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地圖：回顧與前瞻（下）

丁、文明的互動

在這一段里，我準備用一些實例來說明文明的互動性，其中不少是我在各地旅行時自己認為有所發現而特別拍的照片。

中國多個世紀對外往來的主要通道是“絲綢之路”。這個名字是十九世紀德國一個地理學家起的，非常之恰當。總括來說，絲綢之路有北路、中路、南路。在蒙古高原之北和西伯利亞針葉樹森林之南的中間地帶有一片從匈牙利直達大興安嶺的歐亞大草原，這就是草原絲綢之路。歷史上有吐火羅人、斯基泰人從歐洲經過這條通道來到東亞，而匈奴人、突厥人還有后來的蒙古人又經過這條通道從東亞到達西方。這些人口的移動是文明之間互動的最為明顯的例子；在中國南方，從四川、云南南下緬甸可以出海到印度洋，再轉往波斯灣或是也門，最后到地中海東岸。也可以從廣州出海，沿越南海岸繞過馬來半島進入印度洋，再轉去地中海。這是海上絲綢之路?？脊虐l現證明，埃及的貨品在秦漢之交就已經從海上來到了廣州。提起絲綢之路，大家最熟悉的當然是張騫、法顯、玄奘等人去中亞時所走過的，從長安出發，穿過河西走廊和沙漠，越過高山，由綠洲所串起來的綠洲絲綢之路。說明絲綢之路的開發固然以絲綢貿易為初始驅動力，但是它實質上促進了不同地區的交往和展現了文明之間的互動；除了絲綢和其他物質的交換，信仰和生活方式的交流其實對后世的影響更長遠。別的不說，單就是佛教傳人中國就已經是人類歷史上的一件大事。

二00六年春天，我在巴黎大學的索邦校區作一個月的學術休假，主要是研究歐洲中古史。有一天清早我在校區附近散步，看見一個以前沒注意到的教堂。它門口的法文一阿拉伯文銅牌和告示說明，這座教堂屬于敘利亞禮儀天主教會，做彌撒用古敘利亞文，輔以阿拉伯語。敘利亞禮儀天主教會與（獨立于羅馬教皇的）敘利亞東方正教不同，但也有別于由教皇直接任命主教的拉丁系的天主教會。它在十八世紀和羅馬天主教教廷簽訂了合并協議，承認自己是天主教的一部分，也承認羅馬教皇的領袖地位，但是卻可以選舉自己的宗主教（Patriarcb）和保持原有的獨特禮儀。-今天想特別介紹一下。基督教最早的教會當然不在羅馬，而是在巴勒斯坦、敘利亞、小亞細亞和埃及等地。這些地方的教會各有各的傳統、教儀與信眾，沒有誰從屬于誰的問題。后來羅馬帝國定基督教為國教，就有了誰是正統的問題。經過幾百年的政治和社會變遷，基督教出現兩大支派，一個是由羅馬教區的主教所統領的（奉行拉丁禮儀和規章的）拉丁教會（一般稱為“羅馬天主教”），另一個是由君士坦丁堡的大牧首為統領的（奉行希臘禮儀與規章的）希臘正教。這兩大支之外，還有幾個較大的支派（埃及、亞美尼亞和埃塞俄比亞的教會）和許多小支派。公元五世紀，西羅馬帝國滅亡，在沒有皇帝的混亂中，拉丁教會成為西歐社會的穩定力量，與使用希臘語并且受制于東羅馬皇帝的希臘教會漸行漸遠。公元七世紀，東羅馬（拜占庭）帝國的埃及、巴勒斯坦和敘利亞幾省被穆斯林占領，這些地方的基督教會雖然受到伊斯蘭法律的保護，但它們和東羅馬帝國的聯系大為減弱。十一世紀，拉丁教會和希臘正教正式決裂，互相判處對方要受“絕罰”（ex-communication），但一些小支派仍然保持獨立。十字軍占領巴勒斯坦和敘利亞時，當地不少基督教派愿意和拉丁教會合并，但因為語文、禮儀、法規等問題，沒有具體的結果。十六世紀，奧斯曼帝國滅了東羅馬（拜占庭）帝國，也控制了早已伊斯蘭化了的埃及、巴勒斯坦、敘利亞和伊拉克。奧斯曼帝國的統治者對不同的基督教會有所偏頗：與拉丁教會親近的受到打壓，與希臘正教親近的則較為好過些。但是一個多世紀后，拉丁教會的力量因為歐洲的興起而增強，希臘教會因為奧斯曼帝國的轉弱勢反而更加自主。十八世紀，西歐在中東的力量越來越強。在這個背景下，敘利亞東正教一位剛上任的宗主教忽然宣布他自己皈奉羅馬天主教，引起了敘利亞教會的分裂，他自己帶領部分追隨者遷往黎巴嫩設立新的總部。他隨即與羅馬教廷簽訂協議，把他領導的教會與天主教合并，但保留了敘利亞文和原有的東方禮儀。

中亞的突厥裔穆斯林從十一世紀起就經常南下到印度的德里搶掠，后來還建立了據點。十二世紀末葉起，印度北方逐漸被穆斯林占領和統治。這個時期由中亞南下的穆斯林除了在德里建立了鞏固的政權之外，還有不少人在印度北部和中部的某些地區也建立了地方政權。從十二世紀到十五世紀，印度北部、中部由穆斯林統治的地區被稱為德里蘇丹國。德里蘇丹國統治的人口其實大半是印度教徒；而在印度北部和中部同時還存在著許多信奉印度教的王公所統治的大大小小的公國。這些穆斯林政權和印度教政權的領土犬牙交錯，統治者也經常合縱連橫，相互兼并。政治與軍事的聯盟關系并不完全以宗教信仰劃線?？缱诮痰穆撁艘约败姽俸臀娜讼群笮е矣谟《冉掏豕湍滤沽痔K丹的情況也屢見不鮮。今天印度（或者全世界）最優雅美觀的建筑物之一是在新德里南部的庫特伯高塔（Qutb Minar，圖1），它是穆斯林統治者為了紀念消滅德里印度教政權，在十三世紀初起建，費時一百多年才完成，塔高七十三米，有五層陽臺，塔身的橫斷面是圓形的蓮花瓣，下粗上細，用不同色彩的石料裝飾。我去參觀的時候，導游是一個充滿宗教激情的印度教徒。他特別給我建議了幾個好角度拍照，并且指出整個塔身的切面是蓮花形狀，而蓮花是印度教（和佛教的）標記。他認為當時替征服者設計和建筑這個高塔的工匠應該是和他一樣忠誠的印度教徒。在高塔的底部有一個說明，庫特伯高塔的塔基所用的石材是來自德里幾個被拆毀了的印度教廟宇。

就在差不多同一個時代（12-15世紀），今天土耳其也是分別由不同的穆斯林政權和希臘正教政權統治。前者以塞爾柱突厥人為主，稱為塞爾柱（Seljuk）蘇丹國；后者主要是十字軍第四次東征后，各地興起的希臘人政權，其中最大的是今天土耳其東北部的特萊博宗（Trebzon）王國。我去過特萊博宗，還參觀了仍然矗立在那里的晚期拜占庭建筑精品——圣智教堂（Higia Sophia，和伊斯坦布爾的早期拜占庭經典建筑同名）。這個教堂建于十四世紀，當時塞爾柱人已經包圍了特萊博宗王國并且正在蠶食它。教堂的部分石雕有明顯的塞爾柱突厥人的伊斯蘭風格，制作這些石雕的匠人有可能是受雇于希臘業主的塞爾柱突厥人。

從土耳其和印度這兩個例子可以看到，文明之間的借鑒是雙向的。整體強大的可以向正在式微的文明借鑒；正在衰落的文明一般都會向強盛的文明學習，也可以從強大文明地區聘請對自己有用的專才。

下面我要給你們看看我在湄公河流域旅行時拍的照片。這一張（圖2）是經過導游指點后拍的，地點是吳哥窟廢墟中一面不太為人注意的墻上的浮雕：從這些拿著武器的人頭上的發髻和飾物，可以判斷他們應該是南宋（或是仍然未改制服的元朝初年的南方）士兵。吳哥窟是真臘王國時代的柬埔寨用時三十多年建造的皇室陵墓，是世界上最大的宗教紀念館，先是印度教的，后來改為佛教的。中國史書上提到元初周達觀駐節真臘一年后回國寫了《真臘風土記》，當時他所帶的士兵是什么打扮我不敢說。無論如何，十二至十三世紀來自中國的士兵出現在深受印度宗教影響的真臘國皇家祭祀建筑群的浮雕中，的確是文明互動的一個表現。

下面的文明互動就更實在多了，但是史書中沒有記載。我在老撾的首都萬象大街上溜達，見到一家餐館的名字叫“遼寧餃子館”。走進去嘮嗑了幾句，就從我的遼寧老鄉那里白蹭了一頓飯。

世界上早期的書寫方法都很麻煩，字母的發明和使用是一個重大的改進。大約三千四百年前，腓尼基人發明了字母，一共二十個輔音，沒有元音字母。這對于只有三個元音，而且變化有規則可循的閃米特語言來說，不是一個大問題；今天阿拉伯文的報刊也不標注元音。腓尼基字母傳播得很廣，它的繼承者是說阿拉美語的巴比倫人所使用的阿拉美字母。公元前六世紀，波斯人打敗了巴比倫人，成了中東的新霸主，但阿拉美語仍舊是中東地區的通用語。巴比倫人曾經把大多數猶太精英遷移到巴比倫，這就是猶太歷史上的“巴比倫之囚”。波斯滅了巴比倫之后又把猶太人放回到以色列。在這之后的好幾個世紀里，猶太人繼續說阿拉美語。耶穌說的就是阿拉美語。耶穌受難后，最早的基督徒在今天的敘利亞和土耳其。后來敘利亞的基督教徒又用敘利亞文翻譯希臘文本的《圣經》，于是公元二世紀的敘利亞人通過宗教文書就和猶太人、巴比倫人、腓尼基人聯系起來了。敘利亞文流行后，中東地區的基督教、摩尼教和景教都用敘利亞文書寫他們的文書，彼此之間的寫法只有少許差別。由于景教（聶斯托里派基督教）被正統基督教迫害，被迫離開敘利亞，它的信徒輾轉到了波斯和今天的烏茲別克斯坦，勸化了很多本來信仰祆教（俗稱拜火教）的粟特人。粟特人在公元四至十世紀是絲綢之路上最為活躍的商人。唐代所謂的胡人，最主要就是指粟特人，而中國歷史上最被人所知的粟特人是出生于遼東的安祿山。

二十世紀初，在敦煌附近的一個長城烽燧下發現了七封信札。據研究結論，這些信札是住在甘肅和新疆的粟特商人寫回家的，時問在四世紀初，卻不知什么緣故沒有投遞出去而被遺留在烽燧下長達一千七百年！它們是現存的最古老的粟特文書。這些信清楚地反映了當時粟特商人在中國做生意的情況。還有一封信是一個被丈夫遺棄的粟特婦女寫的個人凄慘故事。這批粟特信札以及許多現存的粟特文書是用粟特字母拼寫的粟特語，即是東伊朗語的一種；粟特字母是經過改造的敘利亞字母。由于粟特人在很多地區做生意，所以就把他們的宗教傳給了一些本地人。特別是屬于突厥族裔的回鶻人；他們有的信佛教，有的信摩尼教，也有不少人信奉景教。回鶻人受到了中國人和粟特人的雙重影響，所以回鶻文是把粟特字母加以改造，然后把每個字母旋轉九十度，豎著成行書寫。后來成吉思汗命令一個維吾爾學者為蒙古造字，這位學者就把回鶻字母又改造成了豎著寫的蒙古字母，這就是至今仍然在使用的蒙古文。

這里有一封西亞的伊爾汗阿魯渾用蒙古文寫給法國菲利普國王的信，內容是說我想打埃及，如果你們想要耶路撒冷，不如和我們一起出兵；你拿下耶路撒冷，戰利品我們平分。這封信上還蓋著忽必烈汗所賜的伊爾汗國的國璽，上面用篆書刻有“輔國安民之寶”六個漢字。伊爾汗阿魯渾找了一個常駐波斯的熱那亞商人給他送信，但是當這封信送到巴黎的時候，法國人已經不想去打耶路撒冷了，就回信婉拒了這個建議。這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熱那亞商人又用了很長的時間把法國人的回信帶到伊爾汗國，哪知伊爾汗阿魯渾已經死了。但是死者一二八九年寫的那封信卻成了歐亞外交文件中的珍品，現在收藏在法國國家圖書館里。

我們可以總結一下：腓尼基字母，向西北傳到了希臘；希臘語屬于印歐語系，元音的用法很復雜，而腓尼基字母沒有元音，希臘字母卻兼有元音和輔音。希臘字母的第一個是元音，叫α（alpha），第二個是輔音，叫β（beta），因此整套字母就叫作alphabet，是頭兩個字母的結合；希臘字母向西北傳，變成了拉丁字母；第十世紀向北傳到了斯拉夫民族的地區，成了西里爾（Cyrille）字母，所有信仰東正教的斯拉夫民族（如塞爾維亞）和后來受到俄羅斯文化影響的國家（如哈薩克斯坦和蒙古）都用西里爾字母拼寫自己的語言；腓尼基字母向南傳，成了希伯來字母。再向南到了埃塞俄比亞，成了今天仍然在使用的阿姆哈拉字母（阿姆哈拉語也屬于閃米特語族）。腓尼基字母向東傳到了巴比倫，就成了阿拉美字母；阿拉美字母向西南傳到阿拉伯半島，先出現了那伯泰恩（Nabataen）字母，后來經過改變成了今天的阿拉伯字母。阿拉美字母往西北傳就是剛才提到的敘利亞文（包括摩尼教的字母和景教的字母），接著就是粟特字母；把粟特字母稍加改變成了回鶻字母，從橫寫變成豎寫就成了回鶻文；而后來回鶻字母變成了蒙古字母，蒙古字母又變成了滿文字母。順便加一句，南亞和東南亞的多種文字大都源于印度的梵文，用彎曲的婆羅米（Brahmi）字母書寫。婆羅米字母并不是直接從腓尼基字母的形狀變異而來的，但是由于雅利安人早期和中東的聯系，字母這個概念應該是從腓尼基字母引入的，字母的形狀和發音則是印度的產物。

全世界各種文字的書寫系統十分龐雜，但仍然有脈絡可尋。要說明文明之間的互動性以及文明的之間的聯系沒有比這個事例更合適的了。

戊.文明的困境

文明到了今天有很多問題出現：首先是水資源的問題，很多地方水資源不夠；中國以人口計算是非常缺水的。然而加拿大和俄羅斯這兩個北方寒帶的國家是不缺水的。北美洲的五大湖區是全世界最大的淡水系統，而貝加爾湖則是全世界最深也是儲水量最大的淡水湖；其次是森林，有一些森林被改為耕地了，有一些被樓房占去了，還有一些被當成高爾夫球場了。巴西的亞馬遜河流域是世界上最大的熱帶森林，馬來西亞和印尼也有不少。和森林資源不可分的當然是碳排放和化石能源的問題，這是國際爭端的一個重要因素。由于利用石油或者其他碳氫化合物作為燃料，就會產生二氧化碳，就會帶來地球的暖化，這不是某一個文明的困境，而是全人類的困境。中國現在是全世界最大的碳排放國，雖然人均排放量還不算大，但是在北京和其他大城市，二氧化碳的排放量就很大了。如果由于溫室效應，氣溫升高四至六度，全球的冰山融化，海平線上升，許多地方就會被海淹沒，許多河流也會產生海水倒灌的現象，就不能種田了。就算食物和住房的問題可以解決，細菌和病毒也會大行其道，人類文明就會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不同的社會有不同的統治方法，古埃及的法老王，也包括黃河流域在內的農業文明的基本統治方法是當政者專權，就是什么事都是當政者“說了算”。工業革命以來許多近現代政府扮演的角色有了一定的限制，比如，在限定依法收稅和開支、處理外交和國防事務等方面。現代的公民意識增高了，人民之間的聯系方法進步了，所以在社會生活中，除了政府部門外還有非政府組織，比如說，紅十字會以及紅新月會。有一些組織不止是非政府，而且還經常是反對政府的，比如說，綠色和平和國際特赦這兩個組織就經常對某些國家提出抗議。非政府組織和政府之間的關系如何處理好，是一個非常大的問題。作為政府，怎樣處理好稅收、征地、建設公共設施、環保等涉及公共利益的問題，一直沒有一個令人真正滿意的制度或是辦法。人類的文明在認識和利用自然方面已經比幾百年前高明了許多倍，但是盡管現在教育普及，交通十分便捷，人類對于處理人和人之間的矛盾，卻沒有任何一個現有的政治制度能夠勝任。這是非常值得我們思索的問題。

聯合國的一國一票形式，是從一次大戰后建立的國際聯盟那里借鑒過來的，是標準的民族國家（Nation states）的世界構建模式，在古代是沒有的。明確規定了每個國家的法律行政邊境。無論如何，今天有海盜、難民、流行病、氣候等問題。這些問題不可能在民族國家的框架下得到解決，更不是單靠在聯合國的投票便能徹底改善的。這樣的問題在許多國家蔓延，難以處理，但又不能回避。所以民族國家的概念受到沖擊，但卻又沒有別的、好的可以取代。在這中間我提一件事情，一次大戰以后，奧斯曼帝國解體，美國總統威爾遜提出十四原則，其中說到用民族自決來解決上述的難題，比如阿拉伯人就阿拉伯國家自己管理，但是國家邊境劃好以后，每一個國家里的民族跨境的情況多得很，特別是非洲。所以靠民族自決來解決這個問題，好像是不太合理的事情。威爾遜沒有想到的是，我這個不需要民族白決的人在他去世一百年后還在思考這些問題。

我上面說的文明發展似乎是假設人類文明有一個固定的方向和目標，朝著它走便是進步，否則就是落后。但是事實上并沒有這樣的前提或者共識。在每個人的心底，哪種生活更快樂呢？或者說進步到底是什么意思？這才是整個文明所要解決的問題。人類文明要向什么方向走，下面的三個問題是無法回避的：

一、每個人都要面對生老病死。人在世界上到底是為了什么？這不僅是宗教的起源，也是每一個能思考的人必然會想到的。人生的終極目的是什么，要怎樣才算是滿足和幸福？個體人們對于這個問題的思考會影響到整個社會的發展，而整個社會的意識形態又必然會影響到個人的思考，因此絕不能說宗教、哲學、倫理等是沒有意義的。

二、假如人類社會目前的狀態是文明發展中的一站，社會應該做些什么改變才能夠使大多數人更加滿足，更覺得幸福？在人的內心世界和外在行為的相互關系中，在一個人和其他人的交往關系中，在人類和自然界的互動關系中，也就是在上述的錯綜復雜的大致可以分為三個層次的互動關系中，個人如何才能使社會逐步趨向他/她心中的滿足感和幸福感，而不是與此背道而馳？

三、社會應該由什么樣的人，用怎樣的方式管理，才能把個人心中的滿足感和幸福感最大化？

這些問題未必一定會陷人類文明于困境，卻是全人類每一個分子都會有的困惑。

己、文明的展望

以上的問題我不敢回答，也不認為現在的社會里有很多人真正關心這些比較抽象的問題。所以這個演講最后要做的是用宏觀而又客觀的眼光看看現實的世界。

首先，信息技術會給文明的發展帶來很大的沖擊。電腦給予人的信息量和速度，它所帶來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的變化，大家都已經見到了，但還只是初見端倪。其實電腦的運作程序需要一種簡單而求實效的邏輯。為了適應電腦運作，越來越多的人會把電腦的思維方式應用到實際生活中，它所產生的社會效果可能會非常深遠。但是今天還沒有辦法預見；其次，生物技術會對人類社會造成非常巨大的影響。有人說，人將來可以活到兩百歲，你相信嗎？這里有轉基因食品的問題，有干細胞的問題，還有醫療資源分配的問題，這些自然會影響人的倫理觀；第三，空間技術可以使人類得到很多新信息、新材料和新的能源開采方法。新材料的合成可以在空間進行，無重力無污染狀態下的分子結晶可以產生許多新材料。從地球之外還可能獲得新能源，比如，把太陽能在空間聚集之后，再用一種特別的微波定向發射回地球某處，經過轉化后就可以成為可用能源，這將會是一種幾乎用之不盡的能源。

科技的力量對于文明的沖擊絕對是巨大的，但是在工業化的進程中，特別在當今的新興經濟體中，環境污染問題卻是十分嚴重，令人憂心。空氣、水質和土壤的污染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治理得好的。大家對于空氣和水的污染比較有認識，其實土壤污染更可怕；空氣和水還能流動和更新，土壤不能在短期內更換，也無法簡單地去除已經受到的污染，它的污染會嚴重損害人體健康，會對農業造成沉重的打擊。雖然時間不是很夠了，我還是想要講一個歷史故事。以前羅馬和北非的迦太基打仗，羅馬打勝了，就把鹽撒到了迦太基的土地里，目的是讓那里不產糧食，而迦太基人果真從那以后就無法再興兵威脅羅馬了。這樣的故事在現代工業社會仍在重復著，那些不遵守環保法律的工業正在這么做，不同的是，他們影響的土地面積比羅馬人要大得多。

語言、娛樂、傳媒對于未來世界的文化發展方向以及對于各個文明系統的往來都是非常重要的。今天以及可以預見的將來，英語都肯定會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語言。由于最近三百年來先后兩個世界最強大的國家都說英語，所以今天世界上的外交、商業和科技等都以英語為通用語。在傳媒和娛樂界，英語也是最受歡迎的語言，這就更增加了英語的重要性。我在一九八。年，蘇聯解體之前十年，到匈牙利參加國際學術會議，聽見東德和波蘭的科學家彼此說英語，很有一葉知秋的感覺：俄語在蘇聯主導下的東歐都不是英語的對手，何況在全世界呢？我非常喜愛我的母語，特別是漢字，也十分高興地見到漢語逐漸存國際上受到重視。但是我不認為漢語在任何可預見的將來能夠成為與英語并列的世界通用語。

對人類文明發展很重要的一點當然是地球上的人口。過去幾十年里大家所注意的人口爆炸已經放緩。生活和醫療條件的改善使全球老年人的總數急劇上升，而生活方式和價值觀的改變使較富裕社會的年輕人少生或是不生子女。未來國家間的競爭將不只是針對資源和市場；能夠吸引到大量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前往移民的國家將會有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人口紅利”。

現在說說天下大勢。我想從綜合國力的比較中看看分屬不同文明體系的幾個重要國家和地區。從世界的全局看，十九世紀跨大西洋的貿易最為重要，二十世紀跨大西洋和跨太平洋的貿易差不多同等重要，在二十一世紀，跨太平洋的貿易將會遠超跨大西洋的貿易。世界經濟重心向太平洋兩岸逐漸轉移，已經不可阻擋。世界上只有北美洲的三個國家（加拿大、美國和墨西哥）既面向大西洋又面向太平洋，所以世界經濟重心的轉移不影響它們。并且，由于國土兩邊都面對大洋，不會受到鄰近國家的可能威脅，所以北美洲三國有額外的地理優勢。

美國地處溫帶，物產豐饒，人口超過三億而且老化較慢，除了兩岸沒有鄰國之外，南北的鄰國也對它沒有威脅，所以國土安全的系數最高。論科技實力，互聯網、衛星遙感技術、無線通訊、基因工程、干細胞、納米技術、新能源等等，都是美國創造出來的，并且仍然遠超其他國家。美國社會非常鼓勵創新，重視吸納外國移民（特別是科研人才），社會上自我調適的能力很強。這些是美國的核心競爭力。真正能夠讓美國綜合國力下降的，不是別的國家的競爭，而是它內部滋生的亞文化。這包括相當比例的人口對社會現實的不滿、教育水平的下降和工作慵懶等。當然，某些基督教基本教義派的主張以及與此相關的狹隘“愛國思想”也是負面因素。總體而言，我認為美國在未來五十年仍將領世界之風騷。

再看俄羅斯。由于蘇聯時期遺留的民族和領土問題很多，而蘇聯解體后俄羅斯和土耳其、伊朗之間的緩沖帶不存在了，這就使它在新國土的南部地區少了回旋的余地。中東的極端伊斯蘭主義蔓延到北高加索地區，導致俄羅斯南部地區出現許多安全問題。俄羅斯的人口漸現老化，人口總數也在下降；遠東地區人口本就稀少，最近還逐漸向西遷移；歐盟和北約在波羅的海三國和烏克蘭不斷施壓，使俄羅斯很難集中精力改善經濟。但是以俄羅斯遼闊的幅員、豐富的資源、科技實力和不屈不撓的文化傳統來看，它在未來五十年仍將會是一個又大又強的國家。

回頭看看中國。過去三十幾年中國的現代化進程是全世界的頭等大事。中國未來五十年的發展同樣也會是最能影響到天下大勢的因素。今天的中國是大而不強，但是中國終將會變為強大應該不只是空談。中國有任何國家所不能比擬的豐沛的人力資源；中國百姓想要國家現代化和社會進步的意愿十分強烈；中國社會的文化凝聚力非常堅固；中國農村人口城鎮化的趨勢不可阻擋，將會是經濟發展巨大而長期的推動力。中國在享受了三十年人口增長放緩的“人口紅利A”之后，如果能夠恰當地放寬獨生子女政策，就可以不需要“外援”而能享受到二十一世紀的“人口紅利B”，這對經濟和國防都將是一個很大的幫助。我認為，只要不爆發毀滅性的大規模戰爭，中國的振興將是可期的。

世界上目前最不安寧的地區是中東。最近幾十年來中東問題的成因是多維度的，它包括奧斯曼帝國解體后英法托管時期所遺留的領土問題，美蘇長期冷戰所形成的對立，當今幾個世界強國和中東幾個大國的博弈，以及中東各國內部不同社會力量的角力等。

未來幾十年里，中國和美國將會是世界上最富經濟活力的兩個國家。合作就能雙贏，對抗就成兩傷。各國的領導人一般都不糊涂，他們會以理性的態度，根據國際和國內的各種條件來定決策。未來三十至四十年，科技發展和人口變化將會導致生活方式、社會結構和價值觀的巨大變化；全球不少地區都有可能出現動蕩，但是大規模和持久的戰爭應該可以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