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好家人管好身邊人

1917年，毛澤東同志在致黎錦熙的信中寫道：“愚于近人，獨服曾文正。”曾文正，何許人也？清朝“中興第一名臣”曾國藩。這位1811年出生于湖南湘鄉的清朝名臣，從少年時就發憤圖強，6歲入塾讀書、8歲學習五經、14歲應童子試、22歲考中秀才、28歲中進士、35歲任文淵閣學士、次年升任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

十年內連升十級、官至二品，曾國藩所依憑者，何也？很多人認為，曾國藩成功的關鍵是他獨特而刻苦的修身。著名學者南懷瑾說：“清代中興名臣曾國藩有十三套學問，流傳下來的只有一套《曾國藩家書》。”《曾國藩家書》內容豐富，僅曾國藩管理家人和身邊人這一個方面就頗值得關注、鏡鑒。

不可入署說公事

【原文節選】

我家既為鄉紳，萬不可入署說公事，致為官長所鄙薄。即本家有事，情愿吃虧，萬不可與人構訟，令官長疑為倚勢凌人。

【原文釋義】

我們家既然是鄉紳，就千萬不要到衙門上去說公事，免得讓長官鄙視。若是家中出事，寧可吃虧，也不要與人到衙門去打官司，免得讓當地官員覺得我們仗勢欺人。

【原文節選】

又聞四弟、六弟言，父親大人近來常到省城、縣城，曾為蔣市街曾家說墳山事，長壽庵和尚說命案事。此雖積德之舉，然亦是干預公事。侄現在在京四品，外放即是臬司1。凡鄉紳管公事，地方官無不銜恨，無論有理無理，茍非己事，皆不宜與聞。地方官外面應酬，心實鄙薄，設或敢于侮慢，則侄靦然2為官，不能免親之受辱，其負疚當何如耶？以后無論何事，望勸父親總不到縣，總不管事，雖納稅正供，使人至縣。

【重點注釋】

1.臬司：清朝的官職，指各省提刑按察使司。這個官職下設按察使，官職正三品，主要負責一省的刑獄訴訟事務，同時監察地方官員。

2.靦然：靦腆，羞愧。

【原文釋義】

又聽四弟、六弟說，父親大人最近經常到省城、縣城，曾為蔣市街家說墳山一事，也曾為長壽庵和尚說命案一事。這雖然是積德的行為，不過也是干預公事。侄兒現在在京城擔任四品官員，外放任職便是臬司。無論是在哪里，鄉紳管公事都會遭到地方官員的痛恨，不論你是有理還是無理。只要不是自己的事情，最好不要參與。地方官表面上應酬，其實心里非常鄙視。假設他們敢于侮辱您，那么我雖然為官，卻不能讓親戚免受侮辱，我會是多么的愧疚！以后無論是什么事情，希望勸一下父親不要到縣城，不要去管這些事情，即使是納稅、納糧等事情，也派別人去縣城辦理。

【原文節選】

莫買田產，莫管公事，吾所囑者，二語而已。盛時常作衰時想，上場當念下場時。富貴人家不可不牢記此二語也。【原文釋義】

不要置辦田產，不要管公事，我要囑咐的，就這兩句。鼎盛的時候要常常想到衰落的時候，上場的時候要常常想到退場的時候。富貴人家，不可不牢記這兩句話。

【原文節選】

吾家于本縣父母官，不必力贊其賢，不可力詆其非。與之相處，宜在若遠若近，不親不疏之間。渠有慶吊3，吾家必到。渠有公事，須紳士助力者，吾家不出頭，亦不躲避。渠于前后任之交代，上司衙門之請托，則吾家絲毫不可與聞。弟既如此，并告子侄輩常常如此。子侄若與官相見，總以謙謹二字為主。【重點注釋】

3.慶吊：慶賀、吊慰之意。

【原文釋義】

我們家對于本縣的父母官，不要竭力稱贊他們，也不要詆毀他們。與他們相處，應該保持若遠若近、不親不疏的關系。他們有喜事或喪事，我們家一定要去道賀或吊唁。他們有公事，需要鄉紳相助，我們家不出頭，也不躲避。他們與上任、下任之間的交接，與上司衙門之間的請求、委托，我們不要摻和。弟弟要做到這一點，也要告誡子侄們這樣做。子侄們若是與官員相見，總要以謙謹二字為主。

【古今聯讀】

漢代王充在《論衡·道虛》中講了一個故事，說淮南王得道成仙后，全家都升天了，連家中的禽獸都成了仙，狗在天上叫、雞在云中啼。后來，人們把這個故事概括為“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比喻一個人做了官，和他有關系的人都跟著得勢。

毫無疑問，“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是萬萬要不得的。在中共十八屆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二次全體會上，習近平同志明確指出：“我們共產黨人決不能搞封建社會那種‘封妻蔭子’、‘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腐敗之道！”誠哉，斯言。“如果升學、考公務員、辦企業、上項目、晉級、買房子、找工作、演出、出國等各種機會都要靠關系、搞門道，有背景的就能得到更多照顧，沒有背景的再有本事也無法出頭，就會嚴重影響社會公平正義。”

在中國共產黨90多年的歷史中，嚴管家人和身邊人的黨員干部俯拾皆是。毛澤東同志要求所有的子女都要與老百姓一樣，不搞特殊化。他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誰叫你是毛澤東的兒女呢？”毛澤東同志時常惦記楊開慧的家人情況，但從不失原則。楊開慧的哥哥楊開智曾寫信想得到某種關照，不料得到的毛澤東的回信是：“不要有任何奢望”，“一切按正常規矩辦理”。

常存敬畏戒奢傲

【原文節選】

余蒙祖父余澤，頻邀非分之榮，此次升官，尤出意外，日夜恐懼修省，實無德足以當之。諸弟遠隔數千里外，必須匡我之不逮1，時時寄書規我之過，務使累世積德，不自我一人而墮，庶幾2持盈保泰，得免速致顛危。諸弟能常進箴規，則弟即吾之良師益友也，而諸弟亦宜常存敬畏，勿謂家有人做官，而遂敢于侮人，勿謂己有文學，而遂敢于恃才傲物。常存此心，則是載福之道也。

【重點注釋】

1.不逮：不足之處。

2.庶幾：以便，才能。

【原文釋義】

我承蒙祖父余澤，多次獲得本不該屬于我的榮譽，這次升官非常出乎預料，每天誠惶誠恐，自我反省，實在是沒有德行來擔當這個職位。諸位弟弟雖然與我遠隔數千里，但必須指出我的不足之處，隨時寄信來規勸我的過錯，不要讓我們家幾世積累的德行從我這里開始墮落。只有這樣，才能保持家族興旺安泰，避免快速顛覆。諸位弟弟能常常規勸我，那么你們就是我的良師益友，諸位弟弟也應該常存敬畏之心，不要依仗我們家有人做官，就欺負別人；不要覺得自己有學問，就恃才傲物，看不起別人。永存敬畏之心，就是有福之道。

【原文節選】

世家之弟，最易犯一奢字傲字。不必錦衣玉食而后謂之奢也，但使皮袍呢褂俯拾即是，輿馬仆從習慣為常，此即日習于奢矣。見鄉人則嗤其樸陋，見雇工則臣（頤）指氣使，此即日習于傲矣。《書》稱：“世祿之家，鮮克由禮”，《傳》稱“驕奢淫佚，寵祿過也”。京師子弟之壞，未有不由于驕奢二字者，爾與諸弟其戒之，至囑至囑！

【原文釋義】

世家子弟，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奢”、“傲”二字。并不是錦衣玉食才算是奢靡，只要整日皮袍呢褂隨手可得，輿馬仆從習以為常，就會一天天變得“奢靡”起來。見到鄉下人就嘲笑他們鄙陋，在雇工面前頤指氣使，就會一天天變得“傲慢”。《尚書》說：“世祿之家，鮮克由禮”；《左傳》說：“驕奢淫佚，寵祿過也”。京城官宦子弟之所以道德敗壞，都是因為驕、奢二字的原因，你一定要和弟弟們戒除這種毛病。這是我最重要的囑咐！

【原文節選】

弟為余照料家事，總以儉字為主，情意宜厚，用度宜儉，此居家居鄉之要訣也。

【原文釋義】

弟弟為我照料家事，最重要的是要勤儉為主，情意要厚重，花銷要勤儉，這是居家居鄉的要訣。

【原文節選】

近與兒女輩道述家中瑣事，知吾弟辛苦異常，凡關孝友根本之事，弟無不竭力經營。惟各家規模，總嫌過于奢華。即如四轎一事，家中坐者太多，聞紀澤亦坐四轎，此斷不可，弟曷不嚴加教責？即弟亦只可偶一坐之，常坐則不可。蔑結轎而遠行，四抬則不可；呢轎而四抬，則不可入縣城、衡城，省城則尤不可。……余昔在省辦團，亦未四抬也。以此一事推之，凡事皆當存一謹慎儉樸之見。

【原文釋義】

最近與兒女們談論家中瑣事，得知弟弟非常辛苦，凡是關于孝順、友愛這些根本的事情，弟弟無不竭盡全力做好。只是各家平時的規模，總覺得過于奢華。比如四抬大轎，家中坐的人太多了，聽說連紀澤（曾國藩的兒子）也坐四抬大轎，這絕對不可，弟弟為什么不嚴加管教和責備呢？即使是弟弟也只可以偶爾坐一下，不能經常坐。遠行的時候乘坐竹轎，不可以乘坐四抬大轎。不可坐掛著呢子料轎簾的四抬大轎入縣城、入衡城，更不可以進省城。……我當年在省城辦團操練，也沒坐過四抬大轎。從這件事延伸到別的事情上，凡事都要謹慎、儉樸。

【古今聯讀】

元代張養浩在《權力忠告》中寫道：“居官所以不能清白者，率由家人喜奢好侈使然也。”這句話的意思是，做官的人之所以不能守住清廉的節操，大多數是由于家人喜好奢華的生活迫使他這樣做。

道理很簡單，古今很多官員也都明白。林則徐曾給兒子寫一副對聯，曰：“子孫若如我，留錢做什么？賢而多財，則損其志；子孫不如我，留錢做什么？愚而多財，益增其過。”中共湖南省委原副書記鄭培民誡諭妻子說，別人送禮物是“送‘錯誤’給我們”，絕對不能收；全國優秀共產黨員汪洋湖要求家人堅決拒禮，他的妻子對送禮上門的人說：“你們要是留下東西，他回來就跟我沒完了。”

然而，就是這個很簡單的道理，一些黨員干部卻做不到。在不少官員的案件調查中，“貪內助”、“家人涉腐”屢見不鮮。這些官員的配偶、兒女們非但不存敬畏之心，反而以“官太太”、“官二代”自居，追求享受，有的與官員“默契”配合，我收錢你辦事；有的打著官員的旗號，拋頭露面，胡作非為。山東省供銷社原主任矯智仁受審時所說的話非常值得黨員干部及其家人警醒。他說：“冰冷的手銬有我的一半，也有我妻子的一半。”

家運長久不在官

【原文節選】

余與沅弟同時封爵開府，門庭可謂極盛，然非可常恃之道。記得己亥正月星岡公訓竹亭公曰：“寬一雖點翰林，我家仍靠作田為業，不可靠他吃飯。”此語最有道理，今亦當守此二語為命脈。……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時之官爵，而恃長遠之家規；不恃一、二人之驟發，而恃大眾之維持。我若有福罷官回家，當與弟竭力維持。老親舊眷，貧賤族黨，不可怠慢。待貧者亦與富者一般，當盛時預作衰時之想，自有深固之基矣。

【原文釋義】

我與沅弟同時封爵開府，家運算是鼎盛了，但這不是可以長久依靠的。記得己亥正月星岡公訓斥竹亭公說：“寬一雖然成為翰林，但我們家仍然靠種田為生，不能靠他吃飯。”這句話最有道理，今天也應當將這兩句話看作做一切事情的根本。……凡是家道長久的，都非依仗一時的官爵，而依仗持久的家規；都不依仗一兩個人的突然發跡，而依仗大家的合力維持。我如果有福氣罷官回家，一定與弟弟竭力維持。老親戚、窮鄉黨都不可怠慢，要同等地對待窮人和富人，興盛的時候要想到衰落的時候。如果做到這些，就自然打下了家道長久的扎實根基。

【原文節選】

吾精力日衰，斷不能久作此官。內人率兒婦輩久居鄉間，將一切規模立定，以耕讀二字為本，乃是長久之計。

【原文釋義】

我的精力日漸衰退，絕不能再長久為官。內人帶領兒子、兒媳長時間住在鄉下，我已經確定了家規，一切要以耕、讀二字為根本，這才是長久之計。

【原文節選】

家中兄弟子侄，惟當記祖父這八個字，曰：“考、寶、早、掃、書、蔬、魚、豬。”……余日記冊中，又有八本之說，曰：“讀書以訓詁為本，作詩文以聲調為本，事親以得歡心為本，養生以戒惱怒為本，立身以不妄語為本，居家以不晏起為本，做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此八本者，皆余閱歷而確有把握之論，弟亦當教諸子侄謹記之。無論世之治亂，家之貧富，但能守星岡公之八字，與余之八本，總不失為上等人家。

【原文釋義】

家中兄弟子侄，應該謹記祖父的這八個字：“考、寶、早、掃、書、蔬、魚、豬。”……我的日記冊中還有八本的說法，它們是：“讀書以訓詁為本，作詩文以聲調為本，事親以得歡心為本，養生以戒惱怒為本，立身以不妄語為本，居家以不晚起為本，做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這八條，都是我親身經歷過、有確定把握的說法，弟弟也應該教導諸位子侄謹記。無論是在盛世還是在亂世，無論是貧窮之家還是富貴之家，只要能謹守星岡公的八字要訣和我的八本說法，就會成為上等人家。

【原文節選】

諸弟在家，總宜教子侄守勤敬。吾在外，既有權勢，則家中子侄，最易流于驕，流于佚1。二字皆敗家之道也，萬望諸弟刻刻留心，勿使后輩近于此二字，至要至要。

【重點注釋】

1.佚：安逸。

原文釋義】

諸位弟弟在家，最重要的是教子侄堅持勤勞和敬畏。我在外面，有權有勢，這樣最容易使家中的子侄變得驕傲、變得安逸。這些毛病都會導致敗家，懇望諸位弟弟時刻留心，不要讓我們的后輩染上這兩種毛病，這是最重要的。

【原文節選】

至于宗族姻黨，無論他與我有隙無隙，在弟輩只宜一要概愛之敬之。孔子曰：“汛愛眾，而親仁。”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禮人不答，反其敬。”

【原文釋義】

至于宗族中的親戚們，無論他們與我們家有沒有嫌隙，弟弟們都應該尊敬他們。孔子說：“愛民眾，親仁義。”孟子說：“我愛別人，別人卻對我不親，要反省一下自己有沒有做到仁義；以禮待人，別人卻不理睬，要反省一下自己有沒有尊敬別人。”

【原文節選】

夫家和則福自生，若一家之中兄有言，弟無不從；弟有請，兄無不應，和氣蒸蒸而家不興者，未之有也。反是而不敗者，亦未之有也。

【原文釋義】

家庭和睦，幸福自然會降臨。如果兄長的話，弟弟無不遵守；弟弟有懇求，兄長無不答應，則一家和氣，家庭自然興旺。

【古今聯讀】

孟子云：“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是涵育民風、官風的基本單位。古人說：“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這從一個方面凝練地概括了“國”與“家”、“官風”與“家風”的相通之處，從另一個方面說，要想保持家運持久的昌盛，不能舍本求末，把它寄托于官爵，而應追根溯源，從樹立良好家風做起。

每逢春節，對聯“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時常受到人們的追捧。這其實是在張揚一種良好的家風。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莫言說，家風好代表這個家庭出生的人人品好。我國大多數家庭受儒家文化熏陶，勤儉、節約等構成家風的基本內容。“重視學習、文化，與人為善”，是莫言家家風的主要內容。

（注：文中原文均引自《曾國藩家書》，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1年）

（作者：涂瑜平，江西余干第三中學；文之，中共北京市委前線雜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