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觴一詠樂水樂山

白香山曾于讀李杜詩集后發(fā)出“人間要好詩”之深沉感嘆。做詩原非易事，做出好詩尤難。何以能如李杜般做詩？何以能做出李杜般好詩？何以能將詩做到李杜般境界？古往今來眾多詩人曾為之苦苦思慮。當(dāng)今之詩人要將詩做至于李杜亦無多讓，則實在是遙程萬里，雪滿弓刀。然令人欣慰者，畢竟有人在朝此方向與目標(biāo)努力，有人正一步一印、艱辛跋涉于此途。

韓永文先生之詩詞集命名為《碧水行云渡遠山》，可知集中多登山臨水之作。“江風(fēng)海韻”之風(fēng)韻高華，“山巒毓秀”之才思靈動，“云霞旖旎”之妙曲縈回，“域外吟絮”之感想隱約，均可見仁智之風(fēng)發(fā)。至若“春秋記憶”“人文仰思”“衣衿思緒”“自然心緒”諸欄，雖以讀史感時、抒懷憶舊為多，而字里行間，亦每每有水色山光流溢。

歷來有成就之詩人，大多對游覽名山大川有特殊喜好，一如太白所云“一生好入名山游”也。這其實也是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不斷獲得成功之靈感源泉。永文先生承先賢之高致，熱愛生活，熱愛大自然，熱愛中華之大好河山，足跡所至，常有歌詠存焉，讀之令人雖身不能往而神可以游矣。

其《月牙泉》云：“一望無垠漠近天，鳴沙萬里月牙泉。駝鈴遠系金山外，瀚海晴空眺客船。”月牙泉為西北名勝，一灣曲水，宛如新月，橫陳于鳴沙山下沙丘環(huán)抱之中，千年不涸。“一望無垠”之大漠與天相接，鳴沙山沙丘綿延萬里，此一廣角鏡令人頭暈?zāi)垦＃y勝天地蒼茫之慨。然作者在鋪展視野極致之時，陡轉(zhuǎn)筆鋒，由廣角而為聚焦，著落到一泓清水之波面，令讀者收盡空茫之感，洗盡滿襟之塵。月牙泉位于絲綢之路，陽關(guān)古道，瀲滟清波，曾輝映漢唐中外貿(mào)易之繁華。人若胸藏興廢，亦自當(dāng)油然而生懷古之幽情。于是，恍惚間駝鈴聲飄然而起。“駝鈴”聲來得既突然又自然；所謂突然者，蒼茫寂靜間，如銀瓶乍破，令人全無心理準(zhǔn)備。而在意識流中，駝鈴之來，乃歷史之宿命。它是一個意象，飄浮于歷史之天空而深藏于人心之淵藪。由駝鈴聯(lián)想到天涯羈旅，進而聯(lián)想到樓臺思婦之悔或薄暮倚閭之望。意識之流動如流水般水到而渠成，中國西部之文化厚重與歷史深遠，借駝鈴之意象悠然拱現(xiàn)。

再看《清平樂·夜過秦川》：“硝煙夢斷，月影關(guān)山亂。華岳巍峨接云漢，戟指兵戈鐵劍。灞陵太白遺風(fēng)，長安古闕宮燈。史緒潼關(guān)烽火，千年虎躍龍騰。”秦川，陜西關(guān)中平原之謂，從西周到明清，兩千多年間，閱盡繁華，歷盡滄桑。從西周王朝到大順政權(quán)，成王敗寇之故事，繁如恒河沙數(shù)。夜過秦川，難于有所見而不難有所思。然所思萬端，從何切入？“硝煙夢斷”，開篇即妙，四字將秦川之塵痕夢影一簾卷起，只有朦朧之月影、錯疊之關(guān)山、巍峨之華岳，帶著戈劍之森森寒氣撲面而來。這就是秦川，迥異于江南之清雅、嶺南之溫煦、中原之雄闊、塞外之混茫。

畢竟是書生。車抵西安，不惜秦皇漢武，不嘆唐宗宋祖，卻不能不懷念灞陵傷別之太白，不能不凝眸古典宮燈之風(fēng)情。在書生心中，一座城市之代表，并不在王侯將相，而在文化。當(dāng)然，車途所見所感之夜影山形，也會在酒香燈影中不時逆襲，撩人思緒。“千年虎躍龍騰”，是銜接，是兼顧，更是總結(jié)。莽莽秦川，一語囊括，收筆力千鈞之妙。全詞有見、有感、有思、有嘆，有廣角鏡，亦有分鏡頭，堪稱佳品。

白香山又云：“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香山此語，指引千年。

韓永文先生在觀覽江山之時，每有人文情懷之滲透。

《西江月·井岡山》：“山上藍天如洗，山間綠樹如茵。旌旗卷處蕩流云，漫看河山繡錦。炮火硝煙寫史，塹壕彈殼留痕。黃洋界上憶功勛，躍馬揚鞭奮進。”上闋于白描中綴以寓情于景手法，使天下尋常之山川，定格為井岡特有之景物，旌旗一“卷”一“蕩”，靜態(tài)畫面為之生動飛揚，兩字可謂詞眼。下闋借塹壕彈殼為觸端，轉(zhuǎn)入紅色老區(qū)之硝煙舊史，頗近毛澤東“當(dāng)年鏖戰(zhàn)急，彈洞前村壁。裝點此關(guān)山，今朝更好看”之詞意。然井岡歲月太崢嶸，烽煙太繚亂，非一闋小詞所堪承納，是以作者運用舉重若輕手法，以“憶功勛”三字前承“炮火硝煙寫史”，后啟“躍馬揚鞭奮進”，意脈連貫而流暢，篇幅精謹而氣勢飛動。

《鵲橋仙·嫦娥二號探月》則具鮮明之時代色彩：“深空夢想，嫦娥落月，萬里長空送箭。衛(wèi)星繞月探虹灣，待著陸、遙牽一線。精深監(jiān)控，科學(xué)勘秘，鎖定廣寒落點。飛船起降待明朝，直落處，廣寒宮殿。”“著陸”“監(jiān)控”“鎖定”“落點”“飛船”諸詞，求諸古人集中而不可得，一讀便知為高科技時代作品。舊瓶新酒，亦可醉人。詞中“虹灣”一詞頗得創(chuàng)新之妙，形象、貼切、優(yōu)美，可證詩人匠心。“科學(xué)”句微乖音律及“廣寒”之重復(fù)，為此詩稍欠之處。

訪柳子廟發(fā)“明道文章傳萬古，寒江釣雪入詩來”之贊，過洪江古商城興“煙雨桃花落盡，而今欲振輝煌”之思，臨馬江海戰(zhàn)遺址起“夢斷星羅揮不去，泣血錨碑”之嘆，睹潮白河干涸生“文明何所續(xù)，企見水流深”之盼，心之律動，處處為時為事。

韓永文先生可謂寄深情于傳統(tǒng)詩詞者，然亦閑情偶寄于自由詩之牛刀小試。集中載新詩數(shù)首，風(fēng)格有所蛻變：

“太陽走向遙遠的時候/你成熟了/像熟透的彩虹/留下一葉/七彩斑斕/和一帆記憶/秋風(fēng)/陽光/空氣/流離的梭/將記憶/織進大地/……（《落葉》）

“從睡夢中/走入開闊的陽光/苔蘚/染綠了陽光/也染綠了/古銅色的山巖/纖纖玉指/梳理著/奔涌的長江/山與水/永恒的相戀/不需要文字的渲染”（《過三峽》）

輕柔而旖旎，清新而悱惻，讀之如飲佳釀，只覺風(fēng)情搖曳。

讀書到一定階段便不再分文理，做詩到一定火候便不再分新舊。當(dāng)然，這是就通才而言。永文先生之術(shù)業(yè)專攻為經(jīng)濟學(xué)，然其雅好文史、浸淫吟詠亦數(shù)十年如一日，庶幾可當(dāng)通才之謂矣。

簡而言之，做詩一在格律，二在語言與意境。永文先生之詩詞，語言好，意境好，唯于格律偶有疏虞，似為憾事。相信以永文先生之執(zhí)著與勤奮，當(dāng)不斷有更多更完美之“好詩”饗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