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多年后,還是不太喜歡他】
這么多年,對他的印象一直淡而疏離:一是因為見面少,另外,是一直不太喜歡他。
雖然在同一個城市,但兩家分別住在城市南北兩端,較遠。乘公交車要倒兩次,如果逢年過節去他家吃晚飯,中午就要出門。
或許正是因為這種不方便,也只有逢年過節才在一起聚聚。可即使只是一頓飯的時間,我也會主動坐在離他稍遠的位置,他的對面,或者隔著別人,堅決不挨著——他總是喝到性起時拍我的腦袋,手勁又大,那一拍,其實蠻疼的。
平日里,他的話也極少,悶悶的,不愛搭理人的樣子。但是幾杯酒下肚就高門大嗓起來,內容無非是訓誡他的兒子和我,他口中的兩個毛頭小子。
訓誡內容不一,有關于學習的,也有關于少惹事的……
他語言表達能力不好,又帶著一點兒醉意,有時候反倒是越說我越糊涂。雖然知道不能當場頂嘴,但心里沒少嘀咕,反復想,關你什么事?我爸都不說。
和他比起來,老爸真是顯得儒雅溫潤有涵養。而他的身上,好像永遠都散發著鋼鐵廠的鐵末子的那種氣息。
但每次在一起,老爸卻總是很擔待和敬重他,不管他說什么哪怕喝多了略有失態,老爸都是笑瞇瞇地聽他的吩咐和安排,好像他是老爸的領導一樣。
記得曾經有一次問老媽,老爸是不是怕我大伯?
老媽就笑,有點兒。
沒錯,他是我大伯,老爸的親哥。比老爸大5歲,16歲起就在鋼鐵廠工作,至今,已經38年。
老爸則不同,上世紀80年代中文系的高才生,現今在政府機關做事。記得很小的時候,奶奶總喜歡用老爸和大伯的差別,現身說法教育我和堂哥知識改變命運。大伯,理所當然地成了反面教材。
我不喜歡他倒不是因為他沒有一份好工作,而是他粗劣的性格。好像就不會和和氣氣地和人說句話,要么悶悶地不搭理你,要么就是高聲大嗓,還總是用拍腦袋的方式表示親熱。
我有點兒接受不了。
好在不總在一起,那么多年,也只是逢年過節聚一聚。后來家里有了車,再去他家方便許多,但好像每個人都很忙,平日里依然很少在一起。
反倒是和堂哥聯系較多。堂哥完全接受奶奶的教育,從小成績就好,一路順風順水地讀到名牌醫科大學,又讀了研究生。
堂哥氣質上有幾分老爸的神韻,又架上一副小眼鏡,儒雅溫潤更勝過我。為此,老媽說過很多次,說堂哥像爸爸的兒子,而我,倒是有些大伯的氣質。
這一點兒,我是完全不接受的。雖然我成績沒有堂哥好,也愿意承認不是那種熱愛學習的先進分子,最后憑借體育生的優勢進了本市那所名氣不怎么響亮的大學,可到底也是讀了大學,也干凈整潔、神清氣爽。
怎能和他一樣?
唉,這么多年后,還是不太喜歡他。
【只有擁抱著,才能給彼此一點兒力量】
和他關系的改變是在半年前,大三的暑假。
那天晚上,爸媽一起散步時,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肇事司機酒駕,誤把油門當了剎車,在有紅燈的路口一腳踩了上去。
危急關頭老爸一把推開了老媽,自己卻被那輛小越野車撞飛。
兩個小時后,接到消息的大伯趕到了醫院,問了幾句后,沖過去叫喊著,沖著肇事司機一通拳打腳踢。
那個男人只是抵抗著沒敢還手。
幾分鐘后,醫生和護士才齊力拉住了近乎瘋狂的他。醫生也怒了,還有完沒完?這是醫院,要打架你們出去打,這一會兒沒過打了兩起了……還有你!醫生指向我,還大學生呢,一點兒法制觀念都沒有!
沒錯,還有我。就在半個小時前,我已經跟那個男人動了一次手,也是這樣大喊大叫,甚至說了跟他說的同樣的狠話:要是老爸有什么意外,絕不放過他……
那樣的時候,最親的人躺在血泊里,誰腦子里還有法制觀念?一下就崩潰了,只想和肇事的“壞人”拼個你死我活。
只是我沒想到,我剛被拉開,他又來了一出,比我更加暴怒和激烈。
然后,被拉到一旁的他并不罷休,紅著眼睛指著肇事者繼續吼叫。那些話真的有點兒狠,但是每一個字落在我心里,都有些疼。
我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臂,喊他,大伯。
他好像這才看到我,一瞬間停止了所有的發作,在愣愣地看了我幾秒鐘之后,一把抱住我,眼淚忽地就下來了。
那是有生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一個50多歲的手掌和肩膀都如鋼鐵般堅硬的男人,他的眼淚卻如孩子般凌亂和無助。
我們就那樣再也不管不顧地,在手術室外的走廊上抱頭壓抑地哭了一場。在他的懷里,我的恐懼慢慢減輕許多。他來之前,我害怕得無以復加,害怕從此以后,再也看不到爸爸。
我知道,他也怕。他抱著我,肩膀一直在抖,因為害怕而發抖。
好像只有擁抱著,才能給彼此一點兒力量。
【不只是兄長,也是父親】
好在有驚無險,除了左腿骨折和失血過多,其他的傷,都是皮外傷,老爸已經醒了過來。
聽醫生簡短說完,他突然就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嗚嗚地哭了。
之后的半個月,他堅持在醫院當陪護。晚上把我趕回家,他自己搭張折疊床睡在老爸病床邊。那么熱的天,他一連5天沒有回去洗澡換衣。
那天吃午飯的時候,我笑他變味了,身上都沒有鐵末子味了。
他就照我腦袋狠狠拍一巴掌,“恐嚇”我,照顧不好你爸,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的,忽然就可以這樣隨意地和他開玩笑了,在老爸的身體慢慢恢復之際,偶爾跟他“沒大沒小”地調笑幾句,還用醫生的話笑他“沒法制觀念,有暴力傾向”。
他聽了,先是瞪我一眼,隨即大笑起來,你還不一樣?仗著是搞體育的有力氣,聽說打得那人抱頭鼠竄。你要是把他打出個好歹,不光你爸的醫藥費沒人出,咱還得給人家出醫藥費。
從沒想過他還可以這樣幽默一把,連病床上的老爸都笑起來。
也是那些天,斷斷續續聽老爸說起他和大伯以前的一些事。
老爸小時候身體不太好,爺爺去世又早,所以年長5歲的大伯,便承擔起了哥哥和父親的雙重責任,不僅是陪伴,更多是照顧和保護。因為老爸,大伯不知道在外面和多少孩子打過架,有時是沒事找事地跟人打,目的就是打出一個名氣來,讓那條街上所有孩子都知道,老爸有個能打的大哥,不敢再欺負他。
大伯做到了。
16歲去了工廠之后,大伯的收入幾乎全部交給奶奶,一部分做家用,一部分供老爸念書,一直念到大學。
這么多年,在老爸心里,大伯不只是兄長,也是父親。所以,老爸其實從來都不怕大伯,只是敬他愛他依賴他。只是成年男子的愛,從不用言語表達,哪怕他們不經常見面也很少打電話,但是在老爸心里,奶奶過世后,大伯就是他的老家。
難怪這些年,連老媽都習慣了對老爸說,這酒度數高,給大哥留著;這兩條煙給大哥送去吧;大哥愛吃羊肉;大哥該過生日了……連過年的新棉衣什么的,老媽也常常一買就是兩件,一件給老爸,一件給大伯……
而糊糊涂涂的我,卻直到過了這么多年又經歷了這樣的事端,才能體會出大伯和老爸的兄弟情感。
好在還不遲。
【醫學角度上,我至少遺傳了他四分之一的基因】
老爸出院后,大伯的電話比之前頻繁許多,他到底不放心,覺得老爸這樣的“書生”是金貴的,金貴得不能有任何閃失。為此,一向不多話的人忽然就啰唆起來,不厭其煩地叮囑老媽煲什么湯做什么飯,要是逢了周末我在家,也必然要在電話里命令我幾句,生怕我和老媽會“虐待”他親愛的弟弟。
有次,他又重復讓我“多陪老爸走動走動,但要注意安全”時,我忍不住嘟噥,煩不煩啊你,都說好幾遍了。
說好幾遍咋了?說好幾遍你也得聽著,還反了你了……小心我打斷你的腿。
聽聽,多么暴力!誰打過誰還不一定呢。我在心里“不屑”地說。
當然也只敢在心里說一說,嘴上是一點兒脾氣都沒有的,只能點頭哈腰地應著。因為他就算真的打我,我也只有受著的份兒。
已經知道了,他是這世上除了爸媽之外,還有資格和權利打我的人。因為用堂哥的話來說,從醫學角度上講,我至少遺傳了他四分之一的基因。
所以,我得承認,雖然偽裝得很好,但骨子里,我的確有很多和他相像之處,比如體格和性格,真的很像他,如同堂哥更像我的老爸一樣。
遺傳基因是如此神奇,四分之一的能量,有時竟是可以占主導的。
所以,為了他遺傳給我的四分之一基因,我想好了,要回報他百分之百的愛。
不管怎樣,也是新時代的青年嘛。
后來他在老爸口中聽到了我的這些話,老爸說,聽完后,他得意得不行,一口就灌了半杯劍南春——那是他平時根本舍不得喝的酒。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