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人顛覆“美國夢”？

一本厚達700頁的專業學術著作，最近竟登上美國亞馬遜所有書籍（包括小說在內）的暢銷榜榜首，兩次都賣到斷貨，并在美國學界“引起轟動”。它就是巴黎高等師范學院經濟學教授皮凱蒂寫的新書《21世紀資本》。該書用實證法論述了“拼爹資本主義”替代了“良性資本主義”，資本主義會導致不平等的持續擴大，子女的社會經濟地位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父母的社會經濟地位，而財富總量的擴大并不能改變這一趨勢。

一個不等式和兩個等式

皮凱蒂搜集了英、法、美等國長達兩個多世紀的經濟數據，試圖從一個寬廣的時間段觀察經濟變化，特別是19世紀以來的經濟趨勢。他量化了儲蓄率、經濟增長率、資本收益率與社會財富分配間的關系，提出現代資本主義內在運動法則導致收入分配更不平等的核心論點，其邏輯起點則是一個不等式和兩個等式。

一個不等式，即資本回報率（r）>經濟增長率（g）。當資本回報率高于經濟增長率時，資本收入上漲會快于工資上漲，收入再分配會從工人偏向資本所有者，擴大不平等，這是資本主義的核心矛盾。他的數據表明，從1700?2012年，全世界產出年均增長率1.6%，而資本純回報率則“圍繞4%?5%波動”，“資本回報率幾乎肯定會高于經濟增長率。”

皮凱蒂認為基尼系數有缺陷，應以資本（財富）與（國民）收入的比例（b）來衡量不平等，即第一個等式：資本收益在國民收入增長中所占的比例（a）=資本與收入的比例（b）×資本回報率（r）。這能計算出資本收益在國民收入增長中的占比（a）。假設一國資本收入比（b）為7，資本收益率（r）為5%，那么a就是35%，意味著國民收入中將有35%被資本拿走。a越大，資本帶來的收入就會越來越多集中在少部分富人手里。

皮凱蒂認為，21世紀全球的資本在國民收入中所占比例將越來越高，這一預測的根據是第二個等式：資本與收入的比例（b）=儲蓄率（s）/經濟增長率（g）。由于人口增長放緩及老齡化等因素，未來世界將呈現低增長、高儲蓄趨勢，這將導致未來資本收入比逐漸升高，帶動資本在國民收入增長中占比逐漸升高，即財富逐漸向資本集中。

顛覆“良性資本主義”

財富分配一直是“福利經濟學”研究的核心問題。19世紀，從馬爾薩斯、李嘉圖到馬克思，無不關注貧富分化及其對社會可能帶來的巨大影響。到20世紀，在經濟學家庫茲涅茨1945年提出“庫茲涅茨曲線”后，學界似乎以此為定論，財富分配問題的研究逐漸淪為枝節。

“庫茲涅茨曲線”的主要觀點是，資本主義經濟分配將逐漸趨于平等。貧富差距增加只是資本主義經濟發展初期的現象，等人均收入達到一定程度，貧富差距就會超越峰值而逐漸下降。這確有數據支撐：從1913?1948年，美國收入不平等的程度呈下降態勢。庫茲涅茨由此提出“河水會把所有的船都抬高”的論斷，認為經濟增長本身會解決收入不平等問題，毋須政府干預，這就是勞資雙贏的“良性資本主義”。

通過觀察更長時間段的歷史數據，皮凱蒂發現，收入不平等確實在1913?1948年間下降了，但經過20世紀1950?1970年代的穩定狀態后，自1980年代開始惡化。皮凱蒂認為，1913?1948年的收入不平等下降是一個歷史“例外”，主要原因是收入分配受到兩次世界大戰的沖擊。“庫茲涅茨曲線”建立在例外的短期歷史數據上，因而是不準確的。由此，收入不平等并非倒U型的“庫茲涅茨曲線”，而是U型曲線。如果目前的趨勢繼續，21世紀將回歸到19世紀的狀態：貧富差距巨大，社會矛盾尖銳，甚至引發社會動蕩和戰爭。

皮凱蒂用“承襲制資本主義”（有人形象地譯為“拼爹資本主義”）替代了“良性資本主義”。這表明子女的社會經濟地位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父母的社會經濟地位。如果越來越多富翁的財富通過繼承得來，出身的重要性高過后天努力和才能，那“美國夢”就無異于自我安慰。如果這發展到極端，已到了可以用政治影響力及知識和信息產品來衡量時，民主體系將很難運作。

自由派追捧，保守派批駁

2008年金融危機后，美國對“經濟不平等”的討論逐漸增多，各種反對資本主義的左派思潮正在不斷涌動。諾貝爾經濟學家克魯格曼、斯蒂格利茨等都為皮凱蒂搖旗吶喊。而包括美國前財長薩默斯、諾貝爾經濟學家曼昆、費恩斯坦、喬治梅森大學教授泰勒·考恩等則持異議。

激進的保守派直斥皮凱蒂為“赤色分子”和“法國佬”，溫和保守派則從以下三點提出了質疑：

一是質疑其理論核心“資本收益率大于經濟增長率”。薩默斯提出，皮凱蒂沒周全考慮到資本回報率遞減的情況。皮凱蒂承認遞減，但他認為關鍵在于遞減速度有多快，即資本和勞動的替代彈性。當前全球各地都在為吸引投資而競爭，同時技術進步會不斷帶來新投資機會，所以這一替代彈性大于1，資本會隨著積累提高在國民收入中的份額，獲得更多財富。

二是認為皮凱蒂對不平等問題的歸因并非“鐵律”。泰勒認為，幾乎不可能預測哪些生產要素將帶來最大回報，就像李嘉圖過于倚重土地“租金”力量一樣，皮凱蒂也對富人擁有的資本下注過多。薩默斯認為，收入和財富正流向1%的富人可能屬實，但這并非資本導致不平等的“鐵律”。不平等現象更多與特定政策選擇有關，如勞工談判權減弱、金融部門監管不力等。

三是認為皮凱蒂提出的政策建議是“糟糕的行動指南”。皮凱蒂建議在全球范圍內征收資本累進稅，該項稅收不應交給低效政府，而應再分配給那些資本較少者。反對派認為，這可能影響企業家的積極性，壓制創新，損害效率，并且在現實中很難行得通。皮凱蒂承認該想法有些烏托邦，但認為當前的“累退”式所得稅制導致財富進一步集中。巴菲特曾說過他交的稅還沒秘書交的多就是例證。

對于左右之爭，皮凱蒂很淡定，他認為收入分配不平等是資本主義內在矛盾導致的，和市場機制不完美沒關系，資本市場機制越完美，資本回報率與經濟增長率的差距越大，導致收入不平等程度越大。從人類歷史看，資本回報率一般都大于經濟增長率，并有理由相信這種情況在未來還會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