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戶迷思

誰能想到，本文居然與一部熱門美國動畫電影《功夫熊貓》（Kung Fu Panda）有關系。

說起該片，由于成功融入了眾多中國元素，因此深得國人青睞。二00八年六月首映之日，盡管夠不上萬人空巷的程度，也還是引發了不小的轟動。連早就與童年時光告別多年的筆者，即使第一時間未曾親赴影院現場觀摩，最終還是抵不住誘惑，不久便購買了碟片，在家饜足視聽之欲。尚記得影片中有這樣一個場景令人印象深刻：熊貓阿寶好不容易爬上山，想湊個熱鬧，旁觀“蓋世五俠”之中，誰能贏得與雪豹大龍交戰權的選拔賽，豈料比武場剛好關門。等試過好幾次不成功的方法后，阿寶終于闖了進去。他找了一把椅子坐上去，同時在椅子上綁定若干大炮仗，點火后騰空而起，跌入了比武場。這一奇思妙想的原型，就是傳說中的萬戶故事——

最近幾十年來，在國際、國內的載人航天的相關文獻中，流傳著一則萬戶（虎）升天的故事。大致是說：十五世紀的中國官員萬戶，他曾手執兩張風箏，將自己捆綁在座椅上，椅后加裝四十七枚火箭為推力，持蠟燭點燃升空后不幸殞命。相較于嫦娥服靈藥而憑空飛升，萬戶的種種舉措具體而微，雖未成功，卻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因此被稱為火箭飛行第一人。一九七。年，在英國布賴頓召開的國際天文學會議上，月球背面一座環形山正式以“Wan Hoo'’命名，萬戶從此載譽寰宇。

如今，有著“東方休斯頓”之稱的西昌航天城附近的主題公園里，擺放著萬戶升天的雕塑。而據說萬戶是甘肅河西人，他殞命藍天之處也許就在酒泉附近。與之相關的文藝作品，更是不一而足，萬戶隱然變身為勵志故事里的英雄角色，而萬戶故事也成了增進民族自豪感的重要資源之一。

嫦娥奔月雖說是個神話，卻其來有自（《淮南子‘覽冥訓》）。那么，這位與我國兩大航天城都發生了關系的“名人”萬戶，他的故事又源于何處呢？

二0一二年六月二十日“騰訊網·文化頻道”有一則綜述：“‘航天始祖’萬戶的飛天之旅”，在羅列和排比了許多國外文獻后，作者得出結論：“國際學術界更傾向于此事確實發生過，在中國民間小范圍傳播后，經在中國的西方傳教士之口傳到國外。”——果真如此嗎？

據有關的傳記文學，空氣動力學家錢學森從他導師王士倬那兒聽過萬戶故事（祁淑英、魏根發：《錢學森》，花山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可是，王士倬的自傳（請參見師元光等編：《中國航空事業先驅王士倬》，航空工業出版社2007年版）卻未有一語及于此事。“太空院士”王希季的文章《太空在召喚》（載《實驗教學與儀器》1998年第1期）也提到了萬戶，卻只是一筆帶過，語焉不詳。由于三位科學家早年均有留美經歷，似乎在提示溯源的方向要系于國外。

相關的研究者，第一時間便會將追尋的目光駐留于英國漢學家、科學史學家李約瑟（Joseph Needham，1900-1995）身上。李約瑟是著名的生物化學家，卻以中國科技史研究領域的學術貢獻為世人所熟知，所著《中國科學技術史》享譽全球，影響深遠。他關于中國科技停滯的“李約瑟難題”，也引起各界的廣泛關注和持續討論。在《中國科學技術史》第五卷《化學及相關技術》的第七分冊《軍事技術‘火藥的史詩》中，當探討火箭的發明時，李約瑟用一段腳注，圍繞傳說中的萬戶（Wan hoo）其人，進行了一番文獻梳理。他隨后指出，這個故事雖經流傳多國，但所有文獻都未提供任何強有力的參考資料（“any firm reference”），于是認定是一則神話，很可能是在中國熱之時或之后創造出來的。當然，李約瑟也未找到徹底推翻萬戶傳說的鐵證。

在中國本土，科技史泰斗、清華大學的劉仙洲教授應該是考證萬戶故事的第一人。劉教授的《中國機械工程發明史·第一編》（科學出版社1962年版）引用并翻譯了美國人赫伯特·基姆在一九四五年出版的《火箭與噴氣發動機》中，關于Wan hoo的一段記述：

約當十四世紀之末，有一位中國

的官吏名叫Wan Hoo，他在一個坐椅

的背后，裝上四十七個當時他可能買

到的最大的火箭。他把自己捆在椅子

的前邊。兩只手，各拿著一個大風箏。

然后叫他的仆人用火同時把這四十七

個大火箭點著。他的目的是想借著火

箭向前推進的力量加上風箏上升的力

量飛向前方。……他當時的想法是具

有很高的原則性。現在最進步的最新

式的噴射飛機，原理上說和這個一樣

的。所以Zim稱他是“第一個企圖使

用火箭作運輸工具的人”。又稱他是“第

一次企圖利用火箭作飛行的人”。

由于基姆書中未提供出處，劉教授也未能從中國古書里找到類似記載，于是只得以揣測的語氣說道：“在那個時代，軍隊里有‘萬戶’、‘千戶’等官名，也許Zim參考的那個手抄本上是記載的官名，他誤把它當作姓名了。”（該書第78頁）

劉教授的揣測，后來被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的潘吉星教授校正。潘教授首先并不滿意于劉教授對基姆著作的轉譯，故而重起爐灶，將原文照譯了一遍：

必須提一下萬虎的事跡。如果記

載正確的話，這位快要活到十五世紀

的中國紳士和學者，是一位試驗火箭

的官員。讓我們把萬虎評價為試圖利

用火箭作為交通工具的第一個人。他

先是制得兩個大風箏，并排安放，并

將一把椅子固定在風箏之間的構架

上。他在構架上綁上四十七支他能買

到的最大的火箭。當一切就緒后，萬

虎坐在椅子上，并命其仆人們手持火

把。這些助手們按口令用火把點燃所

有四十七支火箭。隨即發出轟鳴，并

噴出一股火焰。實驗家萬虎卻在這陣

火焰和煙霧中消失了。這種首次進行

火箭飛行的嘗試沒有成功。（《中國火

箭技術史稿：古代火箭技術的起源和

發展》，科學出版社1987年版）

另外，潘教授又引用《明史·兵志》稱：明初，“萬戶”官職已易名為都指揮使，因此還應該是人名。遺憾的是，在翻閱了大量古籍之后，相關的記載依舊空空如也。鑒于“基姆不懂中文，故不可能杜撰出有關萬虎的故事”，潘教授于是建議在未查到中文原名前，姑且將Wan hoo音譯為“萬虎”，并呼吁有志者繼續努力，發掘本源。

潘吉星在其書中，偶一提及英國火箭史專家馬克斯韋爾（w.R.Maxwell）。筆者通過檢索，并調閱原文，即發表在一九八二年《英國星際學會志》第三十五卷的文章《早期火箭史》馬氏在文中將Wan hoo寫作Wan hu。而與此同時，潘還提及威利·雷伊（Willy Ley）的名著《火箭、導彈和宇宙航行》。實際上，著作頗豐的雷伊，此前還有一本著述《火箭：平流層外旅行之未來》，該書在基姆之前，就已經提到了Wan hoo。可令人疑惑的是，為什么Wan hoo會出現Wanhu的變體寫法？而雷伊的說法又源于何處？

一九九二年，供職于美國航空航天博物館（National AirSpace Museum）的科學史學者弗蘭克-溫特（Frank Winter）在《英國星際學會志》發表《誰第一個乘火箭飛行？》，該文考證詳盡，是一篇揭破真相的力作。

溫特在討論萬戶故事時，指出比雷伊（1944）更早的出處：一九二九年列寧格勒出版的蘇聯宇航研究者萊寧（N.A.Rynin，1887-1942）的多卷本《星際飛行和通信》第二卷第四冊《火箭》尼古拉·阿列克塞維奇·萊寧，俄羅斯人，起初是一名從事鐵路事業的土木工程師，以后熱衷航天器和載人飛行，終于在列寧格勒成為宇航領域的大學教授。萊寧原著九卷本《星際飛行和通信》出版于一九二八至一九三二年間，是一套百科全書式的作品集，廣搜夢想、傳說和幻想等虛構材料，雖資料翔實，可讀性強，但可靠性有所欠缺。一九七。至一九七一年，萊寧的這套叢書在美國NASA資助下，由“以色列科學翻譯計劃”譯成英文，使筆者有機會得以寓目。讓人不解的是，溫特聲稱萊寧在書中Wan hu的俄文對音為P’anKu，似乎中文的對音為“盤古”。因找不到俄文原書查核，只能存疑。另外，溫特還猜測Wan hu可能中文意為“妄狐”（“crazyfox\"），傳說又類似于“兔子布雷爾”故事（BFer Rabbit story）所寓意的“處事勿魯莽”，這樣的解釋真使人忍俊不禁。

尤為重要的是，溫特的論文首次將萬戶故事的來源推前二十年，定位至一九0九年十月二日《科學美國人》周刊。目前大致可以認定，該期周刊中約翰·厄弗萊斯·魏肯斯（John Elfreth Watkins）所撰文章《當代伊卡洛斯》，才是所有傳說的真正源頭。茲將其相關英文原文抄錄如下：

Tradition asserts that the first tO

sacrifice himself to the problem Of flying

was Wang Tu.a Chinese mandarin Of

about 2，000 years B.C.who.having had

constructed a pair of large.parallel and

horizontal kites.seated himself in a chair

fixed between them while forty—seven

attendants each with a candle ignited

torty—seven rockets placed beneath the

apparatus.But the rocket under the chair

exploded，burning the mandarin and so

angered the Emperor that he ordered a

severe paddling for Wang.

中文大意：傳說第一個將自己獻身于飛行難題的人是Wang Tu，約公元前兩千年的一位中國官員，他建造了一對大而平行的水平風箏，將己身置于一把下方固定四十七枚火箭的椅子，由四十七個侍從手執蠟燭點燃。但椅子下的火箭發生爆炸，將官員點著，因此惹怒了皇帝，下令罰他吃一頓重重的板子。

盡管Wang Tu與后出的Wan hoo、Wan hu名字略有不同，前者最終似乎也并未殞命，但故事的關鍵細節，如兩張風箏、四十七枚火箭，均已初見雛形。很明顯，所有傳說故事的先后版本是一脈相承的。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有論者將火藥的起源上溯至公元前二世紀淮南王劉安的時代（《淮南子》佚文“含雷吐火之術，出于萬畢之家”），但火箭的發明和使用卻遠在火藥發明之后。也即，公元前兩千年就有人使用火箭，那是絕無可能的。因此，這則所謂“傳說”，信口編造的成分居多。

四

《科學美國人》是一本科普雜志，以經常登載獲諾貝爾科學獎的大科學家的嚴謹又不失活潑的科普文章而著稱于當世。為什么它會在二十世紀初刊登如此荒誕不經的胡謅呢？仔細推敲時代背景，原因不難猜度。這期《科學美國人》正在報道世界上最早的商用航空企業德國飛艇股份公司所經營的齊柏林飛艇從腓特烈港至柏林的一次試航（The Friedrichshafen-Berlin flightof the Zeppelin）。當時，美國的經濟地位已躍居世界第一，誰能料到在載人航空領域，卻被德國人搶了先機。為了排遣妒恨，文章作者魏肯斯便藉中國故事以及希臘神話里著名的伊卡洛斯飛高喪生的神話中傷對方，以逞一時之快。

那么一九。九年，是不是前述李約瑟所推測的西方“中國熱”時期（十七世紀至十九世紀前葉）呢？完全不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屢遭敗仗之苦的中國積貧積弱。此時，西方早就走出了此前的對華蜜月期，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美國有一句俚語“中國佬的機會”（chinaman’s chance），意為機會渺茫；甚至在一八八二年，美國還啟動了臭名昭著的排華法案。這時期的西方文藝領域，便不乏各種辱華的作品：傅滿洲博士（Dr.Manchu Fu），那個英國小說家薩克斯·羅默（Sax Rohmer）系列小說里臭名昭著的大反派，便是西方人眼里華人的典型。此人身著長袍馬褂，留著末梢尖削的豬尾辮子，學識淵博而居心歹毒。系列小說后來陸續拍成了電影，將“黃禍論”深植入西方人腦中，影響極壞。與之差不多同時代的美國著名小說家馬克·吐溫、布萊特·哈特（Bret Harte）、杰克·倫敦等人，也都曾寫過辱華題材的小說。至于上述作家對中國態度轉變的原因，可借鑒漢學家史景遷在其《大汗之國：西方眼中的中國·導論》（阮叔梅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中所作的解釋：

十九世紀中期，為了生計，中國

勞工首度開始遠渡重洋到美國，他們

將聚居地建造得類似自己的家鄉，于

是就出現了美國的中國城。對于那時

的美國人來說，中國已經來到家門里

了，這讓他們極為不安。馬克·吐溫

與布萊特·哈特所觀測的中國，混合

了茫然、哀傷與惱怒；他們難以在當

時的中國文化脈絡下了解這些新移民，

因此，他們都嘗試讓個人的誤解人性

化，亦即將個人的經驗以小說的形式

表達。然而當他們一面抗議似乎含有

種族歧視意味的社會風氣時，一面卻

又不自覺地表現出了歧視的態度。接

下來的作家則更進一步，創造了一系

列嶄新的、充滿仇恨意識的中國人形

象：將十九世紀末期的中國城小說，

不知不覺地融入了傅滿洲的世界里。

此時拿中國故事打擊德國人，美國讀者當然心知肚明，只是一個惡意的玩笑罷了。估計魏肯斯絕對預想不到，他的胡謅竟會在幾十年后的國際“火箭熱”里“借尸還魂”，還搖身一變，成為全球知名的勵志故事。

五

在此，有必要提一下威利·雷伊（1906 1969）其人。有文獻說他是德國火箭專家，也許未必恰切。他是科學作家，寫過科幻小說，也提倡航天，是普及火箭、宇航知識的自然史學家，精通德、英、意、法及俄語。一九。六年十月二日，雷伊出生在德國柏林（真的很巧，三年后的同一天，魏肯斯“發明”了Wang Tu傳說）。一九二七年，他成為第一批德國火箭愛好者團體“宇航協會”的會員，并且是其中的活躍分子。納粹上臺后，因懾于其極權理念、暴力政治及偽科學，雷伊感到十分苦悶。一九三五年，他終于找到機會，便攜帶一些心愛的圖書、幾件換洗衣服和旅行文件，只身離德赴英，并最終定居在美國。

在德國宇航協會期間，雷伊寫出大量火箭方面的短文，為此需要充分閱讀相關文獻。他精通俄語，極有可能讀到過一九二九年萊寧的《星際飛行和通信‘火箭》，并對萬戶留有印象，且按俄文對音，翻譯成Wan hoo。

至于萬戶的另一譯名Wan hu，也許便始于一九七一年萊寧《火箭》一書的英譯本。而蘇聯人萊寧的書里發生了時代錯誤，競聲稱：大約公元前三千年，中國就已出現最早的火箭，起先是娛樂用的焰火，后被用于軍事目的。由此看來，將WangTu誤記或發生對音變異的始作俑者很可能是萊寧。在萊寧的書里并未提及萬戶故事所發生的時間，而火箭史知識掌握得遠為精準的雷伊，添加公元十五世紀，以使故事符合時代邏輯。由于雷伊曾多次與著名的德裔火箭專家、導彈之父馮.布勞恩合作著書，在當時的航天科普領域的地位首屈一指，后人便多數信從并沿襲了他關于萬戶故事的版本。

正是歷史的吊詭，造就了一段萬戶迷思（myth）。盤古是遠古苗人傳說中開天辟地的創世神，他當然不可能是乘火箭上天的第一人。如果說Wan hu可以理解成“妄狐”，則魏肯斯所謂Wang Tu，莫非竟是中文“妄圖”的對音？如是，則此人或許粗通漢語亦未可知。

然而值得慶幸的是，經過一代又一代中國航天人的卓絕努力，二00三年航天員楊利偉搭乘神舟五號飛船進入太空并順利返回，安然著陸。這標志著中國已成功步入載人航天的嶄新領域，與此同時也向全世界莊嚴宣告：中國人的載人航天夢，從此不再虛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