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制度與正人心

改造國民性，制度先行還是用道德規(guī)導之，筆者有話要說。

香港的許子東就魯迅與胡適講過一句話：“病情是魯迅看得透，藥方是胡適開得好。”魯迅把中國的一切問題都歸結(jié)到文化上，從而一輩子念茲在茲的是改造國民性。中國向有以思想文化解決問題的一元論傳統(tǒng)，制度建設則先天不足，這一病癥在魯迅這里不僅沒有緩解，反而加重了。很多問題，看起來似乎是文化或者國民性的問題，其實還是制度的問題。

比如討論既久，幾成定論中國人的民主意識和民主習慣的問題。國人缺乏民主意識和民主習慣是事實，但那是“果”，而不是“因”。缺乏民主意識和民主習慣正是長期缺乏民主制度，從而缺乏民主訓練的結(jié)果。因此不能等到有一天國人具備了民主意識和民主習慣，再去實行民主制度，而是要先有民主制度，才有可能讓國人一步步地養(yǎng)成民主意識和民主習慣。

社會變革不是文學抒情。談改造文化、人心或者國民性，往往可以做出更“深刻”的文章；一旦“落地”，就不僅是難，而是幾乎不可能，比試圖改變空氣的成分還要荒謬。因為改變空氣成分，在大范圍固不可能，最起碼在極小的范圍，比方說一根試管里，還是可能的。魯迅的悲觀與絕望，不亦宜乎？

關(guān)于“文化決定論”，上海的朱學勤講過悉尼·胡克《含糊的歷史遺產(chǎn)》中的一個比喻，說街上有一個醉酒肇事的司機，被一個“深刻”的警察抓住，他不去抓這個司機本身，卻去追捕酒店老板、追捕釀酒的廠商、直至追捕一千年前第一個發(fā)明釀酒的人。胡克據(jù)此得出的結(jié)論是“原因的原因的原因，就不再是原因”。由此，說“病情是魯迅看得透”，還是值得商量。

張明澍著《中國人想要什么樣民主》，以統(tǒng)計學及田野調(diào)查的方法研究中國當代政治文化。這種努力本值得嘉許，但由于張著把很多由制度產(chǎn)生的問題歸結(jié)為文化或國民的文化心理問題，結(jié)論往往流于輕率。比如，張著第五章有一個問卷：假如你想對政府的某項決策提出意見，你會采用哪些方法？張氏根據(jù)有58.6%的人選擇了“向政府有關(guān)部門反映”，而只有3.7%的人選擇了“上街游行”，得出結(jié)論說：“中國公民選擇政治參與方式時，有兩個與西方人不同的特點。第一是依靠組織，依靠領導，而不是西方人的依靠個人，依靠自己。第二是中國人更傾向于選擇與政府有合作性的而不是對抗性的參與方式。”“中國人更傾向于選擇與政府有合作性的而不是對抗性的參與方式”？也許是事實，但這顯然不是什么文化心理的問題。如果一種制度使得與政府對抗要負擔過高的風險成本，老百姓出于趨利避害的理性計算，自然會選擇“合作性”的溫和方式，甚至干脆三緘其口，縮頭自保。

我曾在文章中論及美國人的“勇敢”精神。一個典型的例子是，2005年，美軍在關(guān)塔那摩監(jiān)獄的“虐囚”事件，首先激怒的竟然是美國人，他們?yōu)榱恕皵橙说臋?quán)利”上街游行抗議自己的政府，要求政府為終止這種非人道行徑采取行動。

美國人可以因為千萬里之外的人的權(quán)利被剝奪而奔走、呼號，相比之下，我們中國人自己的權(quán)利受到侵害，大抵也只能忍氣吞聲。然而若是簡單地認為，美國人的勇敢和中國人的怯懦都是“文化心理”或者說“國民性”的問題，卻很皮相。正是自由民主的國家制度賦予，或者說培育了美國人的“勇敢”精神。“敢言”、“敢行”是需要有制度環(huán)境和體制環(huán)境作為保障的。美國人在大街上喊出自己的聲音之后，回家該吃飯的吃飯，該娛樂的娛樂，該睡覺的睡覺，并不用擔心警察敲門，乃至“跨省追捕”……

“正制度”與“正人心”孰更重要，爭論起來往往各執(zhí)一端，公理婆理。一個多世紀以來，我們一直在強調(diào)改造國民性（魯迅所謂“立人”），口號不可謂不響，意志不可謂不堅，然而結(jié)果只可以悲劇甚至鬧劇概之。既然如此，為什么不“試錯”一下其他途徑呢？比如“正制度”。要之，“制度”既正，“人心”甚至不必正之，讓它自然生長好了。動不動就說要“正人心”，拿人性、人的靈魂開刀，本就是一種極端權(quán)力思維，“文革”殷鑒不遠。

與魯迅堅持“立人”（“正人心”）不同，胡適一輩子強調(diào)制度建設（“正制度”），且以此經(jīng)常被魯迅嘲笑、挖苦。魯迅說“此后最要緊的是改革國民性，否則，無論是專制，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雖換，貨色照舊，全不行的”，排除了“改革國民性”之外的所有努力包括制度建設的可行性，從而陷入了獨斷的一元論；胡適講制度優(yōu)先，卻同時并不排斥國民性問題，但胡適卻看到制度本身對人的教育與影響作用，有什么樣的制度就會有什么樣的國民，有什么樣的國民性。只需看看與我們毗鄰隔海的朝、韓，胡適此理可謂甚明。胡適說：“一個骯臟的國家，如果人人講規(guī)則而不是談道德，最終會變成一個有人味兒的正常國家，道德自然會逐漸回歸；一個干凈的國家，如果人人都不講規(guī)則卻大談道德，談高尚，天天沒事兒就談道德規(guī)范，人人大公無私，最終這個國家會墮落成為一個偽君子遍布的骯臟國家。”很難說胡適的話有多深刻，卻是值得我們記取的常識。

動不動抬出“文化”、“國民性”，是有意無意地為制度的延宕提供借口，從而也把制度變革難以推進的責任“派”給了國民。李慎之先生生前說過“二十世紀是魯迅的世紀，二十一世紀是胡適的世紀”，若仔細玩味，李公此言與其說是預言，毋寧說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