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隨著建設法治國家成為中國政府和民眾的基本共識,隨著“法治指數”在全球范圍內的興起,中國不僅從理論上開始研究法治指數和法治評估問題,而且在實踐層面各級政府及其部門也開始了“轟轟烈烈”的法治指數設計并加以推廣的運動。反思性地思考中國法治指數設計中虛與實、中國與世界、普遍性與特殊性、統一與雜多、表象與實質、誠信與虛構、理想與現實、定性與定量、建構主義思維與法治的漸進主義邏輯、科學與人文這些相關的思想維度,有助于我們更為真切地認識和設計中國的法治指數,也有助于我們更為真實地理解中國的法治建設并理性而穩妥地在實踐中推行法治指數。
法治作為世界人類文明的構成元素之一,毫無疑問其所表征的乃是人類共同的生活經驗與生活理想,因此其當然地也就具有人類主體、世界空間與古今延續的普世性與普適性。但在我們對法治本身缺乏真正的思想與觀念的精神認知和切實的制度與規范的生活體驗的情況下,在我們還在“摸著石頭過河”般地探索法治的今天,我國各級政府實踐推行中的法治指數,能否真正地體現世界法治文明的思想與觀念存在境界和相應的制度與規范實踐的邏輯,并在此基礎上真正結合進或者體現出中國特殊的歷史因素和現實狀況所構成的中國國情的個性化質素,從而最終達到中國與世界的圓潤融通,這是我們在進行法治指數設計和研究中必須直面和反思的重要問題。
法治指數是誕生于國外的“舶來品”,發軔于西方成熟的法治國家,面對法治指數或者法治評估體系,當下的中國社會大體上很有可能存在三種基本的態度和立場:第一是采用完全的“西化”做法,通過西方組織設計的法治指數體系對我國的法治建設進行評估;第二是將我國的法治實踐作為設計法治指數或者法治評價體系的根據,強調中國法治的獨特性。以上兩種立場和做法割裂了法治的世界與中國兩個維度。在經濟全球化已經成為一種事實的情況下,中國的法治建設不可以也不能脫離整個世界的維度而單獨進行,中國的法治指數設計的可行態度和立場可能就應該是第三種形式,即在承認法治作為世界文明成果的前提下融入中國元素,這樣的一種中國法治指數設計就要求我們必須妥當合理地從如下層面來深入理解“中國”與“世界”這兩種思想質素:其一,從文化傳統的層面理解“中國”與“世界”,千年文明積淀下的中國形成自己獨特的文化傳統與體系,法律文化傳統是其中重要的組成部分,甚至成為整個東亞地區法律傳統的源頭,但是近代以來的中國開始逐步接受西方法治文明來實現整個國家的轉型,西方延續下來的法治傳統開始進入中國社會并逐步成為整個國家與社會的基本共識,中國的法治是在兩種文化傳統的碰撞、融合中逐步形成的,這顯然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法治指數的設計與推進是中國法治進步的重要實踐措施,法治指數的設計必須在承認法治具有人類文明共識的基礎上考慮到中國自身的本土資源。在國際層面,除了專門性的法治指數或者法治評估指標之外,更多的是有關善治和治理的指數體系,其中大多包含著法治的內容。這些治理指數“大多是西方發達國家從自身的立場出發的……這樣的治理評估往往可能帶著評估者自己的有色眼鏡來看待發展中國家的發展”。[26]67因此,一些國際組織開始推動發展中國家依靠國內力量進行本國治理評估指標的設計。這種情況同樣存在于法治指數設計和推進中,這種更為多元化的法治指數能夠實現涵蓋更多文化中的法治理念和制度。其二,從地理的層面理解“中國”與“世界”。全球化時代下的世界已經開始演變成“地球村”,每個國家和地區都被帶入一種難以擺脫的普遍而日益緊密的聯系中,不同地區之間老死不相往來的情況已不復存在。任何一個國家和地區都必須站在整個世界的角度考慮自身的位置。市場經濟在全球的擴展為法治的“全球化”奠定了經濟基礎,在此基礎上的法治日益成為人類文明結晶,成為規范全球化背景與框架下各個國家和地區的重要的制度性安排,這種法治的“全球化”為衡量不同國家和地區的法治建設提供了堅實的基礎。因此,旨在推動法治發展的法治指數設計必須在尊重世界法治文明的基礎上融合自身的“特質”來豐富法治的內涵。從國際層面上的法治指數與我國地區性的法治指數的比較可以看出,我國的法治指數過度地強調了中國的“特色”而忽視了對世界法治文明普適性觀念與價值共識的尊重。諸如,來比較一下世界正義工程設計的法治指數、我國香港地區的“香港社會發展指數計劃”和我國杭州余杭區的“余杭法治指數”④,這三個不同的法治指數的指標體系各自對法治的理解也不相同。相對而言,我國香港地區的法治指數體系和世界正義工程的法治指數體系大體上一致,我國浙江余杭區的法治指數設計也遵循了對法治的基本共識,強調依法行政和權利的依法保障,但是其中卻凸顯了更多的中國“特色”或者嵌入了更多的中國元素,比如強調執政黨、市場經濟、民主發展和公民素質的測量目標,從其指標間的比重而言,其較少強調司法在法治中的重要地位。那么,如何對待這種在法治理解上的“中國”與“世界”的差異,無論對于學者還是各級政府而言,我們都必須清楚地認識到,我們對法治文明共識的任何“修正”和“中國化”都需要經過嚴謹的論證,不能想當然地將中國現實存在的所謂“特色”都作為是對法治的正確而唯一的正解,否則很可能將導致這種法治指數的設計成為一種掩蓋我國法治建設存在的諸多問題的華麗外衣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