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小書保留了我走進學術殿堂的最初心路,彼時還年輕,卻自以為很成熟,憑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氣,不計利害地寫下一些文字。除了編書的時候,我一般是不看舊作的,因為忙亂和新知識與新課題的逼迫,所以從來就沒有別人悔其少作,或者少作不悔的思量。因為沒有一定要在歷史上留下痕跡的抱負,所以也沒有太多的緊張。對于自我的興趣,永遠無法戰勝對世界的好奇,讀書是從小養成的生活方式,寫作是職業的習慣。上學的時候,畢竟閑一些,把寫作這件事看得有點嚴重,結婚生子之后,世界觀的大翻轉,也使心態更加平和。只是生存的壓力,迫使我不得不加倍努力。
這本書的第一篇評論是有感于一篇小說引起的風潮而作,招來不少麻煩,對于今天的年輕人來說有些可笑,但是在當時卻是一個很敏感的問題。在經歷了漫長抹殺自我的時代之后,在普遍的壓抑與蠢蠢欲動的改革初潮中,大量的話題幾乎是不成問題的問題,還有一些問題是像雞生蛋和蛋生雞一樣扯不清的問題。由此感到思維方式狹窄化的困境,便有意尋找新的世界觀與批評方法。在北大讀研期間,最多的思考是文學批評的方法問題,結構主義以及相關聯的形式文論與之所帶動的二十世紀的世界新理論,無疑為我開啟了一扇進入專業的大門。因為其它的學術思潮,比如科學哲學等,不能直接應用于文學研究,只能作為一般的世界觀。
除了同學中普遍的興趣之外,尤其要感謝彭克巽先生,在他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課程上,第一次知道了巴赫金,首先知道了復調理論,這很切合我對世界差異性的感受,因為人與人之間的誤會與敵意往往來自偏見,絕對論的思維方式是大到人類、小到家庭,各種矛盾沖突的主要原因。與之相關聯的專業問題是對作品評論的簡單化,以庸俗社會學的標準代替藝術的分析,以一種尺度衡量所有的文學現象,甚至由此引起血腥公案,使殘酷的迫害獲得必然邏輯的荒謬支持。《文學批評中的系統方法與結構原則》就是這一時期思考的結果,能夠寫成這篇文章應該感謝不少朋友,他們在圖書資料與學術信息方面無私的幫助,是一個匱乏時代中永遠難以磨滅的友誼印跡。也要感謝華東師大主辦的《文藝理論研究》的先生們,他們是在自然來稿中發現了這篇并不十分完美的論文,毫不猶豫地刊發出來,使我至今感激不盡。如今看來很多術語可能運用得很不規范,但我愿意保留最初探索的痕跡,一如保留自己幼稚丑陋的照片,歪七扭八的腳印中,記錄了當年艱苦學步的甘苦。
當年的思考至今受益,盡管課題在變化,但是基本的學術理路與方法延續了下來,逐漸加以深化。現當代文學是中國古代文學的延續,因為用漢語寫作的基本前提沒有變。在經歷了漫長時段的封閉之后,革新求變、學習借鑒成為學界主潮,由此對斷裂的關注較多,而對連續性的思考不足,偏重于域外的影響,而忽略傳統自身的強大生命力。形成這樣的學術理念,首先要感謝我的母校吉林大學,特別重視基礎,而且不分專業,當年任課的教師不但學養深厚,深入自己學科的前沿,而且對教學有著神圣的敬業精神,對學生也非常寬容。其次,要感謝我研究生時前后期的同學們普遍的學術興趣與多專業的知識與角度,有助于走出非此即彼的思維怪圈。現當代文學可能處于衰落期,但也只是變異的問題。系統的思想啟示著我們這樣的思路,現當代文學猶如電腦的終端,屏幕上顯示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是信息的傳遞卻經歷了悠長、曲折、復雜的過程,所有的大師們實際上都承擔了轉型的偉大使命。結構的原則確立了文本自身語言結構獨立性的研究出發點,才真正能夠從外部的研究進入內部的研究。
文化研究理論無疑為我提供了工作的范式,社會歷史的內容通過作者的主體情緒內化為文本的情節結構,歷時性與共時性融合為完整、連續的生命整體。全方位地考察文學現象形成的多種因素,畢業論文《文明與愚昧的沖突》是最初的嘗試,這篇論文為我迎來了巨大的學術影響,也帶來了走不出的陰影,此后的所有文章都很難受到關注,以至于經常會有關于我下落的問詢。當然引起的誤解也不少,在非此即彼的思維慣性中,以為文明與愚昧的差別是中與外、城與鄉的兩極對立,這可能有我論述不周全的原因,其實愚昧是指不同文明中的極端形態,以及以之作為唯一衡量標準的絕對論思維方式的謬誤。其實,我在結語中已經說得非常清楚,這篇論文的核心思想是多元化。正如巴赫金所明確論述的,世界本身是多元的、多中心的,強求統一就是違背天道的文化研究的可喜之處,就是建立在多元文化差異性的基礎之上,給文學評論工作展示了開放民主的廣闊前景。對于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車型時期的當代文學來說,最大的愚昧就是對民族戕害最深的極左政治,是違背所有文明底線的黑暗深淵。在一片荒蕪的廢墟之上,所有的作家都在面對這歷史的創傷寫作,所以,這個命題沒有脫離具體的歷史情境,而且,盡管社會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但這個基本的命題至今沒有過時。這讓我覺得當年的辛苦沒有白費,以后的所有文章都被湮沒也值得。這篇論文的成型與發表,需要感謝的人極多,首先是我的業師謝冕,他的細致審讀與修改意見使粗糙的原始思想獲得準確的語言表達,他大力的無私推薦使之進入編輯的視野。當代文學專業的其他老師也提了寶貴的意見;同期同學們共同營造的寬松學術氣氛,討論與辯駁磨礪了我的思想和感覺;答辯委員會諸位先生中肯的意見,促進了進一步的修改完善;《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的先生們,不惜代價提供大量版面,破例分兩期連載,更是形成它影響的重要環節。而且,當年參與這篇論文的不少師友已經重歸道山,這也是我不愿意重讀這篇論文的原因。借這次再版的機會,對所有的參與者致以衷心的感謝,也祭奠所有亡故的師友。
集子里的其他文章,有的是課堂作業,有的是應雜志社之約,有的是在朋友的動員之下而作。大致是對那一時期美學思潮的感應,或者鑒賞,或者借助古典文論,或者應用黑格爾所代表的德國古典美學范疇,總之都是嘗試之作。其中,關于汪曾祺的幾篇,則是沿著魯迅所開創的文化史研究的路徑,應用于當代作品的分析。現當代文學是古典文學的延續,現當代學術也是在外來思潮的啟迪之下,對傳統學術思想的變革與繼承。當時被目為新派批評家,其實只是尋找建立與傳統聯系的橋梁,因此,也是以這樣的方式向無數大師們累積起來的偉大學術傳統致敬。受到的批評是沒有美學原則,其實,這就是我的批評原則,尊重美學風格的多元化,從對象出發尋找合適的理論。盡管不免皮相,不免蜻蜓點水式的浮泛,但是確立了基本的原則。至于對象的選擇,則是由閱讀的感受決定的,實在是一個非理性的問題。這就是以理性為主要工作方式的文學批評,無法徹底掙脫非理性情感制約的無意識作用。以感覺接近對象,以分析解讀對象,是我從事文學批評工作以來的基本方法。始終保持對現象的觀察興趣,不斷提高理論與方法的應用能力,不至于固步自封,也不至于僵化保守,是我一以貫之的學術態度。這個時代,實在是一個認知無限增長的時代,新的理論與方法層出不窮,思想經常處于游牧的狀態,唯有博大豐厚的學術傳統為我們提供了安身立命的永恒家園。
《文明與愚昧的沖突》,季紅真著,將由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再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