面 住著失蹤已久的我們
仿佛花瓣里面包裹著花心
時光一直在摧毀 必將持續在摧毀
做肉體不光是疼痛的 也可以是幸福的
偶爾的幸福也是幸福
偉人們死后躲在頌歌里
就像琥珀躲在貝殼上
親愛的 我們活著
在疼里活一次也比死在貝殼里當琥珀有意思
親愛的 時光的摧毀在持續
我寫這一首詩的時候它也在持續
只要我們活得足夠久
就會失去所有的一切
時光想怎么摧毀就任它怎么摧毀吧
能躲開就躲開躲不開就不躲
親愛的 反正我們總會失去在一朵梅花里面
反正我們要抱著一起死 抱成
一朵梅花的梅心
我們弄梅 弄她的生與死
梅花的一秒就是我們的一生
梅花十一弄:
梅花瘋了 我沒瘋
詩歌瘋了 我沒瘋
一粒一粒的漢字像一粒一粒有神經的生命
方陣般列隊起來
詩歌瘋了 一瓶子安眠藥也不管用
梅花沒瘋 秋天里的梅花剛要瘋
詩歌就先于她瘋 像個英雄
人群中的我剛要瘋 梅花就先于我瘋
像個烈士 要是沒有梅花和詩歌
瘋了的必定是我
我通常信以為真的情緒
其實并非總是真實的 比如瘋狂
瘋了的詩歌和不瘋的詩歌 哪一個
是我的詩歌 瘋了的梅花和不瘋的梅花
哪一個是我要弄的梅花
瘋了的我和不瘋的我
哪一個是真的我
梅花瘋狂地正在徹底塞滿我的身體
這一刻就算是我真正的人生
我也要學會毀壞這樣的人生
詩歌正在瘋了似地實施著這種毀壞
我如宋體字一樣順靜
安穩如同梅花開了一秋
世人對客觀世界的言說正在遮蔽這個世界
我的詩歌排斥她的使用者
詩歌如果不瘋 梅花就瘋
梅花如果不瘋 我就瘋
必須沒有歷史和愛情 沒有梅花
我才不會瘋 假設沒有梅花
梅花必定為這種假設而瘋
我想知道的惟一的事情
就是我其實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是這樣我就不瘋
假設我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梅花
詩歌就會代替梅花瘋
梅花把她的十一弄弄瘋了
梅花的十一弄把我的詩弄瘋了
我沒瘋
梅花十二弄:
梅花是一朵要命的花束
真正害怕的不是我們沒有種植了梅花
而是我們共同種植了她
沒有梅花 一個人走向遠方和再遠方
揮揮手 隨時可以告別
和誰告別都不可惜 身輕如紙上的字
仿佛是在告別一朵云
我的身體隨便可以是一片葉子
從舊社會一樣遠的春天開始發芽
一路變老 戲法似地變下去
秋天的時候我已經被歲月的戲法變成
另外一個全部都被挪動了筋骨的植物
粗枝大葉 外表空洞
內容卻變得像個老戲骨
然后可以像跳樓一樣墜下去
像是秋天里面的最后一曲探戈
萬物都在生都在死
死和生一樣沒有什么可惜不可惜
梅花蒞臨 梅花盛開
梅花就會變成我們的命
梅花一疼 我就得跟著她疼
梅花夢死 我就得跟著她醉生
梅花是一朵要命的花束
我們就都是命案在身的人
我做什么都利索不了
你這個一根筋弄梅的情種
就是做了鬼也放不過我
梅花風流 你就愛我
你一愛我 我就疼痛
我的疼就比永遠還永 比永遠還遠
你怎么知道我就能承擔得了這些
拖拖拉拉的痛苦
我寫下梅花的名字 一邊寫
一邊掉眼淚 這個夜晚
眼淚掉了十二滴 梅花弄了十二次
梅花十三弄:
一個女人要不怕死才敢弄梅
我惦記死亡惦記了那么久 死已不那么新鮮
當然活著更不新鮮 活著挺乏味
更乏味的是 把不新鮮的活著繼續下去
活著和死去 兩者我都沒看好
就不選擇它們了 如果選擇
就選擇弄梅吧 直到弄梅弄得把魂也弄丟
一個女人弄丟了魂 就忘了生死這些事了
上帝給人的那個魂 就是用來弄丟的
誰丟得徹底 誰就是個面色紅潤的人
沒丟過魂的人 真是白來的一趟
一個女人要不怕死 才敢弄梅
讓梅來浪費我的生命 我就繼續不怕活著
一個女人要不怕疼 才敢丟魂
我怕疼 沒有這個金鋼鉆
我也竟敢攬下這個瓷器活
說明我連怕疼這件事也不怕了
我每天都要鼓勵自己
在這個世界上不要怕 怕什么都沒有用
現實是一個錯別字 錯別成哪個字我都知道
我就把梅花當現實 而且不是一般的現實
是資深的現實 我生下來就是來務虛的
我務虛了一輩子也沒務虛死
說明務虛是對的
我拿梅花來建房子住 建一座海市蜃樓
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頭重腳輕一天一天這么過下去
剩下的日子 我將繼續在梅花里面虛度人生
把身子扎進梅花里面 在梅花里面泡溫泉
又洗又涮 然后曬著太陽
給不存在的季節發短信
用沒有說出來的話語來愛你
親愛的 我沒說出來的話比我說出來的話
更加接近于對你的愛
就像我沒弄出來的梅比弄出來的梅
更加體貼我的身體
梅花呀 我十三弄你
多想弄得隨時隨地都幸福
幸福其實是我的不治之癥
梅花八十七弄:
梅花是我十月懷胎生育出來的命
詞語是梅花的血肉
你是梅花的血肉
我是詞語的血肉
給我的靈魂找一個身體 就是梅花
給梅花找一個你的靈魂 就是我的身體
給我的身體找一朵梅花 就是你的靈魂
梅花是我十月懷胎生育出來的命
詞語讓我懷孕
親愛的 你的愛還在
我的一生都在懷孕
我有多么強悍的生殖力
親愛的 梅花的命來自你的血緣
梅花的DNA里全是你的生命密碼
梅花因而是一朵朵史無前例的花束
這么個贗品時代 常識被強奸
梅花也不會被剽竊和侵權
在清晨 詞語比我房子里的家具更早地醒來
一個詞一個詞地醒來 喊你的名字
把梅花喊得如火如荼 色香味俱全
花不守時胡亂開 說的就是梅花
我尚且卑微地活著 攢點命
攢點詞語 攢點被你肇事的梅花
梅花九十九弄:每一次破碎都是盛開的梅花
為你寫一首詩吧
用正在從我的眼中掉下來的詞
水分充沛的詞
每一個詞都是一個經絡 一個穴位
一碰 就會要我的命
每一個詞都是一顆子彈 你是狙擊手
百發百中 讓我先死去靈魂
再死去身體
我們曾像傷口一樣包扎在一起
把彼此從死亡中搶救出來
你用身體在我的精神上顛沛流離
那一季深情 一場生死
每一次破碎都是盛開 盛開成一朵梅花
誰正在是一朵這樣的梅花
盛開如昏獗 一個什么樣的你
讓我昏獗如盛開 你還能讓什么樣的女人
盛開如昏獗的梅花
那將我們聯系的東西又將我們撕開
撕開你像撕開我的傷口
從此你是我身體上的潰瘍
鮮艷一如一朵永不愈合的梅花
我懂得你繁忙的疼痛 繁忙如傷口
我比你的疼痛
更繁忙 比梅花的繁忙更疼痛
世間有那么多的感情 遺忘是最省心的一種
遺忘就是康復 而我選擇不遺忘
我像傷口一樣選擇不遺忘
一首梅花的復活之歌
我從母體里面出來
無端又霸道 誰允許我被無中生有
我活了下來 其實不是一次生
母親呵 那是一次死
失去了與你共生的一次喪失聯結的死
從此我一天一天地活 就是一天一天水深火熱的死
我要死去多少回 才能死到復活
我究竟有沒有活著復活的那一天
我的內心生來就是一個小獸
我長大 那內心的野獸也得到營養
長成野獸 比老虎狂野
愛情更是虎穴 比林海雪原更是深淵
被吻之后萬劫不復
繁花似錦的愛情呵
這伊甸園中蛇指點的蘋果 比罌粟更明艷
命令我以身飼虎 視死如歸
我必須深入虎穴 與自己這個野虎共生
與它對峙 與它拔河
我比誰都是那個少年派
必須與自己這個野獸周旋 化敵為友
自己把自己搶救出來 才有可能活著出去
為了這一首復活的歌
我先在玫瑰里面死去活來了一百回
后在蝴蝶里面死里逃生了一百回
絕望了一百回再涅槃了一百回
又在梅花里面出生入死一百回
在自己的身體里面換了一百回人
在詞語里面熬煉了一百回
基督為了愛我 把他的兒子訂上了十字架
神的兒子從命里流出我的血 以他的死為我救贖
我在神的庇護下活了下來 這樣的活著
終究是不是我的復活 神呵
如果我的身體依然沾滿世上的塵埃
沾滿仇恨嗔怒和欲望 沾滿
私有化的情緒
我的活依舊是我的死
詞在一個一個地找我
一個句子一個句子地在找我
好心好意的詞語呵 你要讓我找到我自己
在我自己生命自身的迷宮里
找到一只復活的梅花
死后的梅花比生前更有力
我的死是我的生的消息
神呵 他人經受的我必經受
我的苦難毫不特殊 神呵
為了這復活我必預先萬劫不復
要不我要這么漫長的人生做什么
生活不是取消疾病和痛苦
而是帶著疾病活著 接納并且安穩
我看到一只復活的梅花灼灼首肯
這壓軸的梅花 把我剩余的生命
灼灼成我的歷史新紀元
我弄出的九十九枝梅花正在變成九十九顆心
往上托舉我
這是我的九十九顆親自死去的心
現在正在一顆一顆從死亡里面往外活
我正在獲得保存的力量
我是我所有正在變化的事物的穩定中心
親愛的人呵 請與我一起
小而踏實地活在這世上
皈依從來不是一個廟宇一樣的地點
皈依是在你我行走的路上
這一切也許還會如此令我們傷心
但生活從來不在別處
皈依就是把心靈的窗戶敞開
拆掉它四周的框子
那看不見的終能被我們所見
親愛的人呵 請與我一起
重新認識常見的事物
天真地活下去 天真到令人發指
天真到無情可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