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西施浣紗魚沉水,昭君出塞雁落沙,貂蟬拜月明月隱,貴妃醉酒羞落花”,其實,這里面有個誤會。
本故事純屬娛樂,請不要太認真~
【壹】
范蠡第一次見到夷光的時候,夷光正在河邊叉魚。
夷光站的地方是河的下游,而河的上游,正有一群少女在浣紗。好巧不巧的,其中一少女手中的紗脫了手,順著河流飄到了夷光腳下,夷光彎腰撿起,抬頭的時候,剛好看見了范蠡。
因為這忽然漂過來的紗,夷光腳下的魚打了個挺,跑了。
如此,晚上就要少吃條魚了,還是那么大條一魚啊!夷光十分懊惱。
范蠡摸出隨身帶著的絹和筆,轉過頭,淚流滿面寫上:“紹興府諸暨縣,浣紗女姿容天成,輕蹙眉傾國傾城,不枉臣下三年苦尋,終有所得。并與鄭旦一同進獻,大事可成矣!”
不得不說,范蠡是個樂觀的人。
“小姐、小姐。”范蠡擦擦腦門上的汗,上前冒昧打擾。
夷光眼尖,忽然瞧見太陽底下河面上銀光一翻,便操起手里的魚叉,以破空之勢叉入水中,“鐺”地一聲,牢牢地將叉子釘在了河道里。
“跑,你往哪里跑!”夷光瞇了瞇眼睛,天成的姿容和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痞氣竟融合得異常完美,讓她看起來多了一分不同一般的美。
范蠡悄悄回頭,用寬袖擋著自己的臉,又淚流了一把。他復拿出絹和筆,揮毫寫上:浣紗女,氣質天真爛漫,眼神靈氣逼人,腰肢柔軟身體強壯,天不負我王!
夷光走到魚叉邊上,握住叉柄,一提,果然尖頭叉上一條大魚,正猛烈地扭動全身想要逃脫。
夷光的魚叉有三個頭,狀如三叉戟,叉頭如箭頭般裝有倒勾,那大魚被叉上了想要逃走,幾乎不可能。
“哎,肚子餓了,要不先把你烤了吧。”夷光盯著手中的魚走回岸上,擦了擦口水。
走到岸邊,她才發現岸上有個奇怪的人,正目光閃亮亮地望著自己。
“大叔,你迷路了嗎?”夷光問。
噢噢噢,聲音如同天籟一般,直透心底啊!范蠡又激動了。
范蠡一激動就容易流眼淚。
“咦?大叔,你在哭嗎?”夷光驚訝地問。
范蠡吸了吸鼻子,說:“不不,姑娘,我只是……太激動了。”
“哦。”夷光點頭,心想:怪大叔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夷光在河岸邊的石子堆上鋪上干草,架上樹枝,熟練地將魚開膛破肚后,烤魚。她從隨身帶的荷包里取出鹽巴,均勻地灑上魚身,很快聽見干柴噼里啪啦的聲響,就等著魚烤熟了吃了。
夷光做事的時候很專心,等這些都做完了,抬起頭,才見那激動的怪大叔還沒走,正眼巴巴地望著她。
噢,難道是大叔肚子餓了,看到她的魚才會哭嗎?嗯,一定是這樣的,夷光覺得自己太聰明了。
而夷光不知道的是,范蠡在她殺魚的時候又多記下一筆:浣紗女殺魚,干凈利落,刀法嫻熟,膽大心細,若能收納培養,假以時日必有所成!
這簡直就是上天賜給越王的禮物!
范蠡老淚眾橫。
“大叔,你餓了就一起過來吃魚啊。”夷光好心地說,“這條魚大,我可以分你點。”
范蠡顛兒顛兒跑過去,他倒是真餓了。
“謝謝姑娘。”范蠡一屁股坐到夷光邊上,巴巴地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施,名夷光。”夷光將魚翻了個身,繼續烤。
“夷光。”范蠡點頭,想了想,繼續問,“你家都有些什么人?”
“我后娘,和弟弟。”夷光說。
夷光是個沒心眼的孩子。
范蠡心里有了個譜,道:“好嘞,姑娘,你慢慢吃魚,我先走一步。”
“大叔,你認識路嗎?”夷光心想這真是個怪大叔,這會兒路也不迷了,肚子也不餓了?
“認識!”范蠡回頭,笑得臉上的皺紋像朵盛開的菊花。
范蠡雖然眼光跟常人不同,品味跟常人不同,舉止跟常人不同,但辦起事來,倒是個雷厲風行的人。
待太陽偏西,夷光背著一簍魚回家,遠遠地就看見那位怪大叔正坐在自家院子里喝茶,邊上還有殷勤伺候倒水剝花生的后娘和他們村的村長。
后娘看到她走過來,手袖趕緊往桌子上一抹,像是藏了什么東西。
“哎喲,你看這是誰回來了。”后娘尖銳的嗓門讓夷光不禁皺了下眉。
夷光看了他們一眼,對后娘說:“我去做飯。”說著要往廚房走去。
“別別別。”后娘扭著楊柳腰拉住夷光背上的魚簍,順勢將它取下,道,“不急吃飯,來我介紹這位大人給你認識!這位是范大人,他呀是專程為越王選宮女來的。”
村長在邊上摸摸自己稀疏的胡子,本就小的眼睛這會兒瞇得都快看不見了,以一種算命先生的口吻說道:“夷光啊,我是從小看著你長大的,就知道你這個丫頭跟別人不一樣啊,有福氣!”
夷光掂掂手里的魚叉,向邊上一擲,準確無誤地投入距她有丈把遠的鐵桶里,發出一聲鏗鏘的響音。
村長摸胡子的手不禁哆嗦了一下,心虛地瞄了一眼范蠡的表情,見他沒什么反應,才暗自放下心來。
是不一樣啊……別的姑娘溫柔嫻淑繡花浣紗,這個夷光,長的確實好看,但真是缺乏教養。不過說起來,也是個可憐人,母親在生下她弟弟后就死了,父親續了弦,后娘又生了個弟弟,結果,父親又死了。
父親一死,家里的頂梁柱就沒了。后娘肯嫁給死了老婆的男人自然娘家也是困難的,所以父親一死,后娘是一心想趁年輕改嫁,只是暫時還沒找到特別合適的對象。
要說嫁人,夷光是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了。
夷光長得漂亮,身體健康,干活手腳麻利,除了沒嫁妝之外,真是沒得挑的。只是近幾年氣候不好,地里收成不多,她弟弟也還小,后娘又不是個能吃苦的人,連自己生的那個兒子都不太想帶走,更何況夷光弟弟呢。
所以夷光不能出嫁。
范蠡是先去找的村長,村長聽他說明情況后,對夷光有些羨慕嫉妒恨,入宮做宮女那是天大的恩賜啊!只要進了宮,就有被王爺公子看上的機會,哪怕能做個小妾,那也是上了枝頭做鳳凰,怎么也比一輩子待在村里頭來得強!
村長家的小女兒年紀跟夷光差不多,要說長得也還行,只是跟夷光站一塊兒比,就差了不只一點了。村長是個讀過書有見識的人,他明白這個機會對自己和女兒來說有多重要,然而這范蠡一開口問的就是夷光,讓村長有點苦惱要怎么把自家女兒推銷出去。
帶著范蠡去夷光家的路上,村長一直在琢磨這事,這會兒見到了夷光,更是打定主意要讓范蠡把兩個都收了。他心知夷光雖舉止有些粗魯,但性子還是溫和的,自己的女兒被嬌慣久了行事難免魯莽,能一起進宮倒是最好不過,怎么說也是同村的,互相有個照應。
這廂,后娘把夷光拉到了一邊,低聲說:“你可想好了,范大人帶走你,自然會留一筆錢下來,如果想送你弟弟去讀書,這是唯一的機會。”
夷光愣了一下,沒有吭聲。
后娘繼續說:“我知道你一直想嫁個肯幫你養弟弟的男人,但是你也知道,這幾年附近村里的收成都不好,誰肯娶你還順便娶個包袱回去?就算是你以后找到這樣的男人,讓你弟弟吃喝不愁也有書讀,但村里的教書先生只能讓你弟弟多識幾個字罷了,跟你去了宮里以后認識的那些大人比,能一樣么?更不說你若有機會給大人做了妾侍,生活又是怎樣一般景色。”
后娘雖吃不得苦,但一直是個精明的人,村長過來就給她點撥了那么一下,她便明白了里面的輕重,只恨不得能進宮去的人是她自己。
夷光說:“讓我想想。”
這晚有許多人睡不著,但不包括范蠡。
范蠡敵不過村長的熱情邀請,被帶回村長家,好一番款待,吃肉喝酒不說,還聽了村長女兒唱《荷花曲》。水鄉本浪漫,姑娘更清秀,一杯清水足以醉人了。
睡著前,范蠡想,就夷光那家庭情況,肯定得跟自己走。
于是一夜好夢。
夷光這一夜,幾乎沒睡著,一直睜著眼睛看窗外,只見月上了柳梢頭,銀河橫過星空,月又下了柳梢頭,雞鳴喚醒了沉睡的朝陽。
她起床細細地梳洗了一番,做好早飯,待后娘施施然起床后,對她說:“我想好了,我去。”
去的不只有夷光,還有村長的小女兒。
自古一個村的人,大半都是同一個姓。夷光他們村也大半都姓施的,村長亦是姓施,范蠡覺得“施”這個姓念起來婉婉動人,不如兩姑娘就按她們在村中所住方位,一個叫東施,一個叫西施罷了。
自此,夷光便被喚做西施。
其實范蠡來本也不是為越王招什么單純的宮女,他要招的,是可以被送給吳王夫差做女人的女子,這女子必要成為夫差的禍水,如妲己、褒姒,讓夫差眾叛親離,才可為越王的東山再起做掩護。
不過聽了東施的歌聲,倒覺得東施若能成事最好,不能成事,便是真留做宮女,也無妨。村長的心思他都懂,只是宮里女人這么多,能走到哪一步,全憑造化。
【貳】
越王勾踐曾在夫椒一地被吳王夫差擊敗,越王退守會稽山,受吳軍圍攻,無奈之下向吳國求和,后勾踐入吳為質。釋歸后,勾踐臥薪嘗膽誓要復國。
在吳為質時,勾踐深知夫差好美色,于是范蠡獻計曰:好色者,以色圖之。是以有了后來范蠡走遍越國尋美人之事。
找美人不難,但要找個合適的能成大事的美人,真心不容易。
這個美人不單要有傾國傾城的容顏,更要心胸寬廣能容下天地。若心不能如大山一樣厚重強大,怎能經得起未來如履薄冰的生活?
范蠡很看好西施,只是現在的西施雖美,性子也還算穩,但離傾國美人還差許多。西施不會唱歌,不會舞蹈,步履、禮儀、表情都帶著憨厚的鄉野姑娘的原味,是塊未曾雕琢的璞玉,還需花上很多時間來教化。
關于如何教化,范蠡也想了很多。一路行來,他坐在馬車上沉浸在自己的思維里,一時不可自拔,是以并不知道另一輛馬車上的兩位姑娘已經水火不容了。
東施是個驕傲的姑娘,一直是村里排名第一的白富美,連鄰村的鄰村的鄰村的高富帥都有慕名而來求婚的,你西施是個什么玩意兒,憑什么跟自己一起進宮?
西施也不待見東施,老子又不是男人,你白富美與我何干?
東施雖是村里姑娘,但在村里算是家世最好的,出門行李自然不少,身上穿的是鎮上最流行的碧水芙蓉繡錦緞子,戴的是八寶百合珍珠簪子,臉上的妝也是鎮上流行的秀女妝。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美人三分姿色七分打扮,相比起來西施一身粗布衣裳,就跟傭人似的寒酸。
但是趕馬車的范蠡家的仆人沒把西施當傭人,還把西施和東施看成一樣的主子,這讓東施心里極度不爽。
“這年頭真是什么樣的人都敢進宮,你以為宮里是什么地方?嘖嘖,真是受不了!”東施手里搖著把仕女扇,雖然現在的天氣一點不熱。
西施沒理她。
“嘖嘖,穿得跟個土包子一樣,丟死人了。哎喲,我倒忘了,不是像土包子,本來就是個土包子嘛!真是受不了!”東施繼續搖扇子,白眼翻到了馬車頂上。
“你進過城沒有?哎喲喲,連城里啥樣子都不知道,竟然還敢進宮,臉皮太厚了,受不了啦!”東施見西施不理她,難受得渾身都癢。
西施拉開自己座位這邊的簾子,望著一路風景,干脆把東施無視了。
若是在村里,指不定東施就把扇子朝西施那張花一樣的臉上丟過去了,但出門前她的村長爹再三關照,今后要小心行事,步步為營,跟西施處好關系,因為離了村,沒人再能護著她了。
東施并不想跟西施處好關系,但是這會兒也不敢動手,她掂量了一下,覺得自己這弱柳扶風的身子打起架來鐵定不是西施的對手,還得被范大人看笑話,范不著。
無奈之下東施只好討個嘴皮子痛快,碎碎念碎碎念,以打發旅途的無聊。
西施覺得東施太吵了,就給她遞個水壺,讓她緩一緩再繼續。
西施覺得以前說自己不賢惠的那些人都看走眼了,自己是個多么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姑娘啊!
東施態度惡劣地搶過西施遞來的水壺,喝了一口,還真是口渴了呢。
雖然一路上東施一直在嘮叨,但趕了五天的路,好歹平安到達都城了。給她倆趕車的車夫大大地松了口氣,這東施姑娘也太能說了,這西施姑娘也太能忍了,做個車夫太不容易了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范蠡把她們安頓在自己的府里,讓她們歇息一天調整一下狀態。
范蠡的府邸雖不能說奢華,但布置得相當精致有格調,別說西施從未見過這樣的房子,連東施都一愣一愣的,特別是看到范蠡家的丫鬟都穿著從去年才流行起來的薄紗,一時間回不過神來。等她回過神來,忍不住想,范大人家的丫鬟已經這樣了,宮里的宮女還不知是何等光景。
然而第二天,范蠡就告訴她們,她們現在進不了宮,必須在自己府上把歌舞禮儀都學好了,才能去伺候越王。
同她們一起學禮儀的,還有一個叫鄭旦的姑娘。
鄭旦也是范蠡尋得的鄉間美人,與她們年歲相仿,早進府半年,如今舉手投足之間,儼然有閨閣小姐的風范。
如果說西施是那種一眼見到會令人驚艷的美女類型,那么鄭旦就是婉約柔美用眼神就能讓男人骨頭都酥掉的美人。
東施暗自拿自己跟鄭旦比了下,心里多少生出些自卑來,仿佛原本令她自豪的那些衣物、首飾什么的,這會兒顯得有那么點兒說不出的土氣來。然后她又悄悄看了眼西施,終于從她身上又找到了平衡。
修整了一天后,范蠡將兩位姑娘引見給他們的指導嬤嬤——宮里來的平嬤嬤。
應平嬤嬤的要求,西施和東施換上了一樣的粉色羅裙,為此東施心里十分不愿意。走出房門的時候,東施摸著自己手腕上那只碧綠的鐲子,斜眼覷西施,說:“你別以為我們穿一樣的衣服就是一樣的了,哼,你全家的家當加在一起,再加上你自己,還抵不過我這一個鐲子!嘖嘖,你可知道這鐲子的來頭?說出來嚇死你!”
西施自然不給東施嚇死她的機會,不等她說完,就從她面前大步走過,東施個子沒她高,走路也沒她快,跟在后面手指顫巍巍指著她的背影道:“粗魯!無禮!走那么快投胎去啊!”
其實這粉色的羅裙對西施來說,是她這輩子穿過的最漂亮的衣服了。她從小家里就窮,壓根沒穿過沒有補丁的衣服,更別說挑剔顏色款式了。
平嬤嬤對她們說:“真正的美人,要具備三個條件:一是天生的美貌,二是拿得出手的歌舞,三是舉手投足的體態。”
平嬤嬤在宮里已有三十多年了,見的姑娘多了,也調教了不少宮女甚至妃嬪出來,范蠡找她來指導不無道理。平嬤嬤讓兩人走兩步,唱個歌跳個舞,也就知道該從哪個角度來針對性地訓練她們了。
事后平嬤嬤對范蠡說:西施天生麗質,美貌有余,但歌舞完全不懂,得從頭教起;東施天資平平,好在歌舞還算有點靈氣,小家碧玉也是一種情調不是。只是這兩人訓練起來,恐怕需要很長的時間。
范蠡掐指算了算,道:“三年,我給你三年。”
越王的圖謀,以十年計,三年時間,剛好。
接下來,過了那段新鮮期,其實日子是很枯燥的。東施雖然本質上也是個村姑,但她到底是從小被寵大的村姑,吃苦這種事情跟她沒有任何交集,但正是由于心性的高傲,她不能接受自己輸給土包子西施,是以也咬牙挺下來了。
鄭旦比她們早到半年,許多訓練都不在一起做,特別像基本功那些,強度一點不比練武功的弱,比如每天必須以一定姿勢站立半個時辰,每天必須練習柔術一個時辰等,鄭旦已經習慣了,但西施和東施還不適應。
柔術東施不怕,她本身身體就很柔軟,但是她最恨站姿,要不是不想輸給西施,東施早就受不了鬧著回家了!
這玩意兒看起來簡單,但如果不咬牙挺著,真是能把人整得要死不活。
首先,靠墻站立,腳跟、小腿、屁股、后背都要貼著墻壁。然后,雙手伸直手背貼墻,兩上臂緊貼耳朵。就這樣,先站上一柱香的時間。
剛開始,別說東施堅持不了,就連體格強壯的西施都堅持不了。但是每天都來這么一回,習慣了,倒是忍著忍著也就過去了。
半年后,練站姿時,東施都有力氣嘮嗑了。
“聽說你弟弟去念書了?”東施冷哼,“你倒是想的好,這世道,真以為念了書能當官?別說當官了,我告訴你,當村長都不可能!我爹當村長可不是因為他念過書,而是因為我爺爺就是村長!”
西施照例不理她。
“要說,還是你后娘會過日子,有你那點錢養著,她可比嫁哪家的男人都來得有依靠,就不知道這錢啊,能寄個幾年!”東施說話總是酸溜溜的,“不過我倒是聽說,有人給她介紹男人來著,以前沒人要的貨色,這會兒錢多了,要她的人可不少。”
西施仍然沒吭聲。
“要說錢誰不喜歡啊,但是也不能為了錢臉都不要了吧?哼哼,真是受不了。”東施已經習慣了西施的一言不發,自個兒絮絮叨叨一陣子,時間也過得特別快,連罰站都顯得不那么痛苦了。
而西施對東施的絮叨也覺得很受用,許多村里的事,包括弟弟和后娘的近況,她都是聽東施講了才知道的,因為東施經常給家里寫信。
西施練功很用心,一方面是性子使然,她從小耐心就好;另一方面,她確實需要錢,有了錢后娘才能照顧好弟弟,給弟弟讀書。而這些錢,若不是跟了范蠡先生,她是怎么掙也掙不來的。所以她很感恩,也很感恩于目前的日子。
除了學歌舞體態,她還要學讀書寫字。
東施是識字的,剛開始西施一字不識的時候,東施盡笑話她。但是西施很刻苦,每天晚上東施已經睡下了,西施還在照著字帖練字。
東施和西施都有自己單獨的房間,但是共用一個書房。這天晚上東施茶水喝多了起夜,覺得有些悶,就推開窗戶吹吹風,于是看見書房還亮著燈。她疑惑了一下,走出去,開書房的門,見西施還在那兒抄書。
“嘖嘖嘖,半夜不睡覺盡浪費筆墨。”東施翻了個白眼。
西施頭都沒抬一下,專注地寫自己的東西。
東施走過去,撿起地上散落的竹簡,看了一眼,心里不由一驚。哎,這個西施太無恥了,盡給自己開小灶,怎么寫的字都快超過自己了?
東施撇撇嘴,有點不甘心。
從小她爹就跟她說,女孩子不用讀太多書,但起碼要識字;不用寫一手好字,但起碼得會寫信。
所以東施以此為目標,自然沒好好練過字,反正別人能看懂就行。
可這會兒,她有點后悔,要是小時候好好練字就好了,不然真被西施超了過去,那多丟人!
“切,寫來寫去就會這幾個字。”東施嗤之以鼻。不過心里卻想,幸虧自己認識的字比她多,不然可真下不了臺。于是走到另一個桌子那里,翻出筆墨竹簡,也開始認真寫起來。
哼,她才不會讓西施這個卑鄙的小人得逞呢!
于是接下來的日子,東施每天晚上都陪西施抄詩書,文學素養突飛猛進,不由令教書先生刮目相看。
【叁】
春去秋來,時光荏苒,轉眼間,西施和東施進范府已有兩年。
這期間,西施就見過范蠡五次面,因為大部分時間,他都不在家。
這個春日,范蠡回來了。
西施對范蠡心存感激,這兩年來她弟弟不但有書讀,還經常有肉吃,后娘也因為西施經常寄錢回去而沒有刻薄她弟弟,如今后娘也算是村里的小富婆了,生活過得可滋潤了,連全新敞亮的大瓦房都蓋好了,身后跟了一群年輕小伙,她一個都瞧不上呢。
西施沒什么別的特長,就是廚藝特別好,連苛刻如斯的平嬤嬤都夸獎過她。為此,平嬤嬤還特地找了宮里的御廚來給西施教授廚藝。
這會兒,西施就想給范蠡做些個吃的東西,表示感謝。
白天照常要練功課,西施沒多的時間,直到吃過晚飯,她才有空蹲廚房里做點心當宵夜,因為范蠡經常很晚才會睡覺。
東施見她晚上不寫字了,也跟著她跑廚房去了。
“哎喲喲,真會拍馬屁,還給范大人做點心,嘖嘖,真是受不了。”東施眼睛翻啊翻的。
要說人的天賦差異真的很大,同樣也跟著御廚一起學廚藝的東施,做出來的東西就是比不過西施,連她自己都不愛吃。
西施難得心情好,回了東施一句,說:“要不是范先生,我弟弟現在也不能有吃有喝還有書讀。”
“切,有吃有喝有書讀不得了了。”東施般了個凳子坐在邊上,摸著自己碧綠的鐲子說:“真寒酸!”
西施笑笑,繞過她去給爐灶里加柴火。
東施見她又不理人了,也沒勁,換了個話題,道:“你覺得宮里是什么樣子的?”
“那要問平嬤嬤。”西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心我多做了些,你給平嬤嬤也拿些去吧。”
“切,自己不去叫我去。”東施又翻了個白眼,想起西施做的那些點心,口水默默地向口腔涌過來,不禁又說,“我可不幫你白跑。”
西施淡淡地說:“那我讓柴房的小安子去送好了,順便多做了些叉燒酥可以給他吃。”
東施聽見叉燒酥,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用力咽了下口水,說:“哎喲我有說不幫你嗎?同是一個村出來的,你都開口了我能推托嗎?我東施是這樣的人嗎?切!”
西施忍著笑,點頭道:“那就麻煩你了。”
西施做的是南派的點心,跟北方的糕點有很大的不同。南派講究一個鮮嫩爽滑,以腸粉為典型,不會像糯米那樣容易吃撐。
西施把點心都做好后,放在托盤上,走去范蠡住處。
范蠡夏日里都住后院彎月湖的湖中小筑,有九曲橋與岸邊相連,可見是個有情調的人。
小筑不大,共兩層,樓下是會客廳、書房、和一個能吃飯或打牌的小廳,樓上是主人睡覺的房間。小筑后面還有個很有情調的仆人呆的小間。
一路過來都有燈,西施走到門口,剛想敲門,忽然聽見里面有人說話的聲音。
西施的手頓了頓。
“范大人對鄭家恩重如山,一切都聽范大人的安排,絕無二言。”說話的人是鄭旦。
鄭旦不是個話多的人,平日里雖然也常見面,但是西施跟她依然談不上熟悉。鄭旦這人從骨子里就透著一種遠離塵世的味道。
范蠡說:“大王熬了這么多年,為了那一個目標,已經犧牲了太多了。你作為一個女人的平凡的幸福,必定也會犧牲掉。”
鄭旦笑:“從我跟著大人的那一刻開始,我已經做了決定。”
“如此……”范蠡仿佛深深地嘆了口氣,“如此便辛苦你了,你收拾收拾,后天會有人帶你離開這里。”
鄭旦告別范蠡,西施趕緊躲到連廊另一邊去。待鄭旦走遠,她還在想剛才兩人的對話,就聽范蠡在里面說:“你可以進來了。”
西施愣了愣,才想到范蠡是在叫她。
“大人。”西施端著托盤走進去。
范蠡看了眼西施做的點心,心下了然,笑瞇瞇地對她招招手說:“西施啊,過來坐。”
西施走過去,把托盤放在桌上,坐下,說:“我給大人做了些吃的。”
范蠡拿起筷子,夾了段粉腸咬了一口,不由夸獎道:“好吃!”
“大人,西施方才無心偷聽,恰好過來……”西施猶豫了一下。
“沒事。”范蠡放下筷子,看著她說,“這些事,你總也是會知道的。”
西施也望著他,等他說下去。
范蠡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也在我府中兩年有余,你有什么想法沒?”
西施笑道:“大人恐怕不是要把我們送去宮中做宮女吧。”
范蠡挑眉,“哦?”
“我們一共才三人,這兩年有余也不說就有資格進宮了,想必宮中挑選宮女若是這個標準,宮里頭的宮女得多緊缺。”西施說話輕聲細語,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綿軟,不知是這兩年年歲上去了更有女人味了,還是平嬤嬤訓練有方,總之一點都看不出鄉野女子的樣子了。
范蠡對她的話稍許有些驚訝,仔細從頭打量西施,感慨道:“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情形,如璞玉般未經雕琢,現如今,也出落得如此婷婷玉立了。”
“大人過獎。”西施略微低頭含笑。
兩年的時間自然不是白花的,體態、言語、聲調,都是平嬤嬤重點調教的。
“你說的沒錯啊,你們不是要去做宮女的。”范蠡又嘆了一口氣。
西施望著他,等下文。
范蠡站起來,走了兩步,說:“西施,你們是大王要獻給吳王夫差的美人。”
西施只在開始略微表現出一絲驚訝,而后即收斂住。
范蠡都看在了眼里,說:“西施,剛才我跟鄭旦說的話你可有聽見了?走上這條路,或許就回不了頭了。”
西施笑道:“若不是大人,西施的弟弟不會有書念,不會像現在衣食無憂,大人對西施也是大恩大德,不論做宮女,做美人,西施任憑差遣。”
其實西施早有感覺她們不會是普通的宮女,而且平嬤嬤也沒跟她們少講關于大王和吳王夫差之間的事,所以這會兒范蠡一提夫差,西施倒是把這些事情都串聯起來了。
她雖是鄉野村姑,但并不笨。
“吳王的習性,平嬤嬤都跟你們說過吧?”范蠡又說。
“說過。”西施點頭。
“吳王好美色,你們送過去,就是要給他吹枕邊風,讓他倨傲奢靡,抽空國力。”范蠡認真地說,“在關鍵時候,只要走錯一步,江山社稷就會淪落他人之手。而你們,就是要讓他走錯這樣一步。”
西施輕輕笑了笑,說:“明白了。”心中說不苦澀是假的,東施平日里沒少念叨以后進了宮少不了找個貴胄做相公,逢年過節的還能風風光光回村里。如果進了吳王的宮,做了吳王的美人,就好比做了奸細,時時刻刻都要提心吊膽,恐怕真如范大人對鄭旦說的,平凡女人的幸福不會有了。
“倒是,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西施抬頭,看著范蠡道。
“說就是。”范蠡重新坐下。
“大人,東施她,并不適合送到吳王身邊。”西施說。
范蠡點頭,“我已經聽平嬤嬤說起過了。東施的性格確實不行。”
“懇請大人,將東施送去大王宮中,做個宮女吧。”西施離開凳子,對范蠡跪下。
“起來起來!”范蠡趕緊起身扶她,“送東施去宮中不是什么難事,我答應就是。只是你和鄭旦的事情,就不能告訴她了。”
“西施明白。”
范蠡做事也干脆,不出三日,他就讓東施收拾收拾,要帶她進宮。
東施剛開始聽了很高興,后來又覺得奇怪,為什么不帶西施呢?范蠡告訴她,西施現在還進不了宮,要晚點才能去。
東施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說什么,高高興興地整理東西去了。
離開前,東施照例去找了西施,少不得一番得瑟。西施照例不答她的話,只是末了,跟她說了句:“今后你就一個人了,說話做事要處處小心,宮里不比別處,不要隨便得罪人。”
這話說得東施一愣,心下覺得別扭,話也就沒說下去了。
【肆】
要說,東施也是個有福的,有些事情應該說是命中注定么,西施總歸是不如她來得有福氣。
一年以后按計劃西施要被送去吳王處時,東施已經是越王勾踐的侍妾了。
關于這事,最高興的還是老村長,那簡直是高興壞了!不說鎮長,就連縣長大人都來主動問候他了,那老臉多么有光,油光呈亮的!他可不就是越王的老丈人了么!雖然東施還只是一個侍妾。
老村長深深地感到自己當初把東施送出去的決定太英明了。
西施在被送給吳王前,越王要見她。于是那日,宮里的馬車來到范蠡府上,來接西施。
范蠡說:“姑娘,你已跟我三年,此去前路未卜,不能回頭,你可都想好了?”
西施對范蠡行了個禮,道:“西施定不負大人之托。”
范蠡點頭,又說:“鄭旦比你早去一年,現已深得夫差寵幸,你日后要與她好好配合,早日完成大事。”
西施認真地點了下頭,“西施謹記。”
范蠡看著她溫和的模樣兒,不禁生出一絲不忍,只道:“無論怎樣,你的家人,我會保他們一生衣食無憂。”
西施跪下,對范蠡磕了三個頭。
范蠡久久地看著她,最后揮了揮手,說:“去吧。”
西施告別了住了三年之久的范府,上了馬車,她知道,這輩子恐怕她都不可能回來了。
馬車把她帶進了越王宮里,若說她鄉野村姑見了范大人家覺得驚艷的話,那皇宮更是金碧輝煌,只是三年下來,她的臉上不會再流露過多的情緒。
西施在宮人的帶領下,一步一步向前走,每一步都翩然優雅,寧靜宜人。
她見到了越王勾踐,跪下,行禮,談話,每一步都按著平嬤嬤教導的來做,一絲不茍沒有一點偏差,內心竟也真的平淡無驚。
三年了,她已經很嫻熟了,這些禮儀對吳王如此,對越王也是如此。
越王是個深沉而嚴肅的男人,目光無比堅定,眉眼間都是一種把命運把握在手里的堅毅。
越王與她說了些話,告訴她,她是他的人,是他的眼線,是他的棋子,是他復國的一個重要的契機。
西施應對得當,看著眼前陌生的越王,心里卻想著范蠡。
對一個鄉野村姑來說,國家社稷離她太遠了,她只不過是承了范蠡的恩,如今到了該報答的時候了。
離開之前,她在殿外面的過道里見到了東施。
一年的時間,東施變了很多,見到她,竟然不絮叨了。不驕傲,不得意,舉止間多了一分成熟女人的味道,眉眼間也隱約有一絲不知名的疲憊。
想來,越王的女人,也沒有那么好當吧,就說出來見個人,也只能在過道上等著。
兩人相見,互相看著,都沒有說話。
半晌后,還是東施先開口了:“聽說你來了。”
“嗯。”西施莞爾,“你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吃穿不愁。”東施有點自嘲地笑了笑,然后看著她說,“你要自己小心。”
都到這會兒了,東施再笨也明白,西施是送去給夫差的美人,這其中不管是說顛沛流離還是步步為營,日子都不是好過的。
“嗯,我會的。”西施輕笑著點點頭,“那就,再見了。”
其實,也再也見不到了吧。
見西施要轉身離去,東施不禁叫道:“等等!”,然后從手腕上取下那個碧綠的鐲子,遞給她說,“送你。”
西施一愣,這鐲子東施一直寶貝得緊。
東施被西施看得有點不自在,翻了個白眼,說:“給你就拿著唄,這東西可值錢了知道不!”
西施接過去,東施繼續說:“你給我好好收著啊,別不知好歹弄丟了,這還是我小時候我爹進城給我買的呢,我的嫁妝!知道不,我的嫁妝!我現在倒是不需要嫁妝了……”東施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下來,到最后長嘆了一口氣,提起精神來說,“我這是借給你的呢,瞧你那寒酸勁兒,去了吳國別被吳國的小娘們兒小瞧了去!等下次再見我時,你可要還給我的。”
西施愣了愣,卻怎么能不明白東施的一片心意呢,她把鐲子戴到了自己的左手腕上,說:“好,下次見到你一定還你。”然后輕輕點了點頭,就算告別了。
東施站在原地,望著西施離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才悄悄地抬手抹去眼角的淚珠。
此一去,恐怕是再無相見之日了吧。
宮門口,給西施準備的馬車已經在等她了,隨行的還有兩個小廝、兩個老嬤嬤和一個帶刀護衛。
西施坐上馬車,這就是要出發去吳國了。
今天從早上起來開始,西施就覺得特別輕松,因為不需要做功課了。從到范蠡府上開始,這是唯一一個不需要做功課的早晨,以后也再不需要做了。
昨晚上平嬤嬤臨走時就摸著她的頭發說:“姑娘,今后你要自己保重。”平嬤嬤靜如止水的眼里,竟然閃著淚花。其實也沒什么好悲傷的,西施只覺得自己很幸運,若非遇到范大人,她和她的全家,都不會過得像現在這樣好。
馬兒“噠噠噠”在道上歡快地跑著,這會兒春意正濃,暖風拂面吹來,感覺無比舒暢。江南的春色本就美,西施也不想其他,只專注地看窗外不斷變化的景色。
他們行走的這條道雖不是大道,卻也不能說太偏僻吧,但是行至第三日清早,從驛站出發后沒多久,就在一個山坡彎道里,遇到了山賊。
說是山賊,其實就是幾個落寇,他們圍上來的時候西施已經坐車里數清楚了,一共就八個人。
西施他們車隊沒帶什么值錢的東西,她是越王獻給吳王的美人,好看的衣服首飾有一些,錢財珠寶是沒有的。不過當西施撩開馬車窗簾的時候,落寇頭子已經看上她了,叫囂著要把她拿下。
八個人不多,可是西施他們人更少,兩婆子沒有戰斗力,兩小廝指望不上什么,帶刀護衛就一個,頂不了什么用。
婆子小廝雖然沒有戰斗力,但是嗓門很大,一見山賊圍上來,就開始大喊大叫,怕歸怕,威脅恐嚇什么的還是會的,劫了西施,那就是得罪了越王也得罪了吳王。但是在這種亂世,想必山賊們也居無定所,就算吳越回頭要圍剿他們,能不能找到他們還另說。更何況,西施只是一個美人而已,又不是公主,失蹤了能有人來找就不錯了,更別說為了她圍剿山賊。
說不怕是假的,但是西施坐在馬車里,背脊依然挺得很直。
范先生說,不管怎樣,他都保她家人一生衣食無憂。她離開范蠡府上的時候,早作好了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準備。
評書里總是說,美人受難,總有英雄來救。
曾經有人也討論過這個問題:到底是時代早就了英雄,還是英雄造就了時代?到底是那么幾個人改變了歷史,還是歷史本來就有其軌跡。
反正,如果當時沒有愚見太子友,西施肯定得被那群落寇劫了去,就肯定不能成為名垂千古的美女。或許夫差還是會死在勾踐手上,但那就跟她西施沒關系了。
不過歷史的偶然性就在于,太子友一定會出現。
太子友出現的時機剛剛好,那會兒西施身邊的帶刀護衛已經受傷,小廝被人刀架在脖子上抖得跟篩子似的,落寇頭子已經跳上馬車掀開車簾,貪婪地盯著西施,兩婆子嚇得躲到了西施身后瑟瑟發抖。
就在這個時候,太子友騎著白馬,翩然前來,當然關鍵是他身后跟著一小隊輕騎兵,否則也只能是個被打劫的目標。
西施身邊那兩婆子一見有吳國標志的騎兵到來,使出了吃奶的勁頭呼救,人家想聽不見都不行。
毫無懸念,落寇們見騎兵來了,立即落荒而逃,西施下馬車謝恩。太子友聽說西施是越王送于吳王的美人,馬上熱情地說自己就是吳國的太子,他可以護送西施。
太子友對西施十分熱情,一路上就跟西施介紹吳國的美食和風光,抵達吳國都城的時候,儼然一副熟人的表情了。
按計劃,西施抵達都城后,先由婆子跟人通報吳王,然后聽吳國方面的人安排見吳王。安排西施的那人,正是吳王身邊的紅人,鄭旦。
十天后,吳王在宮里設宴款待大臣,宴會上自不能少了歌舞助興,鄭旦便給西施安排了一場舞蹈。
西施梳妝打扮妥當,一切都像平嬤嬤訓練的那般,抬手、揮袖、轉圈,只不過地點從范蠡府上改為了吳王殿前。西施的美貌引起了大臣的驚嘆,也引起了吳王的興趣。春日里夜晚雖涼,但殿中熱鬧,群臣舉杯共祝吳王千秋萬代、千古流芳。君臣暢飲至酣時,吳王都不禁覺得自己真是那千古一帝了。
西施一曲舞畢,琴師們上來,下一個節目是器樂演奏。但吳王忽然說:“美人,來來,再跳一支舞。”
西施屈膝行禮,舉手投足間,滿是婀娜的美。
下人給西施取來小手鼓,音樂聲起,西施隨著鼓點節拍跳起了異域的舞蹈。這種舞很少見,別說臣子,連吳王都沒怎么見過,所以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這時,一名宮女從殿外走進來,手里端著食盤,門衛那邊檢查了一下,就放她進去了。
她走近吳王,卻被吳王身邊的宮人攔下來,也不知說了什么,忽然那宮女暴起,丟下盤子,猛地向吳王撲過去!盤子一掀開,露出了里面的匕首。
宮女離吳王不遠,但也不近,她向吳王撲去的時候,吳王已經看到了她,下意識就向邊上躲過去。就在這時候,只聽見一聲不和諧的鼓聲響起,那宮女忽然叫了一聲,撲倒在吳王腳下。
一切都是瞬間發生的,很多臣工雙眼迷離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西施站在場中,停止了舞蹈,一手捏著裙擺,一手還停留在投擲的姿勢。
吳王歪坐在桌前,腳下趴了個宮女,宮女手邊是一把匕首,不遠處是一只破掉的鼓。
護衛踩著靴子“噠噠噠”跑上來護駕,還是吳王先反應過來,掃了眼手鼓,然后看向場中的西施。
“賞!”他只說了一個字,站起來,目光直直地看著西施。
就看場面的情況,仿佛是西施救了吳王。
其實西施看著那宮女出手,就知道她殺不了吳王,所以干脆把手鼓扔了過去,賣吳王一個人情。
西施雖然沒有殺人行刺的經驗,但她殺過太多的魚了,想當年村里的小伙子叉魚都沒她厲害呢!扔個鼓什么的,自不在話下。
吳王很高興,當夜就寵幸了西施。但是太子友不高興了,他喝了一夜悶酒。
在宴會上,太子友把一切看在眼里,不但沒有因為西施是父親的女人而放下惦念,反而對西施更是迷戀。
【伍】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正如范蠡所計劃的,西施得到了吳王的寵愛。
西施這姑娘跟別人不一樣,天下美人雖多,但西施只有一個。西施話不多,也不嬌媚,甚至有點冷清,但那種冷清又不是冷美人的那種冷清,可謂獨樹一幟。
吳王為西施大興土木,建造了宮殿。因西施喜水,筑了大池;因西施善舞,筑了閣臺。吳王對西施捧上了天,加上鄭旦在一邊煽風點火,他朝政也不放心上了,真心覺得老子兵力天下第一,福氣也天下第一!
吳王對朝政不上心,很多事情就交由太子友辦了。太子友不能說昏庸,但也不是個有才華的人,對內政外交看得并沒有那么清晰。本來吳國有個伍子胥,但忠臣早死,佞臣當道,帝王的性格一定程度上決定了國家的命運。
西施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她出生鄉野,不懂政治,在吳王宮里,一切都聽從鄭旦的安排。鄭旦讓西施一方面吹捧著吳王,另一方面穩住太子友。
可以說從一定程度上,太子友的國策是受到西施的影響的。他跟西施沒有少私會,而西施不冷不熱的態度,不但沒讓他離開,反而更加癡迷。
周敬王二十六年,鄭旦跟西施說:“我們的時機到了。”
而西施等她這句話,等了太久了。
西施看著眼前這豪華的吳王為她而建的宮殿,問鄭旦:“我們能活著離開這里嗎?”
鄭旦走過去站在她身邊,跟她一起看著腳下的風景,笑道:“我不知道。”
成王敗寇,自古都是如此。而她們算什么呢?真的只是一顆小小的棋子罷了,又有什么能力在左右自己的命運。
吳王夫差在西施和鄭旦的蠱惑下,率兵北上,精銳盡處,于黃池會見各國諸侯,欲與晉國爭奪諸侯盟主之位,王城則由太子友帶著老弱鎮守。
吳王一走,太子友迫不及待地去找西施,但怎么也找不到她,最后才在姑蘇臺上見到正仰天觀望的西施。
這天日光正好,晴空萬里,西施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裙邊迎風飄揚,有種要乘風而去的感覺。太子友只覺得心臟“撲通撲通”在跳,驚疑地喚了聲:“西施!”
西施轉過身,瞧見他,笑得十分迷離,說:“殿下。”
“你在這里做什么?我找了你好久……”太子友快步走上前。
西施站在姑蘇臺上,望著四下寬廣的天地,說:“你知道嗎,我們村里啊,每年秋收過后,收成好的話,都會跟其他幾個村子一起請一個戲班子來唱大戲。我小時候可喜歡看戲了,早早地就會帶著弟弟去占個好位置呢。”
太子友不明白為什么西施會說起這些,只是茫然地看著她。
“唱大戲那是要唱好幾天的,有些段子唱過一段,叫好的話,第二天還會唱。你說明明大家都已經聽過了,可還愿意再聽一遍,怎么也不厭煩。”西施自顧自說著,也不理他。
“怎么忽然說這個?”太子友不禁問道。
西施也不回答,只是繼續說:“你知道嗎,唱大戲的,在唱第一句的時候,就知道最后一句該唱什么,因為一早這故事就有了結局啊。”
太子友不知為何,今天的西施看起來充滿了一種悲壯的神情,弄得他都有點無措了,只說:“你是在擔心父王嗎?你不用擔心的,我吳國兵力強盛,此去必能遂愿。”
西施終于扭頭看了他一眼,然后笑,就這么輕輕地笑,笑容里帶著一些無謂,還有一些輕蔑。
“你今天怎么了……”太子友覺得眼皮都在跳了。
就在這時候,手下一將領匆匆跑來,也不顧禮儀,氣喘吁吁地對太子友說:“殿、殿下,越國圍攻都城!”
“什么?!”太子友大吃一驚,只看了一眼西施,也顧不上說什么,趕緊跟著那將領匆匆離去。
如果當時他有時間多思考一會兒的話,他或許會察覺西施的不對勁跟此事有關,但當時他什么也沒想,他無法把一個弱女子跟天下事聯系到一起。
這匆匆的一眼,卻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見到西施,這個讓他傾心相對的美麗女子。
越王在吳王帶走強兵都城空虛的情況下,偷襲了吳都,里應外合之下,輕而易舉攻下城池。太子友被俘,然后被燒死在姑蘇臺上。
人的一生很漫長,也很短暫,太子友被綁上姑蘇臺的時候,心里想的還是那個穿著素以飄然如仙的女子,然而這一切回想起來都像一場煙火,轉瞬即逝,也美到了極致。
太子友到了姑蘇臺,沒見到西施,他不知道西施什么時候離開的,也不知道西施是被俘虜了還是被殺了。
人世間的一切在死亡的那一刻,都被清空了,愛也好恨也好,癡迷也好眷戀也好,回過頭,一切成空。
吳王聽到這個消息后,哪里還顧得上談什么諸侯盟主,趕緊領兵回來,可已經晚了。
吳王派人向越王求和。
雖然這些年吳國國力有所消耗,但對越國來說,吳國依然不是隨便就能滅掉的。于是越王同意了求和。
越王把都城歸還給吳王,當時誰也沒想到鄭旦和西施。兩個女人在這場男人的利益爭奪中,一點分量都沒有。越王在破城事亦從來沒有想過要帶走她們。
鄭旦問西施:“你為什么不走?”越國軍隊進城時,不過是要抓太子友,并沒有為難百姓,也不是沒有百姓趁亂出城的。
西施反問鄭旦:“你為什么沒走?”
鄭旦笑了,說:“吳王未死,任務還沒完。”
西施望著天上的云卷云舒,說:“所以,你早料到越王會把都城歸還給夫差?”
鄭旦學西施的模樣,抬頭看云,說:“是啊,這么多年,還不了解么。”
是啊,這么多年了,西施從未見過比越王還要沉得住氣的人了。
“你為什么?”鄭旦問,“此時逃出城,隱姓埋名,就可以過上普通女子的生活了,越王和吳王都會以為你在混亂中已死。”
西施搖頭,只說:“我答應了范先生的,不能言而無信。”
吳王夫差收回都城時,并不指望會再見到他的兩位美人,吳王的女人不少,曾經得寵的都被西施和鄭旦排擠掉了,剩下些有沒有無所謂的,大半都跑路了。
所以吳王再見到西施和鄭旦時,感動得一把老淚都出來了。他說:誰說女子不如男!他的那些大臣,平日里待他們也不薄,可都城一破,逃的逃,叛變的叛變,還不如兩個女子更懂什么叫堅貞!
當然質疑她們的聲音也有,而且不小。在吳王冷靜下來后,仔細回想此時,竟也對西施和鄭旦起了疑心。
一來他們都是越王送來的女人,二來當初她們都鼓動他揮兵北上,夸他英勇蓋世如何如何,可結果大家都看到了,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中計了。
雖然之后越國歸還了吳國都城,但是對吳王來說,可謂大傷元氣。被越國弄死的不只是太子友,一干大臣、謀事殺了的殺了,跑了的跑了,吳王真是愁得一下子老了好幾十歲。
那天,在吳王為西施筑的大池中的一艘畫舫上,鄭旦對西施說了好多話。西施當時正拿了魚食喂養池中的魚,并沒有把鄭旦的話放在心上。
其實鄭旦也只是跟西施閑聊了會兒天,說她小時候的事,說她遇見了范先生的事,說她當年愛過上一個男人的事,還說了她家里的情況,說了她的愿望……似乎真只是隨意聊天罷了。可第二天當侍女傳來鄭旦去世的消失時,西施才知那是鄭旦在交代后事了。
鄭旦是服毒死亡的,死的時候穿戴整齊,一如活著一般美貌。她給吳王留下遺書,說自己和西施自服侍王以來,一心向吳,如今被懷疑,就只能以死來明志。
吳王悲慟,自此對西施更好了。
或許一個小人物在歷史的長河中微小如塵埃,但讓歷史呈現某種定局的,有時候并非一定是大英雄,那些無名小卒,又何嘗不是英雄。
鄭旦死后,吳王越來越寵愛西施,而西施卻仿佛越來越回歸少女的天真爛漫,從不言國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給吳王做各種美食,甚至半夜把吳王拉出來,在宮殿大院架了個火堆烤魚。
光陰這般美好地流淌而過,她卻仿佛安靜地一直佇立在這里,不斷迎來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如一尊美麗的娃娃。
吳國國內的瑣事、政治的丑陋與西施的美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吳王越來越喜歡跟西施待在一起,就越來越不想管國內那些亂糟糟的事情了。自此,吳國愈漸衰敗。
公元前473年,越王第二次攻打吳國,這時候的吳國已是將弩之末,根本抵擋不了越國的軍隊。
總算,這場戲已經演到了最后了。
西施永遠都會記得這個夜晚,月亮又大又圓,城外是越國的軍隊,城內吳王與她對飲,說:“西施,今生孤有你,孤之幸,不知來世還能否再相見。”
后來吳王醉倒在她的裙邊,西施輕輕摸著他的頭,說:“不知是你的幸還是不幸,來世卻一定不會再相見了。”
這一切就像是過去每年秋收后戲班子來村里唱的大戲,那一幀一幀緩慢地從眼前劃過,其實人生不過也是一場戲。
西施從醉倒的吳王身邊站起來,長長的紗裙拖過大理石的地面,步履輕盈,如月下而來的仙女,漸漸走遠。
天明,城破。
吳王醉死在城中。
【陸】
“范先生,我說了多少次了,吃果子要先用水洗干凈!”一女子端著一盆洗干凈了的果子從溪邊走過來,雖然穿著粗布衣衫,但眉眼間自有一種傾國傾城的風情。
“哎,夷光,沒事的,不講究那么多。”范蠡咬著手里的果子,樂呵呵地看著面前的火堆,火堆里正烤著一條大魚。
吳都破后,越王就再也沒有見過范蠡,坊間傳聞范蠡喜野鶴的生活,故離越王而去。當然也有說法,是范蠡不想自己落得跟伍子胥一樣的下場,才泛舟五湖。
關于西施,坊間也有許多傳聞,有人說吳王死前把她殺了,陰間也有個伴;也有人說,是越王把西施裝入了袋子里,拋入水中溺死了。
“范先生接下來有什么打算?”夷光吃著烤魚,懶洋洋地問范蠡。
“人生應該享受的,是不是?”范蠡問。
“是。”夷光點頭。
“那么,要過上享福的人生,我們需要什么呢?”范蠡又問。
“要什么?”夷光想都不想,說,“要錢唄。”
“對,要錢!”范蠡一拍大腿,說,“夷光,我要去賺錢,你跟我去嗎?”
“去。”夷光毫不猶豫地說,“不過我要五五分帳!”
“好嘞,我們吃完這條魚就走。”
夕陽把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交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