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棵樹下的秘密

1

從我進了孫家門之后，就從沒想過要和這個58歲的“后公公”孫傻子有任何瓜葛。孫寧告訴我，和他，能少說則少說，能不說就別說。

四鄰八家的都知道，孫田姓孫，孫寧也姓孫，但他們不是親爺倆兒。他們都覺得孫田傻，這么默默無聞地伺候著一個高位截癱的病人，所以大家才叫他孫傻子。

孫田是孫寧的后爸，是婆婆大前年跳廣場舞的時候遇見的老頭兒，兩個人很聊得來，孫田也幾次提著東西來家里提親，可孫寧就是不吐這個口。孫寧覺得，不管是多好的老頭兒，都是沖著我婆婆的錢來的。

前年的夏天，婆婆在去跳廣場舞的路上拐了個彎，去公園小河邊的第二棵樹下找孫傻子，卻不幸在路上出了車禍。車禍沒有奪走婆婆的性命，卻讓她成了一個高位截癱的病人，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孫寧恨他，說假如沒有他的話，婆婆就不會變成這樣。也許是愧疚，孫老頭執意要和婆婆結婚，說一定要好好地照顧她。

恨和現實的巨大壓力，讓孫寧答應了他，婆婆的確需要有個人來照顧，他一個大男人，整天在外奔忙事業，孫老頭就這樣和婆婆扯了證，連個簡單的婚禮都沒有，扯證頭一天，孫寧做了財產公證。他們家的錢，只有婆婆的退休金可以用在平日照顧婆婆的開銷上，其余都與他無關。

2

我和孫傻子的交流不多，老公不在家的時候，我換個衣服，都要把門鎖上3道，很是不便。

因為這個，我和老公抱怨過幾次，雖說家里的房子不小，但是和一個沒有任何親情關系的后老公公住在一個屋檐下，的確是有諸多不便。

老公的確也知道，他抱著我的肩膀安慰道：親愛的，你就忍忍吧。咱們出去住是可以，可我把我媽獨自丟給這樣一個人，我能放心嗎？你的工作也輕松，回來的時候，正好能幫我監督他，他要是對我媽不好，你有權批評他。

我心疼老公，非常踴躍地肩負起了他給我的這個任務。

老公的話，讓我覺得使喚孫傻子，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我們每天享受著他做的三餐，營養葷素搭配，味道好極了。而他，每次仔細地喂完了婆婆，才最后一個吃。吃完了，還要收拾碗筷，打掃衛生。

他的話不多，從早晨起來的早餐開始，有條不紊地忙活著。他每周都會帶婆婆去醫院做兩次復查，可是婆婆的身體，并沒有在他的精心照料下變得越來越好，反而是越來越瘦。

夜深人靜，是我向老公匯報工作的時間。我細心將門鎖好，一副福爾摩斯的口吻：沒什么異常啊？怎么老太太的身子骨不見好轉呢？

肯定是有我們注意不到的盲區。總不能在他們的屋子里安裝攝像頭吧？

老公嬉皮笑臉地湊上來，抱著我的肩膀說：我的小福爾摩斯，破案就靠你了……

3

這天早晨，我看見孫傻子在衛生間里忙活著什么。想起早晨隨手丟進洗衣機里的胸衣，三兩步沖到了衛生間。讓我不敢相信的是，他手中正拿著我的胸衣，看見我跑進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不知道將胸衣往哪兒放。

我憤怒地扯過他手中的胸衣，口無遮攔地罵了一句：老流氓……

他氣得臉色煞白，急忙跟在我身后解釋：媳婦，不是你想的那樣。是小寧讓我幫他把衣服洗了，我不知道洗衣機里有你的內衣啊！

我羞得臉通紅：別解釋了，你本來就不是什么正經人。這么大歲數了，追著趕著跟人家結什么婚啊！

老頭子氣得捂著胸口，默默地走到婆婆的房間，推著她走出了家門。

他每天都會在這個點推著婆婆出門，今天被我趕上了，我想起了老公的囑咐，決定尾隨他，看看他們都去哪。

他推著婆婆下了樓，嘮叨了一路：后爸難當，后爸難當啊！……

婆婆坐在輪椅上，想說說不出的樣子，看著都讓人難受。婆婆淚眼婆娑，表情猙獰，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孫傻子看見她哭了，蹲在她面前用小手絹兒輕輕地給她擦拭著眼淚，急聲安慰道：別哭，別哭啊！我知道你心里難受！我不怕委屈，不怕……

他幫她擦干了眼淚，繼續推著她往前走：我這個老來伴兒，好像不該出現在你的生活中啊。剛才媳婦罵我是老流氓，我真是有點接受不了。曼書啊，我當初就該聽你的呀，也免了咱倆到現在這么痛苦……

我的臉瞬間紅了，覺得剛剛那么不分青紅皂白地罵了他，真是不應該。

4

孫傻子推著婆婆去了那個他們常去的公園，來到了他們之前經常約會的那棵柳樹下的長凳前，坐在那兒，看著河中的水，一坐下就是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他一句話都沒說。我看看手機，坐了那么長時間了，看他還是沒有回家的意思，倒不如我先回家，準備中午的飯菜，就當給他道歉。

可是正當我要轉身離開的時候，我看見孫傻子站了起來，推著婆婆的輪椅往河邊的牙子上走：曼書，我聽你的，咱們一塊兒走！

這一幕，將我嚇出了一身冷汗，小跑著沖到了他們面前，一把拽住了往河邊走的孫傻子：你想干嗎？……

孫寧接到我的電話后，匆匆趕回家中，看見坐在沙發上的孫傻子，擼起袖子來要揍他，孫傻子閉著眼睛，準備迎接他的拳打腳踢，我拽著他的胳膊制止了他：孫寧，別沖動……

我沒有勇氣告訴老公剛剛他的那個舉動，全是因為我不分青紅皂白說了不該說的話，當然孫傻子也沒說。

5

老公反復分析他為什么要帶著婆婆輕生。最后，他還是決定給婆婆請個護工，我欲言又止，他卻像陣風一樣刮了出去。孫寧著急的聲音傳了進來：你說什么？這不可能！你到底安的什么心？非要攪得我們家雞犬不寧嗎？……

我走出房間，看見孫寧揮舞著一張紙，臉色很難看。

孫傻子目光呆滯著，坐在那里輕輕道：化療的時間是每周三和周五的上午8點半。同仁醫院的大夫我們都熟了，你們去的時候，直接提我就行了。你媽不愛吃大米飯，只愛喝小米粥，你們就多給她熬點小米粥喝，養人，也養胃……對了，告訴護工，紙尿褲要兩個小時換一次，一般她兩個小時就尿一次，大便倒正常，早晨起來一次，把她放在坐便器上多坐會兒……

我走到老公身邊，拿過他手中的那張紙，這是一張診斷書，上面清楚地寫著，李曼書，尿毒癥晚期……

而這張診斷書的日期，正是婆婆出車禍的前幾天……

6

孫傻子走了，回了他的老屋。他在用這種方式來捍衛他最后的一點尊嚴。

他走了之后，我們才發現問題很棘手。我們都不知道這個成人尿不濕該怎么穿，也把不準婆婆的大小便，好幾次她都打了屎膩。護工也不是那么好找的，人家一來看了婆婆的情況，都表示不愿意照顧這么危重的病人。

婆婆的身體每況愈下，吃的東西不多，身體也越來越消瘦。孫傻子走了一周的時間，她就瘦了一圈兒下去，那個樣子看上去很嚇人。這天，我和孫寧帶著婆婆去化療，高昂的費用更是讓我們目瞪口呆，看著那串數字，我們才得知，婆婆的那點工資在這些錢面前，是多么的杯水車薪。

星期三又是帶著她去做化療的日子，昨晚說好了，今天我去樓下買早餐。我早早地起了床，洗漱完畢，打開門的一瞬間，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躥了出去。

我叫了一聲：孫叔，別走！

孫傻子在電梯門口站住了，折回來，說：我擔心曼書，來看看她。

進來吧，孫叔。

孫寧正在洗漱，看見孫田，一下子怔住了。孫田也尷尬，轉身想走。卻被孫寧叫住了：叔叔！別走！進來坐吧。

孫田眼中含著淚花：我看一眼你媽就走。

別走了，回來吧。我們這個家需要你。

7

孫寧將公公留下的存折，交到了孫叔叔的手里。

也許，那是自從孫寧爸爸去世后，婆婆過得最快樂的一段時光。雖然她說不出來，但是我們能看出來，孫叔叔回來之后，她很開心。體重又慢慢地升了上來。

這天清晨，陽光很好。婆婆再也沒醒過來，她走的時候，很安詳，嘴角還掛著笑。

幫婆婆處理好了后事，孫叔叔像丟了魂兒似的，整天沒著沒落的。他又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跟我們道別：你媽沒出事兒的時候，查出這個病就跟我說，老孫啊，如今我是上了道的人了，你也別等著我了。我也不想拖累兒子，我啊，就想從這兒跳下去，早點去找我們家老頭子……你媽出了這個事兒，雖然是禍，卻又多留了她些日子啊！我也挺慶幸的，能在她最后的時光，照顧她這些日子。我的心愿了了，你媽走了，我也該回我的老家了……

孫叔叔提起包還沒邁出第一步，就聽見孫寧喊了一聲：爸，別走了，留下來跟我們做伴兒吧……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