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的冷水江市陰雨綿綿。如中部地區許多其他初春小城一樣,這座被稱為“世界銻都”的湖南縣城的初春,似乎離喧囂尚早。
這并不是冷水江街頭的全部景象。在市政府及一些企業門口,時常聚集著數十人,多時上百人,屢次造成交通癱瘓。這種“熱鬧”已持續半年多。
聚集的人群多為因集資陷入困境的上訪戶。自2013年7月以來,“冷水江市近千家投資公司老板卷款潛逃”等言論,不斷散見于一些報道和網絡論壇。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在冷水江調查發現,一個由投資公司搭臺,礦業資金、私營企業主、公務員、打工者和農民等各個階層參與的龐大非法集資網絡正深陷崩盤危機,并向周邊縣市蔓延。
集資黑洞
“雖然被搶救回來,但我的心還是死的。”在講述向冷水江市金海投資有限公司(下稱“金海公司”)“投資”的經歷時,鐸山鎮新楓村村民陳躍華仍然心有余悸。
不能說陳躍華沒有一點防范意識:“金海的利息也低,月息只有1分,其他投資公司都是2分和2分多。但是到了去年6月,本金就取不出來了,10月份就連利息也不給了。”
據當地政府的公開信息,至2013年11月15日止,金海公司未償還的非法集資余額為3.1518億元,涉及人數3000余人,而金海公司現有資產不足3000萬元。
相比陳躍華的心灰意冷,曾是湖南省第十一屆人大代表的湖南金鷹服飾集團(下稱“金鷹服飾”)董事長陳曉榮則狼狽不堪,甚至一度只能躲在位于長沙和冷水江的辦公室里,靠保安和門禁卡來保護自己。
冷水江市非法集資的多米諾骨牌被推倒,始于2013年6月。影響最大的,正是金鷹服飾出現的兌付危機。
據《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多方調查,該公司向至少5000名社會公眾和3000多內部職工籌集高達10多億元的資金。2013年7月,金鷹服飾集團資金鏈斷裂,停止返還社會投資者和內部職工的本金并降低月息,12月開始停止付息。
據一位要求匿名的公司高管介紹,在律師團隊的幫助下,陳曉榮精心設計了其“集資方案”,比如在合同文本上使用“創投公司”的名義,約定集資關系是“受托人和委托人”,并注明委托人“是受托人(公司方)的員工或親戚朋友,目前擁有閑置資金”,強調委托人獲得是“分紅”而非“利息收入”,等等。
金鷹服飾還設計了一套累進利息方案。“投資”金額超過10萬元,利息更高。因此一份大額“投資”,往往由多人拼湊而成。
北京大成律師事務所包春梅律師認為,雖以“創投”代理合同的形式,但如果采取欺騙和隱瞞手段向員工或不特定人群集資,也是一種“實質性的變相非法集資”。
此外,金鷹服飾還成立了“內部銀行”,專門針對內部員工進行集資。
2007年,陳曉榮在集團內部設立了一個部門,稱為“湖南金鷹服飾集團內部銀行”,在未獲金融監管部門審批及未經注冊的情況下,鼓勵每位員工及員工親屬將多余的資金存在這張“內部銀行”卡上,且承諾可以獲得“高息”收入。
“利息很高,我們也都愿意存在公司里。”一名員工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根據承諾,“內部銀行”活期存款的年利率可達1.44%,(同期銀行活期存款年利率0.36%);如整存整取,10萬以下月息為2%,10萬元及以上月息為2.5%。
陳曉榮不僅將社會集資戶拖進黑夜中,還牽涉多家國有銀行和一家政策性銀行,產生共計8億多元不良貸款。
其中,中國農業發展銀行湖南省分行在金鷹服飾發生流動性危機時尚有2.5億元貸款,僅收回2500萬元。2013年10月21日,農發行將這筆資金正式劃入不良貸款。
農發行內部一位知情人士說,金鷹服飾債務危機暴露后不久,2008年開始擔任農發行湖南省分行行長的吳曉輪在2013年下半年被免職,免職的原因跟這筆貸款有關。
對于金鷹集團和陳曉榮一事的情況,冷水江市委書記劉小龍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時只表示“情況非常復雜,也特別敏感”,不愿多談。
據了解,當地政府一度采取補救措施,以防止金鷹服飾破產倒閉,并爭取使陳曉榮“重新振作起來”。在政府干預下,2014年年初,金鷹服飾公布了一份承諾,分4年償還本金,第一年10%,第二年20%,第三年30%,第四年償還剩下的40%。
陳曉榮及公司均拒絕接受采訪。
資源枯竭后的轉型“迷失”
2013年10月,當地政府介入對集資公司的處置工作,幾家公司老板被警方控制,隨后投資公司都開始停止抽回本金和兌付利息。
11月,冷水江市政府向金海公司派出聯合調查組,并最終定性為:“金海公司未經有關部門批準,向不特定的社會公眾吸收資金,并以現金、實物形式還本付息,已經構成了非法集資”。12月13日,公安機關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對該公司及法人代表進行立案偵查,老板吳雄華被刑事拘留。
非法集資在冷水江肆虐的背后,是地方經濟轉型之痛。
除“世界銻都”之稱外,還有著“江南煤海”之稱的冷水江市,其煤炭儲量也極其豐富。但這些都已成為過去。2009年3月,冷水江市被國務院批準列入全國第二批資源枯竭城市。
在中央和地方財政的支持下,冷水江市開始艱難轉型。一些專家和當地官員均表示,冷水江的轉型并不順利,出現諸多問題。其中一個問題是:大量從銻礦產業和煤礦退出來的資金不知投向哪里,因為銀行利息低,這些資金便進入了投資公司。
人民銀行婁底市(冷水江的上屬地級市)中心支行數據顯示,2013年該市個人存款增速持續下滑,金融機構個人存款余額增幅比上年同期低2.94個百分點;單位存款增速大幅回落,單位存款余額353.69億元,比上年同期低9.06個百分點。
一位監管部門調研員告訴記者,冷水江市的銀行業務員曾一度拉不到存款,一些投資公司和企業又在2013年加大了宣傳力度,用暴利誘使一些個人和單位將儲蓄投向公司,甚至將銀行里的存款也取出來轉存到投資公司。
“這種行為危害很大,也不利于國家銀行集中資金支持重點項目和重點企業的建設。并且這些集資活動涉及金額巨大,大量資金在暴利引誘下短時間集聚,游離于國家金融監管體系之外,嚴重破壞了金融管理秩序。”這位調研員表示。
礦業退出資金直接助推了冷水江市民間集資游戲的瘋狂膨脹。游戲需要持續,社會公眾資金便成為覬覦對象。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了解到,在礦業資金之后,政府公務員、企事業單位及工作人員的資金也進入了投資公司;而城市小商販、教師和農民則是這個擊鼓傳花游戲的最后一棒。
當鼓聲停下,游戲崩盤。
目前,集資危機所帶來的恐慌已蔓延至冷水江市周邊縣市,同樣是非法集資活躍地區的新化縣、漣源市、邵陽市,也傳出企業老板跑路或被當地警方刑拘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