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語的分類和多項定語的順序綜述

摘 要：從定語的分類和多項定語的類型出發(fā)，從意義和形式兩方面論述了多項定語的順序，對形容詞作定語的情況也作了特別說明。并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對定語的順序加以解釋并揭示其理論內涵。最后簡要敘述與此相關的其他研究成果，表明當前的研究現(xiàn)狀。

關鍵詞：定語 分類 多項定語 認知語言學

一、定語的分類

定語是名詞短語中的修飾語，如“我的書”“非常炎熱的夏天”“有插圖的書”中的“我”“非常炎熱”“有插圖”等。動詞（短語）或形容詞（短語）在句中充當主語或賓語的中心語時，其修飾語也可能是定語，如“這位老人的逝世使大家很難過”“我很喜歡她的直爽”中的“這位老人”“她”。

（一）從定語所表達的語法意義，定語對中心語所起的作用來看，可以把定語分為兩大類：限制性定語和描寫性定語。

1.限制性定語的作用在于限制、說明中心語所表示的事物的范圍。可對中心語從處所、時間、領屬、范圍、數(shù)量等方面加以限制。例如：

（1）村中的唯一的一條大道上……

（2）我支給你一個月的全薪。

（3）一個家總有它的可愛之處。

（4）（他）作學術方面的整理和研究工作。

（5）一個嚴肅的話題。

（6）那個小伙子球踢得好。

2.描寫性定語的作用在于描寫，描寫中心語所表示的事物的性質、狀態(tài)、特征、質料、來源、用途以及人的職業(yè)、相貌、穿著打扮等等。例如：

（7）買輛最完全最新式最可心的車。

（8）一個年輕光頭的矮子看別人不出聲……

（9）一種砸地的工具。

（10）那……是個怡養(yǎng)天年的好地方。

（11）一本三十萬字的回憶錄已寫完。

（12）（我）陪一個叫卡爾遜的美國朋友。

（13）設計院來了一個才從藝術學院畢業(yè)的作雕塑師的姑娘。

（二）朱德熙根據(jù)形式將定語分成組合式（領屬性定語、數(shù)量定語和所有帶“的”的定語）和黏合式（其余各種不帶“的”的定語）兩大類。根據(jù)意義所分的類（限制性定語與描寫性定語）與根據(jù)形式所分的類（組合式與黏合式）之間沒有對應關系。

（三）陸丙甫將同組合式、黏合式相對應的意義區(qū)分為“非稱謂性”（包括限制性和描寫性）和“稱謂性”。

1.“稱謂性”這一概念，最先是由陳瓊贊提出來的。陳瓊贊認為“我看見了一只黑鵝”和“我看見了一只黑的鵝”是有區(qū)別的。如果他只想告訴別人他看見了什么東西——“黑鵝”這種家禽，他就用第一種說法，不用第二種說法。“黑鵝”表示的是一種事物。如果他一向認為鵝就是白的，沒有黑的，現(xiàn)在看到了一只黑色的鵝，覺得很奇怪；當他把這件事告訴人的時候，他要說他看見了一只鵝，不是一般慣見的白鵝，而是他要特別強調的“黑色的鵝”。用不用“的”的區(qū)別在于：不用，就構成某種事物的稱謂方式；用，是說名詞所指事物具有形容詞所指性狀特征的那一部分。

2.“稱謂性”和“非稱謂性”的意義分化，使“黏合式”和“組合式”這種形式的對立有了更堅實的基礎。

二、多項定語的類型

多項定語有三種類型：并列關系多項定語、遞加關系多項定語和交錯關系多項定語。

（一）并列關系多項定語

在并列關系的多項定語中，幾項定語沒有主次之分，分別或聯(lián)合起來修飾中心語。并列的幾項性質是相同的，即都是描寫性定語，或都屬同類的表示領屬關系或時間、處所、范圍等限制性定語。例如：

（14）那個女的給我們講了工廠和她自己的情況。

（15）在她面前立著一個瘦弱膽怯的小女孩子。

并列關系的多項定語的具體類型還有很多，因不是我們研究的重點，故不作詳細說明。

（二）遞加關系的多項定語

（三）交錯關系的多項定語

交錯關系的多項定語之間既存在并列關系，又存在遞加關系。例如：

（18）（人和廠）{那盞[（極明）而（怪孤單）]的燈}。

（19）（書籍）幫助她獲得（幾個）[（熱心為她介紹書籍）以及（幫助她認識其他方面）的（誠懇）的朋友。

交錯關系定語的順序受并列關系與遞加關系兩種定語排列順序的制約。

三、多項定語的排列順序

我們在第一部分分別從意義和形式兩方面對定語作了不同的分類，有關多項定語的順序問題也準備首先從這兩方面加以說明；其次，又因形容詞在定語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因而關于形容詞作定語的順序也將一并加以說明。同時需要指出的是：因并列關系的多項定語不涉及排序問題，本文所指的多項定語的排列順序僅指遞加關系的多項定語的排列順序。

（一）劉月華按語法意義將定語分為限制性與描寫性兩大類，在此基礎上，歸納出多項定語的排列順序的一般規(guī)律。

1.限制性定語在描寫性定語前

2.限制性定語的順序

如果有幾項限制性定語同時出現(xiàn)，順序一般是：

A.表示領屬關系的名詞或代詞；

B.表示時間和處所的，可以互為先后；

C.其他表示范圍的（一般由主謂短語、動詞短語、介詞短語等充當）；

D.數(shù)量詞或指數(shù)量詞。

表示領屬關系的名詞、代詞與表示處所的詞語同時出現(xiàn)時，其順序還要受語義關系的制約。如果處所詞所限制的事物范圍大于或等于名詞、代詞所限制的事物的范圍，處所詞在前。例如：

（27）操場北面我們班的那間活動室已經(jīng)鎖上了。

這個句子暗示：操場北面可能只有一間活動室，這時“操場北面的活動室”等于“我們班的活動室”；也可能有幾間活動室，“我們班的活動室”只是其中之一，這時“操場北面的活動室”范圍大于“我們班的活動室”。如果名詞、代詞所限制的事物范圍大于處所詞所表示的事物范圍時，名詞、代詞在前：

（28）我們班操場北面那間活動室已經(jīng)鎖上了，操場南面那間還沒鎖。

3.描寫性定語的順序

描寫性定語的順序多數(shù)是固定的，下面提出三種情況：

A.不用“的”的名詞定語與中心語關系最密切，與其他描寫性定語同時出現(xiàn)時，總是緊靠中心語。如：“驚人的革命膽略”“燦爛的古代文化”“一個漂亮的、合意的新愛人”。

B.當形容詞及描寫性的名詞充當定語，共同描寫服飾時，一般順序如下：式樣（可有“的”）——顏色——質料——式樣（無“的”）——衣服類型（如“單、夾、長、短、厚、薄、大、小”，后面不能用“的”）如：

淺綠綢子小夾襖；青洋綢肥腿單褲；碎花灰綢旗袍；琵琶襟紫呢坎肩；豆沙色膠布雨衣；沒膝的長筒膠皮鞋；灰色哥薩克式羊皮帽；敗醬色薄棉襖。

C.幾個不用“的”的單音節(jié)形容詞共同描寫一個事物時，一般順序是：“大、小”在前，其他不用“的”的表示性狀的形容詞在后。如：“大銅鑼、小細胳膊、大紅蘋果”等；有時，某些表示性狀的單音節(jié)形容詞也可以重疊起來放在“大、小”前。如：“紅紅的大蘋果、胖乎乎的大小子、細細的小胳膊”。

4.數(shù)量詞與指數(shù)量詞（指示代詞+數(shù)量詞）的位置

雖然劉月華將數(shù)量詞與指數(shù)量詞都歸入限制性定語，但他同時指出：這兩類詞在句中的位置又有其特有的規(guī)律，所以又對這兩類詞作了特別說明。

A.指數(shù)量詞的限制功能比數(shù)量詞強得多，它作定語時的根本作用就是限制中心語的范圍，指明中心語所表示的事物是“哪一個（些）”。數(shù)量詞則不然。特別是數(shù)詞為“一”或根本不出現(xiàn)數(shù)詞時，“（一）個”的限制作用很弱。尤其當“（一）個”處于動詞后賓語前時，往往只是句子結構上的需要。

B.正因為數(shù)量詞與指數(shù)量詞的功能不同，所以在多項定語中的位置也不盡相同。由于指數(shù)量詞往往表示已知的、確定的，所以一般來說出現(xiàn)在主語的位置上為多；而數(shù)量詞，特別是“（一）個”，往往表示不確定的或未知的，所以出現(xiàn)在賓語上位置為多。在此不再舉例說明。

但有時有些描寫性定語可以位于數(shù)量詞前，這可能出于兩種需要：

1）說話人要突出提前的描寫性定語。例如：

（33）活脫脫的一個流氓，……

（34）成崗看著面前黑壓壓的幾百工人。

2）同時出現(xiàn)幾項描寫性定語時，有些作者為了使句子不拗口，喜歡把不同的描寫性定語分別放在數(shù)量詞前后。例如：

（35）她也是既舊又新的一個什么奇怪的東西。

（36）只有銅鐵鋪里發(fā)出使人焦躁的一些單調的叮叮當當。

能位于數(shù)量詞前的描寫性定語多為各種重疊形式的形容詞，形容詞短語、動詞短語以及主謂短語也可以位于數(shù)量詞前。除了多音節(jié)重疊形容詞外，數(shù)量詞前的描寫性定語一般都要用“的”。一般的單音詞及雙音節(jié)形容詞即使后面用“的”，也不能位于數(shù)量詞前。

（二）朱德熙根據(jù)形式將定語分成組合式和黏合式兩大類，陸丙甫分別從這兩方面對多項定語的順序作了論述。

1.多項黏合式定語的順序有時看上去比較自由，如“袖珍英漢詞典”“大型彩色記錄片”也可以說成“英漢袖珍詞典”“彩色大型記錄片”，但實際上它們的順序并非是完全自由的。大致說來有以下三方面的限制：

A.由大到小。一種情況是：越是能使中心詞外延縮小的定語越是靠后。如“袖珍化學詞典”，因為“袖珍”僅相對于“非袖珍”而言，而“化學”卻相對于“物理”“生物”“建筑”“數(shù)學”等等而言，可見“化學詞典”比“袖珍詞典”更為專門，或者說其外延更小，所以“化學”應置于“袖珍”之后。同理，“彩色大型戰(zhàn)爭記錄片”中的“戰(zhàn)爭”應置于最后。此外，如“大白馬”“小紅書”“大鐵橋”“小黑鐵塔”等等也是。這些詞中的定語都是按“體積、顏色、質料”來排列的。體積只分大（中）小，顏色大致有七種，而質料卻不勝枚舉，可見這種排列是很自然的。

另一種情況是：由專門機構、地名等充當?shù)酿ず隙ㄕZ，總是以大單位到小單位的順序排列，如“復旦大學中文系漢語專業(yè)學生”“中國江蘇省蘇州市吳江縣人”。

B.從臨時到穩(wěn)定。越是表示事物穩(wěn)定性狀的黏合定語越靠后，如“新瓦房”，瓦房總是瓦房，而新的卻會變成舊的，所以“新”應置于“瓦”前。同樣，“最新版本袖珍英漢詞典”“青年化學專家”等等也是。

如將A、B結合起來，總的順序是“時間、形狀、顏色、質料和功能”，如“新小白木床”“舊小紅寶書”。當然，“大、小”不僅指體積，還可以指面積、容積等，概括起來可稱“空間性”。至于表示“長、幼”的“大、小”，自然可算到時間類，而“質料功能”這一類實際上可包括各種名詞及非謂形容詞充當?shù)亩ㄕZ。所以，我們可將黏合式定語的順序總結成“時間、空間、顏色外觀、質料功能及其他”，如“白色長統(tǒng)呢絨襪子”“大號白色防風大衣”。

如果按照傳統(tǒng)的限制性、描寫性兩分法來看，其中前置的“顏色外觀”是描寫性的，而后置的“質料”及其他是限制性的。這就同組合式定語中先限制后描寫性的順序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C.黏合式定語的順序還受到音節(jié)數(shù)目的限制。如雖然說“大白馬”，但卻不說“大白色馬”，而應說成“白色大馬”，因為前者的“121”節(jié)奏遠不如后者的“22”節(jié)奏順口、悅耳。又如，雖然只說“新木房”“新建木房”和“新建木頭房子”，但“新木頭房子”（“14”）卻可以說成“木頭新房子”（“23”），因為“23”節(jié)奏比“14”節(jié)奏要自然一些，可暫時犧牲語義順序。更為極端的例子是“電影制片廠”，按其本義應為“制電影片廠”，但其“131”節(jié)奏在中國人看來極不自然，所以只能犧牲語義順序，而取“23”節(jié)奏的“電影制片廠”。

2.組合式定語的三個序位及其意義

同黏合式定語相比，組合式定語同中心語的關系較為松散，因而離中心詞較遠，也就是說總是置于黏合式定語之前。當然，這是針對于非易位格式而言的。

一個名詞、名詞聯(lián)合詞組，以及由黏合定語加名詞組成的結構，可以帶不超過七項左右的組合式定語。如：

（37）他去年那兩篇關于思想解放無止境的觀點很新穎的哲學論文

這六個組合定語中，指別性的“那”和數(shù)量性的“兩篇”是最關鍵的，一是它們在各項定語中是使用最頻繁的，二是這兩種定語的相對順序是完全固定的，指別定語總在數(shù)量定語之前，我們可以以它們?yōu)檎Z序基點去描寫其他各種定語的順序變化。如以“D”表示指別定語，“Q”表示數(shù)量定語，“N”表示核心名詞或黏合式定語及核心名詞，那么其他定語就有如下三個可能的序位：I、 II 、III。

下面我們來分析定語的意義同這三個序位的關系：

A.有些組合式定語只出現(xiàn)于位置I（丁聲樹等，1963），主要是領屬性的名詞和時間詞、處所詞。如：

（38）學報上他那一篇文章

（39）去年我們學校里那些活動

B.少數(shù)組合定語只出現(xiàn)在序位III ，主要是“很”“非常”等程度副詞加形容詞構成的結構，以及一部分形容詞。如：

（40）那一個可憐的孩子

（41）這一次緊張的勞動

此外，一些顯然沒有外延區(qū)別作用的定語當然只能位于III。如：

（42）那些不必要的浪費

（43）那些為人民的利益犧牲了寶貴生命的烈士

C.其余的組合定語都可以有I、II、III三個序位，但不同位置的意義有所不同。一般說來，位置I、II表示區(qū)別性，位置III既可表示區(qū)別性又可表示描寫性。如：a.新買的那兩支鋼筆；b.那新買的兩支鋼筆；c.兩那支新買的鋼筆。（丁聲樹等，1963）

a和b都暗示說話者可能還有其他的鋼筆，c不一定有，但也不是絕對不能有這種區(qū)別性含義。如果表示這種含義，則通常要把其中的“新買的”重讀（趙元任，1968），至于a和b的區(qū)別，還有待于進一步研究。

3.一般組合式定語間的順序

下面我們來看看指別詞、數(shù)量詞之外的一般定語之間的順序問題。

A.若干項組合定語如果在一起（處于同一序列中），則往往也是“外延性的”在“內涵性的”前面。如：

（44）那兩個剛從農村來的 樸實的小伙子

（45）這本幾經(jīng)波折才出版的 振聾發(fā)聵的《人類思想解放史》

這兩例也可說是“由臨時到穩(wěn)定”這個傾向的表現(xiàn)。動詞短語一般反映事物較臨時的狀態(tài)，而形容詞短語則一般反映事物較穩(wěn)定的性質。所以動詞短語和形容詞短語一起作定語，總的傾向是動詞短語在形容詞短語之前。但也有例外。如：

（46）那只雪白的、斷了翅膀的鴿子

（47）那位很年輕的、研究甲骨文的學者

這似乎可以補充這樣一個傾向：越是表現(xiàn)事物本身性質的定語越是后置。盡管“斷了翅膀”和“研究甲骨文”都是動詞性的，但它們都反映了中心語的內在性質，所以能后置于形容詞定語，“雪白的”和“很年輕的”盡管是形容詞，但卻是偏于外觀的和暫時性的，所以反而前置了。

B.外延大小對定語的順序安排也有極大的影響：

（48）a.傳說中的 夏朝以前的帝王

b.夏朝以前的 傳說中的帝王

a暗示所有夏朝以前的皇帝都是傳說中的，即“傳說中的皇帝”外延大于并包含了“夏朝以前的帝王”；b則暗示所談論的只是夏朝以前的帝王中被傳說的一部分，此時“傳說中的”相對于“確實存在過的”而言。

總而言之，定語遞加的過程就是使名詞短語外延逐漸縮小、所指逐漸限定的過程。

（三）齊滬揚認為充當定語的形容詞連用的順序將受到下列規(guī)則的制約。

1.從形式結構上看，組合式成分總是在黏合式成分之前。要注意的是，形如“最精彩最親切的描述”的結構中，雖然第一個形容詞后沒有助詞“的”，但并不說明這個形容詞是黏合性成分。

2.音節(jié)多的總是在音節(jié)少的前面，例如“漂亮的小姑娘”不能說成“小的漂亮姑娘”。總體而言，簡單形容詞一般不超過兩個音節(jié)，復雜形容詞大多超過兩個音節(jié)。所以這條規(guī)則也可看成復雜的形容詞大多在簡單形容詞的前面。

3.從“外”到“內”規(guī)則：即從較具體的外在性質到較抽象的內在屬性。如：“一樣熱情一樣真誠的朋友”“漂亮的天真少年”“最嘹亮最優(yōu)雅的歌聲”“像孩子一樣的純潔心靈”，上述例句中位于前面的形容詞都具有較具體的外在性質，一般說來是可以感知的；而位于后面的形容詞都表示較抽象的內在屬性。

4.從“近”到“遠”規(guī)則：根據(jù)心理學的觀點，“感覺是人對直接作用于感覺器官的客觀事物的個別屬性的反映”，通過感覺，人類才能知道外部事物的各種不同屬性，如顏色、氣味等。而對于事物的內在屬性，如質料、功能等，則要在感覺的基礎上，通過其他心理過程才能掌握和了解。根據(jù)人類認識事物的規(guī)律，定語位置上的形容詞連用，也是表示顏色、氣味等的形容詞在前，表示質料、功能等的形容詞在后，從容易感知的到不易感知的，從先看到的、與人類感覺“近”的，到后理解的、與人類感覺“遠”的。如：

（49）藍色的男大衣 紅彤彤的暖融融的太陽 綠瑩瑩的嫩生生的小苗

5.從“大”到“小”規(guī)則：這里的“大”“小”是針對形容詞的外延性而言的。外延大的形容詞居前，外延小的形容詞居后。外延大則上位范疇少，外延小則上位范疇多。例如我們一般說“大號米色茄克衫”，而不太說“米色大號茄克衫”，原因則在于“大號”的外延大，因而上位范疇少，只能分“大號、中號、小號”等有限的幾種；而“米色”的外延小，它的上位范疇多，顏色可以分為許多種，如“米色、紅色、藍色、黃色、綠色、灰色、黑色、白色……”，不勝枚舉。這一類的例子還有：

（50）鮮艷的大紅花朵 變幻的多彩的生活 一流的短期培訓班 高級的九二式山地車

齊滬揚進一步總結出，形容詞在定語位置上的連用規(guī)則具有一種空間特點：位于空間的物體是立足于一個三維范圍內的。“立體”的特征使人們的空間知覺表現(xiàn)出了對客觀對象的多方面的反映，包括方向反映、形狀大小反映、距離反映等等。形容詞在定語位置上的連用規(guī)則，正好與人的空間知覺的情況相符。例如從“外”到“內”規(guī)則反映了人類的方位知覺，從“近”到“遠”規(guī)與人的距離反映有關，從“大”到“小”規(guī)體現(xiàn)了人的形狀大小的空間知覺。所以用空間特點來概括形容詞在定語位置上的連用規(guī)則，是有一定道理的。

（四）單音形容詞定語連用有其特殊的語序規(guī)則。徐建華運用語言與邏輯分析相結合的研究方法討論了單音形容詞作定語的語序規(guī)則問題，并試圖從這些規(guī)則形成的心理現(xiàn)實性出發(fā)去加以闡釋，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就其語義指向來說，單音形容詞定語可分為“分指性形容詞定語”（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單音形容詞定語在顯性語法關系中共同限制中心語，但在隱性語法關系，即語義關系中卻分別和中心語發(fā)生了聯(lián)系，表示中心語事物的上位范疇，換句話說即每個定語作為內涵限制屬概念——即中心語后，表示一個種概念。例如：“軟硬環(huán)境”等于說“軟環(huán)境”和“硬環(huán)境”，兩種環(huán)境分別是中心事物的次范疇）和“合指性形容詞定語”（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單音形容詞定語在顯性語法關系中前面的單音形容詞以后面單音形容詞跟中心語構成的向心結構為中心語，在語義上也共同和中心語發(fā)生聯(lián)系，使中心語所表示的事物同時具有兩種或兩種以上的屬性。例如“小方桌兒”是說同時具有“方”和“小”兩種屬性的用具）兩類，這兩類定語從深層結構到表層結構的轉換形式不同。在排列順序方面，前者分別遵循“四聲先后”（如男女干部；真假情況；方圓標志等）、“積極義前置”（如紅白喜事；利害關系；正副職等）、“程級遞降”（如大中小學校；金銀銅牌；高中低檔等）和“主體義前置”（如真善美事物；假大空話；危急重病人等）的規(guī)則；后者則按照“本質義后置”（如小紅花；小銅佛；大公牛等）的規(guī)則。由于篇幅所限，本文不再作具體說明。

四、定語順序的認知解釋及其理論蘊涵

袁毓林嘗試用信息量和認知處理策略來解釋漢語中多項定語的排列順序。首先從語義聚合角度描寫定語的排序規(guī)則：“對立項少的定語>對立項多的定語”；并從信息論角度進行解釋，得出新的規(guī)則：“信息量少的定語>信息量大的定語”；接著從信息處理難度和認知處理策略角度進行解釋，得出更為概括的語序規(guī)則：“容易加工的成分>不易加工的成分”；最后，討論從這項研究中抽繹出的具有普遍意義的理論蘊涵：1.描寫和解釋是互相推動、交替上升的；2.為了更好地理解形式和意義之間的關系，語言結構可以從數(shù)據(jù)結構的角度重新加以認識。

（一）我們從充當定語的詞語的語義聚合的角度進行觀察，發(fā)現(xiàn)多項黏合式定語和多項組合式定語一樣，其排列順序都遵循著一條極為簡單的規(guī)律：對立項少的定語排在對立項多的定語之前。

再如：“中等師范學校、古代哲學思想、大號塑料防風大衣、新版袖珍英漢詞典”等，其中的定語都是按照對立項由少到多的順序排列的。并且，定語按對立項由少到多的順序排列的規(guī)律也可以對前引“時間>形體>顏色>質料和功能”的排序規(guī)則做出解釋。因為表示時間的“新、舊”是兩項對立，表示形體的“大、中、小”是三項對立，表示顏色的“紅、黃、白、黑、藍、綠……”對立項在十項左右，表示“質料和功能”的聚合包含的對立項更多。

2.當兩個定語的對立項的數(shù)目大致相等時，它們可以互換位置。例如：

（51）單人圓頂蚊帳-圓頂單人蚊帳 實用漢語語法-漢語實用語法

3.馬慶株發(fā)現(xiàn)，作黏合式定語時，“大、小”類形容詞一定在“高、矮、胖、瘦、寬、窄、粗、細……”類形容詞之前。例如：

大高樓 * 高大樓 小矮個兒 * 矮小個兒

大粗繩 * 粗大繩 小瘦猴兒 * 瘦小猴兒

從表面上看，“大、小”類形容詞跟“高、矮”類形容詞一樣，都是兩項對立。事實上，由于這兩類形容詞的語義結構不同，因而其對立項的數(shù)目也不相同。“大、小”類形容詞表示單純的極性對立，只有兩個對立項；“高、矮”類形容詞除了表示極性對立之外，還包含維度對立，因此有多個對立項。當我們說某人“高”時，除了有跟“矮”構成的極性對立之外，還有跟“胖、瘦、壯、弱、老、少……”等構成的維度對立。可見“大高樓”一類偏正結構仍然遵循著“定語按對立項多少”來排序的規(guī)律。

4.組合式定語的排序也是有嚴格的順序的。如：

（52）少有的最好的情形 * 最好的少有的情形

（53）說不出的痛苦的味道 *痛苦的說不出的味道

（54）老舍寫得敘述一個洋車夫的一生的小說

上例中，“少有的”與“常見的”相對，“最好的”與“較好的、很好的、極好的”等相對；“說不出的”與“說得出的”相對，“痛苦的”與“幸福的、不幸的、焦慮的、浮躁的、興奮的”等相對；“老舍寫的”與“魯迅、郭沫若……寫的”相對；“敘述一個洋車夫”與“敘述一個婦女、農民、工人、戰(zhàn)士、國王、牧師、俠客……”等相對。可見，多項組合式定語也是遵循“對立項由少到多”的順序進行排列的。

（二）根據(jù)Shannon（1948）提出的理論，一個“信號”（message）所負載的“信息量”（amount of information）并不取決于信號本身，而是跟可供選擇的“信號的數(shù)目”（the number of possible messages）成正比的。因為，“那個實際出現(xiàn)的信號是從一個由可能出現(xiàn)的信號組成的聚合中挑選出來的”（the actual message is one selected from a set of possible messages）。用Weaver（1949）的話來說，“信息是對人們在選擇信號時所擁有的選擇自由度的一種度量”（information is a measure of one’s freedom of choice when one selects a message）。或者說，信息是對通訊過程中的“不確定性”（uncertainty）的一種度量：可供選擇的可能性愈多，不確定性就愈大；同時，這也意味著被選中的那個信號負載著較多的信息量。因此，從許多對立項中選出的一個符號（比如詞語或單詞中的一個字母）比從有限的對立項中選出的符號所傳遞的信息更多。例如，假如遮住一個英語單詞的最后一個字母，讓你猜“REA__”后面是什么，你有可能選擇“R、L、D、M”或“P”作為所缺的字母，因為其中每一個字母都能填進去，從而構成一個合格的單詞。由于可供選擇的對立項的數(shù)目是五，因而猜出“正確的”字母的可能性是五分之一。因此。在這里，“正確的”的字母帶有大量的信息。假如，給出的是“EXI__”，由于唯一合適的字母是“T”，因而這個“正確的”字母所傳達的信息量就很小。

回到我們的論題上來，由此可以得出結論：對立項小的定語所傳達的信息量要小于對立項多的定語。從這種觀點出發(fā)，對立項少的定語排在對立項多的定語之前的語序規(guī)律就可以改寫為：信息量小的定語排在信息量大的定語之前。這樣，我們就從信息論角度對定語的順序作出了一種量化的描寫和解釋。

（三）上文證明，多項定語是按照信息量由小到大的順序進行排列的。從認知上看，就是把信息量小、容易加工的成分放在前面，把信息量大、不易加工的成分放在后面。它遵循著人類認知處理的一種最基本的策略：先處理簡單的、容易加工的信息，后處理復雜的、不易加工的信息。人們對這種認知策略是非常熟悉的，比如，善于考試的人都有一個經(jīng)驗：先做容易的題目，后做較難的題目。這種認知策略用在多項定語排序上，即“容易加工的定語>不易加工的定語”。推而廣之：“容易加工的成分>不易加工的成分”。

（四）袁毓林從這項研究中抽繹出具有普遍意義的理論蘊涵：

1.描寫和解釋是互相推動，交替上升的：通過這種描寫和解釋的互相推動和交替升級，可以把語言學的解釋水平推進到一種新的高度。因為，科學理論的最有力的支柱就是能對觀察到的事實給出充分的解釋。而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必須把對事實的觀察和記錄提煉為一種充分的描寫——給出一種有規(guī)律的模式。只有充分的描寫才能導向深刻的解釋，描寫和解釋是互相推動、交替上升的；只有循著描寫和解釋的旋梯攀登，才能達到科學發(fā)現(xiàn)的頂峰。

2.上文強調，語序的排列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人類的認知策略。對此，如果從“數(shù)據(jù)結構”（data structure）的角度來考察，就能獲得更簡明和透徹的理解。從數(shù)據(jù)結構的角度來看待語言結構，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語言的邏輯結構是極其復雜的。就句子的語義結構而言，其中的數(shù)據(jù)元素（語義結點）之間的聯(lián)結關系是交叉的，并且連接兩個語義結點的“邊”（edge）上是帶有“權值”（weight）的。因此，宜于采取“圖”（graph）這種數(shù)據(jù)的邏輯結構來表示。就句子的句法結構而言，其中的數(shù)據(jù)元素（直接成分）之間的聯(lián)結關系表現(xiàn)為分支和層次——同一層次上的每個直接成分可以跟下一層次上的多個或零個直接成分聯(lián)結，但只能跟上一層次上的一個直接成分聯(lián)結。也就是說，句法結構是一種由不同層次上的直接成分遞歸生成的層次結構。因此，宜采用“樹”（tree）這種數(shù)據(jù)的邏輯結構來表示。“圖”和“樹”都是非線性的數(shù)據(jù)結構，但語言的物理結構卻是一種一維的線性結構。所以，表達語義和句法的非線性結構必須“映射”（mapping）成一維的線性結構。在這種由多維的邏輯結構向一維的物理結構映射的過程中，就有一種數(shù)據(jù)元素的順序的約定問題，也就是語言成分的排列順序問題。通常語言為了便于說話人的組織和聽話人的理解，或者要求語言成分在物理結構中的順序遵照其在邏輯結構中的某種維度上的順序，于是就有語言成分按照它們在概念世界中的順序進行排列的“臨摹性原則”（the iconicity principle），這在國內外的認知語言學文獻中已有大量的討論；或者要求語言成分在物理結構中的順序遵照人們對它們進行信息加工的順序，于是就有本文提出的語言成分按照它們的信息量由小到大的順序進行排列的“信息量原則”（the information principle）。另外，從數(shù)據(jù)結構的觀點來看，語言研究的理論目標無非是要揭示語言的邏輯結構和物理結構之間的映射關系，并用一種理論語言來作出清晰的描述。

語言可以看作是一種數(shù)據(jù)結構，這是我們通過語序研究推導出的另一個理論蘊涵。這樣，計算機科學中關于數(shù)據(jù)結構的理論和方法，將成為我們對語言進行研究的一個重要的理論參照；它將幫助我們去發(fā)現(xiàn)語言中一些未曾引起注意卻具有重大理論價值的問題，并用一種更為精確的方法去研究它們。同時，從數(shù)據(jù)結構的角度去研究語言的邏輯結構和物理結構以及它們之間的映射關系，必將產生一批對計算機處理自然語言有直接應用價值的語言學成果。

五、結語

馬慶株研究多重“定名”結構中性質形容詞、區(qū)別詞和狀態(tài)形容詞及其小類共現(xiàn)時的語序，發(fā)現(xiàn)了形容詞小類在線性序列上的有序性，并得到了性質形容詞和區(qū)別詞的一些小類，指出了它們各自的語義特征和制約排列順序的因素：語法單位層級的影響、音節(jié)數(shù)目、所屬小類、形容詞的相互選擇。還提出詞類轉變的方向性問題，分析了詞的語法同一性問題。在文章中所體現(xiàn)的觀點對多重定語的順序同樣具有借鑒意義。因篇幅所限，亦不作詳細說明。

綜上所述，多項定語的語序研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在許多方面還存在不少分歧，有些理論成果還需不斷完善，需要我們進行更為深入的研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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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徐建華.單音形容詞定語連用的語序規(guī)則[J].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1998，（4）.

[6]袁毓林.定語順序的認知解釋及其理論蘊涵[J].中國社會科學，1999，（2）.

（湯繼梅 上海金匯高級中學留學生部 20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