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感應(yīng)師?心魔

1

難得周末，地鐵站擠滿要去商店街購物的群眾。

愛蜜莉一身輕便打扮，短袖花襯衫，搭配水青色短裙，白色羅馬涼鞋。炎炎夏日，誰都不想穿厚重的衣物。

唯獨站在她身旁的弗洛斯特，依舊穿著西裝，打著領(lǐng)帶，跟平常一樣嚴謹，一點都不怕熱似的。

她抬頭看一眼弗洛斯特，這高大男子依舊一臉冰冷，彷佛她站在赤道，而他身在北極。

她總是被他撲克牌的表情搞得玩興盡失，于是說道：“你可以脫掉西裝外套嗎？我看了都嫌熱?！?/p>

她想逗他，看他被激怒的模樣。

弗洛斯特的個性卻不是她能掌握，他太理性，頭腦像塊冰。無論如何想盡辦法要他笑，要他怒，弗洛斯特始終無動于衷。

要不是因為他是目前收容她的男主人，而他弟弟布雷克又剛好在教堂忙碌，無法開車載她去市區(qū)采買日用品，否則她絕對不會跟他一起逛街，太無趣。

跟無趣的男人逛街，等同被銬上腳鐐，走在寒風(fēng)冷颼颼的冰河。

等了幾分鐘，地鐵終于到站。

他們跟隨群眾魚貫擠進車廂。還好有冷氣空調(diào)，氣氛不會太悶。愛蜜莉個頭嬌小，很快就被人群擠到角落，與弗洛斯特相隔一段距離。

她心想：這樣也好，不用看那北極冰山的臉色。

但輕松的心情沒有持續(xù)太久，她開始感覺到周遭空氣有點混濁，甚至有點臭。她身后那名身穿黑色運動外套，雙手戴手套，黑帽頭套罩臉的男人，非常貼近她背部，身高將近175公分，鼻孔朝著她頭頂呼氣。

這還不是最糟的狀況，愛蜜莉感到背后男子的手緊貼她的裙底，不安份地摩蹭。

忍耐將近一分鐘，對方的手還是沒有停止的意思，她終于忍無可忍，非常不悅地轉(zhuǎn)頭對黑帽男斥責(zé)道：“先生！請你放尊重點！”

一名見義勇為的青年馬上抓住黑帽男的肩膀，用力拍他，想制止他毛手毛腳。

黑帽男突然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尖銳的牙齒，往愛蜜莉白晰的頸部咬去！

愛蜜莉痛得大叫：“你干什么？”一邊用手死命掙脫，越掙扎越被咬得發(fā)疼。

她下意識只想到：“大白天……我遇到吸血鬼了嗎？這怎么可能……”

眾人在地鐵車廂中看到這情況，皆察覺黑帽男行徑很恐怖，嚇得亂成一團。

弗洛斯特從另一頭努力想擠到愛蜜莉身邊幫她解圍，他才剛擠進離愛蜜莉周遭幾步距離，一位白衣男子突然伸出手扯下黑帽男的套頭布，朝他的頭發(fā)輕輕撫摸，動作無比輕柔，連摸了三下，然后輕聲說道：“睡……”

黑帽男一下子全身癱軟，就地躺下，沒有動靜，看起來就像嬰兒般睡著了。

弗洛斯特連忙按下門邊紅色緊急按紐，命令地鐵停駛。然后一個箭步抱住愛蜜莉著急道：“你有沒有受傷？”

愛蜜莉左手掌緊緊壓著被咬的地方，痛苦得直點頭，連話都說不出口。

剛才那突如其來的變故，依然讓她余悸猶存。

地鐵?？吭谙乱徽?，駐警與醫(yī)護人員很快地沖進車廂，把愛蜜莉抬上擔(dān)架床，移往地鐵出口的救護車。

弗洛斯特本想跟著一起前往醫(yī)院，車廂門口巧遇哈里森警官。

“哈里森警官速度真快?！?/p>

“我的派出所離這里不遠，聽說剛才發(fā)生乘客隨機咬傷人的意外，是嗎？”哈里森帶著兩名員警走進車廂，想勘驗案發(fā)現(xiàn)場。

弗洛斯特停下腳步，跟著哈里森走進車廂說：“是愛蜜莉被咬傷?！彼D(zhuǎn)身指著躺在地上靜止不動的兇嫌，“被這家伙咬傷的?！?/p>

弗洛斯特這時才注意到旁邊留在現(xiàn)場的兩名男子。

“謝謝你們及時相救，我叫弗洛斯特。”

他伸出手想跟他們握手致意，其中那位見義勇為，拍兇嫌肩膀的青年伸出左手搔頭，一臉傻氣地笑道：“這沒什么好感謝……路見不平，本來就該站起來幫忙。我只是想制止色狼繼續(xù)對那女孩騷擾。”

當青年伸手搔頭時，弗洛斯特注意到他袖口底下皮膚紋了一個奇怪的花紋，類似英文大寫R與小寫X綜合的符號。

青年說完話，很客氣地向警察點頭，想離開車廂。弗洛斯特叫住他：“還沒請教你尊姓大名，日后愛蜜莉康復(fù)后，可以登門道謝?！?/p>

“我叫韓朗，目前還是無業(yè)游民。至于登門道謝這種事……哈哈，就別折煞我了。”他揮揮手，非常灑脫地步上手扶梯，走向地鐵出口。

“這位白袍人士是……？”哈里森面對現(xiàn)場留下來的乘客問道。

“我叫羅德斯，目前任職于州立西蒙利得精神醫(yī)院?！?/p>

“哈里森，我差點忘了向你說明。這位大英雄，剛才他朝兇嫌頭部摸三下，兇嫌就倒地昏迷不醒了?！备ヂ逅固厮妓鞯?，“你應(yīng)該是精神科醫(yī)師，懂得如何安撫精神病患的情緒。是催眠術(shù)吧？”

“催眠術(shù)？”哈里森警官頗感訝異。

“大致上，有點類似催眠，但不盡然是。”羅德斯說道，“你們聽過神經(jīng)語言程序嗎？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向被暗示的對象植入心錨，也算快速催眠的手法。在剛才那種危急的情況下，古典催眠的手法太慢。首先要先建立接觸，動作不能讓兇嫌感到脅迫，設(shè)法讓局面得到控制。接著改變焦點，制造困惑，就在我反復(fù)摸他頭發(fā)時，對他下暗示。”

弗洛斯特猜想羅德斯可能習(xí)慣于學(xué)術(shù)演講，使用許多手勢來生動他的談話，因此弗洛斯特與哈里森都注意到他右手無名指上閃著銀光的戒指，至少在他們眼前晃閃了三次以上。

“這種神經(jīng)語言程序的輸入，比一般的催眠更能超越被催眠對象的認知范疇。譬如說，”羅德斯晃了一下右手的勞力士白金手表說道，“哈里森警官平時是不輕易開槍，但一旦看到移動的物體就會掏槍擊發(fā)。而弗洛斯特平常眼睛非常明察秋毫，卻會在一瞬間看不見眼前的敵人?！?/p>

“抱歉，我的手表松了。”羅德斯伸手調(diào)整一下表煉，發(fā)出“喀”的扣緊聲音。

弗洛斯特聽他形容，覺得羅德斯的比喻很有趣。那種改變他人行為的模式，跟運用光學(xué)圣女去刪改大腦記憶的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真是一門大學(xué)問?。　惫锷蝗幌肫饋?，說道，“州立西蒙利得精神醫(yī)院不就是……專門收容重大刑事案件囚犯的？聽聞諸多心神喪失、人格異常的犯人，不能跟正常人一樣被關(guān)在監(jiān)獄里，得接受長期的精神治療。那你的工作比一般精神科醫(yī)師還要辛苦百倍。”

“說辛苦嘛，還好。”羅德斯顯得有點靦腆，“在以前醫(yī)學(xué)界對大腦神經(jīng)運作不夠了解，醫(yī)藥不發(fā)達的情況下，都是以切除犯人前額葉白質(zhì)為治療手術(shù)，所以西蒙利得精神醫(yī)院以前都被稱為‘活死人院’，關(guān)的都是失去情緒的行尸走肉。”

“切除前額葉？聽起來很殘忍……”哈里森皺眉頭。

“現(xiàn)在文明多了?！绷_德斯又晃動左手的勞力士手表，解釋道，“抗憂郁劑、情緒穩(wěn)定劑、抗焦慮劑、安眠藥、鎮(zhèn)定劑、肌肉松弛劑林林總總都是很好的藥物?！?/p>

聽羅德斯有條理地敘述，讓弗洛斯特思緒清澈，他想起韓朗手腕上那個奇異的刺青。

“你認識這個符號嗎？羅德斯先生。”弗洛斯特從口袋拿出筆跟便條紙，將那個刺青圖案畫出來。

羅德斯仔細看了一下，說道：“大寫R加小寫X，這個符號是‘醫(yī)神之眼’，從埃及神話鷹頭神荷拉斯的眼睛演變而來。你怎么會對醫(yī)藥符號有興趣？”

“你確定不是某種秘密結(jié)社的符號？”

羅德斯微笑道：“現(xiàn)代醫(yī)師處方箋上都印有這個符號，我肯定這不是秘密結(jié)社的符號?！?/p>

“萬一被有心人士誤用為邪惡的印記？”弗洛斯特仍然不死心地問。

“那就是無聊人士，以訛傳訛的事，不需要操心。你想太多了?！?/p>

雖然羅德斯輕描淡寫帶過，弗洛斯特并不這么認為，依他的經(jīng)驗法則，如果是隨處可見的符號，一般人不會刺青在身上。

魔鬼往往藏在細節(jié)里，想越多越能發(fā)現(xiàn)矛盾之處。

這時一名員警靠過來對哈里森說道：“警官，有些記者聽到地鐵行兇的消息，已經(jīng)蜂擁到地鐵門口，連電視新聞SNG車都團團將地鐵門口的路段占滿，怎么辦？”

哈里森也注意到，整個月臺擠滿圍觀的民眾，有人甚至拿起手機拼命往車廂里照，上傳到網(wǎng)絡(luò)分享。這樣下去，警方都不必辦案了。

“把躺在地板的嫌犯銬上手銬，抬出去?！惫锷畹?。

羅德斯連忙制止：“警官，容我說明一下，這犯人并非睡著，而是在被催眠的狀態(tài)。他的意識是清楚的，需要解除指令，自然可以恢復(fù)過來?！?/p>

弗洛斯特看著羅德斯蹲下來對兇嫌說話，語調(diào)平緩，充滿磁性：“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逐漸清醒，當我說‘起來’，你馬上就會睜開雙眼站起來。”

“起來！”

兇嫌聽到羅德斯的指令，果然瞬間驚醒，從車廂地板爬了起來。

這時員警將手銬銬在他雙手，嫌犯緊張惶恐地問道：“我剛才做了什么事？為什么把我銬起來？”

“到了警局再說！”哈里森擔(dān)心人潮越擠越難辦事，吩咐底下員警速戰(zhàn)速決，將嫌犯押上警車。

當時陽光燦爛，嫌犯原本包住頭部的黑布被羅德斯扯下后，并沒有穿戴回去，員警也沒特別留意，就讓嫌犯的臉曝露在陽光下。

突然間，嫌犯凄厲地慘叫起來。

弗洛斯特與羅德斯趕緊搭手扶梯沖到門口，媒體記者發(fā)覺有狀況，也都聚集到警車門前。嫌犯臉龐的皮膚長出大大小小的水泡，宛如燒燙傷的病征。

圍觀的民眾見到如此驚駭?shù)木跋?，紛紛呼喊道：“是吸血鬼！?/p>

“吸血鬼怕陽光！警方捕獲一只傳說中的妖怪！”

羅德斯醫(yī)生見狀，趕緊將白袍脫下來蓋住犯人的臉部，混亂中將犯人塞進后車座，弗洛斯特也跟羅德斯一起擠進警車，把媒體記者擋在車窗外。

“快！快開到醫(yī)院去！”羅德斯喊道。

“到底怎么回事？”哈里森在前座不安地詢問，一邊指示外面的員警排開圍觀的群眾，好讓警車順利繞出地鐵門口。

“紫質(zhì)癥！”羅德斯脫口而出：“他這個癥狀……非常符合紫質(zhì)癥病患的特征！”

聽到“紫質(zhì)癥”這三個字，連弗洛斯特都倒抽一口寒氣。

這種因為血紅素生成過程中的基因變異或環(huán)境毒害而產(chǎn)生的光敏色素，一旦接觸日光就會變成烈性的毒素，皮膚會起水泡、潰爛，甚至造成死亡。最嚴重的血紫質(zhì)癥患者體內(nèi)，血紫質(zhì)會蠶食聚集區(qū)域附近的組織和肌肉，使患者嚴重貧血，面部器官腐蝕，尿液呈現(xiàn)紫紅色，并出現(xiàn)種種怪異的、讓人聯(lián)想起吸血鬼的舉止。

“難怪……他在車廂內(nèi)會咬愛蜜莉的頸部，他想要吸血！”弗洛斯特一下子明白，但心底仍然存有疑惑。

“一定要先送到醫(yī)院輸血，然后治療那些潰爛的皮膚，暫時不適合到警局去審問做筆錄?！绷_德斯依他的醫(yī)學(xué)專業(yè)，果斷地做出決定，征詢哈里森的同意。

哈里森聽到他的分析，不得已的情形下，只好回答：“嗯，就先這樣處理?！?/p>

到了醫(yī)院，羅德斯出示醫(yī)師證，連同護理人員，將嫌犯送往加護病房。弗洛斯特與哈里森到急診室等候。

此時，急診室通往外科醫(yī)療室的電動門開啟，從門縫里，弗洛斯特看見愛蜜莉靜靜地裹著綠色毯子，坐在臨時的病床邊。

她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顯得落寞寡歡，弗洛斯特從未在她臉上見過這種表情。印象中的她，永遠都是淘氣又充滿元氣的笑容。

他拍一下哈里森大腿，暗示他要先去探視愛蜜莉。接著他站起來，徐緩地走向外科醫(yī)療室的病床，喊道：“嗨，你沒事吧？”

愛蜜莉看見弗洛斯特，臉上綻放出笑容：“護士幫我打了破傷風(fēng)的藥，傷口縫了八針，吃了止痛藥，已經(jīng)沒感覺了?！?/p>

“止痛藥呢？給我看一下?！?/p>

愛蜜莉?qū)⒅雇此幇f給弗洛斯特，那是幾顆粉紅色的糖衣錠。

他一看到是這種藥丸就放心多了：“這是克他服寧糖衣錠，還好不是類固醇類的止痛劑，不會有藥物成癮的問題?！?/p>

她拉開衣領(lǐng)，秀出包扎的傷口說：“醫(yī)生很佩服我的痊愈速度，今天就可以辦理出院，兩星期就能拆線?！彼€彎一下手臂說，“我很驕傲地跟醫(yī)生說，我是九命怪貓，命大得很，永遠死不了！喵喵……”

弗洛斯特有點不忍心。愛蜜莉一直很努力想要證明她很勇敢，不讓自己受困于那些被傷害的情緒里。弗洛斯特直到今天才注意到，她其實把失去父母的傷痛埋在心底，埋得很深，也許都已經(jīng)生銹，還不肯拔出來。每天在他面前嘻嘻哈哈，何嘗不是小動物想引起主人注意的舉動。

他腦海想著：自從愛蜜莉來了之后，在料理方面，有她的手藝處理過，味道總是特別好。他莫可奈何地笑：“昨天吃什么來著？好象是意式焗烤海鮮飯吧？年紀越大，記性越來越差?！?/p>

他把愛蜜莉的頭擁進懷里，輕輕撫摸她的秀發(fā)。

愛蜜莉嘟嚷道：“干什么？弗洛斯特！你今天超怪呢！我受傷的是脖子，又不是頭！”

弗洛斯特蹲下去，微笑道：“待一會兒，我請哈里森警官載我們回家。今晚就買中國餐館的蝦仁炒飯跟小籠湯包吃吧！你受了傷，該好好休息?！?/p>

愛蜜莉舉雙手贊成：“太好了！今天不必下廚煮晚餐，還能吃我最愛的蝦仁炒飯！呀呼！”

可能動作太大，拉扯到傷口的縫線，她痛得“唉呦”一聲。

看到弗洛斯特緊張一下，她連忙跳下病床說：“沒事！沒事！你不用緊張！”

想到今天在地鐵月臺，弗洛斯特一臉酷樣，當時還想逗他，想看他被激怒的樣子?，F(xiàn)在才知道，弗洛斯特不是冰山，他心里其實是在乎她的。

一絲甜甜的感動滑進愛蜜莉的心窩。

2

接近黃昏的第七街，天際布滿霞光，是該關(guān)教堂的時間。

布雷克依序吹熄兩旁的蠟燭，聽到門口傳來一道嗓音很有磁性的青年聲音。

“這么早就要關(guān)門了？”

一位戴著紳士帽，穿著黑色西裝的男子站在教堂門口。

由于天色已暗，他又背著霞光，完全看不出他的長相。布雷克用手調(diào)整一下儀容，往男子面前走去，友善地說道：“難得這時間，還有虔誠的信徒來告解?！?/p>

黑衣男子嘴角微微上揚，聲音仍然低沉有磁性：“比起你們神父，我對天主的信仰還談不上虔誠?！?/p>

布雷克頓時感到困惑。對方顯然不是想來禱告或告解，為何偏偏選在這時間來教堂。

為了化解尷尬的氣氛，布雷克說道：“哈哈……真不好意思，我之所以成為神父，純粹是因為收容我的孤兒院是天主教的教會，所以長大后，也就自然往這條路走?！?/p>

“你確定你記的都是真實發(fā)生過的事？”

“你在說笑吧？我對我自己過去的事，當然記得一清二楚?！辈祭卓碎_始感覺對方的言詞有點莫名其妙。

黑衣男沒有想離開教堂的意思，他繼續(xù)發(fā)問：“你說你待過孤兒院，哪一家孤兒院？”

布雷克本能式地回答：“圣狄尼孤兒院?！?/p>

“抱歉，我聽不清楚……”

“圣狄尼孤兒院?！辈祭卓四椭宰釉訇愂鲆槐?。對方依舊低沈富有磁性的嗓音問道：“再說一遍?！?/p>

“圣狄尼孤兒院?！?/p>

就那么一瞬間，布雷克愣住，四周的景象都灰暗下來。他的腦海浮現(xiàn)幾句話：“你確定你記的都是真實發(fā)生過的事？假如，那些記憶都是假的……”

布雷克心里無比迷離。

為什么？明明是頭隱隱發(fā)疼，卻感覺心口也劇烈地痛……好象有個痛苦的盒子被打開來，飛出許多可怖的畫面。

充滿血液的地板，露出一雙男人的腳。血流滿身的女子，披頭散發(fā)、淚流滿面地看著他。刀子散落在客廳角落，受傷的女人伸出鮮紅的手掌撫摸他的臉，哭泣著說：“對不起……媽媽已經(jīng)厭倦了這樣的生活……”

然后畫面跳到孤兒院，模糊遙遠的影像似乎近在眼前。三個修女在他面前交頭接耳，聲音像極了夏日午后，樹稍上的鳥群吱吱喳喳吵個不停，令他頭暈?zāi)快拧?/p>

“他的母親殺了孩子的父親，然后畏罪自殺……可怕的蛇蝎婦人…”

“罪人的兒子…”

遠方傳來一陣低沈富有磁性的男人聲音：“然后呢？你有看到一對金發(fā)碧眼，德國籍的老夫婦嗎？”

“嗯，我看到了……”布雷克回道：“他們說，我們不要收養(yǎng)這孩子，他是黑色頭發(fā)，不是純種的亞利安血統(tǒng)?！?/p>

腦海中的男人又說道：“布雷克，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你還不明白嗎？你是沒有必要存在的人，沒有人需要你?！?/p>

布雷克像著了魔似的復(fù)誦男子的話：“我是沒有存在意義的人，永遠不會有人愛我?！?/p>

“沒有錯，所以你應(yīng)該結(jié)束你的生命?！贝判缘哪腥寺曇粽f道，“走出教堂向右轉(zhuǎn)，走兩千公尺，有一座橫跨第七街與新市區(qū)的跨河大橋，從橋墩往下跳下去！布雷克！”

布雷克就像上了發(fā)條的機器人，緩慢地步出教堂。

果然在教堂不遠處有一條跨河大橋，整個橋身都是鋼骨建構(gòu)而成。車輛與行人穿梭其間，是條繁忙的交通要道。布雷克站在橋頭堡上，俯瞰黝黑的河面，路人也注意到他穿著神父服裝，怪異的舉止。有人見苗頭不對，沖過來想勸他下來。

布雷克雙眼呆滯，完全聽不見路人的嘶吼。他縱身一跳，濺起無數(shù)水花，整個身子都沉入黑色暗潮的河底。

當弗洛斯特與愛蜜莉享用完晚餐后，大橋區(qū)的消防隊打電話通知他們布雷克跳河的意外，人已經(jīng)獲救，正由救護車送達大橋附近的醫(yī)院，也是愛蜜莉剛才待過的那間。

弗洛斯特連忙帶著愛蜜莉坐上出租車趕到醫(yī)院。

布雷克臉色蒼白，虛弱地坐臥在床上，旁邊支架垂掛營養(yǎng)液，順著導(dǎo)管輸入他的手腕。吃過抗憂郁的藥物，讓他昏昏欲睡，沒有察覺他的哥哥與愛蜜莉正坐在病房里，擔(dān)心他的病情。

弗洛斯特戴上控制手套，上面密密麻麻芯片的線路。接著打開O.N.Box，白霧狀的納米機械粒子幻化成女子形體，他說道：“妮兒，伸手往前?！?/p>

那位被喚為妮兒的人形伸出觸手，插入布雷克的大腦，像舞動琴弦般檢查腦內(nèi)的各個區(qū)域。

透過妮兒傳回來的訊息，弗洛斯特看到陌生的黑衣人背著教堂門外的光線，布雷克說的話從計算機屏幕上一字字顯示：“我是沒有存在意義的人，永遠不會有人愛我?！?/p>

弗洛斯特不禁皺眉頭：“是誰對布雷克撒下這樣的謊言？那是布雷克心靈里最脆弱的部分。此人在進行什么計劃？目的為何？”

就在進行光學(xué)圣女搜索布雷克的記憶時，病房門被輕微打開，是羅德斯醫(yī)生。他先禮貌性地打招呼，再走進來探視。

“弗洛斯特先生，聽說令弟布雷克發(fā)生墜河意外，我特地來探病，希望沒打擾到你們?！?/p>

“謝謝你，羅德斯醫(yī)生?！笨腿说皆L，弗洛斯特不得已，只能暫停光學(xué)圣女的工作，將妮兒收回O.N.Box，脫下手套。

“這是什么儀器？看起來好高科技……”羅德斯問道。

雖然弗洛斯特已經(jīng)向旁人解釋很多次O.N.Box，但他還是耐著性子解說道：

“這個儀器是O.N.Box，optical nanotechnology的簡稱。里面有大量的納米粒子，運用光學(xué)原理，將大腦神經(jīng)元細胞突觸間的輕微電流與化學(xué)分子成份反射回計算器里分析，還原成影像、聲音、氣味，就是我們俗稱‘記憶‘的東西?！?/p>

羅德斯發(fā)出贊嘆的聲音：“真是神奇……”

然后他轉(zhuǎn)向愛蜜莉客氣地點點頭，看著她脖子上的紗布，猜得出她傷勢并不嚴重，這才說道：“今天在地鐵咬傷你的不是普通病人，他患有紫質(zhì)癥，需要補充正常人類的鮮血。剛才我已經(jīng)將咬傷你的兇嫌交給院方處理，并且交代他們?nèi)绾沃委熕！?/p>

愛蜜莉努力想從腦海找出華麗的詞匯，說出對他的感激，到了嘴邊卻只是說聲：“謝謝你，羅德斯先生?！?/p>

一方面感謝他在車廂內(nèi)制伏歹徒，二方面還宅心仁厚地治療那個天生殘缺的兇嫌。

“至于令弟……”羅德斯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布雷克說道，“幸好他跳河之前，就有目擊者打電話通知消防隊前來，很迅速地將他打撈上岸，立即進行搶救。除了受點風(fēng)寒之外，沒有大礙?！?/p>

弗洛斯特神情沉重，并沒有因為醫(yī)生的話而稍微寬心。

愛蜜莉看弗洛斯特神色極差，是有心事的模樣，且跟布雷克的記憶有關(guān)，問道：“你……沒事吧？”

他提起O.N.Box說道：“在這里討論會吵到布雷克，我們出去吧?！?/p>

羅德斯連忙說：“你們忙你們的，這時間我也該回西蒙利得精神醫(yī)院了……離開太久，那邊院長會抱怨?！彼Ь吹馗嫱耍缓髲脑瓉淼拈T離去，走得有點匆促，讓人感覺西蒙利得的院長是位心眼窄狹，很計較醫(yī)護人員出勤率的魔鬼。

弗洛斯特關(guān)上房門，跟愛蜜莉沿著走道走到靠窗的盡頭，那角落幾乎沒有閑雜人等走動，他才開口說話。

“我的父母一直過著同居的生活，直到我跟布雷克出生后，父親仍然不打算娶媽媽，甚至在外面還有別的女子。他們留給我的記憶，就是每天不斷地爭吵，最后她受不了痛苦，親手殺了我的生父，也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p>

愛蜜莉感到詫異，關(guān)于他們兄弟倆的過去，弗洛斯特從來不提。

“不久，我們被社會局送到了當?shù)亟虝_設(shè)的孤兒院。當我從大學(xué)畢業(yè)回到教會找他，他已經(jīng)正式成為第七街教堂的神父。那些童年的傷害，使得他經(jīng)常做惡夢，輾轉(zhuǎn)難眠。”

愛蜜莉可以體會從小在破碎的家庭里成長所產(chǎn)生的心靈陰影，因為她也是從小被父親送到鄉(xiāng)下祖父母的家，直到父親死后才回到老家，見父親最后一面。她不禁替布雷克難過，隱藏在布雷克開朗的笑容底下，其實是一顆千瘡百孔的心靈。

在還沒有遇到弗洛斯特之前，他是怎么度過的？

弗洛斯特苦笑，帶有一點憂慮：“為了保護他，我封閉布雷克的某些記憶。這個秘密一直不讓布雷克知道。只是沒想到……竟然有人懂得打開那些被強制封鎖的記憶，去刺激布雷克腦內(nèi)的杏仁核，把他從前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又再度喚醒?！?/p>

愛蜜莉近似疑惑地問：“你不是曾經(jīng)告訴我，會讓我們感到痛苦的記憶，才是我們成長的動力。你根本沒有必要封鎖布雷克的記憶啊?！?/p>

“認真說起來，人很容易自相矛盾。我想如果真要找出一個合理的借口，大概就是出自于手足之情吧？”弗洛斯特解釋得勉為其難，愛蜜莉這問題頗犀利，“因為愛布雷克，所以不忍心他被這些不愉快的記憶折磨。但這一次我不能再封鎖那些記憶，反復(fù)施行的結(jié)果，會破壞那個區(qū)域的神經(jīng)元突觸細胞。”

“剛才妮兒有找到兇嫌的資料嗎？”

“他背著光，臉孔看不太清楚，但當他抬起手時，我已經(jīng)可以確定他是誰，因為那刺青太明顯。我想兇嫌主要的目標是我，不是布雷克。只是不明白，他為什么要對付我？這么迂回曲折，除非另有所圖……”

“刺青？”愛蜜莉不解地重復(fù)他的話。

“要了解敵人的意圖，就得先回到過去。既然他知悉布雷克跟我的成長背景，必然做了仔細的調(diào)查。所以明天我們得去一趟圣狄尼孤兒院，那里應(yīng)該留有蛛絲馬跡?！?/p>

3.

踏入圣狄尼孤兒院，熟悉的庭園映入弗洛斯特的眼簾。

他下了出租車，帶領(lǐng)愛蜜莉走進他童年時代渡過的白色屋舍。

孤兒院有點空蕩，一位年邁的修女正彎腰整理花圃里的荒草。轉(zhuǎn)了幾圈，戴著老花眼鏡的修女看見迎面走過來的客人，很快就認出他，開朗地伸出雙臂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喔！弗洛斯特！我親愛的孩子！你好久沒回來啦！”

弗洛斯特也響應(yīng)她的擁抱，微笑道：“是啊，泰瑞修女，我回來看你了?！?/p>

泰瑞修女注意到他身后那年輕女孩，瞇著眼問道：“這位是你女朋友嗎？好甜美……”

愛蜜莉趕緊跳出來澄清：“不！不！我是弗洛斯特家的女傭！”

泰瑞修女嘟著嘴，拍拍弗洛斯特的肩說：“你也老大不小了，還不趕緊娶妻生子，旁邊這位小姐不是正好當你的妻子，什么女傭？白白浪費人家的青春?！?/p>

弗洛斯特?zé)o可奈何地回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嘛！愛蜜莉是我以前恩師的女兒，收容她只是還唐博士的恩情?！?/p>

“好吧，你這孩子就是眼光這么挑。我從小看著你長大，非常了解你的個性，縱使喜歡人家也不會主動說出口，這樣的性格到老都不容易找到老婆。”

泰瑞修女過去拉愛蜜莉的手：“謝謝你悉心照顧弗洛斯特，這孩子什么都好，頭腦聰明，就是對女孩子少根筋。他如果欺負你，告訴我，我?guī)湍阕鲋鳌！?/p>

愛蜜莉瞄一眼弗洛斯特嚴肅的表情，心里那條想作弄他的神經(jīng)又頑皮起來。

“不會啦！他除了命令我掃地煮飯，不讓我休息之外，其它都沒什么問題。”

“我就知道?！碧┤鹦夼f，“這孩子就是會欺負女孩子……以前就是這德性，大家看他生得俊，想討好他，好多年輕修女都被他犀利言詞氣哭?！?/p>

“沒錯！泰瑞修女真是說得太對了！這家伙就是嘴巴壞，從不客氣，我被他氣哭好多次喔！”愛蜜莉心里暗爽，趁機好好修理弗洛斯特。

“他是刀子口，其實心底很善良……但光善良沒用，女孩們總是喜歡聽甜言蜜語。”

“是啊?！睈勖劾蚋胶偷?，“女孩都是甜食主義者?！?/p>

“唉，可能是父母親的命案陰影太深，否則弗洛斯特也不會對結(jié)婚那么反感。”

泰瑞修女一提起以前過往，說個不停，弗洛斯特只好求饒，轉(zhuǎn)移話題。

“我今天不是帶人來讓你評鑒，只是來探望你?！彼h(huán)顧四周，覺得好象有些地方變了，說道，“怎么都沒看到半個院童，宿舍也冷清許多，發(fā)生了什么事？”

提到這問題，泰瑞修女嘆氣道：“幾天前，院長不知怎么回事，從辦公室的窗戶跌落，還沒送到醫(yī)院前就斷氣。警方來調(diào)查事故現(xiàn)場，社會局也派人來把孩子們接走，移到另外一個收養(yǎng)中心，有些院童目睹院長躺臥血泊中，受到了驚嚇，需要接受心理輔導(dǎo)。其他修女也都被派去收養(yǎng)中心支持，我自愿留守?！?/p>

“是跌落還是被推下？”弗洛斯特追問道，“那天有誰來拜訪院長？”

泰瑞修女陷入深深的思考，滿臉都是問號。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年紀大了，不僅視力變?nèi)酰B記憶力都越來越差?！?/p>

弗洛斯特二話不說，戴上感應(yīng)手套，取出O.N.Box，將妮兒釋放出來。泰瑞修女瞠目結(jié)舌，對眼前的半透明女體感到既驚訝又害怕。

“弗洛斯特，別嚇死我這老太婆！這是什么妖怪？”

“泰瑞修女，這是探索記憶的科學(xué)儀器，是愛蜜莉父親唐博士的發(fā)明。”弗洛斯特為了解除泰瑞修女的不安，說道，“待會兒我會讓這只光學(xué)圣女的觸手伸進你的大腦，會有一點輕微觸電的酥麻感，那是正常的現(xiàn)象。”

泰瑞修女微微點頭，讓那白霧般的雙手插入她的前額。

就在妮兒撥弄幾分鐘后，弗洛斯特從海馬回深處取得一些影像，那些影像埋得非常深，除了海馬回之外，其它區(qū)域的記憶全都消失。

可見這位高手，除了懂得催眠術(shù)，還懂得記憶的移植、竄改、刪除。

愛蜜莉關(guān)心道：“有看到那個人的長相嗎？”

“嗯?！备ヂ逅固匮凵褡兊脽o比凌厲，顯然他看到的影像令他極為不悅。他問泰瑞修女道：“我可以到院長辦公室去看一看嗎？”

“喔！當然可以！她死后，警方有要求我們不能破壞現(xiàn)場，所以從那天起，她辦公室的擺設(shè)，乃至于一枝筆的位置，我都原封不動?！?/p>

她熱心地帶領(lǐng)弗洛斯特與愛蜜莉到達頂樓院長的辦公室。

弗洛斯特巡視整個辦公室的布置，除了窗戶緊閉之外，其它物品都顯得凌亂，特別是辦公桌面一些文件。弗洛斯特走近去仔細翻閱，是一疊當年院童的個人資料，包括他與布雷克幼年的黑白寫真。

他特別注意那疊資料里被抽出來擺在旁邊的文件。照片里是一個瘦黑矮小的男孩，院長將它放在桌面中央，顯然要提供線索給后面查案的人員。

泰瑞修女看到弗洛斯特拿起那小男孩的資料，馬上意會他的疑問。

“那個小男孩也曾經(jīng)是圣狄尼孤兒院的院童，后來他十二歲就被領(lǐng)養(yǎng)，在你被德國籍夫婦領(lǐng)養(yǎng)后隔年。剛開始我還有打電話去詢問他新家庭的適應(yīng)狀況，后來聽說他的養(yǎng)母精神失常，被送到精神醫(yī)院治療，之后就失去聯(lián)系，如今不知去向。警方也問過同樣的問題，我的回答跟剛才一樣?！?/p>

“說也奇怪，我對他一點印象都沒有……”弗洛斯特怎么也想不起認識這孩子，而且還跟他一起在孤兒院生活過。

“喔，那很正常。因為當年你跟布雷克形影不離，任何人都打不進你們的圈子，除了修女以外，你們幾乎不跟其他院童交談。”

“是這樣啊……”弗洛斯特非常訝異，從泰瑞修女口中聽到她如此形容自己的童年，“原來我從小就這么不合群，我以為是成年后才變孤僻。”

“知道他被誰領(lǐng)養(yǎng)嗎？”弗洛斯特問。

“來自中部農(nóng)莊的亨利夫婦，上面的資料都有詳細記載，包括他的出生地、血型跟健康狀況?！?/p>

他合上所有資料對泰瑞修女說：“這份資料借我。我已經(jīng)知道兇手是誰，謝謝你提供的資料?！?/p>

他跟愛蜜莉沿著老舊的木質(zhì)地板走向樓梯，泰瑞修女送他們到門口，著急地問道：“這么快就找到兇手？你是否有十足的把握？”

“嗯，我得先去找朋友幫忙，事不宜遲?！?/p>

許久沒見弗洛斯特，這么匆忙就要道別，泰瑞忍不住紅了眼眶。弗洛斯特了解她的心情，不直接回答她的疑慮，親了一下她的臉頰：“我有空會再來探望你，你可要好好照顧自己?！?/p>

“你們要怎么回去？”泰瑞修女關(guān)心道。

“我跟愛蜜莉會邊走邊找出租車?！?/p>

揮一揮手，弗洛斯特轉(zhuǎn)身離開圣狄尼孤兒院，愛蜜莉緊跟在后。

直到看不見泰瑞修女時，她才問道：“你已經(jīng)知道兇手是誰？”

“透過妮兒搜尋她的記憶時，我已經(jīng)看清楚犯人的臉，只是我沒想到他竟然是圣狄尼孤兒院的院童。這事證符合最初的推測，所以他才會知道布雷克過去的經(jīng)歷。而且這個人，你也認得?！?/p>

“我？”愛蜜莉被他這句話吊足了胃口，“我今天除了在地鐵車廂被咬之外，沒認識誰?。　?/p>

“你忘記那個見義勇為的青年？他用力拍打騷擾你的男人，那個動作其實是催眠術(shù)的觸發(fā)動作?！彼e起手彎過背解釋，“肩甲骨前段，遠離脖子的敏感區(qū)域，所以不會給人侵犯感。催眠師剛巧可以順勢繞過一般人潛意識防衛(wèi)機制，把指令寫入對方腦內(nèi)。收到那個指令，那名紫質(zhì)癥病患的杏仁核被刺激，發(fā)出訊息到腦下垂體分泌腎上腺素，造成他發(fā)狂，咬傷你頸部。”

“怎么寫進腦子里？”

“那位青年跟那病患應(yīng)該早就熟識，而且透過催眠術(shù)讓病患咬人不會只有一次。紫質(zhì)癥病患自身就有缺血的問題，對血有很深的渴望。如果解開他道德教育的束縛，讓他相信吸食人血是符合天性，病患很容易被這種觀念洗腦?！?/p>

“原來是這樣……還以為他是好心想制止色狼……”

“他叫韓朗，他的特征是左手臂靠進袖口處有個刺青，花紋類似大寫R與小寫X的綜合體，我猜測應(yīng)該是跟催眠犯罪有關(guān)，秘密結(jié)社的符號。”

愛蜜莉綜合弗洛斯特的解釋，說出她的觀點：“假使在車廂里，韓朗那些動作跟催眠有關(guān)，他的技術(shù)非常高明，連泰瑞修女看過他來訪的記憶，都可以消除?！?/p>

弗洛斯特點頭：“雖然高段的催眠師，可以做到記憶的移植、竄改、刪除，不過，不管何種形式的催眠，記憶仍然不會改變，只是被鎖在深層意識里。美國刑事案件也有類似以催眠方式破案，最有名的催眠犯罪，當屬德國海德堡催眠術(shù)犯罪事件。”

“海德堡催眠術(shù)犯罪事件？”

“嗯，利用催眠術(shù)犯罪的案件一直都在世界角落發(fā)生，只是很少人會相信，因為人類只相信眼見為憑，對潛意識、記憶、幻覺這類抽象的學(xué)問皆斥為無稽之談?！?/p>

弗洛斯特繼續(xù)說道：“在1934年，有位婦女被一位名叫法藍茲·瓦特的男子催眠后，不但與他發(fā)生親密關(guān)系，還下指令要她謀殺丈夫。”

“什么？這太過份了！”愛蜜莉氣憤道。

“婦人多次殺夫失敗后，丈夫起疑而向警方報案。德國警署的梅爾醫(yī)生參與了案件的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瓦特利用催眠術(shù)來控制她。雖然瓦特曾經(jīng)下指令，要她不管任何狀況下都不可泄露他的身份，但梅爾醫(yī)生順利破解瓦特復(fù)雜的指令系統(tǒng)，讓受害婦人完全說出真相。瓦特后來被判10年徒刑?！?/p>

愛蜜莉稍微松一口氣：“終究壞人還是會被繩之以法?！?/p>

“這下子，你總算了解這次面對的是什么樣的對手吧？他先在車廂教唆紫質(zhì)癥患者咬傷你，再利用布雷克的心靈弱點，逼迫他自殺，然后也逼孤兒院的院長跳樓斃命。是個多年被仇恨蠶食靈魂的惡魔，而且詭詐多謀。”

“一定是小時候被你欺負得太慘，所以才會想報復(fù)?！?/p>

弗洛斯特苦笑：“小時候的事……誰還會記得？你明知道我根本不屑欺負誰?！?/p>

他拿起手中韓朗的資料，打電話給哈里森警官，請他幫忙調(diào)查亨利夫婦的住址、現(xiàn)在的居住處所。

愛蜜莉說：“循著韓朗養(yǎng)父母的線索去查是不錯的方法，萬一他已經(jīng)沒跟養(yǎng)父母同住呢？”

弗洛斯特也有點擔(dān)心：“怪只怪在你被咬傷時，地鐵情況太亂，沒想到要求韓朗留下聯(lián)絡(luò)方式。不過，假如他一開始就有心要傷害你，必然也不會留真的住址或手機號碼給我?！?/p>

愛蜜莉心里明白，他之所以會忽略如此重要的事是因為方寸已亂，唯一的解釋是他真的在意她被咬傷。

不久，哈里森警官回復(fù)電話，透過警局的信息網(wǎng)絡(luò)，很快就查出了亨利夫婦的下落。

“亨利太太七年前被診斷出精神錯亂的病癥，送進維康醫(yī)院治療，隔年病逝。亨利先生因為失去愛妻，情緒失控，涉嫌在醫(yī)院內(nèi)對醫(yī)護人員開槍掃射，目前關(guān)在西蒙利得精神醫(yī)院?！?/p>

愛蜜莉驚呼：“西蒙利得精神醫(yī)院不就是羅德斯醫(yī)生任職的地方？”“

“你記性真好，他只不過在布雷克病房說了一次，你就記起來?！?/p>

愛蜜莉甚少被他夸贊，不禁得意洋洋說：“我本來就很聰明的嘛！是被你瞧扁了。”

“不是吧，我看是長期跟在我身邊，名師出高徒的效果。”

他們無視哈里森警官還在電話那頭，那些消遣彼此的話都沒有遮攔，讓哈里森聽不下去。

“弗洛斯特，剛剛發(fā)生了一件慘事，保證你笑不出來。”

“很嚴重嗎？”

“布雷克從醫(yī)院失蹤了?！惫锷僬f，“方才醫(yī)院打電話來通報，有個年齡跟布雷克相仿的年輕人來探病，不久，布雷克就跟著那年輕人辦理了退院，不知去向?！?/p>

弗洛斯特沒算到這一招，皺眉頭說：“糟了……該不會是韓朗又施展催眠技巧，將布雷克綁架了？”

“布雷克怎么了……”愛蜜莉關(guān)心道。

事情轉(zhuǎn)折有點突然，也無法想象敵人下一招是出什么牌。弗洛斯特對電話那頭的哈里森說道：“你能開車來載我跟愛蜜莉嗎？我們得去一趟西蒙利得精神醫(yī)院?！?/p>

“你們在什么地方？”

“圣狄尼孤兒院出來，高架橋下的國道交口?！?/p>

“好！我馬上到！”

4.

弗洛斯特到西蒙利得精神醫(yī)院時，羅德斯醫(yī)生正在看診，為了不吵到其他病患，弗洛斯特吩咐愛蜜莉跟哈里森待在車子里，他單獨一個人進去就行。

要進去醫(yī)院門口時，他對愛蜜莉與哈里森說：“你們可能要有耐心等一會兒，我跟羅德斯醫(yī)生將有一段很長的對話?！?/p>

羅德斯看完病患，遞給護士處方箋時才注意到弗洛斯特，他堆滿笑容道：“怎么有空來西蒙利得看我？弗洛斯特?！?/p>

弗洛斯特環(huán)顧四周，沒有一堆鐵欄竿或是眾多拿警棍的獄卒，很難想象這是囚禁犯人的地方。相反的，四周整齊干凈，甚至有點冷清。

羅德斯開朗地笑道：“你在找象征監(jiān)獄的建筑物嗎？都什么時代了，對囚犯怎會那么不人道？何況是精神失常的犯人。他們之所以殺人或搶奪財物，完全是在心神喪失，無法判斷是非的情形下。執(zhí)法者稱之為‘犯罪‘，其實他們都是出自于本能，甚至是自我防衛(wèi)，在精神病患腦海里，道德的界限是浮動的，你不能因為一個人忠于自我而判定他有罪?！?/p>

“原來如此?！备ヂ逅固匾矆笠晕⑿Φ?，“其實我來找你不是要討論心神喪失的定義，而是要找一名犯人，他是韓朗的父親。

“韓朗？”

“就是在車廂拍色狼肩膀的青年，他名叫韓朗。聽說他養(yǎng)父在維康醫(yī)院持槍械而被逮捕，我可以詢問他一些事嗎？”

羅德斯靜靜地看他，臉上似乎寫著：“你確定？”不過思考幾秒鐘，他點頭同意。

“弗洛斯特，我必須提醒你，亨利先生的精神狀況并不好，不見得能清楚回答問題。”

“沒關(guān)系，我可以應(yīng)付。”

羅德斯起身對護士交待一些事項，然后帶領(lǐng)弗洛斯特穿過一道白色鐵門，門后有一個柜臺，他向柜臺的駐警說明要探視的病患編號，旁邊一名駐警出來，引領(lǐng)他們往更里面的走道進去。

到了更深的走道，兩邊開始出現(xiàn)許多道門，每道門都只露出一個正方形小窗戶，囚犯抓住小窗戶上的鐵柱，睜大眼睛看著走過的人。有些囚犯兩眼發(fā)呆，有人猛烈拍打墻壁，發(fā)出怒吼，還有些囚犯嘻嘻哈哈，鐵定是被關(guān)瘋了。

到了編號C-45的房門，駐警拿出鑰匙開了鐵門，鐵門內(nèi)還有一道鐵柵欄，柵欄內(nèi)擺著簡陋的白色病床，除了馬桶以外，四周墻壁一片空白，沒有掛任何東西。亨利蒼白的眼神看著地板，頭發(fā)斑白微禿，滿臉胡須，非常憔悴。

他發(fā)覺有人開門進來，隔著鐵柵欄，亨利抬起頭來瞪眼。

羅德斯醫(yī)生對他說道：“亨利先生，這位是弗洛斯特先生，他有些問題想請教你。”

亨利顯得無精打采：“該回答警方的說詞，在法庭上都說過很多遍，還有什么好問的。你們煩不煩？”

“我想知道的是韓朗的消息，”弗洛斯特靠近柵欄問道，“從你被關(guān)之后，你養(yǎng)子有沒有來探望你？有沒有告訴你他現(xiàn)在住在那里？”

亨利嘴角“哼”了一聲冷笑道：“呵呵……韓朗？誰是韓朗？”他扭曲的表情，笑容非常怪異。

羅德斯醫(yī)生說道：“你忘了嗎？是你從孤兒院認養(yǎng)的孩子?！?/p>

“我沒有孩子，我太太沒辦法生產(chǎn)。”他凝視著羅德斯醫(yī)生，近乎乞憐地說，“我太太呢？為什么沒來監(jiān)獄看我？”

羅德斯很平靜地回答：“亨利先生，請你接受事實，尊夫人已經(jīng)過世?！?/p>

“胡說！她沒有死！她昨天還在這里幫我蓋被子！她沒有死！”亨利變得歇斯底里，焦慮不安地來回跺腳，拼命指著床鋪，然后他突然抱頭痛哭道，“對了！我想起來了！韓朗……那個畜生！”

他站起來抓緊鐵欄咆哮：“那個孩子根本是魔鬼！撒旦！你知道什么叫魔鬼嗎？半夜起來偷偷在你喝的水壺里下毒，破壞你的一切，嘲諷你給他的房間連狗窩都不如！”

然后他的淚水不斷涌出，他用沾滿灰塵的手擦拭眼淚，嗚咽地說：“這原本是一件善行……我們沒有孩子，農(nóng)田也需要人手，去孤兒院領(lǐng)養(yǎng)一個孩子是個好主意，日后他會娶妻生子，我們要的也不過是這樣……幸福的生活。”

他情緒越講越激動：“瞎了眼睛才會領(lǐng)養(yǎng)他！我可憐的老婆在孤兒院，看他瘦瘦干干的，心生憐憫收容他，沒想到那是一切災(zāi)難的開始！天??！原來慈悲換來的是背叛，真后悔為何會蠢到認為那是善行！我想殺人！殺了他！殺了醫(yī)院所有救不了她的人！”

亨利用頭猛撞鐵欄，語無倫次咒罵。羅德斯趕緊將弗洛斯特拉住往后退，獄警急忙將門鎖住，隔著鐵門仍聽得到里面的老人在拼命嘶吼哭鬧。

“他一直都這樣嗎？”弗洛斯特問。

“現(xiàn)在你了解我工作多辛苦了吧?！绷_德斯恢復(fù)鎮(zhèn)靜地侃侃而談，“每個囚犯都有他過不去的心靈創(chuàng)傷，幻聽、幻覺，活在夢與清醒地帶。輕一點吃些抗憂郁藥就行，嚴重一點就得輔助催眠等心理治療?！?/p>

弗洛斯特心里還是充滿困惑：“他剛剛說在水壺里下毒是真的嗎？”

“這個嘛……以亨利先生的精神狀態(tài)，我很難證實它的真實性。亨利夫人送到醫(yī)院時，醫(yī)護人員抽血檢驗，的確發(fā)現(xiàn)她體內(nèi)含有過量的4-羥基丁酸。這種藥物服用后會讓人精神錯亂，易溶于水且無色無味，所以這些藥物屬于國家管制的藥品?！?/p>

“是禁藥？”

“嗯，雖然如此，但在網(wǎng)絡(luò)卻很容易買到，一般稱之為‘迷幻水‘?！绷_德斯又補充說，“除了4-羥基丁酸，亨利夫人血液里仍含有三唑侖、氟硝西泮等多種藥物。亨利夫人常因心神不寧的老毛病，有服用多種鎮(zhèn)定劑的習(xí)慣，所以警方并不認為亨利夫人的死因是外力造成?！?/p>

弗洛斯特沉默了許久，跟著羅德斯往外面走。

沒有證據(jù)可以證明的犯行，就不叫犯罪，這道理弗洛斯特非常明白。除非他能找到韓朗，得到他的口供。

“說到韓朗，為什么你那么急著要找到他？”羅德斯反問道。

“因為我搜查我弟弟的腦部，證實兇嫌是韓朗。而剛才他也用同樣手法擄走布雷克。我深信他是別有用心地綁架我弟弟，但我一點線索都沒有?！?/p>

“我知道有個地方。”羅德斯說，“他可能將布雷克藏在那里。那是以前亨利太太就診的維康醫(yī)院，它曾經(jīng)是國內(nèi)治療紫質(zhì)癥病患的醫(yī)學(xué)中心。自從亨利先生在那邊亂槍掃射，死了許多醫(yī)護人員，導(dǎo)致政府命令醫(yī)院暫時停止營業(yè)，但地下室還是有一些紫質(zhì)癥病患持續(xù)被照料。韓朗是那個醫(yī)院的長期看護工?！?/p>

“有沒有可能藏在亨利先生的農(nóng)莊？”

“那農(nóng)莊早就抵押給銀行，被法院拍賣掉了。”羅德斯語重心長說，“為了醫(yī)治亨利太太，老先生可說是散盡家產(chǎn)。一夜之間，妻子跟房地產(chǎn)都失去，打擊才會那么大?！?/p>

弗洛斯特聽了感同身受，愛蜜莉跟布雷克相繼受害，就已經(jīng)讓他心急如焚，更別說失去他們。

弗洛斯特對羅德斯說：“我來的時候，請哈里森警官將車子停在醫(yī)院旁邊，請你帶路，我們一起去維康醫(yī)院救我弟弟！”

“那還用說嗎！走！”

5.

到了維康醫(yī)院，外觀看起來年久失修，連雜草藤蔓都爬滿整片墻面。二樓窗戶玻璃布滿灰塵，很多塊玻璃都碎裂，大概是附近貪玩的孩童丟擲石塊造成。

弗洛斯特準備要下車時，羅德斯醫(yī)生說道：“你們進去就好，我跟哈里森警官在外面等候?！?/p>

愛蜜莉不解地問：“為什么要連哈里森警官都留守在外？”

“人多礙事。萬一你們遇到什么狀況，我跟哈里森會沖進去與你們會合?！?/p>

哈里森也打圓場說：“我們在外面把風(fēng)，這叫里應(yīng)外合?！?/p>

愛蜜莉嘟嚷道：“歪理！”

弗洛斯特揮手要她跟緊一點：“廢話少說，以免打草驚蛇?！彼b手躡腳地打開維康醫(yī)院的大門，發(fā)出“咿呀”的磨擦聲。

正對入口處十幾公尺的地方，擺放種植花叢的大理石平臺，荒廢這么久了，平臺上的花草早已干枯。

越過花草平臺，就是長廊，放眼望去，沒有任何燈光，幽暗得難以測量其深度。

突然從天花板亮了一盞昏黃燈泡，燈光落在一個人的臉上。

“布雷克……”弗洛斯特忍不住喊出他的名字，但那個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顯然是被催眠控制的狀態(tài)。

隱藏在布雷克身后的韓朗慢慢走出來，微弱的燈光下，依稀能辨識他邪惡的笑容。

愛蜜莉沖動地想跑過去，被弗洛斯特拉住了右手。他還不清楚韓朗的把戲，也許除了燈光照射處，其它黑暗區(qū)也埋伏著陷阱。

“韓朗，我早上去了一趟圣狄尼孤兒院，已經(jīng)了解殺害院長的催眠師是你。說吧，你特地把布雷克綁架，引誘我到此地，到底真正意圖是什么？”

“果然快人快語。”韓朗隱身在布雷克身后，表情顯得猙獰，“看來你是不記得你對我做過非常殘忍的事……弗洛斯特，今天是你唯一道歉的機會，假使你表現(xiàn)令我滿意，我保證不會傷到布雷克一根汗毛?！?/p>

“非常殘忍的事？要不要給我一個提示？”弗洛斯特問。

“你還記得那對德國夫婦嗎？他們的信仰認為日耳曼民族是亞利安人的后裔，而金發(fā)是日耳曼民族中血統(tǒng)最純正的人種，因此他們到圣狄尼只想領(lǐng)養(yǎng)金發(fā)男孩，圣狄尼唯二的兩名金發(fā)男童，一個是你，另一個是我?！敝v到此處，韓朗的情緒開始激動，聲音也高昂起來，“都是院長偏心！只安排你跟德國夫婦見面，她如何誘騙他們領(lǐng)養(yǎng)你，我自然是不清楚。我被關(guān)在廚房里削馬鈴薯，直到削完時，你已經(jīng)被他們帶走，我連跟他們見面的機會都沒有！一次都沒有！”

“老實說，這么久遠的兒時記憶，你我都已經(jīng)成人，不是該一笑抿恩仇嗎？”弗洛斯特的語氣充滿無奈，甚至覺得可笑。

但他明白，圍繞人世間，讓人記恨一輩子的事，有時候，它的理由就是那么荒謬可笑，只是對當事人而言，卻是生命中無法承受的痛。

“被富爸爸寵愛的你，當然不了解我心中的恨！”韓朗咬牙切齒道，“反觀領(lǐng)養(yǎng)我的亨利夫婦，既窮又刻薄。我的睡房是馬廄的閣樓，臭氣熏天。清晨起床就開始被迫打掃馬廄、雞舍，下田除草，挑水施肥，你能想象十二歲的少年干這些粗活，吃得像豬一樣？”

“所以，我每天睡覺前，念的不是圣經(jīng)，而是詛咒你去死，那是我愿意繼續(xù)活下去的理由！”韓朗狂笑道，“有人透過e-mail教我如何毒死亨利夫婦，那是名叫‘迷情香水‘的網(wǎng)站，版主專門販賣各種致幻劑。我天天把那些藥物滲入亨利太太的飲水，不用多久，我終于脫離了那個又臭又臟的農(nóng)莊?！?/p>

十二歲就懂得用毒殘害自己的養(yǎng)父母，那是什么樣扭曲的人格？弗洛斯特光想象就冒冷汗。

“所以……你想傷害我身邊的至親，來懲罰我？”

“你愿意出價多少，買回布雷克的性命？”韓朗詭異地笑。

“如果你要的只是錢，我可以開一張支票，隨你高興填上你滿意的數(shù)字?！?/p>

“你少瞧不起我！”韓朗從喉嚨深處發(fā)出怒吼，“就算你把全部的財產(chǎn)都轉(zhuǎn)給我，仍然無法平息我對你的憤怒！”他拔出背后預(yù)先準備好的長刀，遞給布雷克。

“有什么比手足相殘更令人擊掌叫好！一想到你蒼白的胸膛，被你最愛的弟弟劃破，殷紅的血液像薔薇花瓣散開，讓我好興奮！”韓朗附耳在布雷克旁低聲下指令說，“眼前那名金發(fā)的青年，其實是地獄來的魔王，是妖魔幻化成人形，蠱毒教堂里善良的信眾。身為神父的你，快拿起神圣的武器，刺向魔王的心臟！免得他禍害人間！”

他說完指令，將布雷克推向前方。布雷克緊握長刀就像機械人似地，不由自主地朝弗洛斯特走去。就在他快接進弗洛斯特時，愛蜜莉沖進來，雙臂展開擋在他們之間喊叫：“不可以傷害弗洛斯特！不可以！”

布雷克舉起長刀朝愛蜜莉猛揮，在碰到愛蜜莉胸前紐扣的剎那間，他停止不動，然后把刀直接丟棄，落入地面發(fā)出“鏗鏘”的清脆聲。

這動作不僅讓弗洛斯特驚訝，連韓朗都不敢置信。

“你這女孩……到底是布雷克的什么人？”韓朗驚慌失措道，“竟然能讓布雷克在被催眠的狀態(tài)下，不肯違背他潛意識的認知……難道說，布雷克喜歡你？”

韓朗的解釋讓弗洛斯特?zé)o法忽略，他心里暗地猜想：長久以來，布雷克最愛的人是愛蜜莉？

愛蜜莉緊張地反駁：“才不是這樣！布雷克純粹只是喜歡我煮的料理罷了！”

弗洛斯特心里酸澀了一下，這傻丫頭。通常男人喜歡一個女孩時，越是親近越難表達，她不會懂。弗洛斯特也是這種個性的男人，因此非常了解布雷克的心思。

得不到預(yù)期的效果，韓朗按捺不住說：“沒關(guān)系！我到地下室去，把那幾位受我照顧的紫質(zhì)病患叫醒，催眠他們?nèi)兂墒妊治铮赡銈兊难?！?/p>

正當韓朗準備往地下室的樓梯跑時，一顆子彈不偏不倚地擊中了他的大腿，鮮血瞬間噴出，韓朗被這突如其來的槍傷給絆倒，痛倒在地，忍不住哀嚎。弗洛斯特連忙往子彈射發(fā)的方向轉(zhuǎn)頭，看見哈里森警官站在醫(yī)院入口左手邊，右手持槍，槍口還冒煙。

“哈里森警官！你總算來了！”

弗洛斯特準備走向他，哈里森毫無預(yù)警地將槍口移向弗洛斯特，朝他胸口開了一槍！

“弗洛斯特！”愛蜜莉近乎崩潰地尖叫，想拔腿跑過來，弗洛斯特大聲對她喊道：“不要過來！愛蜜莉！哈里森中了催眠術(shù)，會對所有移動的物體開槍！”

然后，弗洛斯特因為胸口劇烈的疼痛，緩緩地屈膝沿著大理石花臺跪下來，左手捂著傷口，鮮血不僅染紅了黑色西裝，也染紅了白襯衫，染紅的面積不斷擴大。

他勉強擠出笑容說：“嘿，老友，你弄臟了我一件亞曼尼的純絲襯衫，還有圣羅蘭的黑色西裝?！?/p>

羅德斯醫(yī)生走進來，拍掌致意，手表的表鏈還發(fā)出扣緊的聲音：“弗洛斯特，你真聰明，知道哈里森中了催眠術(shù)。不過，被催眠的可不只他，還有你?！?/p>

“是嗎？羅德斯……”

弗洛斯特喘息，眼睛望著醫(yī)院門口，這動作讓愛蜜莉覺得怪異：“弗洛斯特，你在看哪里？羅德斯明明站在哈里森警官旁邊，不是在醫(yī)院門口。”

“愛蜜莉，你不必太驚訝，弗洛斯特的眼睛根本看不見我?！绷_德斯慢條斯里地靠近弗洛斯特，但弗洛斯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弗洛斯特，你還記得在車廂時，我的戒指在你們面前閃了三次銀光，那一瞬間，我就已經(jīng)分別在你跟哈里森的潛意識植入了心錨。”

他晃動一下手腕上的勞力士手表，說道：“當時我下的催眠指令是——哈里森警官平時不輕易開槍，但一旦看到移動的物體就會掏槍擊發(fā)；而弗洛斯特平常眼睛非常明察秋毫，卻會在一瞬間看不見眼前的敵人。”他拉開表鏈說，“當我伸手調(diào)整一下表鏈，發(fā)出‘喀’的扣緊聲音。這個動作，就是觸發(fā)?！?/p>

“所以你看不見我是理所當然?！绷_德斯站在離弗洛斯特兩尺半的距離，弗洛斯特抬起了頭，眼神仍然四處張望。

“在車廂里，韓朗對那病人拍肩，你隨后撫摸病人頭發(fā)，你們從一開始就是搭擋演出，套好招了，是不是？”弗洛斯特問。

“沒錯，是套好招。”

“你費這么大的功夫，到底是為了什么？”

“哼，為了你手上那只黑色的小盒子?！?/p>

弗洛斯特驚訝道：“O.N.Box？”

羅德斯醫(yī)生凝視跪在他面前的男人，眼神甚為不屑地說：“去年，你有一個老同學(xué)來拜訪我，向我請教神經(jīng)語言學(xué)跟催眠術(shù)，當時他提到光學(xué)圣女這種納米機械粒子，引起我很大的興趣。你的老同學(xué)告訴我，在契斯特頓?唐博士死后，每個學(xué)生都各自組裝屬于他們個人的光學(xué)圣女，散落各地。而離我最近的就是住在第七街的你，他還自稱是你最要好的朋友?！?/p>

弗洛斯特暫且不想理會他那些話，羅德斯這個人的話語術(shù)充斥謊言，而且別有居心。

他眼前只關(guān)心羅德斯的犯罪邏輯，弗洛斯特刻意用冰冷的語氣質(zhì)問：“你都已經(jīng)是神經(jīng)語言學(xué)的權(quán)威，可以運用這項技術(shù)控制別人的行為，刪除、更改別人的記憶，還需要光學(xué)圣女做什么？”

“眾人都說你聰明，其實你愚蠢至極。”羅德斯輕蔑地說，“1935年，葡萄牙醫(yī)生安東尼奧·莫尼斯開發(fā)出腦白質(zhì)切斷的手術(shù)儀器來完成大腦前額葉切除工作，使許多精神病患成為‘活死人‘，1949年，莫尼斯因此而獲得了當年的諾貝爾獎。”

羅德斯語氣中帶著失意，又有點傲慢地說：“大腦神經(jīng)的學(xué)術(shù)圈就是如此現(xiàn)實?？v使是極殘忍的手術(shù)，只要開創(chuàng)前人未達成的領(lǐng)域，你就得到了桂冠，不會被發(fā)配到西蒙利得那種關(guān)囚犯的精神醫(yī)院，擔(dān)任無名小卒。”他忿忿不平地握緊拳頭，“只要我擁有光學(xué)圣女，再加上我精湛的催眠技巧，我就是神了！任誰都得乖乖聽我指揮！”

“所以你處心積慮聯(lián)合韓朗，做一堆壞事，殺了無辜的人，只為了搶奪O.N.Box？”弗洛斯特忍不住罵他，“虧你是懸壺濟世的醫(yī)師，在我看來，你貪婪得喪心病狂?！?/p>

羅德斯沒興致聽他責(zé)難：“今天我在醫(yī)院跟你說的話，顯然你沒一句聽得懂?！彼砬榉浅５ǖ卣f，“執(zhí)法者稱之為‘犯罪‘的概念是一廂情愿，我傷害誰都是出自于本能，甚至是自我防衛(wèi)。在我的腦海里，道德的界限是浮動的，不像你那般虛偽。你能懲罰一個忠于自己欲望的人嗎？只有你這種偽君子才會認定野心是不好的東西?！?/p>

羅德斯洋洋得意敘述他的計劃：“我從你待過的孤兒院，找到韓朗。他剛好陪亨利夫婦到維康醫(yī)院治療，我借機收他做徒弟。對我而言，他不過是誘騙你上當?shù)囊幻镀遄?。?/p>

“原來如此?！备ヂ逅固鼐o緊提著O.N.Box，慢慢站起來，慢條斯理脫掉西裝，完全不像剛才那受傷的模樣，他還故意戳了一下西裝上那個被槍打出的洞，“好可惜，這件名牌西裝很貴，花了我不少美金。”

羅德斯搞不清楚他在干什么，不悅地說：“弗洛斯特，你在耍猴戲嗎？”

“是啊，我在變魔術(shù)，你要仔細看?！彼蜷_襯衫的紐扣，露出里面黑得發(fā)亮的防彈背心，“特地從德國進口的裝甲背心，一直都沒機會派上用場，今天總算穿了，感覺挺輕盈，不愧是鎮(zhèn)暴部隊專用?！?/p>

羅德斯睜大了眼看仔細，這家伙根本沒有受傷。

“那鮮紅的血是……？”

“人造血漿，很便宜，網(wǎng)絡(luò)上到處都買得到，我可以介紹商譽不錯的店家給你?！?/p>

羅德斯第一次感到被愚弄，志高氣傲的他，心中滿是不服輸?shù)膼阑稹?/p>

“你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我對你植入了心錨？”

“當我問你RX是否被有心人士誤用為邪惡的印記時，你瞳孔放大，呼吸混亂，頸部動脈跳動迅速，是說謊刺激交感神經(jīng)作用，引發(fā)腎上腺素的表現(xiàn)。很簡單的讀心術(shù)，逃不過我的眼睛?！备ヂ逅固卣酒饋砼呐南ドw上的灰塵，說道，“于是那天哈里森載我跟愛蜜莉買完蝦仁炒飯后，我把妮兒叫出來，將他跟我腦部里關(guān)于那些植入的暗示全部刪除。”

“而且……我猜，你白袍長袖底下的臂膀，應(yīng)該也有那個醫(yī)神之眼的刺青。這是博取韓朗認同的方法。”弗洛斯特說道，“同儕之間，刺青與紋身一直是凝具向心力的表現(xiàn)。你們目標一致，對付的敵人也相同。從剛才韓朗一連串催眠指令里對我的形容詞，我是你們眼中的大魔王，你們這個聯(lián)盟……不妨說是‘狩獵魔王‘的秘密組織吧?！?/p>

哈里森這時也把手槍收起來，一時之間，羅德斯惱羞成怒，沖過來想直接搶走O.N.Box，弗洛斯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妮兒的觸手插進羅德斯的頭。頓時，羅德斯感覺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連弗洛斯特與其它人都消失在眼前。

他胡亂地走動，踢到大理石花臺，差點踉蹌摔倒，他咆哮道：“你對我做了什么？為什么我完全看不到東西？”

“我只是阻斷你的視覺神經(jīng)，如此一來，你眼球看到的東西無法將訊息傳遞到下視丘，等于是瞎子。”弗洛斯特輕描淡寫地解釋，然后他抽出口袋里的錄音筆丟給哈里森，對哈里森說道，“趁這機會，將他銬起來吧，帶回警局?！?/p>

“愛蜜莉，韓朗情況如何？”哈里森問道，愛蜜莉跑過去察看，說：“他還活著，只是腳受槍傷，爬不起來?！?/p>

哈里森走過去，用槍指著韓朗的額頭。

“麻煩你，解除布雷克的催眠狀態(tài)。”

韓朗頗不情愿地被哈里森攙扶著，對布雷克說道：“當我拍你肩膀時，你就睜眼醒過來！”他拍拍布雷克肩膀，布雷克果然恢復(fù)了意識。

“咦？我怎么在這里？我不是在教堂吹蠟燭嗎？是誰把我?guī)砹诉@里？”他狐疑地看著弗洛斯特問，“哥！該不會你又把妮兒插入我腦袋……然后……”

“我吃飽飯閑著嗎？”弗洛斯特整天跑了許多地方，處理完麻煩事，有點疲累，“回去再跟你解釋，再啰嗦，我就真的把妮兒插進你的大腦，讓你昏迷不醒?！?/p>

“哈！你一點幽默感都沒有耶！”布雷克好失望。

哈里森架著受傷的韓朗，準備推進警車，載到附近的醫(yī)院急診。

韓朗經(jīng)過弗洛斯特時，仍不甘心地叫囂：“你欠我一個道歉！否則我一輩子都不原諒你！”

弗洛斯特看著他邊喊痛，邊被哈里森拉出門口，無奈地說：“要恨我的人很多，你得先排隊領(lǐng)號碼牌?！?/p>

愛蜜莉湊過來說：“我絕對是一號！”

布雷克也搶著舉手：“我拿二號牌！”

這時仍舊看不見四周景象的羅德斯，放棄掙扎，氣急敗壞地說：“你們這群混賬！蠢話連篇都快把我逼瘋了！快拔掉妮兒！”

愛蜜莉憐憫地說：“弗洛斯特，就拔出妮兒吧！反正他雙手銬著，使不出催眠術(shù)。”

弗洛斯特搖頭：“還是謹慎為妙，就讓他這樣瞎眼到警局吧?！彼麑α_德斯醫(yī)生說，“我認為你根本就是個盲人。你從未看清楚這個世界運作的法則，只用偏狹的心眼看。雖然你有雙眼，卻分不清楚是非黑白?！?/p>

“羅德斯，我問你?！备ヂ逅固卣f，“去年拜訪你的唐博士學(xué)生，叫什么名字？”

羅德斯冷笑：“白癡！你的光學(xué)圣女不是正插在我腦部，指揮她搜尋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找過，但沒有他的名字?！备ヂ逅固馗械竭z憾，一定是被刪除了。那個人刻意制造機會接觸羅德斯，引發(fā)羅德斯的貪念，一切都在對方的算計里。

弗洛斯特怎么也想不起來，當年唐博士的學(xué)生中，有這種陰險狡詐的人，而且還自稱是他的好朋友。

哈里森警官安置好韓朗，同時又叫了一部警車過來支持。哈里森的部屬帶來一副口罩戴住羅德斯的嘴，以防范他繼續(xù)以言語催眠警車司機以至于無法駕駛。

看著警車駛離維康醫(yī)院，愛蜜莉不禁問：“韓朗宣稱地下室有幾名受他照料的紫質(zhì)癥病患，該怎么處理？”

弗洛斯特說：“就交給社會局來安排，移轉(zhuǎn)到其它病院繼續(xù)接受照顧。這種疾病有點麻煩，平時得注意防曬措施，多數(shù)的病患可以藥物來緩解，嚴重時仍需經(jīng)由醫(yī)院作緊急處理，快速移除急性發(fā)作的促發(fā)因子?！?/p>

布雷克幾乎癱在愛蜜莉的肩膀上嚷道：“可以回家吃晚餐了嗎？我餓死了……”

愛蜜莉靈巧地推開布雷克，調(diào)皮地說道：“我正在想辦法，如何催眠弗洛斯特帶我們?nèi)コ源蟛?！?/p>

布雷克像小孩子般高舉雙手：“喔耶！贊成！”

“還想吃大餐？”弗洛斯特說話的溫度迅速降到冰點，四周的水汽都快結(jié)成冰塊，“剛才是誰搶著要領(lǐng)怨恨我的號碼牌？快叫輛出租車！趕回家去給我煮晚餐！在沒找到新工作之前，你就一輩子乖乖當我們家的女傭！”

愛蜜莉嘟著嘴說道：“我是哀怨的一號女傭啦……”

布雷克也回話：“吃不到大餐的我，是哀怨二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