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天剛破曉,沉重哀慟的啼哭聲便劃破了長安一貫的靜謐。
隨著吳王府一盞盞白燈籠的點亮,寂靜的朱雀大街也逐漸喧嘩了起來。
眼瞅著那些個趕來吊唁的達官貴人都紛紛進了王府,圍觀群眾中這才有人壓著嗓子開口道:“你說這吳王殿下可是諸位皇子中身體最為康健的一個了,往日大雪天還能看見他帶著奴仆進山打獵,如今怎的突然就沒了呢?”
“誰說不是呢!”此話一出,立馬便有得知些許內幕的人沉聲應道,“只聽我那二姑媽家的大侄兒隔壁在王府當差的小舅子說,這事兒好像又跟歌舞坊間最紅的柳汐有關……”
“就是那個王公貴族們都垂涎三尺,號稱長安第一美人,卻是誰招惹誰倒霉的柳汐?”
“可不就是她了,從最初的韓王、楚王到如今的吳王,哪一個不是跟她有了牽扯才死于非命?換成常人但凡稍有涉及皇室恐怕早就被五馬分尸了,可她卻偏偏活得好好的,這事不簡單啊……”
那人搖頭晃腦地嘆著,正準備再說些什么,卻在看見一輛綴滿百合的馬車時,愕然失去了所有言語。
只見繁花擁簇間,先有眉目精致但笑容卻憨態可掬的白衣少年從馬背上一躍而下,緊接著便有一婀娜身影隨之緩緩掀了簾子走下了馬車。
此時晨間濃霧剛散,入目之處仍顯朦朧,可偏偏那女子出現的瞬間,竟生生讓人有種朝霞漫天的艷麗之感。
直到那兩人并肩進了吳王府,長安城的世代居民才齊齊驚惶萬分:大事不好了,越王府的傻瓜獨苗竟也老南瓜開花和那柳汐勾搭上了……
一、
“吳王的事你做得很好。”
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自身后傳來,柳汐指尖一頓,原本綰好的青絲便如瀑布般散落在肩頭。
“原計劃他死后你應該是去五王叔所在的邊關,一來可以避開京城流言,二來可以伺機謀奪五王叔的兵權,饒是不成,也還能敗壞他的名聲,動搖邊關的軍心讓父皇下旨讓他回京。”聲音由遠及近,很快銅鏡中便倒映出了一張俊俏雪白的容顏。
“世子真是好算計。”任由容維接過玉梳替自己打理長發,柳汐面容清冷地開口,“可誰人不知楚王生平最敬重其妻,先前就連陛下賞賜的兩個波斯美人都能毫不猶豫地拒絕,此番若我真要前去,豈非是睜著眼睛送死?”
“汐兒又豈是那些尋常脂粉所能比擬的?更何況若非沒有十足的把握,我又怎舍得讓你去那虎狼之地?”仿佛絲毫未曾聽見她的冷嘲熱諷,容維十指交錯盤旋很快便替她綰好了一個小巧玲瓏的蝴蝶髻:“只是我沒想到,你居然會打亂我的計劃。”
分明是情意綿綿的話,可那黑白分明的眼里卻依舊只余一片沉寂。自己以前究竟是有多蠢,才會相信這些一戳就破的謊話呢?
手腳麻利地在眉心畫上最后一道月牙花細,柳汐這才不動聲色地和他拉開了距離:“不管你相不相信,越王世子都是個意外。”
二、
她不想去邊關送死,可也知道容維不會輕易放過她,思來想去這京城之中對皇位尚有威脅的,除了生了傻瓜兒子后避世不出的越王,便僅剩在民間聲望最高的燕王。
又因燕王最好打抱不平,因此按照她原本的打算,便是先雇上一群地痞流氓輕薄自己。隨后再衣衫不整地倉皇逃跑,接著又恰到好處地讓他發現,最后事情被輕松解決之后,為顯示自己的冰清玉潔她還要上演一出尋死覓活的哭戲以激發他的憐惜之情,再被他理所當然地救下,從而達到混入燕王府的最終目的。
可她沒想到的是,當天燕王卻因偶感風寒不能外出,而越王世子卻從家里悄悄溜了出來與她碰了個正著。
眼瞅著正主不在,沒有了演戲的動力,當下她便決定給出信號各回各家,誰知那一臉憨笑的少年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仍在賣力演出的眾人,竟是想也未想便掄圓了胳膊沖了上去:“姑娘莫怕,小生一定好好保護姑娘。”
本以為傻瓜世子很快便會被揍得哭爹喊娘,沒想到不過半刻鐘的工夫,原本氣焰囂張的地痞無賴竟紛紛眼含熱淚抱頭鼠竄。而傻瓜世子不僅沒傷分毫,反而一臉憨笑地湊過來討賞:“姑娘,戲折子上說救命之恩理因以身相許。”
伸手攏了攏先前被拉扯開的衣襟,她不可置否地彎了彎嘴角:“戲折子上也有說,很多姑娘特別喜歡恩將仇報。”
他張著嘴,呆呆地看了她半晌,似乎在絞盡腦汁地思考怎么反駁她的話,可等了許久,柳汐卻只聽他又土又傻地道了一句:“我叫容悅,我爹是越王,我爺爺是皇上,你跟著我可以吃很多很多麥芽糖。”
“……”
“要不,要不我把午膳后的小柑橘也都給你?”
“……”
“晚膳多加的小黃魚也給你?真的不能再多了啊……”
自她掛牌這些年,財大氣粗者喜好用金錢來打動她,附庸風雅者善于用詩畫折服她,卻唯有這一人,試圖用各種吃食征服她,且整個過程看著她的表情僅有視死如歸四個字方可形容。
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柳汐才能堪堪控制自己沒有立馬撲上去跟他拼了。
“大恩不言謝,但愿后會無期。”
而后也不管那傻瓜在身后嘟囔了些什么,她都沒有再停下或者回頭。
本想著與他的交集不過也就這樣了,卻沒想到翌日華燈初上,她照例梳妝下樓準備在恩客中挑選肥羊下手狠宰的時候,竟又看見了那生得雅致玲瓏但卻一臉憨笑的傻瓜。
她下意識地想要逃離上樓,卻沒想到他動作更快,僅眨眼工夫便踩著眾人的腦袋用輕功躍到她跟前不說,還一股腦地把手中所有的花瓶古董塞到了她懷里,看著她的眼義正詞嚴地道:“戲折子上說,會淪落風塵的姑娘都是家境貧困被逼無奈,這些都是我爹的珍藏,有了它們你就可以從良了。”
許是瞥見了她隱隱抽搐的嘴角,他頓了頓,才又恍然大悟地拉著她的手道:“小汐,你放心,只要我喜歡你,我爹也一定會喜歡你,我皇爺爺……”
每個女人的一生,都會被一段夢魘所糾纏。
在沒有遇見容悅之前,柳汐以為自己會是一場意外,可如今她才知曉,原來她也始終沒能跳出這狗血的紅塵。
但凡有她出現的地方,就算她喬裝打扮或者讓人聲東擊西,他都能無比精準地判斷出她的所在,然后一臉憨笑地出現在旁。就連上次趁夜趕著去吳王府吊唁,也被他在門口堵了個正著,最后實在無法擺脫,才勉強和他一同前去。
三、
“是嗎?”見她神情不似說謊,容維的神色這才有些許的緩和,“不過,此番你能跟越王世子有所牽連倒也不全是壞事。”
見他眉間微蹙似心中又有所動,柳汐微微挑了挑下巴:“不過是個傻子而已,難道還對你有威脅不成?”
畢竟越王世子的癡傻在整個長安城都是盡人皆知的事情,要么今天跟王二家年僅八歲的小兒子搶地盤,要么明天便和李四家的渾小子去糕點坊偷零嘴被人抓包。也正是因為有這么個整天丟人現眼的兒子,原本手握重兵的越王才越發不能忍受他人的詬病,早早便辭官做了個閑散王爺。
“若阿悅天生便癡傻倒也不足為慮,可他七歲之前卻是整個皇室子弟中一等一的聰明,就連皇爺爺當年也贊過他為人中龍鳳。”想到當年那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小容悅,再聯系如今一臉憨笑的傻瓜少年,容維第一次覺得這么多年自己也許忽略了很多,“也就在那一年,皇爺爺冊封了二王叔為太子,然后引發了諸王奪嫡的混戰,大王叔身死,五王叔被遣邊關,其余諸王雖有了封號卻沒有實際的封地,只得各自盤踞在京城經營自己的勢力,互相之間斗得不可開交,就連一向不參與任何朝事的七叔燕王都未能幸免。”
“唯有四叔,只有他因為阿悅摔壞了腦袋閉門不出,從而保全了所有的實力。”語至最后,容維一向云淡風輕的臉上竟難得出現了龜裂的痕跡。雖說這幾年有柳汐的配合,他接連設計了好幾位王叔,可說到底要想真正得手卻也沒那么容易,是以表面看上去他神不知鬼不覺的贏得風光,可事實上只有他自己知曉,究竟在這當中折損了多少人力物力……
“汐兒,從現在開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不管用什么手段,務必弄清楚阿悅的底細和越王府的打算。若實在無法探清虛實,那便殺了吧!”深吸了口氣,待再起來之時,容維如玉般俊美的臉上又恢復了來時的淡漠,“別忘了,你這個月的五石散也快用完了。”
想到藥癮發作時那種萬蟻噬骨生不如死的感受,柳汐立馬便環住雙肩止不住地顫抖,纖細的背影道不盡的無助。
四、
容維走后柳汐又抓了一大把五石散吞服,可盡管如此她也依舊睡得很不安穩,幾番做夢都夢見自己又回到噩夢開始之初。
那年她才被賣入這坊間,正值十一二歲稚齡,前途未卜無依無靠,因接受不了調教所以鐵了心地逃跑。每每被抓住都會被折磨得半死,卻唯有音音一人,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摸進柴房一邊掰了饅頭喂她一邊勸她不要跟自己過不去。
彼時她并不知道音音之所以幫她是有自己的打算,還以為患難見真情,所以自那以后便對她格外親厚。且為了不讓她再受那些紅牌的欺負,她更不顧坊間規矩提前掛了牌,搶了不少生意得罪了不少人方才讓兩人得以安定,而被她一直護著的音音也在此時邂逅了她的姻緣。
雖說每年坊間都有不少從良的姑娘,可從良后過得好的姑娘卻從未聽聞。畢竟若韶華當真不負,愛戀又豈能如初?
更何況那是她最在意的姐妹,音音可以糊涂,可她卻必須清醒。
幾乎是沒費什么工夫,只一張寫了她名字的香箋讓貼身丫鬟送了過去,音音那所謂不離不棄的良人便踏著月色驚喜而來,對著她深情嘆道:“汐兒……若不是因為你,誰愿意去招惹那無顏的悍婦。”
她本意是想讓音音明白那人的真面目,從而真正醒悟,卻不曾想音音卻一口咬定若非她的勾引,她的三郎又豈會變心。
“柳汐,你以為這坊間真會有那可笑的姐妹真心?我告訴你,我當初之所以會對你好,就是看準了你這張臉一定會紅,若有著雪中送炭的情誼,他日你定不會虧待于我。”
是怎樣傷心欲絕地回去,她已經記不大清楚了,唯記得翌日天剛蒙蒙亮,她曾經視若生命的姐妹卻帶著一幫衙役破門而入,語氣平淡地陳述:“前些日子科舉出現泄題,起因就是這柳汐和不少朝廷大員相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得知了些許考題,然后又高價賣給了不少前來尋歡的考生。此事一有涉案官員和考生作證;二便是小女子親眼所見,只是當初被她所要挾才不敢說出實情……”
柳汐愣愣地看著她,一時之間竟忘記了所有的言語。
當初若不是她苦苦哀求,說她母親病重每日需要大量的人參續命,她本就受過牢獄之苦的人又豈會冒著殺頭的危險替她湊錢。
卻沒想到,如今所有的銀錢都到了音音的手里,僅僅是因為一個根本就沒把她放在心上的男人,音音便可以將她推向絕路?
什么姐妹情深?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若沒有容維,也許她的一切都會在那個牢里戛然而止。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天,溫潤如玉的年輕公子左手拎著音音不肯瞑目的人頭,右手將一包顏色雪白的藥粉遞到了她面前,云淡風輕地對她說:“你的冤情我已經替你昭雪,冤枉你的女人我也替你殺了。如果你無論如何也想活下去,那么便吞了這包五石散,我護你平安。”
記憶中的男人俊秀而優雅,雙目灼灼地看著她,毫不掩飾的霸氣。縱使不懷好意,卻依舊好看得讓人無話可說。
雖然明知道他只是想利用她,可她卻仍舊忍不住悄悄動了心思。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跟他有云泥之別,自是不敢奢望其他,只是按照他的要求拼了命地去做到最好,這樣才能得到他微微彎著嘴角的贊賞。
可就是那般小心翼翼地喜歡,最后也被他親手扼殺。
臘月初三是他的生辰,亦是他行弱冠之禮的日子。
以往許多時候她都曾費盡心思地送過他禮物,可就僅在那一天,他不僅收下了她雕給他的玉佩,甚至還一反常態地佩在了腰間。
她以為他終是接受了她的心意,卻沒想到當晚,她便被他下了藥,親自送到了韓王的床上……
韓王是出了名的不會憐香惜玉,那噩夢般的一晚她至今都心有余悸。
再后來她終于殺了韓王,回到了齊王府。
她以為容維會愧疚,可他卻只是面無表情地對她說:“汐兒,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喜歡我的姑娘很多,可我需要的卻是對我有用的姑娘。”
五、
若一開始柳汐只是因為容維的逼迫不得不服用五石散,可自那以后隨著她沾染的鮮血越來越多,每到深夜都只能靠服用五石散才能得到片刻解脫后,那原本讓她無比排斥的藥粉才真正成為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亦成為了容維控制她的最好手段。
眼看著盒子里的五石散即將見底,柳汐默了半晌,方才握著拳頭站起了身,本想讓丫鬟拿了帖子去越王府拜會,卻不曾想,剛打開房門便瞧見懷中抱著偌大食盒的容悅渾身是雪地僵坐在她門口。
“不知道你什么時候起床,所以我每隔半個時辰都會去膳房重新換上暖和的吃食。”把食盒塞進她的懷中,全身雪白的少年有些怯怯地囁嚅道,“這是我剛重新換過的,你快趁熱吃。”
容悅的眸子清澈見底,柳汐側著腦袋看了他許久,終是伸手將食盒接了過去。
半晌,差不多在容悅身上的雪花都融化成雪水的時候,柳汐方才再度打開房門將食盒和大氅一并丟了出去,然后仰著下巴看著他的眼冷聲道:“容悅,坊間的姑娘都是沒有心的。”
“可你不是坊間的姑娘。”寒風凜冽,被雪水浸濕的衣衫很快便覆上了一層薄冰,明明嘴唇都凍得發紫,可容悅卻依舊堅定地站在她身前替她擋去了所有的風霜,“爹爹說若當年你家不是被奸人陷害,如今定可在這長安城的大家閨秀中獨領風騷。”
柳汐微微彎了彎嘴角,可眼底卻無甚笑意:“還知道讓你爹調查我,看來還不算太傻。”
“我沒有。”許是被她的冰冷刺傷,容悅縮了縮脖子,隔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只是回去告訴了我爹我想娶你,然后爹爹便這樣告訴我的。”
見柳汐依舊沒什么表情,容悅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口,神情越發沮喪:“爹爹說了,你能活到現在真的很不容易。當初那人用死囚換你出來的時候,你還以為等到了新生,卻沒想到那人卻覬覦你的美貌,再加上他家夫人善妒,所以你才會淪落到這坊間,可這些我……”
這些年她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卻沒想到不僅容維知曉她的底細,就連越王也知道得相差不離。
剎那回頭間,薄如蟬翼的小刀便夾在了指尖:“你究竟知道多少?”
輕柔地開口仿若情人間旖旎的呢喃,柳汐白皙的手指幾乎眨眼便攀上了容悅優雅的脖頸。
但凡花魁都有獨立居住的小院,再加上容悅每次都是避開了護院翻墻而入,只要她做得干凈再借容維的手隨便找個替死鬼,料想越王再精明也查不出任何破綻。
“我只知道這些。”可她沒想到的是,眼看他的脖頸已經被她劃破了一道血口,可容悅卻只是自顧自地將大把銀票塞進她懷里,“上次是我大意了,御賜的物品又怎能隨意拿去換錢呢?這些都是皇爺爺從小到大給我的賞賜,你先看看夠不夠,不夠我再想辦法……”
溫熱的血順著她的掌心滴落在地,她想要他的命,可他卻依舊心心念念地只想幫她。
指尖顫了又顫,小刀伸了又縮,直到華燈初上,原本被她割開的傷口都凝固結了疤,柳汐方才頹然地收回了手。
自打跟了容維,這些年她的雙手早就沾滿了鮮血,可唯獨看著傻瓜世子這雙清澈的眼,她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
若他真是演戲,那她也輸得心服口服。
六、
沒能完成任務,自然便要接受相應的懲罰。
雖說柳汐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當那熟悉的痛苦再度來臨之時,她依舊恨不得立馬死去。
她身邊的人本就是容維的屬下,得到吩咐后也僅僅是用兩指粗的麻繩將柳汐的手腳束縛住防止她尋死,之后便再不見蹤影。
可就在她如此狼狽不堪的時候,卻唯有容悅那傻瓜一人陪在她身邊,不離不棄地照顧她,不眠不休地寬慰她。若她發狂拼了命地想往墻上撞,那他勢必會在她腦袋快要觸碰到墻面的時候突然出現,用身體默默承受她的撞擊,等她徹底安靜,他才拖著渾身的傷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回榻上,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對她說:“小汐,別怕,我在這里。”
那段時間沒有越王世子,沒有坊間花魁,只有一個被五石散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小女子和一個默默守護她的傻瓜。
偶爾在那些痛苦暫緩的時候,她也會對他講一些她并不怎么美好的過往,然后在他萬分憐惜的目光中一字一頓地重復:“之所以告訴世子,是想讓世子明白,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再相信任何人。”
可每每話音一落,傻瓜便會萬分著急地拍著胸口保證道:“可是我不在乎。”
“……”
“我會對你好的。”
“……”
“只對你一個人好。”
“……”
“小汐,那些都過去了,以后我會保護你,我爹也會保護你,我皇爺爺……”
“……”
看著傻瓜清澈見底的眼,很多時候柳汐也會想,容悅對她而言究竟是救贖還是另外一種足以致命的五石散,就算明知道是一場遙不可及的海市蜃樓,她也心甘情愿地溺斃在那些幻夢之中。
那些動人的話,聽得多了,她便也開始漸漸相信,甚至想著若真能把這該死的藥癮戒掉,她也不介意真正為他從良。
可生活卻遠遠比折子戲上寫的,更要殘酷千萬倍。
那天難得繁星漫天而她的藥癮也沒有再犯,柳汐高興之余決定親手做些麥芽糖,犒勞一下最近為她憔悴不少的傻瓜。
兩人本是歡喜地做了準備,卻不曾想還未來得及動手做糖,便瞧見風姿無雙的容維踏著月色緩緩從陰影處走出:“有探子來報說越王舊部最近有不安分的跡象,未防情況有變,我們必須要抓住這張有用的籌碼。”
“六哥……”容悅看了看周圍神色嚴謹的弓箭手,又看了看容顏蒼白的柳汐,最后將疑惑的視線落到了容維的身上,“你怎么會在這里?”
“這不是很明顯嗎?我愚蠢的弟弟。”熟稔地彎起一抹嘲諷,容維淺淺笑道,“若非你對汐兒情有獨鐘,我又怎么能找機會引開那些保護你的暗衛伺機下手?若非如此堂堂長安第一美人,又如何會耐著性子跟你周旋?”
事已至此,虛偽的假象終究被全部撕開。
雖說五石散發作是真,她不想傷害他也是真,可他到底還是因為她才會落到這般處境。
按理說容悅就算再傻,此時明白自己被利用之后,也應當要么恨她要么怨她,可柳汐沒想到的是,他卻恍若未聞一般,依舊如先前那般挺直了脊背將她牢牢護在身后:“小汐,你別怕,我一定會護著你的。”
眼下她傷勢未愈,若兩人一起逃,她只會成為拖累,因而雖然明知道容維是在故意挑撥離間,她也只能面無表情地開口:“你哥說得對,我確實跟他是一伙的。”
“可是你看見他的時候,左手一直在發抖,若非害怕,你又怎會這樣?”可不管她怎么說,容悅始終不肯松開她半分,只是反反復復地喃喃:“小汐,我一定會護著你的。”
而后容維又說了些什么,她再也聽不清楚,只記得刀光劍影間,那個叫容悅的傻子,一直將她護在懷中,再也沒有松開半分。
七、
好不容易逃到街上,才發現容維還有后招,兩人幾乎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搶了馬匹沖出了城。
本以為終究可以松一口氣,卻沒料到容維竟親自帶了騎兵前來追趕。
雖說往山林跑并不缺食物,可由于一直精神緊繃外加沒有尋到合適的傷藥,不過短短幾日,容悅因護著她而受傷的部分便開始潰爛,而他整個人也開始越發消瘦憔悴,時間越長便越呈現一種快要油盡燈枯的征兆。
可就算如此,一旦有喘息的機會,他依舊會讓她補眠,然后自己再抓緊時間去準備接下來逃亡的食物。
而在傻子無微不至的照顧下,饒是柳汐妾心似鐵,卻也終究一點一點地柔軟了下來。
眼看著追兵越來越近,她終是胡亂抹了一把臉,然后將懷里曾經許諾過哪怕付出生命都絕不交予他人的兵符放到了容悅掌心,然后趁他無比驚訝之際一把將他推下了馬。
容悅握緊了掌心緩緩抬頭,卻見駿馬之上,面容雪白的少女迎著朝陽神色決絕地對他笑道:“容悅,但愿你不會負我。”
然后再不管他有何反應,自己一揚馬鞭,便將追兵往相反的方向引開。
可一方是早已筋疲力盡的老馬,而一方卻是每到驛站便換上的精壯好馬,其結果自然不言而喻。
為避免自己再度淪為階下囚,柳汐果斷棄馬逃回了與容悅分開的原地。
按理說越是被他人背叛至深的人便越難相信他人才對,可不知為何,柳汐卻想給自己,也想給容悅一次機會。
一日復一日,不斷有馬蹄聲經過,又不斷離她而去。
她就這樣固執地守在原地,從天黑等到天亮,從滿懷希望等到了滿心絕望,最后等到了狼狽不堪的容維。
“我沒想到,你居然會是楊成的后人。”
昔年太子伏誅,護國大將楊成于戰敗時自盡,能夠調遣楊家三十萬兵馬的兵符不知所終。這么多年來不管是他還是諸王都費盡心思去尋找,可最后都沒有任何消息。
而他面前這個女子,他曾以為他是完全看透她的,可直到如今他才發現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假象。
“那又如何?”柳汐抬眼看他,目光輕嘲,“若你一開始便知曉我的身份,難不成結果便會有所不同?”
八、
楊成兵敗,依附在太子麾下的所有官員盡伏誅,在幾乎耗盡死士的情況下才堪堪保住了她一命。而當她好不容易尋到她爹所謂的至交好友時,卻發現對方早就準備賣友求榮,這才有了后來她故意設計的牢獄之災和獨自逃脫。昔日天之驕女,就這樣在這塵世中兜兜轉轉,最終流落歌舞坊間。
容維微微一怔,很快便果斷地搖了搖頭,就算是他也不能保證一邊隱藏自己的身份,一邊卻在長安城這龍潭虎穴之中活到現在。
在此之前容維一直覺得父王早夭,苦苦在這皇室泥潭中掙扎的自己便已是這世間最可憐之人,卻沒想到這個一直被他利用的女子竟背負著比她沉重千百倍的過往。
“你把兵符給了容悅,你當他是不同的,可說到底他體內流的卻是皇家的血。”微風拂過,殷紅如血的紅楓緩緩飄落,容維一貫清淺的聲音竟也難得帶了一絲悵然,“從七歲裝傻裝到十七歲,整整十年每日都會在街頭讓那些百姓看笑話,這等容忍和心智,我到底還是不如他。”
提到容悅,柳汐的神色也帶了一絲緊張:“這些天有很多兵馬從這兒經過,長安現在是不是很亂?他……可還好?”
“他得了你那三十萬銳不可擋的楊家軍,又豈會不好?”涼涼地瞥了她一眼,容維方才再度開口道,“我只是不明白,為什么會是他?”
“他會把他爹的珍藏都給我,他會想方設法地幫我從良,他會在大冬天一直抱著食盒等在我的窗外,為了怕食物冷掉每半個時辰便會在風雪中奔波一次,他會在我藥癮發作的時候寧肯自己受傷也不舍得傷我半分,他會在自己快要餓死的時候還要把手里的干糧全部給我,就算是演戲,能演到他那個地步,我也算是認栽了。”
她原本以為容悅知曉的只是她后來捏造的身份,卻不曾想他竟是一早便看破了她的所有,從一開始接近她便只是為了她手里的兵符。
“而就在你套我的話之前,我還以為齊王世子良心發現打算帶我這舊部一起潛逃。”她身姿婀娜地從地上站起來,又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鬢發,柳汐這才萬分嘲諷地開口道,“可直到這些馬蹄聲響起,我才明白,原來世子只是想用我來換那最后一條生路罷了。”
話音一落,柳汐便只覺脖間一涼,僅眨眼的工夫容維便挾持著她與那無數整齊的戰馬呈對峙狀態。而當中一人銀槍白馬,眉目如畫,赫然便是那個曾經寧肯自己凍僵也要為她抵擋寒風的傻瓜。
只是如今他的眼眸不再清澈見底,俊秀的臉上也再沒了那抹憨笑,竟讓她有些說不出的陌生。
好半晌,她才聽到自己輕聲開口喚他:“容悅。”
“我在。”原本面無表情的少年,終是在看見她的瞬間暖了神色。
“我等了你好久。”沒有過多的廢話,柳汐看著他的眼淺笑呢喃,“你是來救我的嗎?”
明明沒帶一點哭腔,可在場之人卻都聽出了那隱藏的害怕和絕望。
原本想了很多或解釋或拖延的話,此時竟都卡在喉嚨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若說先前他還覺得容維對她的所作所為足以被打下十八層地獄,那如今早就打算不管她死活都一定要將容維斬草除根的自己,理應在地獄中永不超生。
可這廂他還沒來得及回答,那廂已經被逼到絕路的容維卻先他一步,將早就藏于袖中的劍擱到了柳汐的頸側:“你要敢再上前一步,我就立馬殺了她。”
柳汐就這樣看著他握著韁繩的手,松了又緊,反反復復許久,才聽他云淡風輕地說了一句:“小汐,你殺了容維,我就帶你走。”
她面前的兩個男人,一樣的英俊,卻也是一樣的薄情。
“你們都騙了我一輩子。”漫天紅楓翩翩而落,柳汐仰面抬頭,將所有的柔弱都逼回了眼眶。
她拼盡所有想換一場重生,誰知涅槃時才發現,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游戲一場空。
那些她真心相待的人,從來都只會傷害她,而她以為唯一會給她溫暖的人,卻從頭到尾只是利用她。
她這一生開了很多場名為信任的賭局,可勝利歡笑的贏家里面,從來都沒有她。
“可是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如果注定一直被人辜負,注定再多的真心也換不回片刻的溫暖,最起碼她還可以選擇從容死去,而不是連死都被他人利用。
指尖刀光衣衫,紅雨簌簌而落。幾乎瞬間,柳汐便睜大了眼,重重跌倒在地。
許是沒料到她會突然有所動作,待到兩人有所反應時,柳汐已近彌留,再無力回天。
可她覺得萬分嘲諷的是,她活著為他們做了那么多,也沒見他們有所感動,可如今她快死了,卻又同時看見他們眼中的淚。
但如今誰是真心,誰是假意,對她來說都不重要了。
這些她曾經視之如命的人,從來沒有一個值得她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