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應該是一個“慢”活

不知從何時起，教育似乎進入了高鐵時代。以“快”為特點的中國教育正在創造一個個教育奇跡，眾多的學生、教師及學校不自覺地坐上了教育動車。

一、“快”教育之表征

繽紛的教育模式風起云涌。當下的中國教育，幾乎是一校一特色，一校一模式，不論學校規模的大小，學生的眾寡。綠色教育、求真教育、和善教育、全品教育、人格教育等舉不勝舉；這模式，那模式，數不勝數。許多學校盡管為自己的教育命了名，定了模，實際上還是千校一面，特色并不明顯。其實，教育模式也好，教育特色也罷，形成并非一日之功。一所學校要真正形成教育模式，需要多年的探索和沉淀。模式所外顯出來的特色不是門楣上的牌子，而是一批批的師生在其言行中所彰顯出來的東西。

節奏快容量大的課堂廣受熱捧。一些學校在探索課程標準的過程中建構了新的教育教學模式。在反思傳統課堂時，針對課堂的低效、無效提出了達到高效的新舉措，那就是讓課堂的容量大起來、節奏快起來。眾多實施課程改革的學校無論課堂教學模式的名字怎樣取，其核心都是為了達到課堂教學的大容量和快節奏。可是這樣就一定能提高教學質量嗎？就一定更切合學生的身心發展規律嗎？學生一定真正喜歡這樣的課堂嗎？學生的創新精神和實踐能力就一定能得到更有效的訓練嗎？

追求短平快分數教育近乎瘋狂。盡管很多學校都在大喊“高分數不等于高能力”“成績不等于成功”“成長重于成功”等口號，但對分數的熱捧并未停息。一些學校還在更加短平快地為獲取中考、高考高分數絞盡腦汁，研究考綱、考點及答題框架、規范、技巧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應對中考、高考的核按鈕、指南針、新導航之類的教輔資料占了書店的大半壁江山。眾多的學生直言不諱地告訴老師，他們讀書就是為了獲取高分數進入自己理想的學校，他們最喜歡的是那些能幫助他們用最短時間、最簡單方法和最快速度獲取高分的教師。不少學校，凡是與考試無關的課程不上或少上，凡是與考試無關的活動不開展或少開展，凡是不能提高學生分數的教師不得上畢業班。許多校長直言，再好的教育如果沒有考試的高分數奠基，最終一定會倒掉。但是教育僅僅就是教給學生獲取高分的技能嗎？

教育科研的“累累碩果”難見實效。一些學校承擔的各類教育科研課題不少，一般課題三年左右結題，五年結題的不多。有的課題只有開題與結題，課題實驗從開題到結題都始終停留在紙上。每年都有不少的課題開題，也有不少的課題結題，可謂“成果累累”?？山逃F狀又有多少改變呢？課題研究對教師的課堂教學和學生的學習生活又有多少影響？又有多少學校真正把課題研究與學校的各項工作聯系起來呢？不少學校搞教育科研僅是為了裝點門面，是為自己常規的學校管理和教育教學貼金。要真正把課題研究落到實處，把課題融于學校的各項工作中，變成教師和學生的行動和生活方式，兩三年時間是不夠的。如果我們的教育課題真正像自然科學領域的課題那樣去做，那樣經歷上百上千實驗的印證，恐怕五年也不夠。但現實中，兩三年就出教育科研成果是常事。

二、“快”教育之成因

當下教育的浮躁和功利不是教育本身造成的，是社會轉型在教育領域的必然反映。

一是中國社會正在經歷大的轉型。社會由農耕經濟時代向工業經濟時代轉換，社會經濟由勞動密集型向技術效能型轉換，中國社會由農業大國向工業大國急劇轉變。工業經濟、技術效能、城市化等無不是以高速度、快節奏為顯著特征，無不是以追求產值、利潤、效益最大化為特征。這樣的經濟、社會發展方式不可能不浸入到教育領域。許多學校拼規模拼分數拼升學率，其實就是社會轉型時期的高速度、快節奏在教育領域的反映。

二是短視的教育政績觀迫使教育人失去了應有的耐心。教育是一個效果滯后的社會活動，要十年甚至二三十年后才顯現成果?？墒巧鐣V泛認同的是分數和升學率，是學生眼下能夠憑分數升入一所理想的學校，至于學生個性潛能的發展、綜合素養的提高、快樂而幸福的成長，那是可以忽略的。高分數高升學率就是好教育，好效益，好教師。這樣嚴重變形的政績觀迫使教育人急功近利，哪還有耐心去關注學生的健康成長。為分數而戰，為升學率而戰，已是教育的全部內涵。

三是新的形式主義迫使教育只能隨波逐流。一段時間以來，從上到下都要求搞特色學校建設，于是各級各類學校都去努力尋找自己學校的特色，去發現自己學校的特色，找來找去，實難發現有什么可供觀瞻的教育特色。于是，學校領導苦思冥想，生生地造一個特色，再形成“理論體系”“實施方案”，以應對上級的檢查和評價。一二年后，經過驗收，學校就正式變成了特色學校?？蛇@個特色始終停留在紙上，師生知之甚少。

三、學生成長需要慢慢的“養”

教育是育人靈魂的精神活動，是涵養人的思想、提高人的素養、培養人的智慧、磨練人的能力的偉大精神工程，是挖掘人的個性潛能、開發人的強勢智能、引領人的精神世界、哺育人的人格成長的心靈擺渡。因此，這樣的靈魂擺渡是快不得的，對靈魂的塑造不是工人造機器零件，而是農民種莊稼，春種秋收冬藏是有時間季節的，快熟糧食是有營養缺陷的。有人說，教育是農業而不是工業，這是真正把準了教育的客觀規律的脈。

學習是人的生命成長過程，不是人生的起跑線。學習是兒童少年的生活方式，盧梭說：教育就是生長。杜威說：學生是教育的中心。兒童可能恰恰是教育的“起點、中心、目的”，“教育是生活過程而不是為未來的生活作準備”。很明顯，教育僅是學生生長的一種狀態，生長本身就是目的。學習其實就是人生命成長過程的必然階段，它并沒有為孩子今后人生奠基的職能。在教育過程中，教師更多地是一個生命牧者的角色，是讓學生在知識、思想和智慧的大草原上奔跑、游玩、咀嚼、吮吸，讓他們沐浴陽光、抗擊風雨，讓他們為百花爭艷而高歌、為暴風雨而拼搏。知識的獲取，能力的培養，技能的訓練，智慧的增長，全由他們自己去體驗和感悟。沒有教師的“灌”，他們也許知道的不多，但他們一旦知道就不會忘記。沒有教師的題海戰術，他們也許不會做許多的題目，但他們所尋得的方法和技能也許終生受用。沒有教師的答題技巧，他們也許分數平平，但他們可能思維活躍，動手能力強。而這些，都是學生自己慢慢感悟并體驗到的，是學生在千百次的實踐中逐漸生成的。教育的步伐只有稍微慢一些，學生才有時間欣賞知識、思想和智慧的大草原，思考自己心中的數十個“為什么”，與同伴交流自己的發現與疑惑，審視自己的內心，從而找準自己前行的路。一旦步伐加快，不但沒有了前行的快樂和幸福，沒有自己自由的歡歌和聆聽，而且會倍感學習的枯燥和苦痛，會使有的人囫圇吞棗，有的人落伍掉隊。

教育過程更多的是學生自己在實踐活動中切身體驗和感受，是春雨潤物的緩慢浸潤。課堂教學的主體是學生，滿足學生的需要是教師課堂教學的主要任務。首先，學習目標的確立需要時間。每個學生的具體需求到底是什么，是學生自己在探求知識的過程中逐步明朗的，學生需要訓練的能力也是他們在實踐活動中逐步感受到的。而這樣的感受過程需要時間。其次，學生自主合作探究的過程更需要時間。當教師把一個個問題和疑惑拋給學生后，學生會充分利用自己的已知去探究，會通過多種途徑和方法的嘗試去謀求問題的解決。自然而然，學生要從當下已知區域獨自走到最近發展區，出現波折是自然的，反復地探索，多次地實踐是必然的，能輕而易舉地解決問題是少有的。既如此，學生的探究顯得費時耗力是必然的，探究的速度顯得緩慢是自然的。但這樣的過程恰恰是立足于課堂學習的更有效，因為學生在自主探究過程中不僅主動獲取了知識，更是獲得了終生受用的能力。再次，春雨潤物式的浸潤才是教育的規律所在。大容量快節奏課堂沒有給學生咀嚼的時間，學生不僅不會有學習的快樂和幸福，有的還會被這樣的大容量快節奏拖死。而和風細雨的浸潤恰恰是學生最喜歡的，因為他們有充分的時間去咀嚼、去體驗、去嘗試，有充分的時間去分析、推演、歸納和反思，內心沒有萬分的緊張和焦急。

學生綜合素養的提升更多地是靠慢慢地“養”。高分數可以靠強化訓練而來，但高素養是訓練不出來的。你可以教給學生許多非常有用的辦法去獲取高分，但卻不能教給學生良好的修養；你可以通過強化練習讓學生形成一定的答題技巧，但卻不可能通過強化練習讓學生形成高尚的人文素養。知識可以傳授，素養無法傳授。學生要有較高的道德素養，要做到情趣高雅、情操高尚、追求高遠，只能靠其自己對人生觀、世界觀和價值觀的認知、領悟、覺醒，并在此基礎上自我教育、自我約束、自我覺悟。這樣的自我成長過程更多地是對自己心靈的“養”，是自我心靈的吸取與釋放、放逐與控制、調適與滋養、自由與約束的綜合作用，是自我靈魂的自省、自檢和自覺。任何的外在干預都是徒勞的，任何想一蹴而就的舉動都是幼稚的。學生的綜合素養，是學生道德、學識、技能、情操、意志等多個方面的綜合反映，是學生個人品位的體現。在培養學生素養的多個要素中，有許多是學生自我靈魂的洗禮，是學生自我心靈的緩慢養育，欲速則不達。

四、學校文化需要經年的“釀”

不知從何時起，學校文化建設很風行，所有的學校都忙于建構自己的文化體系，從校訓、?；?、校風、教風、學風到辦學理念、育人理念，等等。學校文化的理論體系似乎有了，但這樣的文化怎樣變成血液流淌在師生的血脈中，卻少有人去做。許多學校更多地是用文化來裝飾門楣，來應付各種各樣的檢查評估。

其實，一所學校文化的形成是一個漫長過程，不是三五年就可以特色鮮明的。許多學校在物質文化建設上取得了不菲的成績，諸如用刻有古詩詞的磚鋪成道路、把名家名言做成書法條幅張貼等。建設學校物質文化是最為簡單的事情，校訓石、學校賦、理念墻、偉人墻、詩賦墻，足跡道、詩詞道、名言道……諸如此類，一二年就可以搞得像模像樣。學校傾心搞這樣的物質文化建設無可厚非，它對營造良好的校園文化環境，增加學校的文化底蘊，打造學校的外在形象，都具有重要的意義。但是，學校文化絕不是外在強加的，學校文化的載體是人，是廣大的師生員工。

文化是學校在漫長的發展過程中沉淀、提煉而成的，是學校在長期的辦學實踐中在學校管理、教育教學、后勤服務等方面所凸顯出來的共同思想、觀念乃至精神外貌，是在一屆一屆的學生身上所彰顯出來有別于他校學生的素養、修養、技能、能力等，是學生共同體現出來的志趣、追求、情操、意志和品質。它似窖藏的陳年老酒，當學校自身文化發展到一定階段時，文化的濃香似酒香一樣遠飄萬里。作為一個教育模式，要想在三五年內形成特色，形成理論基礎堅實、體系完備科學、操作簡單高效的教育特色，幾乎是不可能的。要讓師生接受這個模式，要讓教師在實踐的反復印證下內化這個模式，并把模式的思想轉化為自己的行動，且讓行動產生良好效益，在較短的時間內是幾乎不可能實現的。特別是那些經驗豐富的中老年教師，他們在多年的教育教學中形成了具有自我風格的模式，要用一個新的讓人感到并無把握的模式取代他們得心應手的模式是相當困難的，在短時間是無法實現這樣的轉變的，沒有較長實踐的論證，沒有革舊布新的勇氣，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因此，教育模式的建構是必須要有耐心的，因為它是漫長教育教學實踐的印證、分析、歸納和萃取。

在這個“高效”很暢行的時代，似乎“慢”就是“低效”或者“無效”?？山逃衅鋬仍诘陌l展規律，應該是該快則快，該慢則慢。如果在教育教學領域搞大躍進式的急躁冒進，是會嚴重誤人子弟的，那將嚴重影響人力資源強國的建設。

（作者單位：重慶市涪陵區第十四中學，重慶 涪陵，408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