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話語標記語理論對“看起來”與“看上去”的考察

摘 要：受傳統語法理論的限制，大多數語言學者著眼于句法結構對“看起來”與“看上去”進行靜態的研究。本文基于話語標記語理論，對二者進行動態的考察。在提出判定二者話語標記語標準的基礎上，對二者演變為話語標記語的過程進行了分析。作為話語標記語的“看起來”與“看上去”有其獨特的語用功能，這種功能作用于交際雙方。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對作為話語標記語的“看起來”與“看上去”之間的差異進行了淺析，以期豐富前人研究成果。

關鍵詞：看起來 看上去 話語標記語

一、引言

在現代漢語中，“看起來”與“看上去”都有表實在意義和表虛化意義兩種用法：一是語義實在的動補短語，“看”在句中作謂語；一是語義虛化的短語詞（有的學者稱之為“固化語”），表示主觀評價，經常作插入語，置于中心動詞之前。本文所要討論的是第二種，即語義虛化的“看起來”與“看上去”。

呂叔湘（1999）的《現代漢語八百詞（增訂本）》認為，“看起來”與“看上去”都是插入語，“看起來”表示“揣摩、估計”：看起來這件事還沒了解；“看上去”作為插入語表示“從外表估計、打量”：她看上去也不過十八九歲。胡裕樹《現代漢語（增訂本）》和黃伯榮、廖序東（1997）《現代漢語》下冊都認為，“看起來”是表示對情況的推測和估計的插入語（獨立成分），含有保留口氣，對所說的事不作完全的肯定，留有重新考慮的余地，指出它們在結構上不是非有不可，但在表意上卻不是可有可無的。

邢福義（1996）、邵敬敏（2007）等都注意到了該成分，但無一例外的是，這些學者都只是簡略地提到這兩個成分，即在對插入語進行分類時把它們列舉出來而已，并沒有作深入的探討。另外，受傳統語法理論的限制，他們大都將“看起來”與“看上去”界定為插入語，雖然插入語與話語標記語在某些功能上具有相似性，如插入語具有結構上的可取消性，即如果將它們去掉，對其所在結構不產生任何影響，但是二者仍有所不同。插入語的研究主要著眼于句法結構，其研究目的是為了對句法成分進行分析，屬于傳統的句法研究；而話語標記語是以話語為單位，從語用認知的角度，進一步解釋話語的生成與理解，是交際主體認知思維的外在體現，也是幫助組織、調節話語，實現口頭交際的重要標記，因而話語標記語的研究是一種對言語行為的動態研究。

最早對兩者進行較為全面研究的是張誼生（2006），他認為“看起來”與“看上去”作為兩個由實而虛、由語而詞的短語詞，在功能形類上，由動趨勢短語虛化為評注性準副詞，形成了一個由基謂語、泛謂語、句間插入語到句內插入語的連續統；在表達功用上，由表方向、時體開始，逐步發展到表觀感和感知、近似和比況、對比和逆轉；在個性特征上，兩者在搭配關系、表達功用、觀察視角和虛化程度等四方面存在著不同性質的區別。雖然他從句法、語義、語用三個平面對“看起來”與“看上去”進行了細致的探討，并指出二者的屬性是“評注性準副詞”，但沒有進一步指出二者具有話語標記語的性質，更沒有從話語標記語的角度對二者進行辨析。事實上，他對“看起來”與“看上去”由實而虛、由語而詞的歷時探討，正展現了兩者由動趨勢短語逐漸演變為話語標記語的過程，這點讓我們頗受啟發。

后來劉楚群（2009）從語義的角度對“看起來”與“看上去”“看來”的差異進行了辨析，指出三者都可以表示一種主觀判斷，三者有時可以互換，有時不能互換，這都是由三者的語義側重點不同決定的。

從時輩前賢的研究中我們可以看出，雖然很多學者從句法、語義、語用的角度對“看起來”與“看上去”進行過考察，但他們大都著眼于句法結構，對兩者進行靜態的研究，至于它們在實際語言使用中到底呈現出什么樣的面貌，很少有人關注。

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另辟蹊徑，基于話語標記語理論對“看起來”與“看上去”作進一步的考察，以期豐富前人對二者的研究。

二、判定“看起來”與“看上去”成為話語標記語的標準

（一）話語標記語的判定標準

話語標記語是由Schiffrin提出來的，即“標記話語單元序列關系的獨立的語言成分”。它是說話人為了引導和制約聽話人正確理解話語而選擇的語言標記，是一種常見的話語現象，是一些在交際中具有一定語用功能的詞語或結構。（高春明，2004）

話語標記語有自身的判定標準，我們在參考方梅（2005）對話語標記語判定尺度的基礎上，提出對于“看起來”與“看上去”更為實用、具體的判定標準：

1.意義虛化：由表現具體詞匯義到表達程序意義（procedural meaning，即影響對話語單位之間關系的理解），可以刪除，并且刪除后不會影響話語真值語義的表達。

2.結構凝固化：標記內部不可插入其他修飾成分，其后可加入句法停頓。

3.線性位置靈活化：能夠實現不同程度的線性移位。

4.話語意義主觀化：由表具體時間、方向等意義轉向表達主觀情態。

（二）“看起來”與“看上去”成為話語標記語的過程

結合上面判定話語標記語的標準，我們分析考察了兩者成為話語標記語的過程。我們先來看A組例句：

（1）分局長氣哼哼地橫了這個謹小慎微的笨蛋一眼，奪過旅客登記簿看起來。

（2）一天，秘書送來一份傳單，陳再道戴上花鏡看起來。

（3）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我只看到車的前面有幾塊非常小的石頭帶著泥土滾了下來，我馬上抬頭看上去，暈，幾個黑點直逼我來。

（4）旋渦星系側面看上去很像一塊鐵餅，中間凸起，四周扁平。

A組例句中的“看起來”與“看上去”表達的都是具體實在的意義（“看起來”表示“開始看”，“看上去”表示看的方向），整個結構均為動補結構，結構還未凝固化，“看”的后面都可以插入動態助詞“了”等修飾成分，若刪去，會影響整個句子的語義真值。可見，表達實在語義的“看起來”與“看上去”并不是話語標記語。

再來看B組中的例句：

（5）a.吸引人的電視劇，常常每周只播出兩三集，甚至更少，看起來特別難受。

（6）a.當時這些人躲藏在一輛敞篷卡車上，車頂有用泥土掩蓋住的棚子，看起來像一輛運土車。

（7）a.魔術師看上去跟其他照片中我見到的他都是一個樣子：臉上掛著完美的微笑。

（8）a.她看上去很痛苦，不得不伏下身去，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對手示意終止比賽。

B組中的“看”語義比較實在，保留了本義，而“起來”與“上去”的本義已經脫落，即“起來”不再表“開始”義，“上去”不再表“方向”義。這種情形下的“看起來”與“看上去”已經比A組例句中的作為動補趨向短語的“看起來”在結構上更加凝固。在語言形式上不能再插入“了”形成“看了起來”“看了上去”結構。那么，此類“看起來”“看上去”是不是話語標記呢？我們采用刪除法進行測試，看它們是否對句義的語義真值產生影響。

（5）b.吸引人的電視劇，常常每周只播出兩三集，甚至更少，特別難受。

（6）b.當時這些人躲藏在一輛敞篷卡車上，車頂有用泥土掩蓋住的棚子，像一輛運土車。

（7）b.魔術師跟其他照片中我見到的他都是一個樣子：臉上掛著完美的微笑。

（8）b.她很痛苦，不得不伏下身去，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對手示意終止比賽。

將例句中的“看起來”“看上去”去掉以后，從句法的角度來看并沒有不妥，但是對句義卻產生了很大的影響，這是因為此處的“看”仍舊表達視覺動作意義，若將其去掉自然會影響句子的語義真值，甚至會改變原句的語義，從而使讀者或聽者產生錯誤的理解。雖然B組中“起來”與“上去”的基本義已經脫落，但是“看”的基本義在一定程度上仍有所保留，結合話語標記的判定標準，我們認為這樣的“看起來”與“看上去”仍不是話語標記語，但它們已經向話語標記語邁進了一步。

最后看一下C組中的例句：

（9）a.課前學習毛主席語錄，這些事情看起來都是好事，但集中起來就可能變成災。

（10）a.他們看起來是理想的一對，但性格上卻大相徑庭。

（11）a.最近公布的幾項突破性研究看上去都是“壞”消息。

（12）a學會尋找信息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簡單的一件事情，它還涉及到許多判斷。

C組中的“看起來”與“看上去”意義已經虛化，其中的“看”不再表示視覺動作本身，已經凝固成很強的結構，不再是動補趨向短語，而是已經詞匯化了。若將它們刪掉，并不會對句子的語義真值產生影響，并且它們能夠實現不同程度的線性移位，若將（9）a、（10）a中的“看起來”移至句首，則為：

（9）b.課前學習毛主席語錄，看起來這些事情都是好事，但集中起來就可能變成災。

（10）b.看起來，他們是理想的一對，但性格卻大相徑庭。

三、“看起來”與“看上去”作為話語標記語的功能

于國棟、吳亞欣（2003）曾指出，說話人使用話語標記語是出于這樣的心理動機：“有邏輯地構建語篇和實現交際目的，并且方便聽話人理解語篇和推導自己話語的意義和交際動機。”因此為了實現這一心理動機，最終使得聽讀者真正理解說寫者的話語意義，說寫者會使用各種策略，如利用話語標記語對聽讀者作出正確的引導。“話語標記語作為語篇中的圖示節點”（沈娉，2006），可以有效地幫助聽者激活相關的語義圖示，從而快速識別說話者的發話意圖，并有效地獲取說寫者要表達的話語意義。

作為話語標記語的“看起來”與“看上去”在結構上和語義上已經不能進行拆分，凝固成了一個固定結構，它們的使用本身不添加任何話語內容，對話語表達的命題不產生影響，但能銜接句子結構，從整體或者局部上對話語的理解產生制約性，體現說話者意圖，表明對信息、觀點的認識狀態，同時促進聽話者對話語的理解，因而二者作為話語標記語在言語交際中有其獨特的語用功能，它作用于交際雙方即說者和聽者。說話者在進行交際的過程中，為了降低自己所說話語的主觀性和對所述內容的不確定性，使用“看起來”與“看上去”表達自己的推測態度。聽話者在理解說話者話語時，由于受到話語中“看起來”與“看上去”的激活，會立刻調動出主觀圖式，由此得出這樣的推斷，說話者由于不確定自己所述內容是否真實，因而利用相關的話語標記語降低話語的主觀性，力求話語的表達更客觀，整個句子表達的就是說話者的主觀態度，自己聽之即可，不需要判斷其真實性，從而減少了聽話人理解話語時可能付出的努力，例如：

（13）這個問題看起來很簡單，但實際上它涉及到哲學上的個別和一般的問題。

（14）我很高興并且很驕傲我作出了離開舒適環境的抉擇，去接受看起來有些殘酷的挑戰。

（15）雖然看上去經濟增長不慢，但難以顯著地提高綜合國力和現代化水平。

（16）當索尼公司決定從可口可樂公司手中把電影制片廠買過來時，一切看上去都合情合理。

例句中的“看起來”與“看上去”在銜接前后話語單位之間的關系的同時，在言語行為中表現出了很強的主觀情態功能。說話者在交際中為了降低自己所說話語的主觀性和對所述內容的不確定性，使用“看起來”與“看上去”作為話語標記語，來達到自己的交際意圖。聽者在理解說者話語時，由于得到話語標記語“看起來”與“看上去”的提示，因而會將話語理解為說話者的主觀表達，從而認為所述內容不一定為真，進而對說話者的話語意圖作出恰當的理解。

四、“看起來”與“看上去”作為話語標記語的差異

張誼生基于傳統語法理論，從句法、語義、語用三個平面對“看起來”與“看上去”的差異作了較為細致的描寫，但他并沒有指出兩者具有話語標記語的性質，也沒有從話語標記語的角度對二者進行辨析。

“看起來”與“看上去”兩者都具有話語標記語的性質，它們都經歷了從動補結構到半凝固結構，最后演變成話語標記語的過程。但是兩者在發展演變過程中詞匯化程度的高低不同，使得二者作為話語標記語表現出了一些不平衡性。這種不平衡性的表現之一就是“看起來”的話語標記語功能要強于“看上去”的話語標記語功能。我們在北大CCL語料庫中檢索到關于“看起來”與“看上去”的語料共有九千余條，為了方便分析，從中各選取了五百條，考察二者作話語標記語的比例。其中“看起來”作話語標記語的語料有262條，占總數的52.4%，“看上去”作話語標記語的語料只有36條，占總數的7.2%。從這些統計數據可以看出，“看起來”的一項重要語法功能就是作話語標記語，其作話語標記語的功能要遠遠強于“看上去”。

參考文獻：

[1]方梅.認證義謂賓動詞的虛化——從謂賓動詞到語用標記[J].中國語文，2005，（6）.

[2]高春明.話語標記語的識別及其語用功能[J].長春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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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增訂版）[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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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邵敬敏.現代漢語通論[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7.

[7]沈娉話.語標記與元認知[D].上海：華東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6.

[8]邢福義.漢語語法學[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6.

[9]于國棟，吳亞欣.話語標記的順應性解釋[J].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03，（1）.

[10]張誼生.“看起來”與“看上去”——兼論動趨勢短語詞匯化的機制與動因[J].世界漢語教學，2006，（3）.

（姬新新 北京語言大學語言科學院 1000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