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嘎瑪丹增,原名唐旭,四川富順人,作家、旅行家、攝影師、旅游規劃師。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散文》、《山花》、《天涯》、《新華文摘》、《讀者》、《中國國家地理》等,諸多篇目入選《中國散文排行榜》、《名家散文排行榜》、《 21世紀年度散文》等多種文學選本和學生讀本、聯考試卷,近期著有《分開修行》,與人合著《尋美中國》系列叢書,被譽為當代行走文學代表作家之一。曾獲“在場主義散文獎”、“冰心散文獎”、臺灣“全球華文文學星云獎”、“孫犁散文獎”、“林語堂散文獎”等。
名 家
照明燈打開那一刻,我著實嚇了一跳,同時被嚇著的,還有才讓一家人。趕緊關掉攝影燈。一家人坐在漆黑的屋子里,黑糊糊的一團,背靠墻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我們。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光,像是黑暗中的寶石。仁增部長趕緊上前用藏語說著什么,自然是來意和解釋之類的話了。黑糊糊的墻壁,黑糊糊的木梁,黑糊糊的屋頂。等我適應了黑暗,才發現屋子里并沒有剛剛撞入時感覺的那么黑。爐灶上方房頂開有一方小孔,光線從那里射進來,有蛛網和揚塵在其間泛亮。光照雖然微弱,一旦在屋子里多呆一會兒,家具和物什,也漸漸清晰起來。嚴格地說,這間房子除了灶臺、鍋瓢碗盞、火塘和干牛糞,什么也沒有。濃烈的羊膻味。一家老少坐在地上,身下墊著陳舊的氈子。除了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一家人就跟裹在身上的氆氌袍子和羊毛氈子一樣,捆成一團模糊不清的表情掉在地上了。
這種夯土墻梯形平頂單層建筑,除了門洞,開有幾孔內大外小的斜向天窗,沒有檐廊,屬于過去時代的建筑式樣,于今已經很難見到。以前的奴隸主或部落頭人的住房,大概也是這個樣子,唯一的差異,無非土夯墻和原木墻的區別。才讓一家及其祖先,在這樣的屋子里生活了很多年。有爐灶和火塘的屋子,也是一家人日常起居活動的中心,吃喝睡均在其間完成。才讓家沒有祖傳手藝,不像上也村其他從事制作銅像、火鐮和藏刀的家庭那樣,不僅新修了石木結構的多層樓房,獨門獨院,也開始使用水泥、玻璃、塑膠、鋼鐵等建筑材料,還裝上了太陽能熱水器和汽油發電機。這個半農半牧的家庭,對物質生活的理解和需要,還停留在輕物輕身的傳統里。文明世界對物質的貪婪和占有欲望,還沒有侵入才讓和家人的精神肌理。
才讓把我們引入他家經堂最初那一刻,我和我的攝像機都停止了工作,徹底傻了。佛和神像居住的房子竟是如此富麗堂皇!木板墻壁,羊毛地毯,實木大門,整潔得一塵不染。一溜數十盞酥油燈全亮著。佛、護法神像、唐卡、銀銅供器,在明亮的經堂熠熠生輝。跟才讓家黑漆漆的居所天壤之別。在不冒犯和得罪什么的前提下,我想說,就是天堂和地獄的差別。其實在佛和諸神至高無上的地方,人們對精神生活的重視,絕不是形而上的口是心非。在西藏,信仰是一個事實,這個事實就是:很多人活著來世,對今生的物質生活,不像我們那樣貪得無厭。
翁達崗村制作銅像的歷史非常久遠,大概可
以追溯到藏傳佛教嘎瑪嘎舉派祖寺在烏冬山最為興盛的時期,也就是公元15世紀前后,以打制大型銅佛像名揚四方。傳統手藝曾受到文革沖擊,被迫消停了十多年,上世紀80年代開始陸續恢復,出現了一批家庭式經營作坊。1996年,尼瑪澤仁父子倆帶著一幫工匠,在青海玉樹治多縣貢撒彭措賢巴林寺,制作了一尊近30米高的宗喀巴銅像,據說是藏區最高的銅質佛像,整整用時兩年。尼瑪澤仁一家是翁達崗率先致富的家庭之一,2002年,在昌都買地蓋了一棟四層樓房,前后耗資數百萬,并于2004年舉家搬離了扎曲河谷。前不久,看到過關于這個工匠村造像致富的相關報道,村民全都搬進了有玻窗檐廊的三層樓新居。意味著留在我鏡頭里的影像或者記憶,可能已經消失。
康巴藏族一向以善騎射,精于商著稱。我們在翁達崗采訪拍攝的年代,正是家庭作坊熱火朝天的時期。家家戶戶的院落都是作坊,堆滿了銅皮、木料、鐵絲、金粉、坩堝、鼓風機、氧焊機,缺頭少腿的銅像半成品和砧板木錘。到處都是銅皮敲打聲和風機聲。
仁增部長安排我們采訪巴桑家,居于兩個原因。扎曲河畔依靠傳統手藝率先致富。兄弟三人只娶了卓嘎一個妻子。一妻多夫在扎曲的遺留,更多的涉及地域環境和民俗傳統。人口相對密集的扎曲河流域,土地和牧場資源極為有限,為了實現家庭財產的積累和余足,兄弟共妻可以不分家立戶,財產和資源因此得以完整傳續。這樣的傳統和扎曲河一樣久長。
巴桑家的三層樓房,獨門小院,石木結構。根據功能使用劃分明確。一層牲畜房,二層廚房和居所,三層經堂和客房,二、三層有走廊。進入扎曲河流域以來,第一次找到了可以用“衛生間”這個文明符號標識的房子。住在嘎瑪鄉政府那幾天,最痛苦恐懼的就是上廁所,蹲在茅坑無遮無掩的木踏板,冰涼寒風順著糞坑直往身上樸刺,冷得直哆嗦;悟緊口鼻也難以抵御熏眼嗆鼻的惡臭氨氣。越冷越拉不出來。習慣舒適和安逸的攝制組,于此吃盡了苦頭。大家盡量忍住不上茅房,實在憋不住了再去蹲。后來攝制組總結了一句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早晚蹲“茅榻”。
看得出來,巴桑事前就得到了鄉上通知,為了我們的采訪,做了精心準備。玻璃窗的大量使用,使得用于一家人吃飯和接待的屋子,寬敞明亮。有靠背的長椅沿墻線安放,均有羊毛坐墊,上面的圖案拙樸生動。茶幾上擺滿了風干牛肉、奶渣、卓馬,康巴點心“卡賽”和各樣水果,甚至還有維維豆奶、紅牛等來自工廠的灌裝飲料。我更習慣咸味的酥油茶,在蔬菜和水果無法生長的高海拔地區,酥油茶有替代作用,可以通便潤腸。
卓嘎那天穿著鮮亮的袍子,梳著典型的康巴女子大戶人家那種珠母發式,周身佩戴著祖傳的金銀飾品和珠寶??瓷先ゼ扔喝萑A貴,又沉靜安詳。我知道,為了這身裝扮,卓嘎沒少花時間和心思。根據我的經驗,僅頭上無數小辮編成的珠母發式,就足以用去整夜的時間。卓嘎在廚房忙碌,對于我們的到來,一直沒有停止手中的勞動。這個家庭分工明確,老大巴桑負責對外聯絡和業務商談,老二、老三負責打理作坊,老四出家當了僧人,不?;丶?。神像加工生意紅火,家里也陸續請了幫工。卓嘎除了承擔一家人的日常飲食起居,照顧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40多畝土地的播種收割,畜牧牛羊、待人接物等都落在了這個女子的肩頭。在干凈明亮的廚房見到卓嘎時,我突發奇想,如此含辛茹苦的一個女子,在經受白天超強度的勞動之后,該如何應對更深夜靜,三個剽悍男子的輪流愛撫。這樣的疑問很愚蠢,屬于所謂文明世界的陰暗好奇。在卓嘎那間虛掩著房門的臥室前,我遲疑地停留了很久,心中那個問號無限放大。陪同的鄉干部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啊l在里面,會在門環上系一根自己的鞋帶?!?/p>
我馬上臉紅了。很多秘密的心思,一旦被人揭穿,不如先行說出,憋在心里黑暗陰險,無疑相當于意念犯罪,或許比事實犯罪更可怕。
我提出要和巴桑一家人合影留念。巴桑欣然應從,并張羅卓嘎給自己和孩子們換上新袍裝。其實,我希望和他們全家一起合影,包括老二和老三。這樣一來,當我回到城市談及西藏時,又多了一份可以顯擺的談資,并有照片為證。結果和我站在院門前,準備用于修建新房木頭上合影的,只有巴桑、卓嘎和他們的兩個孩子。這樣的安排完全出乎我的意愿,但其間也顯現出巴桑作為一個商人和一家之主的立場和權威。他是巴桑家的老大,是這個家庭的領袖。孩子們在這個家庭除了喊老大“阿爸”,其他父親被
叫做“阿叔”。合影中途,我再一次邀請老二和老三過來照相。巴桑臉上稍有不悅,并馬上被仁增部長制止了。個中緣由,我后來拿出照片想了很久,至今沒想明白。
在散發出松脂氣味的木頭上,我才看清卓嘎那身紅袍藍裙的華裝,真是光彩奪目。據說,這套袍子僅做工就花去數萬元。上面鑲嵌的金銀配飾、珊瑚瑪瑙、各色寶石都是祖傳下來的,價值連城。聽仁增部長講,戴在卓嘎頸項上那串九眼天珠,貨真價實,于今你出再多的錢也很難買到。一個普通的康巴女子,三個男人的妻子,一對兒女的母親,穿戴著價值數百上千萬的衣裝珠寶,讓我再一次感觸到康巴族群敬仰母性的神圣光輝。卓嘎以雍容華美的形象展現在世界面前,這個形象背后代表的是巴桑家的財富和實力。這給一個女子的情感和心靈有關系么?如此奢華的服飾,是眼前這個沉靜如水的女子真正需要的么?卓嘎始終一言不發。老大讓她做什么就做著什么,動作輕緩,舉止得體,溫順得如同草地上的羊。她的臉上既無笑容也無憂戚,就是一張看不進內里的瓷畫。這個女子要承擔的家庭責任、妻子義務、孩子教育,該是何等的沉重。有誰知道,一個多夫女人內心深處是怎樣的歡喜和悲傷。我永遠不會知道。留存給我的,只是光鮮溫慈的外在形態,以及一個康巴女子的善良賢淑。關乎卓嘎內心深處的真實表情,就像我對一滴水的膚淺認知一樣,隔著一座座孤高冷傲的瑩白雪山。
也許,卓嘎的心事,靜靜流淌的扎曲河知道;月亮下面,噙在眼里的淚水知道;黃昏時分,卓嘎懷抱的小羊羔知道;鳥鳴聲中,漸漸消失的星星知道;嘛尼輪上,旋轉的經文知道。山知道,水知道,草知道,羊知道。人不知道天知道。
巴桑家的院落在河谷草甸緩坡地帶,貼近原始森林,嘎瑪大草壩盡收眼底。河水自雪山腳下彎曲而來,一路滋養萬物,一路隨物賦形,一路隨緣就度。一條河流過混沌洪荒的大地,必然滋養出森林、草場、人和動物的勃勃生機,原本灰暗貧瘠的荒蕪大地,于是變得有聲有色。文明就這樣產生并前行,必然滔滔滾滾。水與生命和神靈有關,河流與文明的起源、發展或結束有關。一條河死了,文明必然結束,或遷徙產生新的文明;如果一種文明死了,河流依舊可能活著。這是水的宗教,還是河的哲學?一滴水留在原地,顯然走不去生的壯闊。
有幾個年輕姑娘身肩長長的木桶,穿行在細線般的亮白羊道。姑娘們應該是結伴到河邊汲水。周身穿戴得花花綠綠,金銀佩飾叮叮當當,蝴蝶樣在陽光下飛舞。
如果說才讓家的經堂,讓我在人神居所的類比中,感觸到藏區厚神靈,薄自身的存在狀態,以及信仰的強大力量。參觀過巴桑家三樓曬臺后方的木作經堂后,其精美豪華程度,我只能用瞠目結舌來形容了。門窗、柱頭、檐梁、頂棚、墻壁覆蓋精致彩繪,凡是木頭和金屬材質的供器,均雕有精美的花紋圖案。那是我在藏區,見過的最華美莊嚴的家庭經堂之一。也是藏區眾生匍匐大地,敬仰佛和神靈的人間天啟。
雖然,那可能不是佛所需要的儀式和排場。
神在遠方喊我
吳哥在這里。在它自己這里。
如同無所從來亦不會另在別居,一幅安詳端嚴的應然樣子,不管誰來誰去,都把同一張古老文明的深邃謎面,不動聲色地橫陳于前。流連在華美層迭的石壁石廊之間,恍如歸人又陌生如撞。讓我不時想起自幼和石頭相親無間的那個知己,總是囑我代伊多撫摸這些萬年塵粒;說每一塊小石子所幽封的一意萬端微消息,只和靜耳有期。
多年里行走的大多是古舊和邊地,和石頭的見面是各種遇見中最頻繁的。最初的緣起,是我對遺落大地的滄桑事物尤其古老建筑的如親喜敬,對雪岳山巒始終宗教一般的皈依情愫。塵土間那些石剎石橋歷經百年千年光陰,仍如初民般的心閑氣定,讓一腔念古的心腸得以妥貼寄放;莽莽蒼蒼的青藏高原超拔遼闊得讓蒼鷹的飛翔都像一種嘆息,石頭即使在那里,仍以自己極致的靜默,標示出比高更高的存在是何種樣貌。行走之時俯仰之間,無法不想到神諭,神靈在這里不再是詩歌的輕飄想象,也不是語意中的宗教征象,只是我的祖先更懂這無聲的語言,就在那里,曾在那里與諸神一衣帶水。卻不知從哪一輩開始,離開了神的故地。于今,路途迢遙,無論怎樣五體投地,也還沒有走去返鄉的線路。那可是因
陀羅、梵天、濕婆、毗濕奴等諸神的故鄉,在世界高處很多年,俯視萬物蒼生。在我心中,或者說觀想中,一直聳峙著冰雪覆蓋的岡仁波齊,被印度教、佛教、苯教和耆那教共同視為世界中心的神圣山峰。源自岡底斯山脈腹地的諸神,統領東方精神世界數千年,如同奧林匹斯山盤踞西方心靈。它的召喚沿著高山峽谷一路發散,通過河流、森林、季風、舞蹈、歌聲和寺廟,潤育出豐富多樣的文化地層,塵世也因此萬象紛呈。
眾神聚集的岡仁波齊,對于有情眾生,一直就是生和恒遠的象征,星火樣在世界東方燎原。很多時候,我的孤獨和觀想,因為這座神山,不再無依無靠,好像有一個和藹可親的白發老人,站在遠方喊我,并搖著經輪向我緩慢走來。我的兄弟姐妹,至今仍山一般匍匐在大地之上,清念純一地追尋著恒久彌新的古老精神。只是有一些疑惑,住在諸神隔壁的父老鄉親,沒能近水樓臺,反而被遠離精神源頭的吳哥人捷足先登了。
吳哥窟和巴肯寺,是看日出和日落的地方,從來都人滿為患。在暹粒的最后一個傍晚,我和來自世界各地的人群,擁堵在巴肯寺的臺基上,等待,黑夜降臨。數百平方米的廣場,到處都是晃動的人群,眾聲鼎沸。只要你安靜地看著聽著,心純向夷,所有人的聲音,漸漸變成一個人的聲音;所有等待,也成為一個人的等待。然后,世界混沌如初,闃無一人,只剩下鮮紅的落日在天邊寂然一笑,悲壯地散布完它澄凈的光亮,無聲地袖手而去。那一刻,堂皇的寂靜深入人心,莊重如典。
突然的孤獨,尾隨黑夜涌來。人群紛紛散去,神廟瞬間空曠。
我坐在大象的背上下山。一路搖搖晃晃,石階在巨獸的腳爪下發出沉悶的聲響,有如滾雷。我感覺到了顫動。黑夜在顫動。這巨獸好像要把剛剛合攏的黑暗踩斷,一如我的發想和疑問,七零八落地散佚在山頂的神廟,終將無跡可尋。有什么動物在林地走動,或許是白天那些向游人乞食的松鼠和猴子,弄得枝蔓窸窸窣窣,好像隨時都可能跳到路上嚇你一跳。森林溶入了陳舊的夜色。前方,暹粒城的燈火,亮如白晝。走在異國他鄉的古道,我流浪的心事,黑夜樣古老。這條路,已走過萬千古今行人,我只是它途中最普通的過客。明天的同一時刻,還會有人看完日落,騎在大象的脊背穿過黑暗,只是行者已經不再是我了。
我知道,太陽回來的時候,最先亮起來的一定是岡仁波齊峰,那是諸神的黎明。雪山腳下,有桑煙扶搖,經幡獵動。神的家鄉,總會在誦經聲和酥油茶的濃香里,率先蘇醒。世界周而復始,黎明滾滾不息。
吳哥窟那些堅固的神廟,以及保管其間的眾神,究竟想告訴我們什么?是否可以把宗教信仰在世間的存在和繼續,看成認知暗物質的蟲洞?吳哥人走了。去了哪里?去到了石頭上?;蛟S,宗教藝術把想象變成了現實,或者事實真相變成了石雕上的藝術?,斞湃水斈昙w拋棄高度發達的數百座城池,無端消失在南美洲的原始叢林,幾乎和吳哥人對吳哥城的拋棄處于同一時期。據說,瑪雅文明的悲劇命運,是因為人口劇增和環境惡化,留下許多預言式的末日之說在德雷斯頓抄本,讓地球上的物種驚慌失措了數個世紀?,F在是2013年,讖語失效,太陽依然可以準確地照耀地球,我們還在吃喝拉撒睡,并沒有被什么開除球籍。世界卻因為這個流言,被恐懼的長夜籠罩,成為很多人棄神的借口,甚至客串了個人主義和反人性舞臺的龍套配角。對于那些存在并失蹤的文明,講求實證的科學霸主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只好屈尊向詩歌靠攏,并習慣用神秘這個詞匯。樓蘭文明的失蹤比吳哥文明的失蹤早了近千年,最早看見遺址的斯文·赫定,也只是在荒漠中帶走了一些木瀆漢簡、錢幣、銅器和陶片,并把它們鎖進了冰冷的大英博物館。人們的看見,就跟塔克拉瑪干的遼闊荒涼一樣,只是萬千生命化土成灰后的重新匯聚。樓蘭文明失蹤案,至今懸而未決。不同的是,瑪雅和吳哥都留下了足夠多的文明實相,龐大的吳哥窟及其周邊的石頭寺廟,至今仍在低聲傾訴讓我們十分著迷的久遠往事。它在時間的另一面。時間一直在永恒地行進。
當眾神隱蔽,吳哥王朝和吳哥人走了以后,除留下用以居住王公貴族和神靈的石頭建筑,留給世界的深度疑問和神秘去向,全是詩歌樣空靈的石頭。
那些偉大的石頭建筑,是不是吳哥人集體遁世之后,留在大地的神諭?人類文明史上,一部宏大莊嚴的建筑史詩。這些遺跡留給我們的審
美空間和思想厚度,原本就同詩歌一樣,充滿智慧、慈悲、力量和想象,有引導我們抵達心靈世界深邃美麗的多種可能。
不管我身行何方,總會轉身來處。我在吳哥的石頭上,一次次與來自青藏高原的神靈相遇,雖然它們只是沉默的石頭式樣。在眾神云集的西藏,石頭有另一種身世。所有藏教廟宇,必有龐大的嘛尼石堆相隨。每一塊遠方來石,均被刻上經文咒語、吉祥圖符。大信、愛、永恒。石頭被人間良愿如此命名。
我們都走在各自歸途。和神走離的時空已然遙遠得不可形容,注就了這一場生魂相認之旅的蒼茫必然,蒼茫得所有的想象都失去領地,所有比擬都不再會有相應喻體。孤獨將永夜難匹,漫長越生超劫。無人不知,無論多么懼怕孤獨渴望偕行,修行回家的一路確是必須分開來走的,深淵各渡。然則每一個生靈都從自身擁篤中,哪怕只是在恐懼的一瞬,也感知得到自己背負著一種叫愛的東西,多沉重就多靈性。每一份孤獨在無助祈禱的剎那,隱隱洞微自己的深度記憶里,最少有另一個別人,如約如等。會彼此傾聽。注目深心,發現每一約見都是和某個我們遺忘已久的世界,遺忘已久的自己;凝神住耳,寂靜原有的最大回聲,安詳而恢弘。
而所有約見所有聆聽,每一個起心動念都既可是深淵亦可是階橋。惡欲的手長腿短,真善的有翅可飛;懂得和相信,相信和持守,其間的離合就是一世一生,我們一滴水似的一生一世。如若在任何生世里都時刻鏡鑒每一個自我,生發實在的善和美潤澤身心,回歸一滴水的清澈自然和浩大無意,性靈源源相繼,不厭不離,是否我們就走向了通往原鄉路上,是一棵樹,一粒塵土。
不近亦不遠。不等不期。
花開是太多的生劫舊憶落在樹上了。人所遺忘的,石頭一一收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