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不見，亦溫暖

【靜得仿佛不存在】

喜樂沒想到，自己偷偷留宿公司的事情，第三天就被人察覺了——鬼知道那天唐歆怎么那么早就去了公司，比上班時間整整提前了1個小時。

唐歆進門的時候，喜樂還在睡袋里做夢。唐歆不留神，差點一腳踏到喜樂身上。唐歆“啊”的一聲，將喜樂從夢中驚醒。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喜樂從混沌的意識中清醒過來，看著唐歆，結結巴巴解釋，我、昨晚、我……

唐歆的目光從驚訝到平靜，然后到漠然，漠然地掠過喜樂的錯愕和尷尬，繞過她，去自己的小格子間。

喜樂飛快地爬起來收拾起睡袋，塞進電腦桌下面的柜子中，然后手忙腳亂清理地面的小墊子等物品。

隔斷那邊的唐歆很安靜，靜得仿佛不存在。

喜樂收拾好東西后，躥出去洗臉刷牙，心里七上八下——公司有嚴格規定，任何人不得在辦公室留宿，何況現在喜樂還是試用期。

喜樂懊悔起來，真的不該鋌而走險，可是實在拿不出來多余的錢去租房子，更沒有勇氣再跟父母伸手，家里供她讀大學借的錢，父母還在償還中，現在她畢業了，無論如何，也應該自食其力。

如此翻來覆去地想著，喜樂不免有些悲哀，命運到底是什么？公司里，和她同齡的女子，有的非名牌不穿，有的有房有車。比如唐歆，是和喜樂一起應聘來的，她卻應有盡有。而現在，自己迫不得已冒險偷偷留宿公司，又偏偏被唐歆撞見。

兩個新人之間的競爭誰都心知肚明，喜樂有一次無意聽到張姐說，唐歆好像是有背景的，但是公司更看重喜樂的成績和外語水平，所以兩個才都招了進來，但最后留下誰很難說。這件事，唐歆自然也很清楚，所以，兩人也都各自偷偷較著勁，平常除了必要的工作，見面只是點點頭，并無來往。

沒承想，現在喜樂卻有了把柄落在唐歆手中。越想越頹喪，喜樂在盥洗室磨蹭許久才回去。

【那是她一直都想掩飾的】

屋里很安靜，喜樂悄悄探頭看，唐歆的格子間里空空的。喜樂走到窗邊朝下看，唐歆小小的身影剛剛出了寫字樓，朝路的對面走去。

上班時間臨近，同事們陸續進門，有人打趣喜樂，真用功，又來這么早！

喜樂訕訕地笑，撒謊道，我也是剛來……心里卻忐忑。

差不多同事都到齊，唐歆才再次出現，路過喜樂時，目不斜視。

喜樂心里有鬼，慌里慌張地主動招呼唐歆，早上好。

唐歆轉頭看一眼喜樂，笑笑，你好。

喜樂覺得唐歆那笑容里別有含義，分明有幾分譏諷。

喜樂頹然，留宿這件事恐怕是保不住密了。這也怨不得唐歆，是自己有錯在先，如果是她，也會抓住這機會把對方擠走的。而更讓喜樂頹然的，還有被唐歆無意窺視到生活的窘迫。那是她一直都想掩飾的。

一整天，喜樂忐忑不安。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時間，同事陸續離開，張姐跟喜樂開玩笑，姑娘，別用功了，下班了，趕緊約會去吧。

喜樂訕訕地笑，馬上就走。眼神卻不安地四下搜尋。

唐歆是跟著最后兩個同事一起離開的，邊走邊打電話，好像在商量吃飯的問題，口氣中，帶著戀愛中女孩的嬌嗔，路過喜樂，依舊目不斜視。

喜樂在最后一個同事離開片刻后，關閉了空曠的寫字間里所有的燈光。窗外暮色四合，深秋的城市黃昏后的蕭瑟穿透厚厚的玻璃窗，在一瞬間將喜樂陷落。

可是，即使秘密被拆穿，這個夜晚，喜樂依舊無家可歸，沒有勇氣流落街頭，還是只能在這里留宿——就這樣被黑暗和蕭瑟包裹著，喜樂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念頭，就這樣吧，唐歆什么時候拆穿，自己就什么時候走人，至少這一晚，還可以在此落腳。

這樣一想，喜樂反倒不慌了，借著窗外的燈光泡了一碗面，吃飽后，刷牙洗臉，然后打開電腦，看了一場電影，鋪好睡袋睡覺。

竟也睡得沉實。

【還能留一點自尊】

第二天早上，喜樂被鈴聲喚醒，爬起來收拾東西，洗臉刷牙吃兩片面包當早餐，之后同事陸續到來……一切如常，但喜樂心底卻已經泄了氣，對手邊的工作明顯喪失熱情。聽著唐歆在那邊接電話、打電話，聲音自信明快，喜樂更加確定，這場競爭，她是輸定了。

于是更加沒有心思，結果翻譯的一份資料出了低級錯誤，將兩個數據弄顛倒了。上司震怒，將喜樂叫過去批了一通。喜樂垂頭喪氣地站在那里，連認錯的勇氣都失去了。

接連幾天，喜樂更加灰心，每次看到唐歆，就感覺留宿的事隨時都會眾所周知。晚上，縮在小小睡袋里，看著四面林立的一張張擁擠的電腦桌，喜樂動了辭職的念頭，既然早晚是離開，不如主動走，還能留一點自尊。

但是還沒等喜樂將這個念頭付諸行動，過了一個周末，周一大家回來上班時，有人帶來唐歆辭職的消息。

喜樂驚訝不已，怔怔地問張姐，不會吧？干得好好的。

怎么不會？聽說有更好的去處，是咱們公司廟小，容不下唐歆。張姐撇嘴。

喜樂說不出話，她百思不解，這場較量，唐歆已經贏定了，卻又主動放棄了，除非……除非如張姐“八卦”的，有更好去處。但不管原因如何，現在，喜樂的前途卻是豁然明朗起來。而唐歆離開前，顯然沒有將喜樂留宿的事告密。是不屑說吧，或者在唐歆眼中，自己根本就不值得一顧。

喜樂的自尊心又那么小小難受了一下。

【原本印象就淺】

唐歆離開后，喜樂踏實了，工作專心起來，上司的贊許笑容明顯增多。最后一小段時間的留宿，喜樂也更加謹慎，每天早早收拾得不落痕跡，然后主動打掃寫字間的衛生，更加博得同事好評。

試用期滿，喜樂順利留下來，薪水寬裕了一些，趕緊在附近找了處房子搬過去，雖是與人合租，終究不必再每日提心吊膽。

慢慢忘了唐歆，原本印象就淺。

半年后，公司業務擴展，再度招人，喜樂被派去跑腿，去招聘會收取簡歷。

第二天午后，喜樂抱著厚厚一摞簡歷離開的時候，在擁擠的人流中，意外看到了唐歆。

喜樂停下來，猶豫著是否要打招呼，唐歆卻剛好轉身，也看到了喜樂——那么長時間了，唐歆的目光，依然讓喜樂覺得尷尬。她是窺視過喜樂秘密的人，是目睹過她窘迫的人，在她面前，喜樂無法不自卑。

后來是唐歆先開口，很輕的問候，好嗎？

喜樂笑一下，挺好的。你呢？

唐歆也笑，還在找工作。

喜樂愕然，不是說那時候你是有了更好工作才離開的嗎？

辦公室的那些八卦你也信？唐歆拍拍手中的簡歷。

喜樂徹底疑惑，那當初，你為什么辭職呢？

唐歆不語。低頭沉默片刻后，抬起頭問，你真想知道？

是。喜樂坦白。忽然之間，喜樂覺得，如果傳言是假，那么唐歆的離開，應該和她有關。

于是那天下午，喜樂知道了唐歆離開的真正原因：因為喜樂工作的心不在焉和情緒的低落，唐歆知道了那天無意早去窺視到的秘密，碰觸到了喜樂最敏感的神經，甚至猜測到了喜樂有可能會為此而辭職。

“我覺得這樣對你和對我都不公平，沒錯，我有優越的家境，但這不代表我沒有能力，我需要公平的競爭。但我和你之間，從那天早上之后，已經失去了公平。”唐歆看著喜樂，“我想你已經認定了我會把你的事說出來，不是嗎？所以你先不戰而退，而我不稀罕那樣的勝利，我的工作能力并不比你差，雖然我現在沒有找到更合適的，但我相信會有機會！喜樂，希望我們以后不要再遇見，你可以把那個早上徹底忘記，我不會做那個早上的見證者，永不！”唐歆說完，轉身離開。

喜樂說不出是感動、是羞愧還是歉疚——是自己的自卑和自以為是，破壞了兩個人之間的公平。雖然唐歆沒有說，但喜樂還是明白了，唐歆的離開還有一個原因，因為那個早上，唐歆知道了喜樂比她更需要那份工作。

唐歆，謝謝你。看著唐歆嬌小的身影在人群中淹沒，喜樂喃喃自語。

是的，在喜樂心中，此刻只剩感謝——她和唐歆，兩個萍水相逢的女子，一直活在不同的命運里，在人生的中途有過短暫交鋒。曾經喜樂一直以為這交鋒是殘酷的，但背后，卻藏著如此柔軟的暖意，即使不會再繼續，也值得她去感謝。

而唐歆，一個如此驕傲而又真誠的女子，定然會有美好未來。對此，喜樂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