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榮林：我的畫就是我

B=BIZMODE L=李榮林

B：我前不久看了筑中美術館舉辦的《天天向上——名師提名展》，你的一幅作品《枯木賦》讓我印象很深刻。

L：謝謝，這幅畫是我2011年畫的，是一個系列中的一張。這個題材有些沉重，來源于我真實的感受。我常去內蒙古的額濟納旗，因為我畫過很多樹的題材，會經常出去尋找靈感。有一次天氣特別冷的時候，我一個人走進額濟納旗的枯樹林，那種感受讓我印象深刻。枯萎與死亡，人在面對這些的時候通常會本能地回避，我也一樣，所以我在看到這個場景之后很久才畫了這張畫。枯木一方面代表著死亡，但另一方面又代表了生命最后的尊嚴，這是我畫這張畫的初衷。

B：對于藝術家來說，名師的指導有多重要？

L：一個人所走的路，往往和他的老師有很大的關聯，但有時老師也會成為制約一個藝術家的因素，這個問題很難說。最終要看藝術家的個性能不能和師承關系中規律性的東西結合到一起，能不能走出來，能不能從老師那里吸取一些真正屬于自己的東西。參加這次提名展，是我讀博士期間的哲學老師彭鋒先生特別推薦的。藝術上給過我最多營養的是朱乃正老師，很遺憾他不久前去世了。一個藝術家能走的路有很多條，但最終只能選擇一條，我走的這條路受朱乃正老師的影響非常大。

B：你過去畫過一些和現在風格差異很大的作品，是什么原因促成了你的改變？

L：我是學院培養出來的，學院當然會有一些基本要求，例如色彩能力、造型能力，這種訓練是去個性化的。達到標準就會更受認可。但是畢業后是一個轉折點，美院的學生最容易在這個時候感到迷茫。有時候你學了這么久，最為之自豪的東西卻要放棄。可是放棄了這些之后你還剩下什么？什么也沒有了，只能重新開始。這個過程需要勇氣。最終在藝術上個性化的探索只能靠個人。我過去畫的一些比如人物或者寫實風景，那都是我在轉型期做的功課。大概10年前，我決定從頭開始，把油畫性的、寫生的東西慢慢去掉，更符合藝術本體性。

B：似乎你的作品中「東方」的感覺越來越多了。

L：我發現中國的油畫還是存在很大問題。可能有人覺得油畫是外來畫種，西方的標準已經擺在那里，照著畫就行了。如果是這樣，那藝術問題未免太簡單了。但實際上藝術有很多復雜的、深層次的問題，而不僅僅是表面的技術問題。兩個人談戀愛，不能只有一個人一味地追隨另一個人，愛別人的同時也要愛自己。畫畫也一樣，一味地去愛西方的油畫，就會丟掉「自己」。中國油畫還是要接地氣，回到中國文化中來。

B：你對中國古代繪畫一定很了解吧？

L：我大量地研究過中國古代繪畫，尤其是宋代以前的繪畫。我覺得中國古代繪畫和油畫也存在很多相通的東西，比如通常認為中國畫沒有體積感，但中國畫講 「石分八面」，難道沒有體積感嗎？創作手法上我借鑒了北宋文人畫的一些元素，但我的空間語言、畫面語言還是油畫性的。我非常喜歡北宋文人畫，北宋畫家對于樹的畫法已經形成了非常完整、巧妙的模式，對荒寒境界的表現也高度成熟。更重要的是，北宋文人畫中的氣質，是后來的繪畫中普遍缺失的。

B：你怎樣避免受到古代繪畫的影響過多？

L：古人的智慧是藝術家的營養，必須去吸收。不過，如何從這種模式中走出來，形成自己獨一無二的畫面語言也是我要面對的一個挑戰。這是一個非常辯證的問題，可能是我將來探索的方向。我對自己目前的作品還不是特別滿意，看起來屬于古人的東西多了些，我也在試著回調，希望找到更多屬于我自己的東西。

B當代繪畫以油畫為最重要的表現形式，而油畫起源于西方，這是否意味著中國藝術的相對沒落？

L：中國人的文化基因、身體基因都是有別于外國人的。我認為中國人有很多優勢，比如藝術方面，好萊塢大片會讓人很震撼，西方藝術也是令人感到很震撼，但是西方藝術不像中國傳統藝術這樣撫慰人，給人心靈的營養。看似沒有西方藝術那么有力量，卻能細水長流地走進你心里，影響你，改變你。有一個理論家曾經說，世界上沒有一種藝術像中國文人畫這樣高貴和潔凈。從這個角度講，我作為一個中國人感到很幸福。近百年來，中國的傳統文化被損壞了一些，但我相信到了合適的時機，就會「春風吹又生」，因為傳統文化的根系太深了。

B：一件怎樣的作品會讓你感到滿意？

L：在什么時候我會覺得一張畫完成了？就是我把我的心一下子賦予到這張畫上，這張畫成了「我」。如果有一剎那找到了這種感覺，那前面的創作過程都是鋪墊。但不是每張畫都能找到這種感覺。你畫一件東西，關鍵不是畫得像，畫得質感多么好，而是你想賦予它什么。畫畫就是這樣，光有技術沒有感情不行，光有感情畫不出來也不行。

人的精神世界中有很多深層次的東西，用語言很難表達清楚。在人生中一些關鍵的時刻，這些深層次的東西就會發生作用。繪畫可以展現人的精神世界，是畫家個人經歷和深層次情感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