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都有一條米格爾街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維·蘇·奈保爾的《米格爾街》寫于一九五九年，帶有自傳性質，刻畫了中美洲小國特立尼達一條名叫米格爾街上的蕓蕓眾生相。書里一共十七個平行小故事，一個故事對應一個人的命運，可以說一條街就是一個世界。

我喜歡讀《米格爾街》這樣的小說。它的迷人不僅在于作者能以短小精悍的篇幅，準確觸及人生和命運深深的痛苦，更在于它的敘述方式：作者從來身在其中而又抽身其外，對著本來觸目驚心的一個世界，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感，不大驚小怪，不嚴肅批判，看著隨處漫不經心，詼諧幽默的背后其實又處處深情。

所有的故事都發生在“我”十八歲離開西班牙港前往英國求學之前。二戰只是一個疏遠的背景。米格爾街是戰火沒有實際燒到的地方，但戰爭的創傷卻不可避免地波及到這個遙遠的島國，暴力一度成了人們尋求安慰和存在感的一個去處。《只是為了愛，愛，愛》這個故事里，托尼·赫瑞拉夫婦的愛情“古怪又倒霉”。太太每天被酗酒成性的丈夫毆打，但又深深愛著他，離不開他。那是作者唯一一次借人物（赫瑞拉太太）之口對戰爭來了一次直接的譴責：“都是因為戰爭，你知道的，他是海員，中過兩次魚雷。”戰爭帶來的是疲倦和絕望，酒精和性泛濫成災，家庭暴力每家每戶都有。家暴也不是什么絕不能忍受的事情。巴庫用板球棒揍老婆，而保養這根板球棒的恰是他老婆，誰來借都借不到。她甚至享受挨打，“只有這玩意兒能讓她有點感覺”。

公平和正義的法律的缺失，是這條街看不到希望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在《直到來了大兵》這個故事里，那個貫穿全書的人物哈特一語點破：“在特立尼達，你聽說過有哪個說了真話的會有好下場？在特立尼達，你越天真，他們越讓你坐牢，你出的賄賂就得越多。你得賄賂法官……還得賄賂那些檢察官。”他對法律失去了信任，憤怒到以至于說：“希特勒就是對的。把那些法律書燒掉。把他們統統燒掉。”

說起奈保爾和他的作品，殖民主義文化是一個繞不過去的話題。特立尼達先后作為西班牙、法國和英國的殖民地，人口成分多元復雜，各種文明和文化的沖突，以及新老殖民主義對殖民地人民的身心雙重壓迫，是造成米格爾街種種悲劇的難以忽略的原因。但話說回來，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包括那些從未經歷過被殖民的、人口成分單一的國家，都有一條屬于它自己的米格爾街。相似的故事——關于人性的，關于命運的，關于靈魂的，關于愛情的，關于抗爭的，關于失敗的——到處都發生著，時時都發生著。西班牙港特立尼達的米格爾街的故事，并沒有讓人覺得是“異域風情”。

這些米格爾街每天上演著大同小異的悲劇。酗酒，賭博，偷盜，家暴，私奔，招搖撞騙，瘋的瘋，狂的狂。人們相互欺騙，相互利用，相互取樂。世界充滿不信任。在這樣的環境里，夢想注定要幻滅。想通過考試來改變命運的伊萊亞斯屢考屢敗，最后當了清潔工；只有力量可以驕傲的拳擊手比佛被一個英國人輕松擊敗，屈辱地離開了擂臺；花炮師摩根從來沒人欣賞他的作品，最后他縱火燒掉了自己的房子。

其實人生并非生來就如此失敗。相反，起先人人活得盼頭十足：木匠波普要做一件沒有名字的東西，伊萊亞斯立志要做一名醫生，泰斯特·霍伊特熱愛教書和文學，摩根要做世界上最漂亮的花炮，詩人華茲華斯要寫一首偉大的詩。街上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夢想。但某一天醒來的時候，他們開始嘲笑自己一直在奮斗的東西。正如哈特所說，這“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每一個人都試過和命運抗爭，以逃離、沉默或毀滅的方式。但這樣的抗爭不起作用，米格爾街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并不因任何人的離開而有絲毫變化。受傷害的愛情，遭背棄的信義，流行的暴力，沉淪的道德，稀薄的信仰，人們對此習以為常，不再為任何事情大驚小怪。最讓人覺得可怕和無奈的，莫過于此。

盡管生活如此絕望，世界卻并不死氣沉沉。奈保爾是以少年的視角，將命運深處的絕望熱熱鬧鬧地鋪展開來，以至于似乎人人都活得興高采烈。那些讓成年人習以為常、反應平平的人性劣根和丑惡現實，在少年那里是全新的心靈體驗，所以世界仍然是一個令人興奮的地方。他以少年特別清澈的眼光，映出世界的一潭渾水，又以毫不大驚小怪的語氣，讓你回憶起當初，面對這個世界帶來的悲傷和痛苦時，你所有的那些大驚小怪，是多么的美好和值得記住。正因為如此，《米格爾街》是一本令人興奮的、能帶來動人的閱讀體驗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