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夏花之絢爛 死如秋葉之靜美

歐陽臨安

清晨，我又走在這條山道上，這是一條羊腸小道，非常崎嶇、陡峭，卻是通往山坳的捷徑。路旁就有昆蟲出沒，下面的山坳靠近水源，雜草叢生，更是昆蟲的樂園。那里有形形色色的昆蟲，其中最活躍的要數苧麻珍蝶。

苧麻珍蝶，為鱗翅目珍蝶科昆蟲。翅形狹長，飛行緩慢。翅展53-70mm。兩翅褐黃色，外緣有灰黑色寬帶，內有黃白色斑，亞外緣有一波紋細線。兩翅反面褐黃色，翅脈深褐色。盛發期會大量發生，常見于林區光線好的地段。幼蟲群棲，并以苧麻科的糯米團和苧麻等植物為寄主，分布于南方各省區。

蝴蝶的一生，有一個從“丑小鴨”到“白天鵝”的奇妙變化過程。它分為四個階段：卵、幼蟲、蛹和成蟲。我多次往返山坳拍攝，見證了它們成長的點點滴滴。

在金文中，卵像昆蟲產在葉子或枝條上的兩顆蛋珠。卵是蝴蝶生命的起點。苧麻珍蝶的卵上面有精致的紋路，像能工巧匠雕琢過的寶石，鑲嵌在葉片的底座上。卵密密麻麻的，不像蛺蝶那樣稀稀拉拉，可見卵巢的發達，生殖能力之強。為了保證種族的壯大，通常以數量取勝。

看！地面上，一陣陣黑浪向前涌動，那是無數黑色的低齡幼蟲，成群結隊，潮水般涌來。這場景，如果裝上減光鏡，用慢速快門拍攝，體現動感和運動軌跡，那該多么美妙啊！

末齡幼蟲身上長滿刺突，全副武裝，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刺突這種示威性的警示是蝴蝶在生存中所獲得的法寶。亮出法寶，就是有所防范。刺上的露珠給畫面增添了靈氣，具有剛柔相濟的效果，預示著它蛻變后的美麗多姿。

蛹在拉丁文中的意思是“洋娃娃”，的確，蛹像一個被嚴密包裹保護的嬰兒，表面上看起來是靜止不動的，但實際上內部卻進行著劇烈的變化。蛹期成了幼蟲期和成蟲期之間的神秘黑洞期。

化蛹的地點經過精心選擇，一般是感覺可以遮風避雨處。這條幼蟲選擇的是蕨類植物的嫩葉。線條優美，色彩鮮艷。點、線、面相結合，組成了韻律感十足的畫面，真是風水寶地！這樣的場景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我欣喜地按下快門。等它羽化時，葉子已經長大，高出草叢，目標顯眼。佳人美廬，很快招來如意郎君，我趕緊為它們拍“婚紗照”。

有兩條幼蟲共同選擇在一片草葉化蛹。它們排列很整齊，像一對要好的兄弟。但其中一個上面有個小傷痕，預示著飛翔的夢想已經破滅。這對難兄難弟未能一起走到最后，因為蛹已被寄生蜂破壞。

雌蝶是辨認植物的專家，如果認錯了，它的后代就會因找不到食物而餓死。我看見，一只雌蝶把卵產在寄主上，花了很長時間，它的卵實在多。產卵完畢已經筋疲力盡，奄奄一息。它已經完成傳宗接代的神圣使命，死而無憾了。它堅持著把卵產完，比起卵未產完就死掉的產婦，可謂“堅強媽”。它站立不穩，更飛不起來，但沒有掙扎沒有哀怨，默默地等待死神的降臨。它的一生是短暫而輝煌的。

一只蝴蝶被粘在蜘蛛網上，身體已被吸干，翅膀還是完整的，至死保持著尊嚴。一束陽光照亮了翅膀，紋理清晰，色彩艷麗，像墜落的一枚秋葉。

不要見蝶就拍，凡蝴蝶與環境不搭配，不利于構圖的，要果斷放棄，以免浪費時間。確定目標后，要慢慢靠近，以免被發現。蝴蝶吸食花蜜或交配時，警惕性降低，是接近的好機會。有人通過捏壞蝴蝶胸部的飛行肌來擺拍，這是虛假的美，是不可取的。

這些照片都是采用自然光拍攝，顯得清新自然，令人身臨其境。使用閃光燈雖然將蝴蝶拍得更清晰，但損失了環境氛圍和更多的影調。

攝影創作要善于挖掘和創新。在戶外生態攝影中，有時單張照片很難將一個故事敘述完整。可以采用組照的表現形式，同時注意每張照片的獨立性和完整性。這就需要多觀察多思考。

還要善于用光。苧麻珍蝶半透明的翅膀，在逆光下會產生很好的質感和光影效果。尋找合適的拍攝角度是關鍵。除了技術，還要有運氣。長期的拍攝過程中，既有成功的喜悅，也有失敗的沮喪。往事歷歷在目，仿佛發生在昨天。那些會飛的花朵已經飛進我的心房。

盡管起得早，緊趕慢趕，趕到目的地，蝴蝶已經羽化。嶄新的翅膀在草叢中非常醒目。它艷麗的色彩不僅是為了好看，還有警戒功能，以此提醒捕食者：“我的味道并不怎么樣”。苧麻珍蝶敢于亮出自己的旗幟，不像枯葉蛺蝶那么低調。

有的在晾曬翅膀，翅膀要晾干完全舒展才能飛行。它們剛羽化甚至翅膀未完全展開便可交配。跟一般動物不同，它們交配時抓住空蛹殼，可以像人一樣面對面，這種體位令人倍感親切。

到處成雙成對，好個熱鬧的群婚場面！兩只蝴蝶左右對稱，四目相對，樣子顯得幸福美滿。愛得大膽，愛得藝術！群蝶靜悄悄的，但我仿佛聽到海誓山盟：來世還要相會！它們如膠似漆，難舍難分。為了這幸福的時刻，它們歷經風雨，奮斗了一生。

它們陶醉在幸福之中，全然不顧旁邊有欣賞的目光，更不知有危險在靠近。一只跳蛛在葉子背面走來走去，鬼鬼祟祟的，想圖謀不軌，一場《陰謀與愛情》就要上演……

雌性的翅膀比雄性的寬大，雄性一般是前一兩天羽化的，數量比雌性少。我多次看到，遲到者突然像一架戰斗機猛沖過來，引發一陣混戰。最后入侵者敗退，一切復歸平靜，好事繼續，好像什么也沒發生。

終于，經過數小時的日光浴，翅膀干透，蝶兒們陸續起飛了。一時間，它們有了廣闊的天地，像一群剛下凡的仙女，興奮異常，什么都感到新鮮。

愛美，好熱鬧，很陽光；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這就是我所認識的苧麻珍蝶。

多留一些棲息地給蝴蝶以及其他昆蟲吧，不要到處亂搞開發，不然以后只能從照片上看到它們的倩影，悔之晚矣。

不知多少次來到山坳，每年都能拍到沒見過的昆蟲，似乎無窮無盡，永遠也拍不完。這里地勢開闊，此時已灑滿陽光。除了苧麻珍蝶，還有其他神奇美麗的昆蟲，像珍寶一樣散布在草叢中。空空的山坳，只有流水的聲音在回響；藍天之下，只有我一個人在欣賞。我仿佛偶然發現一個巨大的寶藏，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時間過得真快，太陽已經很高，光線太硬，不適合拍照了，我才踏上歸途。背著雙肩包，頂著烈日爬山，中途需要休息幾次。爬到上面，上衣已經濕透。比起蝴蝶成長之路的坎坷，這點苦算得了什么。這條山道曾走過樵夫、獵戶和采藥人，他們都是來索取的。而我像一個虔誠的清教徒，只為完成一次朝圣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