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重現

原久路一直在探索一種方法，使攝影不僅是作為一種現代藝術的表現方式，而且成為與繪畫一樣再現我們周遭世界的可靠技巧。

在原久路的記憶中，那是在2005年的一個昏昏欲睡的長夜里，巴爾蒂斯的繪畫突然在他的腦海中蘇醒。他立刻打開電腦搜索，發(fā)現了《做夢的特蕾莎》這幅小小的圖片。那幅畫在液晶屏的一角放射出異樣的光彩，覆蓋了他從前為之傾倒的所有美術價值，是否可以用攝影的方式重塑經典？于是，《時·光重現》系列作品的籌劃工作開始了。

創(chuàng)作的場地是日本東京一所大正時代的舊建筑。他在創(chuàng)作這一系列作品時，使用音樂廳專用的大型煙霧機，通過對背景中煙霧量的人為控制，從而達到某種深度感，使光線顯得均勻平直，同時也給作品蒙上了一層神秘莫測的面紗。他利用多次曝光技術，借助遮擋、移位等方法，在多重曝光過程中改變焦點，最終獲得了極具吸引力的空間感。有時，他也利用這一技術，讓同一位模特的不同表演出現在同一畫面的不同部分。

之所以選擇用巴爾蒂斯的繪畫作為其創(chuàng)作主題，是由于他深深地被巴爾蒂斯繪畫中豐富的多樣性所吸引?！赴蜖柕偎沟睦L畫蘊含了某些不經由肉體就能傳達給觀賞者的東西。換言之，可以說那是緩慢流逝的漫長時間以及將某一空間描繪出來的絕妙光線。我認為，時間和光線是巴爾蒂斯繪畫作品的精髓?！顾f。恰恰，時間和光線又是攝影中不可缺少的要素，這或許是原久路選擇用攝影手法來重新詮釋巴爾蒂斯繪畫主題的主要原因。對他而言，時間意味著人類的歷史，光線意味著人類的觀看。

BM=BIZMODE

Hara =原久路

BM：最初，你為什么會愛上攝影、攝像，并且以此為職業(yè)？

Hara：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不僅喜歡攝影、攝像，還喜歡繪畫和雕塑，因為這些藝術方式的視覺和空間表達是一樣的。后來我成了一個獨立的攝影、攝像師，有時還是插畫師、平面設計師、舞美設計師。這些都是我的職業(yè)，雖然它們有所差別，但是我很難把它們縮略成一個，因為在表達我的情緒的時候，它們都是一樣的，而且是緊密相關的。

BM：1993年的時候，你為什么決定移居到美國？

Hara：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當時被一個獵頭公司看中，到紐約的一個電影出品公司去做攝像師。當時我29歲，剛剛成為獨立的藝術家不久，對我來說能抓住這樣的機會到紐約工作，毫無疑問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同時也有一些我個人的原因。因為居住在紐約，使我有更多的機會參觀當地的畫廊和博物館，也方便我完成當時一些個人的攝影和攝像作品。

BM：西方的攝影理念和文化是否對你有所影響？

Hara：那是我第一次到國外生活，對我的影響不是直接來源于美國文化本身，而是間接地來自美國與日本文化碰撞的事例，因為這幾乎是我們星球上差異最大的兩種文化。而如果我只生活在日本，就根本不可能深刻地體會到這些差異。

當然，也有一些攝影和攝像技術上的影響。那是上世紀90年代初的時候，高科技的應用還不是十分普遍，而我在紐約工作時，就學習到了很多數字化的關于非線性編輯和圖片處理的方法。我始終清晰地記得，那時候我在網絡上向國外發(fā)送高壓縮度的圖片和影像是多么方便、快捷。

BM：那時候你是NHK電視臺希拉里·克林頓的獨家攝像師，請談談你對她的印象。

Hara：我記得那時她第一次參加州議員競選活動，那時候，她還不是一個政治家，而是一個律師、第一夫人。

關于我個人對她的印象，我記得她對待所有的電視臺攝像師都很好。有一天，當我舉著巨大的高清攝像機跟在她后面跑的時候，她直接向我表示感謝，通過我的努力讓電視前的觀眾看到了她。但是這是個別時候，因為大多數場合下，她身邊都有特工跟隨，獨家攝影師也不允許以個人的身份跟她說話。有一次，當我問她身邊的一個特工，如果我抓住了希拉里：「你會怎么辦？」對方帶著暗淡的微笑說：「我當然會開槍打你，但是放心，我會先射你的腿，」哈哈！

BM：真是很有趣的經歷。那么為什么后來你又回到了日本呢？

Hara：有兩個原因吧，第一是因為我的工作簽證到2000年底期滿；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希望更加關注于創(chuàng)作我個人帶有日本元素的攝影、攝像作品，而不是那些國際化的商業(yè)電視內容。作為一個在美國生活超過7年的外國人，我開始思考怎樣從日本文化的角度來解讀西方文化。為了完成這個任務，我決定回到日本，而不是被困在紐約，只是為了獲取一張綠卡。

BM：所以，模仿巴爾蒂斯繪畫風格的《時·光交響》系列作品算是一個嘗試了？

Hara：是的。在這一點上，巴爾蒂斯的作品是最好的模仿對象，而且很巧合的是，他從小就對東方文化感興趣，并且娶了一個日本妻子。我覺得巴爾蒂斯是一個很難得的畫家，他一直在尋求視覺表達之外的文化和歷史時代的差異性。盡管他是傳統(tǒng)歐洲繪畫的后裔，但作品中有很多中國宋代和9～16世紀日本繪畫的特點。而我試圖追隨他的方向，探索攝影與繪畫在視覺表達上的共通性。

BM：那么在拍攝的過程中是否遇到了一些困難呢？

Hara：最大的困難應該是讓模特擺出跟油畫中一模一樣的姿勢了，模特們都是專業(yè)的演員，也是我長久以來的好朋友，我們的合作一直非常順利，然而這次卻遇到了不少麻煩。你知道，在巴爾蒂斯作品中，大部分的姿勢模特都只能擺幾秒的時間，但是厚厚的煙霧所營造出的光線和環(huán)境需要模特們堅持至少10秒的時間，還不能有一點抖動，這絕對是個不小的挑戰(zhàn)。我覺得模特們都是超人了，哈哈！

BM：煙霧在你的作品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Hara：我試圖用煙霧表達巴爾蒂斯油畫中那種空間的深邃感，給背景和人物之間提供一個距離感。試想一下，如果沒有這些煙霧，人物和背景之間的距離就會表達得太清楚了。

BM：很多人說你的作品在純真中帶有情色意味，你怎么覺得呢？

Hara：所謂「純真」或是「情色」，都是受到我們的文化所嚴重影響的固有成見。而我覺得，這兩者并不是對立的。畫面中確實有很多年輕女孩兒的手臂、大腿出現，很多人認為這是情色的，但是這些元素同時也帶給人一種寧靜平和的感覺。所以，「純真」和「情色」也是組成我作品的兩個重要的元素。

BM：接下來你有什么創(chuàng)作打算呢？

Hara：我還將會繼續(xù)追求這種空間感營造，和探索攝影與繪畫的視覺共通性，超越時間、空間和技術?；蛟S下次會換一個藝術家來模仿。我希望你可以想象，我經?；?～6年的時間來完成一個系列的作品，就像模仿巴爾蒂斯的作品，我花了6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