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快到了,國人習慣在這一天全家團聚共享天倫。但自從“電子小三、小四”——手機、iPad日益普遍以來,許多家庭的溫馨時刻大大變了味。有個失望的媽媽嘆氣:“花了一周準備的團圓飯,只見一家老小全低著頭滑手機,不交談,不關心彼此,也完全沒注意吃了些什么。與其如此,為什么不各自留在家里發簡訊賀節就罷了?”
也有人家早早發現了這個問題,事先約好,團聚日不許打手機、玩游戲,大家要好好“面對面”說說話。
王云(化名)的說法是,“去年真不像樣,一家人圍著桌子等上菜,一圈人全低頭看iPhone、iPad,腦袋對腦袋,真叫‘聚頭’呀!”今年她希望約法三章,移動電子產品一律沒收,“就是吃飯。”
“低頭族”現象,近年有愈演愈烈之勢。一般來說,通勤時間用移動裝置閱讀、看視頻,甚至使用工作軟件,是聰明做法。但在夫妻、親子、家人親友相處時,還埋頭“指上飛”,那就會對彼此關系有所傷害了。澳洲的麥夸里線上詞典抓住公眾心理,將phone(手機)和snub(冷落)組合成“phubbing”一詞,諷喻光顧玩手機,冷落身邊人的“低頭族”。其創建的“Stop Phubbing”網站推廣“反低頭”運動,提醒那些捧著掌中“電子小三”,不分場合、不知節制地聊天、拍照、打游戲的人們,該醒醒了!
指聊盡歡,見面無言
去年春節前夕,王云跟廣州的表姐夫妻相約聚餐。一年沒見的兩姊妹,本以為有說不完的話。“前一晚,(我倆)床上還在互相發微信,把好吃的餐館數了個遍;還說要去逛街,要去做Spa。聊著聊著睡著了。”可是一到餐館坐下,表姐把iPhone 5往眼前一貼,服務員問她點什么菜,她說:“就昨天跟你說的那個吧。”這讓王云和表姐夫面面相覷,不知她說的哪道菜,也不知她跟誰說話。
原來表姐又跟不在眼前的別人用手指“聊”上了。只見她雙唇緊閉,兩手如飛。昨晚跟王云聊天時有多投入,現在就有多投入。表姐夫苦笑說:“我老是在她跟前晃,最不受待見的人是我。”
表姐最初迷上微信(WeChat)聊天,同王云的原因差不多:與不在身邊的父母交流方便。比起以前電話問候、更早前的千里傳書,微信簡直相當于讓父母在耳邊嘮叨。后來她就離不開這工具了,7月份有一次微信當機6小時,把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王云沒像表姐那樣依賴“指尖上的親人”,但也自有感觸:古時“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現在一低頭就能連上故鄉,不用把思念憋在心里。等見到親人,以為要一吐為快,哪知卻已無語。
令王云好笑的是,次日表姐離開,前腳剛走,后腳就發來微信,熱聊如初,王云感覺不是滋味。她聽從朋友建議,準備今年聚會時玩“手機疊疊樂”,各人交出手機放在一邊,誰先忍不住,誰埋單。
走哪拍哪,瘋狂取鏡
以前,端起相機,尚能自稱攝影愛好者。現在,舉起一個智能手機或平板電腦,眼到機到,無不入鏡,到底有多少值得保留的影像呢?
退休單身的林阿姨每天參加社區活動。無論是社團春宴、健康講座、公園跳舞,凡熱鬧地方、或到了該合影的時候,總見她頻頻現身,舉起手中電子產品,指揮眾人:“往左邊站一點,往右邊靠一靠。前排缺個人,你補上……”等她橫橫豎豎照了好幾張,眾人欲散時,她又高呼:“等一等!”原來她讓人把她自己也照進去。
不了解的人,以為她是某團體或媒體人員;了解的人,會刻意避開她的鏡頭,有時嘀咕:“哪個場合都有她,看見什么都要拍。人家好好在說話,突然躥過來,對著你就拍。”
林阿姨喜歡到處展示她的攝影成果。對照片中各色人物的名號,她如數家珍。有時指著相片里身邊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士,她對不明就里者說:“這是某某企業的董事長,我表哥。”贏得陌生人的尊敬的眼神后,便滿足地繼續翻看下一張。
朋友們不樂意捧場,最怕她低著頭,手在屏幕上一滑一滑。頂多瞧一瞧剛從手機換成的平板電腦:“鳥槍換炮啦?”但不久后,她們的郵箱里就會躺著林阿姨發送的照片郵件了,一連好幾封,畫面和人物重復。
迷戀社交,活在網絡
行動電子產品的普及化,讓社交控(fear of missing out,簡稱FOMO)得以全天候在線,隨時將感想、照片、鏈接文章,上傳或轉發分享給網友,并隨時查閱別人的更新。根據社交帳戶管理網站MyLife發布的《2013年網絡聯系與溝通:社交媒體狀態(Connecting and Communicating Online: State of Social Media)》報告,56%的人在錯過社交媒體上一條重要的事件或狀態更新時,會感到焦慮。
留學生小李在微博上的朋友最近揚言要把他從好友列表刪掉,因為他不斷刷屏。他拿著個三星智能手機,動不動拍一張照片,上傳;讀到一則冷笑話,轉發;去了一個地方,打卡;他最喜歡寫紀錄,有時“靈感”頻頻來襲,于是,朋友們的主頁塞滿了他對愛情、友情、人生的最新感悟。他對別人的狀態也報以同樣的熱情,是個名副其實的“點贊黨”。
同學聚會時,他一直低頭玩手機。別人對他講話,經常一兩個字打發;有時問到第二個問題了,他才回答第一個。
當他一舉起手機,找三兩同學和美食為陪襯,烘托自己拍照時,本來心不在焉的面容,一秒鐘變得神采奕奕。上傳畢,他就焦急地等待別人點“贊”。
有一次,小李遇見一個女孩。聚會散時,他終于鼓起勇氣向她要了微博帳戶。從此,他更費心經營自己的網絡身分。朋友發現他變得健忘、恍惚、注意力不集中。就開他玩笑:“生活中是屌絲,網上成了高富帥;網上高富帥,生活中更屌絲。”
后來小李跟女孩再次在生活中見面,再后來就沒有了。
小李依然時不時滑一下手機,看有沒有人點“贊”,下評語,加他為好友。但好友此消彼長,總數遲遲不增加,因為新增的朋友,都被取消關注他的朋友數目抵消了。
他并不是個例。在小李的朋友的朋友中,在小李住處隔壁的隔壁,這樣的戲碼天天上演。
狡兔三窟,網絡留情
鐘先生最怕老婆偷看他手機。他給手機設了密碼,在各大網站的手機客戶端登錄頁面都不記錄密碼。他通過這些社交媒體跟同學、同事和網友交流。他是個愛開玩笑的人,尤其愛在網上跟女生開玩笑,對越不熟的人,玩笑尺度越大。
每每指尖一點,鐘先生就能找到一個“她”。他跟她在地鐵、路上、辦公室、衛生間,聊得昏天黑地,一天下來,也不知聊了什么。他曾在候機時通過朋友圈輾轉找到初中暗戀對象,飛機降落時,兩人已打得火熱,但他突然失去了感覺。他曾對著一“芳芳”叫“恬恬”,與對方不歡而散。
鐘先生很怕老婆知道這一切。為此,他在手機上弄一個色情圖片客戶端,轉移老婆注意力。
鐘先生最初只有一個社交媒體帳戶,之后愈來愈多,最多時有六個。“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發來注冊邀請,那就加入吧。”鐘先生承認,自己害怕落伍,怕被隔絕在那一個個虛擬圈子之外。而他始終沒找到除了“精神出軌”以外更有意思的事做。漸漸地,他發現每天輪流看一圈都累,他正考慮下一個該放棄同城網還是人人網。“我不想繼續回避老婆,為了這些東西沒意思。”
鐘先生的最后一段移動網絡情史,是被他點錯一個表情而斷送的。他和“她”有一搭無一搭地通過QQ同時聊著足球、美劇和某位歌手……后來線索亂了,她罵一場足球比賽,他在輸入一段歌詞。她說了一句笑話,遲遲等不到他發送“笑臉”。她說肚子餓,他正好發出一句:“煩不煩啊!”罵的是那個毀了球賽的球員。他意識到不對,偏偏手快,一個“大便”符號已經潑出去。
電子小三,插足婚姻
秦月(化名)找到心理醫師求助,說老公每天下班就玩游戲,甚至抱著手機上床,視她如無物。“他回來不理我,也就算了,飯后不跟我說話,也算了,可是……”原來他打完游戲倒頭就睡,甚至影響到兩人的夫妻生活。秦月抱怨,“以前是看著看著電視睡著了,現在是玩著玩著手機睡著了。”
提供手機與網絡交易憑證管理的移動公司在7月一份報告中公布國人在各種場合使用手機的比例,其中,行房中用手機的比例竟有9%。另有研究指出,不少人在行房過后立即玩手機,讓另一半忍無可忍。報告亦指出,12%受訪者認為手機干擾他們與目前愛人的關系。
心理醫師張紅對這類案例不陌生。她回憶有兩對情況類同的夫妻,都是妻子來求診:“一個說,我先生下班后就在手機上看武俠小說,另一個說,我先生下班后就在iPad上看抗日電視劇。他天天玩,不管我,也不理我。我竟輸給了‘電子小三’,我一說他,他就發脾氣。”而妻子嘮叨多了,丈夫頂多回一句:“我不管你,你也別管我。玩手機總比玩女人好吧?”
兩個為人夫者分別做餐館工和修甲工,工時長,下班累了想消遣,可不懂英語、無處可去。在張紅約他們面談時,他們擺出事實,反問:“你讓我能干嘛?”
在挖出丈夫玩機成癮的深層原因后,張紅建議夫妻共治。她指導妻子敞開心胸,理解丈夫行為的根源。通過給夫妻提供自由、輕松的交流空間,她引導雙方達成協議,“每天允許先生玩多久時間,兩人一起相處多少時間。”張紅表示,在女方行為模式改變后,影響家庭關系緩解,男方的行為也開始改變。如今兩個家庭漸漸步上了從前的正常軌道。
同樣喜歡電子產品的趙先生表示,他會在“家中休息的零碎時間”用自己的三星智能手機和iPad閱讀、看視頻或上網,但一定尊重老婆的感受。他反映了一個規律:“如果老婆見我玩不爽,一直對我吼,我玩得更多,頭更低。如果她好言好語,我就放下機子陪她聊聊天,做做家務,看電視劇。”
機不離身,遺失焦慮
一天坐地鐵,于蘭聽見熟悉的鈴聲,一摸口袋,空的,鄰座卻接起手機來聽。于蘭的iPhone 5S失蹤了。于蘭形容自己當時“暈乎、心慌、焦慮、害怕,什么事都不想做了。”以前她也掉過一臺普通手機,癥狀沒那么嚴重。
于蘭擔心銀行、股票交易所和社交媒體被人登錄。“我反復在頭腦中確認,自己沒有記錄密碼,但就是怕啊。”另外,少了許多手指動作,讓她不習慣。平時,她十分鐘要滑動一下屏幕,查看手機;每一次機身因郵件和資訊進來而震動,她就興奮;如果聽不到電話鈴響,她會去聯系人名錄,找個人打過去;與其神游,她寧愿多看幾條新聞。
于蘭亦曾反思,移動網絡、一鍵之遙的信息,會讓人產生依賴。“要去苦苦追索的東西,需要鼓勵,還怕放棄。但太容易得到的,完全沒阻力不去索取。”而她就是克服不了自己的強迫性動作,常常無意識打開屏幕后,問自己:“要干嘛呀?”于是再刷一遍某歌星的新聞,可是這條新聞她都看過好幾遍了,只好心說:記者怎么那么懶?
那天于蘭在公司電腦改了手機銀行和股票交易所密碼。做完這些,她又偷偷上了社交網站,學一名同事,掛網一天。手機不在身邊的時間里,她簡直不知如何自處。
當晚回到家,于蘭一眼看到手機就在枕頭邊,她就用“撲”的姿勢把它拿到手。她自嘲:“我曾想過丟開手機一天,到沒信號的地方去玩。這個計劃現在看來更有必要,但也更難實現。”
智能手機亦是于蘭愛不釋手的裝飾物件。新品上市時,她排隊搶購回來,就貼上好看的貼膜;她喜歡拿著它,做出低頭沉思的姿勢;逛街時,她一手挎包,一手持機翹在半空,畫出銀色的弧線。剛買來一臺iPad Air時,她僅僅為了擺出一個端著iPad的架勢,莫名其妙對著大街攝下好多段錄影。
手、眼、頸負擔沉重
王女士在微博主頁的置頂信息是:自從俺的書桌搬到陽臺后,就開始用手機刷微博、收郵件、看視頻、聽音樂、淘寶,長期累積不良坐姿/看姿后終于在上周爆發頭暈,幾乎在沙發上pass out。之后努力休息,多走路,不著涼,終于大部痊愈。發一貼提醒自己珍惜頸椎少看手機。
痛癥專科醫師郭政翰表示,長期不良姿勢使用手機,加速頸椎退化和病變。他記得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性會計師病人,長期上班用電腦,下班用手機收發郵件。“有天早晨醒來,她突然頸部劇痛,送到急診室后,轉診到我的診所。”該女子確診患了頸椎間盤突出癥。
回憶五六年前接診過的女病人,郭政翰提醒:“在嚴重痛癥發生前,很多人感覺手臂、頭頸麻木,不以為然,但其實神經已經壓迫到了。感覺不舒服,要盡早求治。”
他建議年輕一代低頭族:玩手機要經常調整姿勢。“頸椎病本來是中老年病和職業病,但目前在加速低齡化,一些青少年不期然就得了病。”
手部肌腱炎也是低頭觸屏一族的常患病。一位劉先生表示,他最近迷上微信里的“打飛機”游戲,常跟老同學在圈子里曬分數。可最近有人突然宣布退出,說患了肌腱炎。群里一片嘆氣,都說“旋轉手腕,牽拉手指,少玩點吧。”
眼科醫師杜濤表示,根據美國《眼科評論》的數據,讓眼部得以休息的眨眼率估計為每分鐘眨眼8次到21次之間。但使用電腦、iPad、iPhone或看電視時,人的眨眼率會減少約60%。“每次眨眼都會分泌一些淚液,不眨眼,眼睛干,久而久之會發生干眼癥等眼部疾病。”他建議低頭族看一會屏幕,就主動眨眨眼,增加淚液分泌,潤滑眼球,減少眼部疲勞。
此外,杜醫生指出,低頭族不當用眼,容易加深近視。“我國近10年近視率增加1倍,目前近視患者已超出20%。原因之一是生活在城市中,遠眺的機會較少,眼部肌肉經常處于緊張狀態,得不到調節。特別是小孩子,像我們以前小時候可能會經常郊游去捉蟲子,捉蜻蜓。而你看現在的小孩子,出去吃飯,經常是人手一機,低著頭在玩。”他還強調,亞洲人近視率遠遠高于其他地區,達到80%多。
杜濤提醒,青少年在眼部成長期,尤其容易受到不正確用眼習慣的傷害。他曾遇到一個近視上千度的10歲小病人,“最初發現是400多度,后來每隔幾個月就加深100度,在教室里往前坐一坐,發展速度很快。”小男孩的家長和再上一代都沒近視,覺得很奇怪。后來才發現,正是玩平板電腦惹的禍。有時小孩鉆在被窩里玩,眼睛傷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