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花雕嫁人那天,大雪突然籠罩了辛浦鎮。
海半仙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張老舊的竹椅上,聽到了雪陣由遠而近的聲音。一會兒大雪像潮水一樣涌來,紛紛揚揚地罩住了海半仙。他咳嗽了一聲,在這個冬天的薄暮時分,他突然覺得整個小鎮變得如此空曠與遼遠,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得心應手地翻了一下白眼,透過黑色深重的墨鏡,隱約可以見到一艘大紅婚船,遠遠地從河道那邊駛來,像一座移動的亭子。
海半仙嘆了一口氣,他伸出指甲長長的手指頭開始掐算起來,那些雪朵無聲地飄落在他的掌心,讓他的手掌有了一陣緊接一陣的涼。一會兒他的頭發和臉上都落了好多雪,就在這時候他算到了花七斤家的閨女今天一定是出閣了。海半仙冷笑一聲,搖頭晃腦地吼了一聲,刀槍之命,刀槍之命……然后他猛地搖了搖手中那只被摸得锃亮的小銅鈴。
這一個普通的落雪天,所有的一切,都在如火如荼地發生……
迎親的婚船到達河埠頭的時候,鎮上最有名的的女釀酒師花雕還在徐記酒坊里干活,她帶著一批工人在竹簟上攤飯,并且向一名新來的酒頭作最后的交接。徐老爺披著狗皮大衣坐在冬天的一張藤椅上打盹,他的身邊架著暖暖的火爐。徐老爺中午喝了一點兒黃酒,吃了一點兒狗肉,然后他的整個下午就都是昏昏沉沉的。花雕看了一眼像一件舊家具一樣臃腫陳舊的徐老爺,麻利地把手中的勺子扔了出去。木勺子呼嘯著穿過了冬天,穩穩地落在水桶里,濺起一片白亮的水花。
徐記酒坊留給花雕的記憶就是這片白亮的水花。然后花雕走上了回家的路,養父花七斤拖著病體在賭館里泡了七天,終于把她輸給了田家大少爺田樹根。那天清晨花七斤從賭館賬房手里接過賬本,他欠下了田樹根一百個大洋,說好了把花雕抵給田樹根。田樹根打了一個哈欠,他白嫩的手接過一碗參湯,喝了一口以后又猛地噴出來。真苦,田樹根惡狠狠地說,然后他拿起筆在賬本上劃掉了一串數字,站起身來就往賭館外面剛剛亮堂起來的清晨走去。一邊走一邊留下一個尖細的聲音,三天以后過門。
那天花七斤望著田樹根噴出來如薄霧般久久不散的參湯笑了,他用手捂住嘴,劇烈的咳嗽聲又響起來。當他攤開自己的手時,發現了手心里腥紅如梅花的鮮血。
花雕走在那條回家的石板路上,路的一邊是店鋪,一邊是一條狹長如褲帶一般的穿鎮而過的河。河面上冒著氤氳的水氣,花雕的身影就倒映在河里飄忽著,像是王家班的戲子在舞動著水袖。花雕走過海半仙身邊的時候,有氣無力的海半仙突然搖了一下手中那只磨得油光锃亮的小銅鈴。花雕扭頭看了海半仙一眼,海半仙戴著一副深不見底的墨鏡,臉上擠出一個狡黠的笑容。看上去他的瓜皮帽已經很陳舊了,像一只被啃過的地瓜一樣不成模樣。他喑啞的笑聲響了起來,然后出奇不意地出手,竟然穩穩地捉住了花雕的一只手。
刀槍之命啊,花家丫頭,你的命比鐵還硬。海半仙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花雕看到海半仙的清水鼻涕亮晶晶地掛了下來。她掙脫了海半仙的手說,海半仙,我要嫁人了。
花雕走的時候,將一小壇酒放在了海半仙的身邊。海半仙蜷縮在一把竹椅里,他身邊“摸骨論相”的四字布幡在冬天的風中輕輕搖晃,很像一位站立不穩的老人。花雕越走越遠,當他回頭望望海半仙的時候,突然覺得海半仙很像是掛在徐老爺家堂前的一幅山水畫。
花雕踏進家門后開始燒熱水。那只她用來洗澡的大酒缸里倒滿了熱水后,她把自己狠狠地洗了一回。花雕一邊洗一邊對自己說,我要嫁人了,我要嫁人了!這個漫長的下午,花雕很想在溫熱的酒缸里好好地睡一覺。鑼鼓的聲音就在這時候擠進了門縫,花雕起身穿衣,這時候她聽到了病歪歪的養父花七斤在外間跟人追加彩禮。花七斤有氣無力地說,再給五十塊大洋。
田樹才坐在花七斤對面,隔著油膩膩的小方桌,田樹才微笑著點了點頭說,我給你一百大洋。
2
花家院子里的十八壇女兒紅酒已經挖了起來,黑黝黝的像風干的一堆巨大的蕃薯。花家在辛浦鎮沒有親人,也不辦嫁女酒,所以十八壇女兒紅當作花七斤給女兒的嫁妝。田樹才的手輕輕揮了揮,立刻有一群田家的工人將十八壇女兒紅搬上了船。
田樹才是田有糧田老爺家的二少爺,他一直在省城杭州讀書。他讀了很多年的書卻始終不肯回辛浦鎮,所以辛浦人以為讀書是一件永遠也讀不到頭的事體。田樹才是替哥哥田樹根來接新娘子的,因為田樹根在這個黃道吉日消失了,田家差人找遍了辛浦鎮上的幾家賭館都沒有田樹根的影子。沒有人知道田樹根和人在一條船上賭,這條船已經駛離了辛浦,駛向郊外的湖畈叢中。這條賭船上有酒有菜在床有女人,有賭館里應該有的一切。
田樹才將一百大洋胡亂地扔在了桌子上。花七斤在認真地清點著大洋的時候,門簾一掀,一身大紅新嫁衣的花雕從里屋走了出來。花雕并不認識田樹根,他以為坐在小方桌邊唇紅齒白的田樹才就是田樹根。花雕沒有理會田樹才,而是認真地替花七斤數清了桌上的那堆大洋,然后她彎了彎腰說,爹,我走了,我為你洗一次腳。
花雕從來沒有為花七斤洗過腳,所以這惟一的一次洗腳洗得無比漫長。熱水鉆進了花七斤的腳踝骨里,讓花七斤差一點就整個酥化了。當花雕替花七斤擦干一雙腳,穩穩地將他的腳放進一雙半新舊的棉鞋里時,花七斤的一滴眼淚滴落在腳盆里。
和你說過的話你都記住了嗎?花七斤認真地問花雕。
花雕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田樹才。田樹才仍然坐在小方桌邊,臉上露出一成不變的微笑。花雕說,走吧。
鑼鼓的聲音劇烈地響了起來,仿佛要把這破棉絮一樣的冬天狠狠地撕碎。花雕穿著一身紅色的嫁衣,把一塊紅頭巾蓋在了頭上。這時候兩位順利嬤嬤忙上前將她扶住,花雕跨出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像一根燃盡的蠟燭一樣的花七斤。然后花雕在順利嬤嬤的攙扶下走向河埠頭泊著的喜船。
馬龍就是在這時候回到辛浦鎮上的。花雕掀起紅蓋頭的一角看到了人堆里的馬龍,她朝馬龍燦爛地笑了一下說,你還知道回來?
馬龍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有錢了,想回來找你爹提親。
花雕仍然燦爛地微笑著,三年過去了,我漲價了。
花雕說著沉下了臉。馬龍看著花雕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他拼命地搓起手來,仿佛很冷的樣子。馬龍離開辛浦鎮已經三年了,三年前馬龍站在花七斤的面前提親。花七斤正在洗腳,他從腳盆里拎起了一雙濕淋淋的腳,白了馬龍一眼后說,你有多少大洋?
那天午后,馬龍就在辛浦鎮上消失了。
花雕身邊圍著一圈看熱鬧的人,花雕從一位賣線板糖的老漢的籮筐里抓起一把刀子,風快地架在了馬龍的脖子上。
你替我送嫁。我沒有兄弟,你既來了就替我送嫁。花雕仍然微笑著說,說完她將刀子又扔進了目瞪口呆的老漢的籮筐。花雕將紅頭巾又蓋好了,在順利嬤嬤的攙扶下走上船去。田樹才就是在那一刻愛上花雕的,他覺得花雕就像一匹母狼。他扶正胸前的大紅花,將呢帽又戴在了頭上,對愣在一邊的馬龍說,走吧,大舅子。
花雕一直都孤零零地站在船頭。這個冬天灰沉沉的天空像是要塌下來似的,讓人覺得寒冷和壓抑。田樹才從艙里出來,走到了花雕的身邊。他聽到了嘩嘩的水聲,看到船頭破水時劈開河道的模樣。鼓手們在船尾咬牙切齒地想要把鑼鼓敲破,而田樹才卻好像聽不到任何聲音,只看到火紅的花雕站在船頭的靜止畫面。一場大雪就是在這個時候鋪天蓋地地落下來的,像一群飛舞的鵝毛圍著火紅的花雕上下舞動。
田樹才一轉身,看到了船艙里正在向船頭張望的送姐的馬龍。田樹才笑了,說,記牢,討娘子要趁早。
3
十八壇女兒紅酒的黃泥壇蓋被打開,酒全都倒進了一只大酒缸中。濃郁的酒氣是在很久以后才慢慢彌散開來的,客人們都在劃拳,他們的臉因為興奮而變形。田樹根一直沒有被找到,田有糧田老爺穿著嶄新的綢衫,像一棵被霜打過的白菜一樣和太太坐在太師椅上,接受田樹才和花雕的磕頭跪拜。
田樹根從十六歲開始就一直沒有離開過賭館,他不知道輸掉了田家多少大洋。田家是辛浦鎮上最大的酒坊主,田有糧輸得起大洋但輸不起兒子。他是要讓兩位少爺接班的。田樹根唯一一次賭贏,是從老釀酒師花七斤手里贏了花雕。田樹根慢條斯理地把這個消息告訴田有糧的時候,久病的田有糧破天荒喝了半碗老酒,他的眼睛放出久違的光芒來。
馬上娶她過門。田有糧對太太說,聽上去就像是讓太太娶花雕過門似的。
田有糧心里有一把鐵打的算盤,精明能干的花雕是辛浦鎮上著名的女釀酒師,當然適合管理田有糧家的田記酒坊。田樹根只會賭博,田樹才一心讀書,田家產業要發揚光大,完全可以靠花雕來支撐門面。而且花雕潑辣大方,敢作敢當,田有糧終于感嘆原來賭博也有賭博的好處。他坐在太師椅上,看著代替哥哥拜堂的田樹才和花雕被一根紅繩牽向洞房,空洞的心里突然像灌滿了蜜一般。他的臉上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然后他聽到了一聲巨響。
那是一個沖天而起的花炮,在辛浦鎮漆黑的夜空綻放成一朵菊花的形狀。然后土匪陳三炮帶著銅鑼寨的兄弟們突然降臨在田有糧家。那時候已經有許多客人喝醉了,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倒在地上。院門被撞開,陳三炮在土匪的簇擁下出現在田家的院子。土匪們都舉著火把,紅紅的火光在風中搖晃,明明滅滅地映在田有糧的臉上。一切都安靜了下來,花雕的小姑子田明媚瞪大眼睛望著陳三炮。陳三炮走到酒桌邊坐了下來,從錫壺里倒了一碗酒,一口喝干了,然后擦了一下嘴巴說,辛浦鎮三十六家酒坊,沒有一家能做得過田家呀。
陳三炮后來漫不經心地揮了一下手,土匪們沖進田家的所有房間開始翻箱倒柜。所有的人都被趕到了院子里,密密麻麻像種了一地的黑色蓖麻。二當家鐵算盤、軍師麻老六、三當家香雪海都坐在了陳三炮的身邊。他們一言不發,像是趕來喝喜酒似的,專心地喝酒吃肉。
這是一場徹底干凈的洗劫,田家的財物被搬到院門外的大車上。田樹才和花雕也被趕到了院子里,站在人群中間花雕看到了陳三炮魁梧得像門板一樣的身影。寒冷的冬天滴水成冰,風像旋轉揮舞著的刀子,陳三炮卻把酒喝得熱氣騰騰。鐵算盤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來,掘地三尺,我不信田家不會在地下埋東西。
很快院里的一大片空地被掘出一片大坑,田家為小姐田明媚埋下的女兒紅酒被起了出來。鐵算盤一無所獲,他的臉在火光的映照下開始發青。這時候田樹根輸光了錢回來了,他撞開院門的時候,看到了場面讓他張開了嘴很久沒有合上。土匪絲瓜一把將田樹根拉進了門,田樹根跌撞得剛好趴在陳三炮的腳邊。陳三炮抬腳踩在了田樹根的背上,拔出了腰間的兩把槍。田樹根的臉一下子白了,他的褲子很快濕了一片,尿液滴滴答答地在這個冬天滴落下來。
陳三炮并沒有向田樹根開槍,他抬起手腕擊碎了從地上起出來的一壇壇女兒紅酒。十七壇女兒紅酒在一聲聲脆響以后水花四濺,然后像一個萎頓的老人一樣癱軟在地。最后一槍扣動板機的時候,子彈卡了殼,陳三炮罵了一聲娘,把熱辣辣的槍插回了腰間。
陳三炮猛地抬腿,一腳踢在田樹根的臉上。田樹根噴出一口血,然后仰天倒地,絲瓜隨即抬腿一腳踹在田樹根的褲襠。田樹根慘叫了一聲,他的身子撲倒在地上,臉貼著地面,剛好能看到穿著一襲紅嫁衣的花雕。他一點也不知道那是他剛過門的新娘子。
陳三炮搖搖晃晃地走到了仍然坐在太師椅上的田有糧面前。田有糧凄慘地笑了笑說,你終于來了。
陳三炮說,我等了十年,今天是我爹十周年祭辰。
田有糧說,你想要怎么樣?
陳三炮說,我爹是在你家的酒缸里淹死的,我要你像我爹一樣在酒缸里淹死。
陳三炮轉頭對二當家鐵算盤吼:鐵算盤你算一下,十年本金和利息,是不是兩清了。
鐵算盤大聲地說,田有糧抵命,田家的錢財作利息。兩清!
這個寒冷的夜晚陳三炮用槍逼著兩名田家的下人拖過田有糧,將他的頭往酒缸里按。因為陳三炮說過如果田有糧不死,那么兩名田家的下人就要死,所以兩名下人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田樹才不知道什么時候手里多了一把菜刀,他緊咬嘴唇紅著眼睛沖了上去,被陳三炮當面一拳打昏在地。陳三炮提起腳,重重地踩在了田樹才的臉上。馬龍沖了上去,他從一名土匪的腰間抽出了刀,迅速地環住了陳三炮的脖子,刀就架在陳三炮的脖子上。馬龍輕聲說,讓你的人走。
陳三炮的眼神充滿了憂傷,刀鋒已經觸碰在他的脖子上,他覺得刀鋒其實比這個冬天要多一點點的溫暖。他的嗓音有些嘶啞地說,把我放開,我的脖子會把刀碰壞的。
馬龍愣了愣。他突然覺得陳三炮是一個十分會講話的人,他竟然說他的脖子會把刀碰壞的。就在馬龍愣著的時候,陳三炮突然一個反抄手扭過了馬龍的手,那把刀子飛了出去筆直地插進了不遠處的一根柱子上。這時候小土匪木瓜的槍頂在了馬龍的腦門上。
木瓜的唾沫星子飛濺起來,敢對我們大當家動手,你有幾條命?
陳三炮笑了,拍了拍馬龍的臉說,你有種。我不殺你,記住你欠我一條命。
陳三炮抬起一腳,把馬龍踹出去很遠。這時候太太已經像一堆爛泥一樣癱倒在地,田明媚緊扶著太太,緊張地看著在酒缸里翹著兩條腿掙扎的父親田有糧。
花雕的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劈柴的小斧頭。那把斧頭本來是躺在院里的空地上的,斧頭邊上還有一堆柴禾。花雕的腳一勾,斧頭騰空而起落在了她的手中,然后她的手一甩,斧頭打著轉呼啦啦地向酒缸飛去,砸在酒缸的底部。酒缸碎裂,像黑夜被撕開了一個黝黑的口子,酒水瞬間就滾滾而出。田有糧如同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奄奄一息地在一地酒水中抽搐著。三當家香雪海的目光拋在了穿著一身嫁衣的花雕身上,她突然一躍而起,在花雕的臉上扇了兩個耳光。她是有名的快手,但是沒想到花雕在她縱身離開以前,出手風快地還了她兩個響亮的耳光。所有人都呆若木雞,二當家鐵算盤向花雕舉起了槍,槍管卻被陳三炮輕輕壓了下去。
陳三炮走到花雕面前,仔細地看著花雕,他看到了花雕唇上細密的絨毛,輕聲說,你跟我上山吧,你也算是利息。要是他們還想來贖你,算你走運。
4
這是1939年的冬天,一場雪下得如火如荼。在保安團長沈家門家的臺門屋里,沈家門正閉著眼在聽二姨太馮小寶唱戲。沈家門的父親沈大善人沈萬順留著一小撮胡須,他如同一只老山羊一樣依在火炕邊上取暖。炭火血紅,把他雪白的胡須也映紅了。團丁跌跌撞撞地進來報告,說田家傳來槍響,田家進土匪了。沈家門睜開眼拔槍就要往外沖,他不小心一腳踢翻了火炕,炭火像騰起的星星一樣亮了滿屋。這時候沈大善人的心臟病突然發作了,胸悶氣短臉色發白很快就委頓在地上。沈家門把沈萬順送到了鎮上的惠民醫館,他是一個孝順的兒子,他一直陪父親到天亮。這時候團丁來報,就慢了一分鐘,還是讓土匪走了。土匪不僅走了,還擄走了新娘子。
沈萬順長長地舒了口氣。沈家門的心里一直在盤算著,一分鐘有多長的時間。后來他自己也算得煩了,就不再去算這道算術題。這個清晨沈家門把父親沈萬順從惠民醫館接到家的時候,火炕里的火已經冰涼成一攤死灰,二姨太馮小寶還在旁若無人地唱戲。沈萬順愉快地接了上去,他唱的是紹興文戲《全部梁山伯》。沈萬順在這個清晨的骨頭有些發輕,他覺得田記酒坊的好日子過去了,那么萬順酒坊的好日子就要來臨了。十年風水輪著轉,擺在沈萬順面前的最大的酒業競爭對手陰差陽錯的在土匪的幫助下被除掉了。
田有糧是在這個清晨咽氣的。田樹根躺在床上捧著褲襠哼哼,田明媚扶著太太站在田有糧的床前,田樹才矮著身子,將耳朵貼在了田有糧的嘴邊。田有糧細若蚊蠅的聲音傳了出來,他告訴田樹才必須把花雕贖回來,將來就是田家酒坊的掌柜。他還告訴田樹才,田家永世不得向銅鑼寨的陳三炮尋仇。然后田有糧就瞪著眼睛死去了,他的嘴巴像一條魚一樣張著,好像有還沒有說完的話。他手里的銅鑰匙滑落下來,叮的一聲掉落在被凍得十分堅硬的地面上。
這時候田明媚轉了一下頭,她透過窗戶看到院子里被挖過的新鮮泥土,以及孤零零的僅剩的一壇女兒紅酒。
5
這個日光響亮的白天,花雕在銅鑼寨土匪們的飯堂里看著一幫臭烘烘的男人們喝酒吃肉。在嘈雜的聲音里,花雕突然想起了花七斤。花七斤是她的養父,從荒地里一群狗的嘴里撿起了她并且把她養大。他當了一輩子的釀酒師,也沒有自己的酒坊。所以有一天從來不賭的他走進了賭館,找到大名遠揚的賭鬼田樹根。他花了七天的時間把花雕賭輸,是因為他想要花雕擁有自己的酒坊。
賭輸的那天晚上,花七斤把花雕叫到了床前,說你要嫁給田樹根。
花雕點了點頭說,好。
花七斤說,我不可能有自己的酒坊了,但是你要有自己的酒坊。
花雕點了點頭說,好。
花七斤的老淚就一下子落了下來說,難為你了。
花雕微笑著搖搖頭說,七斤,我從來沒有叫過你爹,但我一直當你是爹。有一天我一定會在酒壇子上號上“花”字的。
花七斤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用手按住嘴,照例在他的掌心里多了一朵鮮血梅花。然后他捧著那朵梅花可憐巴巴地說,你看,我的日子不多了。
花雕卻說,人總是要死的。我也會死。
飯堂里嘈雜的劃拳聲此起彼伏地響著,花雕的目光穿透了眾人,飄出飯堂落在了飯堂前面一片空地的旗桿上。旗桿上的一面旗在風中呼呼呼地響著,旗上是一個大大的“陳”字。陳三炮應該在旗上號“炮”字,但是陳三炮覺得”陳”字威武,所以他讓人在旗上號了一個”陳”字。“陳”字果然在風中顯得瘦長而威武,花雕看到了兩名持槍的土匪,在旗桿下的風中像兩張飄忽的皮影。
這時候陳三炮端著酒碗到了花雕的面前說,聽說你是辛浦鎮上最有名的釀酒師。
花雕接過陳三炮手中的酒碗,聞了一下說,這酒有些酸了,攤飯的時間長了三分鐘,酒娘少了,水多了。
陳三炮說,那你把它喝了。
花雕說,我從來不喝不好的酒。
三當家香雪海一直遠遠地望著陳三炮和花雕。陳三炮久久地看著花雕,無聲地笑了,把碗中的酒一飲而盡。香雪海心里泛起了一陣陣的酸意,她端著酒碗走到花雕面前說,喝了它。
花雕說,我不喝不好的酒。
香雪海隨即一個耳光甩在了花雕臉上,花雕也手起掌落,一個耳光甩在香雪海臉上。香雪海再要舉手的時候,被陳三炮牢牢地抓牢。陳三炮說,這是你嫂子,是銅鑼寨的壓寨夫人。
眾人都歡呼起來。香雪海憤憤地甩開了陳三炮的手。
花雕很認真地說,我不是壓寨夫人,我是田有糧的兒媳婦。我昨天晚上嫁人了,后天是我回娘家的日腳。
陳三炮說,你走不了,你是我的壓寨夫人。
花雕說,我不是。
陳三炮說,你說不算數,我說了才算,這兒是銅鑼寨。
花雕說,就算這兒是金鑾殿,我自己的事自己說了算。
陳三炮沒有發作,而是平靜地慢慢走開了。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陣歡快與溫暖,這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人,他甚至想用自己的每一根頭發絲來愛她。他一邊走開一邊隨手拿過了一把錫壺,仰著脖子喝了起來。
這是一個瘋狂的白天。花雕在土匪中穿梭,她挑了一壇好酒然后拿著一把錫壺和土匪們喝酒,最后放倒了好幾個漢子。二當家鐵算盤一直用陰沉沉的目光看著花雕,他看出了香雪海心里的不快。所以當他走到香雪海的身邊時說,這些人都瘋了。
香雪海沒有理會鐵算盤。她走到陳三炮的身邊說,哥。
陳三炮笑了,一把攬過香雪海的肩說,老三你要高興,咱們銅鑼寨就要有壓寨夫人了。
香雪海說,她哪像壓寨夫人,她就像一個蕩婦。
陳三炮臉一板說,蕩婦也可以是壓寨夫人,只要你哥喜歡。
這時候絲瓜和一個土匪提著一個胖乎乎的少年走了過來,他們將少年扔在了地上。絲瓜大聲說,大當家,肉票過期八天了,沒人來贖,按規矩要斬了。
陳三炮說,好,斬了。推下斷腸崖喂狼算了。
所有的土匪都沒有去理會這件事,撕掉一個肉票對于他們來說是司空見慣的事。他們仍然在劃拳,仍然在喝酒,仍然在瘋狂地叫喊。絲瓜和土匪將那名胖乎乎的少年拖了出去,拖到門口的時候,突然看到了一條長凳,長凳上坐著一身紅嫁衣、翹著二郎腿的花雕。
絲瓜說,閃開。
花雕說,留下他!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絲瓜說,你又不是和尚尼姑。
花雕說,不是和尚尼姑也可以救人一命。我拿我的命來和你們賭,誰愿意賭?要是我贏了,你們信我一句話,他家里人一定會來贖,再等個十天半月的。要是我輸了,我賠一條命。
陳三炮一直遠遠地注視著她,他認為自己見到了一個一輩子都沒有見到過的女人。軍師麻老六嘴里叼著一根細竹簽走到花雕的面前,他零星的頭發軟軟地耷拉在腦門上,像荒冷的秋天的原野。麻老六說,要是我輸了,我輸一只手……不過我從來沒有輸過。
花雕說,賭什么?
麻老六說,劃拳。
少年鼻涕一直都記得,那天花雕劃拳的聲音特別清脆和響亮,她一只腳踩在長條凳上,卷起袖子殺氣騰騰地和麻老六劃拳。麻老六劃起拳來,在銅鑼寨無人能敵,但是這一天他輸給了花雕,而且是連輸三拳。麻老六一下子癟了,他回頭悲涼地望了一眼陳三炮。
陳三炮說,銅鑼寨的人說話算話,銅鑼寨的人輸得起。放了鼻涕,你再留下一只手。
小土匪木瓜很快將一把雪亮的刀子送了上來,平舉著送到花雕的面前。麻老六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從來不會輸的他突然間怎么就輸了。他緩慢地卷著衣袖,裝出絲毫都不懼怕流血的樣子來。
花雕笑了,說你怕了吧。
麻老六甩了一下稀疏的頭發說,誰怕誰就是給大當家臉上抹黑。
花雕拿起了刀子緊握在手中,麻老六將一條手臂放在了油膩膩的小方桌上閉上了眼睛。花雕突然一揮手,割開了地上鼻涕身上的繩子,隨后刀子飛了出去,直直地釘在木柱子上。
花雕說,我不要你的手臂,但我要你買個教訓,我拔你一顆大牙。
花雕說完一翻手奪過了身邊一個土匪手中的盒子炮,一手抱住麻老六的頭,槍管迅速地套在了麻老六嘴里的那顆尖細的大牙上。花雕一用力,牙齒被槍管扳了下來,隨即麻老六滿嘴都是血。眾人都歡呼起來,歡呼聲中鼻涕慢慢地爬到了花雕面前,突然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他的額頭上隨即一片血污。
鼻涕的雙手平伸著,手里托著的竟是一包牛肉干。鼻涕說,娘,你吃,牛肉干好吃。
花雕說,我大你沒幾歲,你叫我姐,你跟我下山。
鼻涕說,不,我叫你娘。海半仙給我算過命,我命中無姐。
這時候陳三炮扔掉酒碗奔了過來,突然將花雕橫陳在肩上向里洞走去,一邊走一邊大聲吼,誰說你可以下山的。
在陳三炮的房里,眾人的歡呼聲仍然在隱隱地傳進來。陳三炮將花雕扔在床上,然后撲了上去。他一用力,紅嫁衣上領口的盤扣像子彈殼出槍膛一般跳了起來。花雕一動不動,只是冷冷地看著氣喘吁吁的陳三炮。
你不是個男人。花雕說,你真不像是個男人。
陳三炮漲紅著臉吼了一聲,我就不是個男人!
花雕說,那你動手吧。
陳三炮果然就動手了,他的手向下伸去,然而很快的他突然覺得索然無味。他的手停止了動作,索性從花雕身上下來說,你簡直不是個女人。
花雕也漲紅著臉吼,我就不是個女人!
花雕吼完,酒勁上來,她的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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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花雕仍睡得昏天暗地,門敞開著,門口的海碗里放了兩只大饅頭。花雕翻了一個身,從床上側著臉直出去,可以看到門口不遠處鼻涕在吃大饅頭,他一邊吃大饅頭一邊打著飽嗝。當他看到花雕醒來的時候,手里抓著兩個大饅頭奔了過來。他搖晃著手里的大饅頭,并且塞進花雕的手中說,娘,好吃。
這個清晨花雕看到了上山來贖鼻涕的孔二己。孔二己穿著一件長衫,頭發蓬亂著,背著一只布袋,像是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他的胡子上掛滿了白霜,身后跟著兩名持槍的土匪。當他看到正在吃饅頭的鼻涕時,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大叫一聲,孫子。
陳三炮帶著二當家鐵算盤、三當家香雪海和軍師麻老六從聚義廳走了出來,木瓜一腳將孔二己踢翻在地。木瓜吼,見了大當家,你竟敢不跪。
沒想到孔二己巍顫顫地站直了身子,他盯著陳三炮一字一板地說,士可殺,不可辱也。男兒膝下有黃金,我孔二己膝下沒有黃金,但必有尊嚴。
孔二己的話聽得陳三炮云里霧里,他皺了皺眉說,帶錢了嗎?
孔二己將那只布袋扔在地上說,爾等要五十大洋,吾傾其所有只湊到三十大洋。實乃爾等綁錯了人,錯將和少爺綢衫換了穿的吾孫當作了少爺,故而老朽以為減半贖人乃最為公平也。老朽乃一私塾先生,授課為業,一生積蓄也湊不到五十大洋。請大王網開一面,放吾孫一條生路。
香雪海嚷了起來:什么大王,是大當家。
孔二己竟然侃侃而談:大王者,山大王是也。大當家叫得,大王也叫得。
眾人被孔二己搞得暈頭轉向。陳三炮揮了揮手說,帶著你孫子滾蛋。你孫子太能吃了,再吃下去把我銅鑼寨給吃窮了。
孔二己說,非也非也,要知人鐵飯鋼,米食乃五谷之精華……
二當家鐵算盤一聲斷喝,你孫子一餐抵得上我們兄弟兩餐,而且兄弟們得在刀尖槍口討飯吃,你孫子張口就吃,你算算這筆賬。你孫子占了兄弟們四倍的好處……
這時候鼻涕一直盯著木瓜手中的槍看著,那槍有些陳舊了,槍管被擦得锃亮。鼻涕的呼吸急促起來,仿佛是看中了一位少女一般,他沖上去一把奪過了槍,朝天就是一槍。槍聲撕開了白亮的天空,大家望著抱著槍不停喘息的鼻涕目瞪口呆。
鼻涕吸溜了一下鼻涕說,爺爺,我要留在山上,我不想下山。
孔二己望了一下山下,叉著腰大聲地說,大好風光,氣象萬千,這銅鑼寨風水好啊。大王你看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也。孔二己不才,愿與吾孫孔鼻涕一起留在山上。
香雪海說,你能干什么?
孔二己說,老朽熟讀四書五經,通曉天文地理,精讀二十四史,能倒背紅樓夢水滸傳……
陳三炮想起了四當家。四當家進城的時候,站在通緝自己的布告前竟然不認字,被人團團圍住,結果被縣政府處決了。陳三炮把孔二己留在了銅鑼寨當教書先生,教他的土匪們斷文識字,至少得認識通緝令上的字。然后他看到了從山腳下氣喘吁吁上山的田樹才。田樹才在兩名土匪的押解下,手里拎著一只皮箱。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學生裝,走到陳三炮面前說,我來贖花雕。
田樹才把皮箱扔在地上,皮箱的搭襻散了,大洋落了一地。
田樹才盯著陳三炮的臉說,她在哪?
陳三炮的臉歪了過去,剛好看到屋子里的一張門板床。門板床上可以看到的是一頭凌亂的黑發,和像火一樣紅的嫁衣。田樹才向屋里走去,卻被陳三炮擋住了去路。陳三炮無聲地將雙腿叉開,兩眼圓睜逼視著田樹才。
田樹才笑了,他微笑著伏下身去,慢慢地向前爬。他爬得平靜而緩慢,穿越陳三炮胯下的時候花去了他一炷香的時間。就在陳三炮的褲襠下他努力地微笑著,并且向著前方張望。前方就是那間小屋,小屋里是爛醉如泥的花雕。
當田樹才背著花雕下山的時候,陳三炮一直目送著他們的背影。在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成了一個黑點的時候,陳三炮伸開了手掌,手掌中躺著一粒花雕嫁衣上的盤扣。冬天的風一陣陣吹來,山上已經是光禿禿的一片,陳三炮覺得銅鑼寨其實和冬天一樣荒涼。
香雪海就站在陳三炮的不遠處,她分明看到了陳三炮掌心的那粒盤扣,她的心里也飛快地升起了同樣的荒涼。
7
田有糧出殯的那天,花雕還沒有從那長久的醉事中醒來。一口大紅棺材已經停在了院子里,八名喪甲站在一邊,像八棵一成不變的矮脖子樹。所有的親人們都在低聲哭泣。花雕是被田明媚從屋子里揪出來的,被涼風一吹花雕的神志清醒了不少。田明媚松開手的時候,才發現花雕脖子上的那粒盤扣不見了。田明媚愣了一下,然后她將花雕推倒在棺材前,那是兒媳婦應該跪的位置。花雕的頭低垂著,凌亂的頭發就在她的目光中晃來晃去。然后她聽到二踢腳的聲音響起來,她一抬頭就看到了紅色的炮仗紙屑在空中亂舞,有些紙屑掛在光光的樹枝丫上,顯出觸目驚心的一點紅。
紙幡飛揚,長長的銅號吹著嗚咽的哀樂。沈大善人沈萬順主持出殯儀式,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褂子,臉上難掩悲傷,一行老淚無聲地從他臉頰上滑落。田明媚一身白衣跪在田樹才的身邊,她抬頭的時候剛好看到騎著洋車穿著保安團長服裝的沈家門。沈家門從洋車上下來,他高大的身影搖晃著向這邊走來,他也看到了田明媚。他看到田明媚的雙眸里含著兩潭深不見底的水,他突然就覺得,他很想娶這個女人。
太太已經哭得不省人事,她被安頓在那張和田有糧睡了幾十年的朱漆大床上。沈萬順曾經站在太太的床前說,老姐,你不要起來,有我呢。我一定好好地把有糧兄弟送上山。
但是現在田樹根又不見了。田樹才差田家的工人們去辛浦鎮上所有的賭館查看,最后卻是從醉后樓找到了田樹根。田樹根被灌在一只麻袋里帶了回來,工人們按田樹才的吩咐,將麻袋扔在了棺材面前。袋口解開了,田樹根像一只即將冬眠的刺猬一樣,緩慢地蠕動著從麻袋里滾出來,他怯怯地看了板著臉的弟弟田樹才一眼,然后學著田樹才的樣,在花雕的身邊跪了下來。田樹根的雙手仍然捧著自己的襠部,仿佛那兒藏著一個巨大的寶藏,這令田樹才感到萬分奇怪。如果田樹根真的傷了命根,他去醉紅樓難道是去喝茶?
道士們的長號吹得越來越起勁,他們穿著鮮艷的衣衫,頭頂著八卦帽,鼓著腮幫像是要把這個冬天吹暖。為首的道士因為寒冷的原因,鼻孔里掛下了清水鼻涕。他揮了一下手中的寶劍,大喊一聲,伏妖降魔,送田老爺上路。
這時候八名喪甲一聲喊,起。棺材離地,向山上進發。
而完全沒有從酒中醒來的花雕身子一歪,再一次癱倒在地上。田樹才一把扶住了花雕,他叫來了兩名老媽子,把花雕扶回房中。又一個二踢腳騰空而起,然后,辛浦鎮酒業協會會長、田記酒坊掌柜田有糧正式在辛浦鎮消失了。
8
沈萬順坐在田有糧家八仙桌邊的太師椅上,抬頭望著墻上田有糧的黑白畫像。畫像里田有糧顯得十分精神,嘴角還牽起了一絲笑意。太太就坐在沈萬順的對面,看上去她的頭發一下子白了不少。沈萬順嘆了一口氣說,花雕確實不像話啊,你說花票是不能在山上過夜的,可是她在山上過了夜?……
太太平靜地說,沈大善人,你想說什么?
沈萬順說,讓辛浦人在背后指指點點,還不如趁早休了她。
太太說,田家的事,田家自然會有人作主。
那天沈萬順反背著雙手回到了家里,他的心臟一向不太好,所以他的口袋里永遠備著一盒東洋產的救心大力丸。沈萬順本來想讓田家休了花雕,然后他再去請花雕當萬順酒坊的釀酒師,可是田太太這個老狐貍卻沒有上當。沈萬順回到家的時候,看到兒子沈家門正起勁地在院子里蹬著洋車,這是他從一位外國神父手中用大洋換來的。他熱愛著洋車,差點忘乎所以了。
后來熱氣騰騰的沈家門還是從洋車上下來了,他走到沈萬順的身邊說,給我去提親,我要娶田家小姐。
沈萬順白了沈家門一眼說,田明媚有什么好,還不如她嫂子花雕。
沈家門說,花雕已經嫁人了。
沈萬順說,嫁人有什么關系?舊房子不照樣住人。
沈家門說,要住你住吧,我要住新房子。再說人家前面的人還沒搬走呢,你住什么舊房子?
沈萬順說,可是花雕會釀酒。花雕這樣的釀酒師在辛浦鎮已經找不到了。
沈家門說,我又沒有酒坊。萬順酒坊是你的。
沈家門的一句話,差點讓沈萬順背過氣去。在他的心目中,最重要的是兩件事,一件是萬順酒坊成為辛浦第一坊,第二件是,讓馮小寶趕緊給他生個孫子。但是馮小寶的肚皮一直不爭氣,像秋后佃農們收割的稻田一樣平整。
9
花雕是田家出喪回來后的下午被田明媚帶人從新房里揪出來的,那時候花雕的酒還沒有完全醒來,有點兒醉眼惺忪的味道。她一抬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田明媚,田明媚身邊是兩名神情木然的家丁。田明媚朝家丁看了看,兩名家丁隨即將花雕拖到了田家祠堂里。花雕看到了大廳里列著的上了暗淡紅漆的神位牌,她看著祠堂里飛舞著的灰塵說,你想干什么?
田明媚說,我娘說讓你在祖宗面前跪三天三夜,向祖宗謝罪,你跪下吧。
花雕說,我為什么要跪?
田明媚說,因為你衣服上少了一粒盤扣,還因為你在我爹的棺材前醉倒。
田明媚帶著兩名家丁走了,他們合上了祠堂的大門,這時候花雕才跪了下來。她望著一塊塊的神位牌和廂房里一口口空置的棺材,突然覺得這被大門和高墻隔斷的祠堂,很像是另一個世界。
馬龍是第三天中午的時候翻墻進入田家祠堂的,那時候花雕還跪在地上,身邊是一只托盤,托盤中是花雕吃過的飯菜。那是田樹才每天端來送給她的,田樹才只說過一句話,田樹才說,你挺過去這三天。
三天就要挺過去了。馬龍卻出現在他的面前,馬龍蹲下身說,你跟我走吧
花雕說,我生是田家人,死是田家鬼。我已經嫁人了。
馬龍說,你是人不人鬼不鬼。知道我這三年干什么去了嗎?我去賺禮金去了。你爹向我要五十大洋的禮金。
馬龍說完去拉花雕。花雕笑了,站起身子來說,我不會和你走的。
花雕跪了三天,她并沒有站穩,因為她的腳麻了。她的身子一歪倒在了馬龍的懷里,這時候祠堂的大門大開,田太太領著田明媚和田樹才及幾名家丁走了進來。
田太太望著花雕,說吧,這個男人怎么會在這兒?
花雕說,他是馬龍,是我的好朋友,他來……看看我。
田太太說,我活了幾十年,什么樣的鳥兒沒看到過。好朋友?我看你們是有奸情吧。
花雕急了,大聲喊起來,你胡說。她是為我送嫁的舅爺。
田太太的臉隨即沉了下來,你敢這樣跟我說話,你大概不想做田家的兒媳婦了?
花雕不再說話,她看到田樹才不停地向她使著眼色。然后黃昏就來臨了,花雕抬起頭,看到祠堂的屋檐上涂著一抹血紅。她的眼睛不由得痛了一痛。
在田家的客堂間里,田太太在喝茶,田明媚把一紙休書放在八仙桌上,然后推到了花雕的面前。花雕說,這是什么?
田明媚說,休書。
花雕說,是田樹根想休我,那他人呢?
田明媚說,他當然在賭館里。他懶得休你,他連休你的時間都沒有。
花雕拿過休書,三下五除二撕碎了,扔在地上說,那我不讓休。
田太太將杯蓋合攏,將茶杯放在桌子上說,那我可以把你扔到大街上喂狗去。你被人綁了花票,在山上過了夜,還少了一粒盤扣。你在老爺的棺材前醉得東倒西歪,你成何體統?
這時候田樹才領著田九爺走進了家門。田九爺已經很老了,他小小的身體就藏在一乘眠轎里,狀若綠豆牙的頭顱從衣領里伸出來。他睜著一雙昏花的老眼,深深地看了花雕一眼。
田九爺是田姓族長,他并沒有從眠轎中出來是因為他實在太老了,他患了白內障的眼看出去總是白晃晃的一片。他是被田樹才請來的,田九爺讓田太太尊重田有糧的遺愿,不要趕走花雕,并且按田有糧的意思讓花雕當田記酒坊的掌柜。
那天田樹才像一個恭敬的孩子,伺立在田九爺的邊上。他看到母親田太太戀戀不舍地將那枚手指頭長短的銅鑰匙遞到了花雕的手中時,心里歡叫了一下。田太太深深地看了田樹才一眼,她能斷定她曾寄予厚望的田樹才的心長歪了,她不由得有了深深的擔憂。
那天晚上,田樹才一個人坐在屋子里喝酒,他開著窗戶,讓冬天冷而熱烈的風涌進來。花雕經過他的窗前時,微微頜了頜首說,謝謝二叔。
10
花雕將銅鑰匙塞進花七斤的手心時,花七斤已經奄奄一息了。他的耳朵里灌滿了仙樂的聲音,仿佛是在為他送行。這讓他想起了他跪在花雕面前的情景,當他把花雕輸給田樹根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流著眼淚給花雕跪下,他說花雕,我太想要有花家自己的酒坊了。
花雕也跪了下去說,爹,我欠你的我一定還你。從今天開始咱們兩清了。
花七斤的手指頭輕微地顫動著,花雕俯在花七斤的耳邊說,這是田記酒坊的鑰匙。花七斤顯然是聽到了,他臉上密集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朵菊花一樣。但是他一句話也不會說了,花雕將手指頭和花七斤的手指頭輕輕一搭,仿佛當初花七斤教她土法測酒溫時,用手指頭輕搭缸沿的模樣。然后花七斤的眼睛閉上了,如同一朵枯萎的植物。
花雕的眼淚滾滾落了下來,仿佛看見多年以前,花七斤從一群野狗口中奪下襁褓中的她的情景。她想,那一定是一個多霧的清晨……
11
花雕在田記酒坊里巡行,熱氣騰騰的蒸飯一籠籠從鍋臺上拆下來,哼唷的號子聲在酒坊里穿梭。這時候傳來了消息,萬順酒坊提高大米的收購價,使得整個辛浦鎮的米價都上漲了。惟一可以和萬順抗衡的田記酒坊,提價收購大米就會被萬順擊垮,如果不提價那么田記的佃農們一定會鬧事。那天田樹才和田明媚來到酒坊,他們在一張小方桌邊坐了下來。田樹才認為沈萬順是別有用心的,沈萬順看來是想當辛浦鎮的老大了。
嘈雜的聲音響了起來,一群佃農出現在田記酒坊的門口。從花雕坐著的地方望出去,可以看到一片太陽光下攢動著的人頭。這些人頭很像是在水面上漂浮著,他們張著嘴在喊叫著些什么,陽光下可以看到飛濺起來的口水星子。花雕對田明媚和田樹才說,怎么辦。
田樹才說,你是田記酒坊的掌柜,你來作主。
花雕站起身來。她走向酒坊門口的時候,覺得這條路特別漫長。她的腳頻頻踢了出去,將那些地上亂丟的竹耙、木勺、麻繩、水桶等用具迅速地準確歸位,這是她多年釀酒生涯里練出來的。其實她的腦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面對酒坊外面的田家佃農。從那些陽光底下嘰嘰嘎嘎的叫嚷聲中,她明白這些佃家想要提高米價。
花雕走到酒坊門口的時候,迅速地被佃農們圍在了中間,看上去他們的樣子有些激動。萬順酒坊已經提高了大米的收購價,憑什么田記酒坊就不提高米價呢?花雕不知道這些人群的外圍,站在陳三炮和鼻涕。陳三炮十分想要下山,不知道為什么,他就是想下山來看看。所以當他看到田記酒坊門口一群人鬧事時,他停下了腳步。鼻涕在啃著兩只燒餅,他厚重的眼皮耷拉著,很像是蛤蟆的眼睛。
佃農們高舉著手中的契約,他們要加米價。花雕沉著臉環視了一下眾人,大聲說契約是不能變的,但是明年可以減租少交稻谷。如果想要加米價,整個辛浦鎮的米價就亂了。花雕答應每戶佃農可以在年終拉回家兩壇酒,還可以得三擔酒糟,這些酒糟都是喂豬的好飼料。但是有一個前提是,米價不能變。
佃農們的情緒平緩下來,花雕叉著腰環視著眾人,一個中年男人還在激動地慫恿大家鬧事。花雕的腳一勾,手里多了一塊雞蛋大的石頭。花雕指著中年男人說,你給我閉嘴,你不閉嘴我就讓你滿地找牙。
中年男人仍沒有閉嘴,花雕手中的的石頭飛了出去,筆直地撲向男人的嘴。男人的嘴爆出了血花,等他再次張嘴的時候嘴里的幾顆牙齒顯然不見了。花雕笑了,你想要怎么樣,老娘今天搭上一條命也奉陪。
中年男人向花雕撲了過去,花雕隨手抓起了身邊的一根門閂,門閂重重地落了下去砸在中年男人的頭上,中年男人翻了一下白眼倒在地上。人群散開了,只留下中年男人還躺在地上。陳三炮和鼻涕戴著斗笠,站在遠遠的一間南貨店的屋檐下向這邊張望。花雕揮了一下手,有兩名酒坊的工人拉來了一輛板車。
花雕說,送他去惠民醫館,他死不了。等他醒來告訴他,如果還想鬧事,帶把刀子再來。
花雕說完,轉身又走進了酒坊。陳三炮站在對面不遠處南貨店的屋檐下笑了,他對鼻涕說,你娘真是太厲害了,你說,你娘像不像壓寨夫人?讓她來當壓寨夫人好不好?
鼻涕嘴里咬著陳三炮剛從南貨店里給他買的廣東餅,拼命地點著頭。這時候海半仙戴著墨鏡舉著“摸骨論相”的布幡,搖著陳舊的小銅鈴從陳三炮面前經過,仿佛是陳三炮擋了他的道,他站住了,堆著一臉壞笑,突然伸手捉住了陳三炮的手,摸了幾下又松開了。
陳三炮說,神仙,這是什么意思。
海半仙搖著頭仍然壞笑著說,要說沒意思,真沒意思。女人如衣裳啊。
陳三炮說,你在說什么話,搞得我一頭霧水。
海半仙嘆了口氣說,人說人話,鬼說鬼話,我半仙說的話不人不鬼不仙,但卻是真話。這位兄弟在刀尖上行走,可要小心紅顏是禍水,相煎又何太急。
海半仙說完不再理會陳三炮,搖著銅鈴向前走去。鼻涕剛好吃完了手中的廣東餅,他舔了一下手指頭說,大當家的,好吃。
12
這天田明媚和田樹才離開酒坊后,花雕去了久盛賭館。她想不起來她還是一個有男人的人,她的男人還是一個賭鬼。這是田明媚提醒她的,田明媚說我哥已經三天沒有回家了。花雕于是去了賭館,她走進賭館的時候,看到了嘈雜的人群,賭徒們紅著眼睛正在搖著骰子拼命將竹筒往桌板上拍著,或者是打著麻將推著牌九。花雕穿過了氤氳的煙霧,找到了正敞著懷賭得起勁的田樹根。
花雕說,輸了?
田樹根破口大罵,你全家都輸。你是誰?
花雕說,我是你新過門的太太。
田樹根愣了一下,新過門的太太?今天打扮有點兒不一樣。
田樹根說著,從花雕的頭上上細心地摘下半截稻草。田樹根說,你先回吧,我手氣不是很好,你別給我添亂。你要添亂,小心我……我把你休了。
田樹根不再理會花雕,花雕卻伸手把田樹根一把拉到了身后。她站在了賭桌前,一拍桌子說我來賭一把。花雕在很長的時間里,都抬眼看著天花板。骰子筒在快速地旋轉著,賭徒們的嘴張張合合,正在用力地說著什么。這些鏡頭都是靜止的,在花雕的眼里,她看到的是一場無聲的皮影戲。但是她卻聽清了骰子筒里骰子轉動的聲音,這是聽了十多年憑耳朵聽酒缸里的酒有沒有發酵的聲音練出來的。
花雕在這個無所事事的下午其實替田樹根贏回來不少的錢。田樹根一下子就傻了,他怎么都搞不懂自己這個不太認識的婆娘,怎么會賭一把贏一把。后來他懶得再去想什么原因,他只顧認真專注地收錢。他沒有看到陳三炮和鼻涕壓低帽檐一直在旁邊觀望著,也沒有看到保安團的巡邏團丁背著槍進入了賭館。帶隊的是沈家門,他的手里還握著一根短小精悍的馬鞭。陳三炮拉著鼻涕的手想要出去的時候,被花雕突然伸出的手抓住。花雕輕聲說,現在出去就等于是自投羅網。
陳三炮仿佛受了鼓舞一般,帶著鼻涕竟然和旁邊一桌人大賭起來。賭館內場面紛亂,沈家門走到了花雕的面前。他盯著花雕看了很久,像是看不懂這個女人似的。后來他撲哧一聲笑了,他說,我爹竟然想讓我娶你,他說娶你等于娶了一座酒坊。
花雕說,不對,我充其量只是一壇酒。
沈家門說,我也覺得是。
這時候田樹根大著嗓門吼了一聲,什么娶?你娶誰?她是我老婆。
沈家門笑了,用馬鞭指了指田樹根說,你給我閉嘴。你不閉嘴我就把你的嘴巴給抽豁了。
田樹根一把用手掌按住了嘴巴,他果然合上了嘴。沈家門帶著團丁在賭館里又轉了一會兒,然后他帶著門口的團丁們一起離開了。離開的時候他大著嗓門吼了一聲,去醉紅樓。
鼻涕悄悄地靠近了花雕,他把一塊熏牛肉塞進花雕的懷里,輕聲說,娘,這個好吃。
鼻涕說完,迅速地跟著陳三炮走了。田樹根也聽到了鼻涕的話,他很不高興地說,你怎么會有那么大的一個兒子?
花雕說,像兒子嗎?那是我表弟。
田樹根也笑了一下,他不再去管鼻涕是花雕的兒子還是表弟,他要求的是花雕再替他賭上幾把。但是花雕卻對田樹根說,你現在就跟我走?不然的話,我把你耳朵擰下來。
田樹根乖乖地跟著花雕走了,他走在花雕的前面,高昂著頭,像一個大男人的模樣。花雕就小媳婦一般跟在田樹根的身后,她望著面前這個可憐的男人,怎么都覺得這是一個陌生的背影。拐進一條小弄堂的時候,田樹根的手伸了下去,捧住褲襠說,好像又痛了。
花雕說,剛才為什么不痛?
田樹根說,我一進賭館就忘了痛。
這天晚上陳三炮帶著鼻涕回到了銅鑼寨,他叫來了孔二己,讓孔二己為自己寫一個婚帖。婚帖是按孔二己的的意思寫的,里面不僅寫上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還寫上了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貼子的內容寫得文縐縐的,其實歸納起來就是一句話,此生陳三炮只娶花雕。裝貼子的信封里,裝上了一根紅繩子和一顆子彈,意思是嫁還是不嫁自己選。
這個晚上孔二己一邊絮絮叨叨一邊寫著婚帖,他有一個不好的習慣總是要把想寫的念出聲來。陳三炮像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伙子一樣,忐忑不安地在屋子里踱來踱去。
婚帖是陳三炮連夜讓木瓜和鼻涕送下山去的。帖子放在了田家大門的門檻上,在月光下安靜得像是睡著的嬰兒。
13
吃早飯的時候大家都鴉雀無聲。田太太板著臉坐著上首,田樹才和田明媚坐在一邊,田樹根和花雕坐在一邊。他們在喝粥,所以他們把喝粥的聲音搞得很響亮。等到喝完粥,田太太用白色的布頭擦了一下嘴,然后將那張被下人從門檻上撿來的婚帖放在了桌子上。
花雕看也不看婚帖一眼,她對那個鼓鼓囊囊的東西一點也不感興趣。田樹才拿過了婚帖,拿出信紙看了一眼。望著孔二己的那些酸詞,田樹才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這是離間計。田樹才肯定地說,不要理會。
田太太斜了花雕一眼說,你怎么知道是離間計?你哥都沒說話你說什么話。
田樹根嗡聲嗡氣地說,我說什么話?
田太太有些生氣了,你不要一天到晚往賭館跑,想贏的人最后的結果往往是輸得最慘。
田樹根說,最近我的風頭有些好,我想翻本。
花雕拿過了婚帖的信封抖了抖,一粒子彈和一根紅繩子掉落在桌面上。她拿起子彈和紅繩看了看說,陳三炮真是吃得空了。
這時候一名家丁匆匆進來,對太太說,太太,保安團團長沈家門讓人送來從臺州帶來的桔子,要不要給你送過來。
田太太說,又不是毒藥,當然要送過來。
家丁說,沈團長說,過幾天家里唱堂會,想請太太和田小姐過去聽堂會。
家丁一直是低著頭說話的。田太太的眼神迅速地掃了一眼別過頭去的田明媚說,沈家門不是有一個叫馮小寶的了嗎,難道他還想讓我們田家的人過去做小?真是笑話。
14
田記酒坊的訂單越來越多,特別是上海一帶的楓涇、松江、嘉善還有平湖等地都要貨。花雕每天都紅著一雙眼睛在田記酒坊里打著轉。沈萬順偷偷把萬順酒坊的女兒紅酒送到萬國博覽會參展,他通過縣商會的會長,不僅瞞下了這條消息,而且還在會長那兒塞了紅包。沈萬順離辛浦第一酒坊的日子和距離都越來越近了,他唱著全本的《碧玉簪》的時候,心里不由得涌起一絲一絲的興奮。這期間沈家門約田明媚去鎮上的明月茶樓聽評彈,田明媚并沒有說什么話。其實她對評彈的興趣不大,她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拒絕沈家門的好意而已。她沒有想到的是馮小寶也來聽評彈了,她坐在角落里,穿一件黑色的絲絨旗袍,眼光一直都往這兒掃視著。她突然悲涼地覺得,就算不被拋棄,她被冷落的時間也越來越近了。
沈家門的手大膽地伸了出去,他把田明媚的手抓過來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沈家門說,直接說吧,我想讓你嫁給我。
田明媚說,嫁過去做小?真是笑話!
沈家門說,有個二姨太馮小寶,唱戲的,形同虛設。
田明媚說,虛設也不行,不然我地下沒臉見我爹。
沈家門說,你見不見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總有一天我要和你睡覺。
這天田明媚回家以后,和家人一起吃著晚飯。田明媚看了花雕一眼,突然說,萬順酒坊的酒參加了萬國博覽會,咱們田記酒坊的酒怎么就不能參加?
花雕什么也沒有說,顧自己扒著飯細嚼著。第二天早上,她帶著兩壇花雕酒出現在縣政府里。他找到了商會的會長,把兩壇酒在辦公桌上一蹾說,一壇是給會長喝的,一壇是送萬國博覽會的。你要是不讓參加博覽會,我就告你作弊。
花雕說完,掏出那粒陳三炮婚帖里的子彈放在會長的辦公桌上。會長的臉一下子白了,他無奈地閉了一下眼睛說,祖宗。
花雕得意地笑了,隨即把那粒子彈塞進自己的口袋里。
15
木瓜和鼻涕那天在鎮東頭的面館里吃了一碗三鮮面,然后一直等到太陽落山,他們才走向了寧記裁縫鋪。寧小七正縮頭縮腳地在裁剪一塊布料,他的腳邊燃著一只煤爐,爐子上架著一只笨重的鐵熨斗。寧小七抬眼看了檐頭掛下的冰凌一眼,就知道冬天其實垂手可及。
那天木瓜和鼻涕擠進了寧小七的裁縫鋪,他們一言不發地把剪刀、尺子、針線、所有的布匹等扔進一只麻袋里。寧小七愣愣地望著木瓜,他說你們想干什么。
木瓜拿起了那個被爐火烤得通紅的鐵熨斗,在寧小七的面前比劃了一下,差點燙到了寧小七的臉。寧小七顯然被嚇了一跳說,你們究竟想干什么。
這一天木瓜和鼻涕一言不發,他們順利地把寧小七帶到了山上,然后把一間屋子的門板拆下,用兩根長條凳架了起來。寧小七什么都明白了,說,有尺寸嗎?
這時候陳三炮閃身進來,他的身后跟著三當家香雪海。陳三炮說,你按三當家的身材做旗袍,你給我做八套旗袍。
陳三炮說完閃身不見了,只留下香雪海還站在寧小七的面前。香雪海緊盯著寧小七白皙漂亮的手,又回頭望了望搖晃著離去的陳三炮的背影,淡淡地說,誰讓你把旗袍做得那么出名,這都是命。
對于寧小七來說,這是一個漫長的冬天。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沒有任何怨言就開始裁剪。他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只要眼角一挑,目光往你身上一掃而過,不用量體就能裁衣。他把自己在辛浦鎮的名氣做得很大,但是名氣大一定會有名氣大的麻煩。寧小七在這個冬天突然出現在銅鑼寨,就是一種最麻煩的麻煩。
16
田家屋檐的紅燈籠亮起來,香雪海帶著鼻涕和木瓜捧著八套做工考究的旗袍站在紅色的光暈里,他們臉上掛著微笑。在旗袍的最上面,放著孔二己親手寫的漂亮書法。書法是一封簡短的信,信的內容是這是大當家陳三炮送給花雕的旗袍,務請笑納云云。香雪海是主動提出要來送旗袍的,她的心里翻江倒海,但是她仍然面帶微笑地對陳三炮說,讓我去送旗袍吧,我特別喜歡給人送旗袍。
大門打開,紅紅的光暈落在了花雕臉上。花雕平靜地看著香雪海,香雪海一身打短,在紅燈籠的光暈下顯得青春勃發。這顯然是一個比花雕更好的年齡,花雕的眼角不由得挑起一絲笑意。
旗袍送給你吧。花雕說,我是個釀酒的,不適合穿旗袍。
我更不適合穿旗袍,我是一個土匪婆。香雪海也微笑著說,她看到紅燈籠的光開始放大與虛幻,就知道是自己的眼眶里蓄滿了淚。
也會有人送我旗袍的。香雪海補了一句。她把旗袍和孔二己的那張書法塞給花雕,花雕卻沒有接。香雪海手一松,旗袍全落在了地上。香雪海回轉身走了,木瓜和鼻涕緊緊地跟了上去。很快他們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黑色的夜中,只留下花雕和花雕身邊的一地旗袍,孤獨地站在紅色的光暈中。夜色多么清冷,遠遠傳來敲更的聲音,讓花雕突然覺得這是一個讓人不知所措的夜晚。
17
回到山上的香雪海一直把自己關在屋子里閉門不出。二當家鐵算盤敲了很多次門她都沒有開。二當家找到了木瓜和鼻涕,然后他帶著絲瓜等手下的兄弟下山去搶了一次布莊。
鐵算盤把布匹扔在還未下山的寧小七面前,說,給香雪海也做八套旗袍。
我要做十套,我比她多兩套。香雪海突然出現在鐵算盤的身后,看上去她和平常沒有什么兩樣。鐵算盤的臉上浮起了笑意,他說,以后你要什么,你跟我說。
香雪海說,我要的東西,不是誰都可以給的。
只有寧小七是明白人。寧小七是辛浦鎮上最著名的裁縫,他看慣了女人,能像一顆子彈一樣把女人看得前后洞穿。他笑了,瞄了一眼香雪海的身子以后,操起剪刀迅速地劃開了一塊布。
十套旗袍還沒有做好,這個冬天也仍在進行。銅鑼寨的山下突然多了一塊巨大的布幡,孔二己手搭涼棚往山下張望,他看到了布幡上的字:陳三炮還血債。
孔二己告訴身邊的陳三炮,那三個字寫得剛勁有力,不是一般的人能寫的。從書法的角度上來說,有趙孟頫之風。陳三炮沒有理會孔二己,他對書法一點也沒有興趣,他只是對麻老六說,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山下聚集了許多老百姓,他們憤怒的聲音從山腳下像氣浪一樣涌上來。麻老六微微地感到了這種震顫,當他匆匆下山又匆匆上山后,直奔聚義廳。經過絲瓜身邊的時候,他的目光稍稍作了一下停留,然后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伸出了手,拍拍絲瓜的肩,然后又快步向聚義廳走去。
陳三炮翹著二郎腿和二當家鐵算盤、三當家香雪海在喝茶,他們都抬起頭看了麻老六一眼。麻老六說,絲瓜跟著二當家下山搶布莊,把老板娘給睡了。老板娘沒臉見人,投了一口井。
鐵算盤拿著茶碗的手稍稍震顫了一下,絲瓜一直是他的人,絲瓜是跟著他下山去搶布莊的。他本來想說些什么,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也沒有說,只是拿一雙三角眼望著陳三炮。然后他的目光越過了陳三炮的頭頂,看到了以前的大當家也就是他的親哥哥鐵笊籬的神位。鐵笊籬是帶著兄弟們下山綁票的時候,被保安團的人團團圍住中了亂槍。他身上一共有六個血洞,被陳三炮背回山上時已經奄奄一息。他定下了由陳三炮來當大當家,然后頭一歪就死去了,這讓鐵算盤的心一下子空落了。
陳三炮沒有說話,仍然喝著茶。聚義廳里一片靜寂,香爐里奉著的香仍在冒著煙。香雪海聽到一段灰白的煙灰掉落的聲音,然后陳三炮十分清晰地說,點天燈。
這是銅鑼寨的寨規,不能奸淫女人。陳三炮又喝了一口茶,一捋嘴巴走出聚義廳的時候,山上所有的兄弟都已經站在了聚義廳門口綿軟的日光下。他們什么話也沒有說,遠遠的站著絲瓜,他像一棵行將枯萎的樹一樣在寒風中蕭瑟著。陳三炮說,點天燈。
兄弟們仍然沒有說話,而是齊齊地跪了下去,如同突然被攔腰收割的一片稻谷。山下的聲音又一次涌了上來,絲瓜身邊的木瓜拉了絲瓜一下,絲瓜隨即跪倒在地上了。陳三炮嘆了一口氣說,斷手。
立即有兩名土匪上前將絲瓜反拖過去,絲瓜的臉上漾起了感激的神色。這時候鐵算盤突然輕輕地說了一聲,還是按寨規辦吧,不然我哥哥鐵笊籬鐵大當家在天之靈也不會爽快的。
眾人都愣住了,絲瓜用驚疑的目光死盯著這個他追隨了多年的人,他不敢相信這句輕飄飄的話是二當家說的。鐵算盤一步步走到了仍被倒拖著的絲瓜面前,蹲下身輕聲說,兄弟你不要怪我,我不能欠大當家的情。你先走一步吧。
絲瓜的眼淚突眶而出,他干嚎了一聲,在兩位土匪的手中掙扎起來。鐵算盤轉身就走,走了幾步以后突然拔槍,翻手一槍擊中了絲瓜的腦門。絲瓜不再掙扎,如一條死去的蛇一般癱在地上。槍響過后,山下的呼聲漸輕,二當家揮了一下手,兩名土匪拖著絲瓜就往山下奔。
土匪們無聲地從地上起來,只有陳三炮和香雪海還站在原地。香雪海說,你做得太絕了。
陳三炮抬頭看了一眼白晃晃的太陽,他突然想起了前任大當家鐵笊籬臨死前緊抓著他的手說,帶好弟兄們。
18
田樹才在一個清晨帶著辛浦鎮的百姓們出現在保安團門口,他們坐地請愿,要求沈家門剿匪。田樹才把田明媚也叫來了,以此說明兄妹同仇。他突然覺得一個布莊老板娘投井,是要挾保安團剿匪的最好理由,所以他和那些百姓們一起到了保安團門口。他甚至因為肚皮里有墨水,而成了百姓們的主心骨。其實在山腳下舉著巨幡的人群中,也有田樹才的身影。他比布莊老板更恨陳三炮,他最大的心愿是把陳三炮的皮剝下來。
那天的霧還沒有散盡,沈家門從保安團的大門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合身的軍服,看上去有些英姿勃發的味道。沈家門抬頭望了望天,太陽還沒有出來讓他覺得十分掃興。他看到百姓們的頭發被霧水打濕了,冬天的這種濕漉漉的味道讓他覺得心中郁悶與不快。
田樹才說,你當年剿滅銅鑼寨匪首鐵笊籬的勇氣哪兒去了?
沈家門喑啞地笑了,他走到田樹才面前說,你算哪根蔥。
田樹才說,我不是蔥,我是辛浦鎮的百姓。
沈家門說,那時候我年輕,所以我有勇氣。
田樹才說,那你拿著辛浦鎮百姓的供奉,你情何以堪。
沈家門笑了,什么堪不堪的,老子剿不剿匪你管不著。
沈家門的目光在人群中四處穿梭,他的目光如一只飛累的蝴蝶一般,棲息在田明媚的身上。那天田明媚穿了一件大紅的有著牡丹底紋的棉襖,很像是一團燃燒著的火。這團火把沈家門點燃了,沈家門說,都給我回去。老子答應你們剿匪,但不是為了你們去剿匪,是為田明媚去剿匪。田明媚,你嫁不嫁給我,你自己看著辦!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在了田明媚的身上,這時候太陽穿透了薄霧,灑在田明媚的身上。田明媚一言不發,陽光和目光讓她的體內蒸騰出一縷縷一團團的熱氣,她多么像冬天的一個醒目的符號。
沈家門的臉沉了下來,他轉身進了保安團的大門,然后大門合上了。人群開始散去,只有田樹才和田明媚還站在原地。他們對著保安團的大門發了一會兒呆,大門口兩名持槍站崗的團丁也在發呆,他們的臉容板得像一塊清冷的石板。
田樹才說,明媚,你等著看陳三炮的下場吧。
這天沈家門回家的時候,看到沈萬順坐在屋檐下的一個火爐邊上,他穿著黑色的棉袍,讓人覺得十分的沉悶,看過去就是一塊巨大的黑炭。沈家門害怕火爐里的火躥起來,會引燃沈萬順這塊黑炭。沈萬順的雙手籠在棉被的袖口里,他看到沈家門的時候突然破口大罵,唾沫星子飛濺起來,把在他不遠處舞著水袖的馮小寶嚇了一跳。
沈萬順說,你個天殺的敗家子,你剿了鐵笊籬還不夠,人家還沒有尋仇呢。
沈萬順說,你要再剿銅鑼寨,那是仇上加仇,小心人家抽你的筋,你小子還能有多少根肋巴骨?
沈萬順說,銅鑼寨易守難攻,上次斃了鐵笊籬是人家下山讓你逮了個空檔。你要是攻山,小心把你那百十個團丁們全給拋尸山腳……你要是敢攻山,你就別認我這個親爹。反正你也扒弄不出一個小子來,我那么大一把年紀不讓我抱個孫子,還想著剿什么匪。剿你個鬼去!
沈萬順還在不停地罵著。沈家門沒有理會他,而是走向了馮小寶。他盯著馮小寶的一身戲裝看了一會兒,皺著眉頭說,你怎么神不神鬼不鬼的老套著個戲裝。
馮小寶退后一步說,當初你不就是看我穿著戲裝扮相好?
沈家門不耐煩地說,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當初還沒有日本鬼子呢,現在鬼子已經把上海給占了。
沈家門說完,恨恨地踢了一腳經過他身邊的一只肥大的黃貓。黃貓慘叫一聲凌空飛了出去,氣得沈萬順猛咳出一口濃痰來。
沈家門掃了一眼沈萬順,輕聲說,你當不當我的爹,我都是要剿匪的。什么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就是!
19
田樹才那天晚上一直躲在房間里擦一支黑亮的手槍,那是他偷偷買回來的。軍火商人趙甲在酒館里邊剔牙邊收了他三十個大洋,然后把用油紙包著的槍塞給了他。除了槍以外,還有八顆黃亮的子彈。田樹才捧著這支沉甸甸的槍,覺得身上長滿了力氣。那力氣像荒野上的草,一長就是一大片,隨風起舞。那天他躲在屋里不停地拉動槍栓,后來他覺得煩了,就把槍插在了腰間,推開門去了田明媚的臥室。推開門的時候,他看到屋檐上掛著窗簾一樣的雨水。他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樹一樣,突然在身體深處發出了一聲歡叫。
田樹才穿過回廊,去了田明媚的臥室。這個漫長的雨夜,他想要說服田明媚嫁給沈家門當三姨太。他一邊走一邊聽著雨聲,雨聲里他想起了沈家門的話,沈家門說他去剿匪是為了田明媚,田明媚嫁不嫁自己看著辦。田樹才的血又熱了一下,他突然覺得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殺掉陳三炮,踏平銅鑼寨。
他敲開田明媚的門的時候,田明媚說,我知道你來干什么?
田樹才愣了一下,他訕訕地笑了,然后他跟在田明媚的屁股后頭進了臥室。他在一張圓凳上坐了下來,這其實是一張景德鎮出產的繡凳,他坐在陶瓷燒制的繡凳上覺得一點也不舒服。這時候他想到了花雕,花雕是不是還在酒坊里忙碌著。田樹才對著空洞漆黑的窗外大吼了一聲,張媽。
張媽出現在田明媚的門口,如同一片隨便被風吹來的樹葉,悄無聲息地站立著。田樹才說,你去給大少奶奶送把傘。
張媽撐著一頂雨傘,腋下夾著另一頂雨傘,十分不情愿地走在去酒坊的路上。斜雨打濕了她的半邊身子,讓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寂寥。她在田家已經呆了很多年了,過的日子不咸不淡不好不壞,有時候她覺得她活著和死了也差不多。她最多就像是田家一張陳舊的椅子,有時候可以用來坐一下,不坐也沒有太大的關系。她其實一點也不知道,馬龍此刻濕淋淋地站在花雕的面前。馬龍是突然之間造訪酒坊的,因為他需要二百斤高度白酒,需要花雕給他加急趕出來。
馬龍站在花雕的面前,像一只凍壞了的黑色的鳥。花雕笑了,她的目光從賬本上抬起來,落在馬龍身上。花雕說你把衣服脫下來,我幫你把衣服烤干了。馬龍拘謹地扭捏著,在花雕淡如秋天的菊花的目光中,他還是把長衣長褲脫下了,然后他跳進了一只空酒缸里,只露出一個頭和花雕說話。
花雕迅速地升起了一堆火,她一邊烤著衣服,望著衣服里升騰起的一股水氣說,高度白酒是干什么用的?
馬龍說,急用。有人需要白酒,我想著趕緊販一票賺點錢。
花雕笑了:騙鬼去吧!
馬龍望著火光中紅色的花雕,好一會兒才說,花雕這些年我一直沒有忘掉你。
花雕說,騙鬼去吧!
馬龍就不再說話了。然后他看到大門被推開,黑色的張媽倒提著一把濕答答的雨傘看了看花雕的背影,也看了看馬龍浮在空缸之上的一個頭顱,她面無表情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馬龍急了,他站了起來像一只青蛙一樣躍出水缸,迅速拿起還沒有烤干的衣服,胡亂地往身上套著。
花雕轉過頭去,她看到了張媽。張媽十分平靜地說,真不要臉。
張媽說完就向外匆匆地走去,她臃腫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酒坊大門口。馬龍呆呆地望著花雕說,怎么辦?
花雕說,沒怎么辦。你坐下來,繼續烤火。
馬龍在花雕的身邊坐了下來,他們一言不發,只能聽到那些柴塊燃燒的時候發出的嗶噗聲。后來花雕長長地嘆了口氣說,他們就要來了,你還想走嗎?想走就趕緊走!
馬龍笑了:我不走!我要是現在走,我還像個男人嗎?
花雕笑了,伸手拍拍馬龍的臉:那你三年前一聲不響的走,像男人嗎?
馬龍愣了,好一會兒才說,我說不過你的。
然后腳步聲果然就越來越近了。田明媚和張媽跟在田太太的身后出現在大門口,她們一言不發,都倒提著一把把雨傘,望著火堆邊的馬龍和花雕。馬龍的衣服還沒干,不停地升騰著熱氣,看上去他就像一只即將被烤熟的地瓜。接著田樹才出現了,他撐著一頂黑色的長柄雨傘,站在田太太的身邊。他盯著馬龍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說,你真像一只地瓜。
花雕說,他是來訂貨的,他要二百斤白酒。
田明媚說,騙鬼去吧!
20
田樹才找到了保安團,在沈家門的副官李二狗的帶領下,越過幾層哨卡走到了沈家門的辦公室門口。田樹才看到那些士兵身上的槍時,熱血就開始沸騰起來。他太喜歡那些槍了,他覺得自己從趙甲那兒買來的手槍,簡直就只是一塊爛鐵。田樹才看到了正在剔牙的沈家門,沈家門盯著他看了好久說,我看你的長相就知道你心眼多,你來找我一定沒什么好事。
田樹才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他坐了下來說,我想把我妹妹嫁給你。
沈家門笑了,舅爺,你還有什么重要的事沒說出來?
田樹才說,你想不想殺陳三炮?你要是殺陳三炮,縣長一定會有獎勵。
沈家門說,怎么殺!
田樹才接過一名勤務兵剛送上的茶喝了一口,他突然變得十分從容了。他放下茶杯,抹了一下嘴邊的茶沫說,辛浦鎮發生了一件大事,我家大少奶奶花雕和馬龍通奸,按照俗規就要沉籠。如果陳三炮來救,你剛好可以打個埋伏。
沈家門,花雕是你嫂子,你連這種下三濫的法子都能想出來,你果然不是什么好鳥。
田樹才說,只要能吃到蟲子,就是好鳥。我把我妹妹嫁給你,我就是你舅爺。你不幫舅爺幫誰?再說沉籠只是個幌子,到時候只要陳三炮現身,我們馬上把籠子從水里提起。要殺我嫂子,我不會,我哥也不答應。
沈家門說,你又怎么斷定陳三炮一定會來救?
田樹才說,他要是不來救,那他就是個無情無義的混賬王八蛋。既然他不是王八蛋,那他就一定會來救。
這時候吹來的一陣風,吹起了田樹才的頭發,田樹才又喝了一口茶,他突然覺得心情里無比暢亮與愉快。他站起身來走出了沈家門的辦公室,走出門口的時候他留下了一句話,要是你不吱聲,那就說明你答應了。
沈家門的聲音追了出來:那令堂也是這意思嗎?
田樹才笑了,回轉身望著沈家門說,如果我連我娘也說服不了,我怎么說服你!
沈家門咬牙切齒地盯著田樹才說,你真不是一只好鳥!
田樹才說,你還想說什么!
沈家門想了想說,舅爺!
21
馬龍被關在田家的雜物間里,花雕被關在了廂房。廂房的門打開的時候,一些光線跳進來,晃得花雕睜不開眼來。田樹才托著一只木托盤走了進來,他給花雕帶來了一壺酒,還有三碗素菜,一碗是油豆腐,一碗是蒸藕,一碗是水煮花生。他還帶來了兩只杯子,他在杯子中倒上了酒,然后他說,嫂子,我要和你喝一杯。
田樹才替花雕解開了身上的繩子,拔出了她嘴上塞著的一塊布頭。花雕就坐在了田樹才的對面,他們喝起了酒,像是拉家常的樣子。田樹才告訴花雕,馬龍就關在雜物間里;全鎮的人除了正在忙著賭博的田樹根以外,幾乎全都知道了田太太很震怒,她要將馬龍和花雕這對奸夫淫婦沉籠,時間就定在明天下午兩點;鎮外有一片棉花田長勢喜人,這種植物是鎮東王大麻子新引起的物種,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得出來種這種玩意兒的;鎮上的海半仙昨天差點跌進河里淹死了,一個連自己的命都算不好的人,怎么能給鎮上的人算那么多的命,而且名氣還那么的響亮……
田樹才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像是在漫不經心地講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看上去他多么像一個不夠敬業的說書人,有氣無力地說著一些小閑事。風一陣陣吹來,那些風奔進了田樹才的綢衫,然后穿過他的皮肉奔進他的骨頭里。田樹才覺得自己就快睡著了。他最后問,你為什么不鬧?
花雕笑了,她抿了一口酒說,鬧有什么用?你們不會讓我死,也不會讓馬龍死,你們是想讓陳三炮死。
田樹才的臉上又是青一陣白一陣的,一會兒他說,我爹選你當掌柜,我爹的眼睛真是太毒了。
花雕說,二叔你不累?
田樹才說,這是我娘的意思,也是明媚的意思。
花雕說,肯定更是你的意思。田記酒坊是興還是敗,其實你根本無所謂。你有所謂的只有一件事。
田樹才說,什么事?
花雕說,讓陳三炮死!
田樹才拿起了酒壺,把整壺酒都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然后將酒壺重重地在桌上一蹾說,他如果不死,我活著一點也不快樂。我估計陳三炮已經知道了沉籠的事,他要真的來救了,我不知道對我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花雕說,你這是什么意思?
田樹才搖晃著腦袋,他已經喝得差不多了,站起身來向外走去。他說,他要真的來救了,說明他要從田樹根手里把你搶走。
22
陳三炮在他的屋子里發了一個下午的呆,黃昏時分他走出了屋子來到寨院。在那根標著“陳”字的大旗旗桿下,他把目光拋向了遠方。山風陣陣,暮色從很遠的山巒處像海浪一樣鋪排著滾過來,一路漫延到銅鑼寨。陳三炮看到了和暮色一起向自己走過來的軍師麻老六和二當家鐵算盤,他們在他的身邊站定。鐵算盤說,大哥,你千萬不能下山。
陳三炮是下午接到眼線的線報的,眼線的線報通過木瓜準確地傳達到了陳三炮的耳中。陳三炮開始想象一個明媚的女子被裝進豬籠,然后沉入水中,最后水面上會浮起一縷水草一樣的黑色頭發。陳三炮的心就痛了一下,他的眼前浮起花雕拿花鋤砸酒缸的場景,突然覺得花雕一定就是自己的一場夢。陳三炮大吼了一聲,老三,木瓜。
三當家香雪海帶著青蛇白蛇向這邊走來,而木瓜也不知道是從哪個角落里跌出來的,他跌跌撞撞地從一堆夕陽里滾出來,迅速趕到了陳三炮的面前。陳三炮眼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說,讓兄弟們作好準備,明天跟老子陳三炮下山。
麻老六沉默了一會兒說,大哥,真的不能下山,這明明是個坑等著你去跳。
陳三炮笑了,回轉身望著麻老六說,軍師,就算是十八層地獄我也得往下跳?
鐵算盤說,那可是只損兵折將,對銅鑼寨只有害沒有利。
陳三炮的目光從各人面前一一閃過,他忽然嘆了一口氣說,要是我不下山,我心里不安。要是我下山了,拿兄弟們的性命開玩笑,我心里也不安。那就讓我一人下山吧!
木瓜說,大當家,要是我不下山,我心里也不安!
這時候鼻涕搖搖擺擺地從不遠處躥了出來,他在吃一個紅色的不知名的野果,他手里捧著一捧的野果。鼻涕一邊吃一邊口齒不清地說:救我娘,我也得去!要是我不去,我就不是鼻涕了。
陳三炮又把目光拋向了遠方的山巒,他突然覺得,黃昏的夕陽比清晨的朝霞,要觸目驚心得多,紅得就像一大片的血。
23
光棍潭邊放好了兩把太師椅,椅子上坐著田太太和田九爺。田九爺瞇著眼睛,他的目光有氣無力地望著不遠處的水面上泊著的一條船。船上兩只竹籠子里裝著馬龍和花雕,竹籠子各系著一根麻繩。竹籠邊上站著兩個大漢,這時候還沒有一絲風,從花雕的目光望出去,看到光棍潭的水面上,像鏡子一樣平靜。她甚至看到了游在淺水的魚,突然覺得自己可能也要成為一條魚了。她轉過頭,看到田樹才穿著綢衫從不遠處的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的臉上帶著微笑,走到岸邊的時候他抬頭望了一下天。
田樹才的目光越過了水面,落在船上竹籠子里的花雕身上。然后他四處張望著,他看到田九爺顯然已經睡著了,嘴角掛著亮晶晶的涎水。田樹才在岸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他看到了不遠處的草叢,草叢中全是保安團的人馬。每一棵草下面,都躺著亮閃閃的鋼槍。田樹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他覺得所有發生的一切都將要發生了。
在不遠的山坡上的草叢中,仰天躺著陳三炮。陳三炮一直看著刺眼的太陽光,嘴里叼著一莖狗尾巴草。一只螞蟻從他的臉上爬過,爬得他的臉癢癢的,但是他一動不動,他覺得這時候的螞蟻比他這銅鑼寨大當家還大。他的身邊躺著木瓜和鼻涕,木瓜伏在地上,他的手指搭在機槍的扳機上。而鼻涕正在吃一只金瓜,他把瓤也吃得干干凈凈。然后他用衣袖擦了擦粘乎乎的嘴說,好吃。
從他們這兒望下去,可以望一個潭,一條船以及岸上的一群人。陳三炮一直在等待著時辰的到來。他對木瓜說,時間一到,你就響槍。
田樹才是沒有坐椅的,他找了一塊巨大的石頭坐下。從他的角度望過去,可以看到替田太太打著傘的張媽,也可以看到替田太太扇著扇子的田明媚。田九爺終于被人搖醒了,他仿佛是懵然不知所措的樣子,忘了他是作為族中的長老來監督這次沉籠的。他依稀記得上一次沉籠是四十六年前,一個田家的寡婦和一個下人好上了,結果被沉了籠。但是現在是民國年間,正是蔣委員長奉行新文明運動的年代,這樣的舊俗是不是還適合這個時代,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明確地說明。也就是說這樣的陋習可以延續,但也可以廢除。田九爺第一句話是對田太太說的,田九爺說,有糧家的,我看還是算了吧,抽幾板子算是懲戒,你看怎么樣?
田太太笑了,說九爺爺,你在說笑話呢。
田九爺就無奈地站直了身子,在太陽光底下他就像一只碩大的無力的螞蟻。他漏風的聲音傳出來,今有辛浦田氏田東桂二十八代孫田樹根之妻花雕,不守婦道,與人通奸,違背常倫,傷風敗俗,敗壞田氏門風,時辰已到,奸夫淫婦沉籠。
田九爺覺得他一下子失去了力氣,剛才的幾句話好像是掏空了他的身子骨一樣,讓他在陽光底下像一張被曬干卷曲的紙張一樣,失去了彈性和力道。他面條一樣坐到在太師椅上時,辛浦鎮上著名的賭棍田樹根不知道從哪兒躥了出來,他漲紅著臉大吼著,誰敢把花雕沉了,我跟誰拼命。
田樹才站起身來,他慢慢地走到了田樹根身邊說,哥,你要干什么。
田樹根說,馬上把花雕解下來,他是我女人,沉不沉籠我說了算。
田樹才笑了,他彎腰撿起了一塊石頭仔細地在陽光底下端詳著。他說哥,你看看這塊石頭好像是雞血石。
田樹根說,你還有心思玩什么石頭,你快讓人把花雕放下來。
田樹才突然舉起石頭,重重在砸在了田樹根的頭上,田樹根一聲不吭地倒在了地上。田樹才丟掉石頭拍了拍手,沉下臉大喝一聲,沉籠。
兩名漢子將兩只竹籠子踢進了河里,他們的手中其實是牽著麻繩的,他們在等待著田樹才一聲令下,可以將籠子迅速地拉回到船上。花雕的身子往下掉,她能看清不遠處一起被沉入水中的馬龍,也能看到陽光,水草和魚,以及隔水看到的從山坡上奔下來的一個人。其實那人簡直跑得像一匹馬,他朝天開了一槍以后,朝山下狂奔起來。花雕的眼淚就掉了下來,她突然在水中哭了,她覺得像這樣愿意為她死的人,這個世界人很難再有第二個人。
光棍潭邊草叢中的沈家門看到了從山坡上飛奔而下的陳三炮。他得意地笑了,他揮了一下手,草叢中的所有槍開始怪叫著向陳三炮射出蝗蟲一般的子彈。而與此同時,山坡上的木瓜扣動了機槍,鼻涕在一邊托著子彈帶不停地送彈。鼻涕大著嗓門說,木瓜你不能傷著我娘,你要傷著我娘了,我把你腦袋砍下來當尿壺。
木瓜的手指一直緊扣在機槍扳機上,子彈呼嘯著射向了草叢,把保安團士兵的步槍子彈給壓了下去。而陳三炮像一頭黑色的豹子一樣跳躍著,他沖向了光棍潭邊,沖進了水中,浪花四濺。他迅速地撲向了那只沉下去的竹籠,與此同時他連開數槍,兩名船上的漢子隨即落入水中。他們本來是負責拉回竹籠的,在中槍的同時,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麻繩往水中滑落下去。而圍觀的人群大亂,田太太在奔逃的過程中不僅被人擠到在地,而且腳上還中了一粒不知道從哪兒躥出來的子彈。田太太大聲地呼號著,田明媚推開了擁擠的人群,迅速地把田太太扶了起來。就在這時候,田明媚看一了田太太腳上流下的一汪血。田明媚開始天旋地轉,從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患了血暈病,根本見不得血。她軟綿綿地像一截被風吹到的籬笆一樣倒下來,倒在了田太太身上。
田樹才坐在大石頭上,子彈在他的身邊亂飛。他笑了起來,站起身子拔出了身上的手槍大喊著,陳三炮,你的死期到了。
田樹才沖向了光棍潭的時候,不知道從哪兒躥出來香雪海和青蛇白蛇,她們三個人開的都是雙槍,子彈嗖嗖地從田樹才身邊飛過,壓向從草叢中鉆出來的保安團士兵。沈家門一掌打翻了一名士兵,從士兵手中搶過了機槍向山坡上的草叢中掃射。而山坡上木瓜和鼻涕把一挺機槍開得很歡,他們像是在玩一種會響的玩具,子彈嗖嗖地從槍膛里奔出。鼻涕笑了,他大聲地喊叫起來,他說讓他們見識一下老子的厲害。其實木瓜一點也聽不到鼻涕的聲音,木瓜耳朵里灌滿了噼哩啪啦的機槍聲,他突然覺得耳朵里的聲音已經裝不下了,正在不停地溢出來。
水流湍急地往下奔涌著。裝馬龍的那只竹籠已經被沖得很遠了,陳三炮奮力地抓住了花雕的竹籠,但是他忘了自己不會游泳。就在他連喝了好幾口水的時候,花雕靈巧得像一條蛇一樣,從竹籠里鉆了出來。她一把環住了水中掙扎的陳三炮,仰泳著往岸邊靠。這時候香雪海踏著水奔過來,水花一陣陣地濺起來落下去,像是從水中躥出的一條白龍。香雪海向陳三炮游去,她們和花雕一起合力把陳三炮往岸邊推。
槍聲大概一共持續了十來分鐘,保安團的士兵有三個翹了辮子,有五個中了槍。翹了辮子的一言不發躺在地上,中了槍的正在哼哼嘰嘰地喊著。沈家門陰沉著臉走到了陣亡士兵的身邊,蹲下身替士兵捋合了圓睜著的臉。他看到田樹才的綢衫上仍然纖塵不染,正向這邊走來。他還提著一把手槍,看上去像是打靶歸來一般。沈家門站了起來說,都是你出的餿主意。
田樹才無奈地攤開了雙手,他突然覺得這是窩囊無比的一仗。對方就來了三五個人,結果還是被人逃走了。而且花雕和馬龍并沒有被按計劃救起,相反的卻被水沖走。這是一次失敗的陰謀,說明一個問題,就是田樹才實在還不夠陰,他的計劃實在還不夠高明。沈家門狠狠地踢了田樹才一腳,田樹才沒有避,他的綢衫上隨即落下了一個鞋印。
田樹才說,你想殺了我你就殺吧。
沈家門的氣就是在聽他這么一說以后消掉的,他十分清楚就算把田樹才殺掉十次,他的三名士兵也不可能回來了。
田樹才接著又說,如果你不想殺我,那我就得回去料理田家的事了。
沈家門這時候一轉身,看到了被田樹才用石塊砸暈在地的田樹根,也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田明媚和田太太,張媽等下人正在不停地料理著地上的一片狼藉。只有田九爺還坐在太師椅上,他打了一個呵欠,像剛剛睡醒似的梳理著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一雙懵懂的卻又老眼昏花的眼睛四外掃描著。他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無比落寞地向來路走去,接著打出了第二個長長的呵欠。
沈家門陰著臉對田樹才說,你們田家的麻煩事真多!
24
濕漉漉的花雕一直守在陳三炮的身邊,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就是一團巨大的水蒸氣,隨時會被蒸發掉。陳三炮灌多了水,賽華佗用一匹馬倒掛著他,讓他肚里的水基本上流了出來,但是陳三炮仍然雙目緊閉牙關緊咬,臉青得像青蘿卜一樣。這讓香雪海的心一直都拎在喉嚨口,香雪海想,這個會使雙槍的男人會不會永遠也醒不過來?
香雪海斜了花雕一眼說,要是大哥醒不過來,我會給你點天燈。
花雕沒有說話。其實她并不懂得點天燈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這不會是一句好話。她一言不發是因為她希望陳三炮能活過來,她的腦海里始終浮現著陳三炮從山坡上往下跳躍前進的畫面。這是一個為了她可以不要命的男人,這個男人最后讓水給淹得神智不清生死未卜。她望著正在忙碌的賽華佗說,你有沒有別的法子了,你要是能讓他開口說話,你一輩子的酒我都包了。
賽華佗用他白多黑少的眼睛白了花雕一眼,你就是給我金屋銀屋也沒用,大當家能不能活,得看他的造化。
后來賽華佗開始使用艾灸,他像一個樂此不疲的實習醫生一樣,拿所學過的本領一次次在陳三炮身上做試驗。最后在煙霧繚繞中,陳三炮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柔弱無力地四處游曳,他當然看到了焦急萬分喜極而泣的香雪海,當然也看到了木瓜和鼻涕,以及圍在身邊的眾人。他甚至聽到了孔二己在屋外帶著匪眾們的低沉吼聲。孔二己說,天降大任于斯人,大當家俠骨柔腸,當是辛浦人杰之類一大堆半生半熟的話。這些對于陳三炮來說,其實都不重要了,包括鐵算盤和麻老六的悄無影蹤,也不重要了。他的嘴角又掛下一汪從胃中反出來的苦水,這讓他想起了自己從山坡上豹子一樣奔跑的身影,以及縱身跳進光棍潭的十分新鮮的往事。他知道他是被花雕和香雪海救上岸的,他根本就不會游泳卻要下手救人,就等于是根本沒有槍卻嚷著要上山用拳頭打老虎一樣滑稽可笑。
陳三炮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花雕。花雕就跪伏在地,不喜不悲,定定地看著嘴角不時流水的他。陳三炮不由得有些百感交集,他的第一句話是對花雕說的,他說我要你當我的壓寨夫人。
花雕笑了,除非我死了!
你死了,那我就是那個墊背的!
花雕不再說話,她緩緩地起身對香雪海說,三當家,不用點我天燈了吧。
香雪海沒有說話,別過臉去,她突然發現無論是陳三炮救活和沒有救活,在花雕面前她好像都輸了。她看到花雕慢慢地走出門去,無視門口孔二己和那些匪眾們,走到了那根巨大的“陳”字大旗的旗桿下。花雕把目光放遠,眼里裝下的是層層山巒,山風一陣陣吹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就像生活在一場夢中一樣。夢中的馬龍不見了,被水沖向了遠方,就像是把他從她的記憶中沖走了一樣。
遠處是麻老六和鐵算盤的身影,他們知道陳三炮已經活過來了。麻老六盯著花雕的背影對鐵算盤說,這個女人,一定是禍水。
禍水花雕沒有能順利下山,陳三炮對木瓜輕聲說,不能讓壓寨夫人下山。陳三炮又轉頭對鼻涕說,不能讓你娘下山。香雪海十分清晰地聽到了陳三炮的話,陳三炮說完這些,頭一歪又從嘴角冒出一股水來,然后他沉沉地睡了過去。這時候,香雪海的胃里開始冒一陣一陣的酸水。
25
陳三炮睡了一天一夜,他是被他肚皮里傳來的咕嚕聲吵醒的。他醒來的第一件事情是找東西吃。他讓伙房的小匪給他送來了好多吃的,豬腳、雞爪,花生……他一邊喝著酒一邊啃著豬腳,然后他看到花雕的人影一晃出現在他的面前。
花雕望著他笑,笑了好久以后說,你真能吃。
陳三炮說,我餓了五百年。
花雕說,我要五斤白蠟燭一對,紙錢二十串,檀香一把,大三牲小三牲,牌位木主各一件。其他的你看著辦。
陳三炮仍然在不停地吃著喝著,嘴里含混不清地說,山上什么都有。兄弟們的牌位木主十年前就備了,早晚等用。
花雕點燭燃香,對著馬龍的牌位拜了拜。抬起頭來的時候,眼里已蓄了一汪淚水。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少年辰光,一個干凈清爽穿粗布衣的馬龍,咧著他十八歲的年輕嘴巴對著她笑。她的心嘩啦啦一下地動了,然后就是馬龍有一天消失了,然后就是馬龍回到辛浦鎮,再然后,就是馬龍被淹死了……
花雕對著牌位恨恨地罵,馬龍,你個沒用的東西!從小是浪里白條水上漂,臨了還讓龍王爺給收了,你個窩囊廢!我看不起你!她擦了擦眼淚,把三炷香插到香爐里。
陳三炮捧著一只豬腳啃著罵,狠狠地罵,這么好的女人他怎么拋得下?不過,端得起放得下,以后你當我的壓寨夫人吧。
花雕剪了剪蠟燭挑了挑香灰說,馬龍因我而死,我不能負了他!我也當不了你的什么壓什么寨什么夫什么人……
陳三炮終于站了起來,用一塊破布擦了擦油膩的手。他走上前點了三炷香,把香高高地舉到額頭前,定定地看著牌位,好像馬龍就坐在桌子對面喝酒。然后他重重拜了三下說,馬龍你個混蛋,你小子什么時候修來的福。花雕能這么念著你,你小子死了也值!
三天后,煥然一新的陳三炮出現在山寨的旗桿下,號著“陳”字的旗幟在他頭頂上方獵獵作響,聽起來像有人在響亮地抽鞭子。陳三炮把自己收拾得很清爽,眼睛發亮,下巴上的胡子刮得發青,看起來像一塊剛剛削平的青草地。木瓜等幾個小土匪圍在他身后旁。他肩上擱著一對籮筐,像要下山去裝什么東西。
陳三炮說我要下山。鼻涕你要保護好你娘。你娘要你朝東你不許往西,你娘要吃香的你不許給辣的,你娘要你燒香你不許插蠟燭。老子走了。
鼻涕歡喜地說,大當家你給我多帶幾塊焦餅,上回木瓜偷我的。
木瓜和幾個小土匪在陳三炮身邊像棋子般撒開,香雪海也要跟上去。陳三炮說,你留山上,告訴兄弟們,誰也不許得罪壓寨夫人。
香雪海的腳收住了。然后她在山崖邊站了很久,看著陳三炮像一頭有著漂亮花紋的豹子在松林間的山道上躥走,迅速閃進大片松林消失了。香雪海一扭身閃進旁邊的小樹林。當她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只驚惶失措地拍打翅膀的山雞。她走到花雕面前,突然拔出腰里的刀,一揮手斬掉雞頭。花雕看到一條筆直的血線在眼前一劃而過。香雪海把山雞朝花雕面前一扔說,拿去廚房,晚上我要吃香菇燉山雞!
沒頭的山雞撲進花雕懷里,瘋狂地拍打翅膀,雞毛紛紛脫落,斷脖子涌出的血染了花雕一身。花雕身上開出一大片燦爛的桃花。
26
銅鑼寨的廚房里,花雕像回到酒坊操持酒勺竹耙水桶一樣自如地操起菜刀。三個女匪廚子齊齊靠在墻邊,看著花雕將山雞扔進滾燙的熱水,迅速褪毛,開膛,斬雞塊。她手起刀落的姿勢像一個老練的裁縫師傅在一匹綢布上裁布料。然后廚房里的牛肉、豬腸、青菜、蘿卜也都成了她刀下的布匹。三個女匪互相看了看,無趣地走了出去。
鼻涕吸著鼻子走進廚房。他看著霧氣里的花雕時隱時現,就說娘你怎么長成年畫上的七仙女了。花雕笑了笑,啪地斬下一只雞腿,蘸了蘸鹽巴扔給鼻涕。
鼻涕啃著雞腿,嘴角淌油,含糊不清地說,娘,當大當家的壓寨夫人。
花雕往灶洞里塞進幾根木柴,盯著劈劈啪啪響的火焰問為啥一定要她做壓寨夫人。灶洞里的柴塊發出火焰的聲音,在它搖擺不定的火的姿態中,花雕聽到了鼻涕的聲音。鼻涕的聲音不急不緩,他從容得像在說夢話,告訴花雕關于陳三炮的陳年往事。
這個被土匪們敬為山神的陳三炮,經常挎一支盒子炮四處闖蕩。十五歲那年同一天失去父母的陳三炮,燒了田家酒坊,為活命用紅布纏起一把木頭勺子充當土造手槍,單槍匹馬從水里冒出來,跳上船只搶劫貨物,很快成為威震浙東的水匪。不料不懂江湖規矩的陳三炮誤闖銅鑼寨大當家鐵笊籬地盤,二人竟不打不相識,最后被鐵笊籬收為義弟。因陳三炮救過鐵笊籬一命,為人又豪爽義氣,在土匪中有號召力。在鐵笊籬被沈家門打傷后,臨死前竟然傳位陳三炮,而沒有傳給親弟弟鐵算盤。
陳三炮槍法很準,聞聲就能回手打野兔野雞,兩根指頭能夾住背后飛來的刀把。有年一個小兄弟犯了山規要斷手。二當家揮刀的一刻,陳三炮夾住刀口不讓落下,然后他捏住小兄弟手背,咯啦兩聲,整條胳膊斷了,那皮肉完好無缺,軟軟地像塊抹布一樣搭垂下來。
鼻涕把雞腿啃完,也把他所了解的陳三炮往事說得差不多了。
廳堂飯桌上擺滿了十多碗菜,紅紅綠綠攤開在黑沉沉的八仙桌上,十幾顆腦袋齊齊朝菜碗湊上去。除了雪亮的汽油燈嘶嘶作響,他們還聽到彼此的口水聲和肚子發出的咕嚕聲,聽上去像一籮筐田雞倒翻在春天的稻田里。
孔二己吸了口氣長嘆道,有肉無竹令人俗,有竹無肉令人瘦。他剛念完,已有五六雙筷子伸向雞肉碗。孔二己忙伸出筷子搛起一塊雞肉塞進嘴里,他用一連串雞啄米似的點頭表示贊賞。所有的人把八仙桌團團圍住。二當家和三當家被擠出桌子,兩人手里拎著一個空碗,看著眾人像一群餓昏的蝗蟲撲在一塊綠油油的田地里。
鼻涕跟一山匪碰酒碗,高聲喊,娘!另一個喊,壓寨夫人!
壓寨夫人!壓寨夫人!壓寨夫人!滿屋子都是壓寨夫人的聲音,震得屋檐上的灰塵撲撲地落下來,掉進湯碗里。鼻涕用筷頭攪了攪,灰塵洇進碗里。麻老六端起湯碗,伸直脖子大口喝。連孔二己也一甩長衫,一腳蹬上凳頭,拍拍鼻涕的肩膀忘乎所以地高喊,得錢即相覓,沽酒不復疑。忘形到爾汝,痛飲真吾師。小兄弟,喝!
懊惱的香雪海把空碗擲到碗籮里,砸破了三四個碗。吃飯的人們都轉過頭來。香雪海轉身朝外走去,青蛇白蛇緊緊相隨。二當家連忙追上去。麻老六扭過頭,扔下酒碗跟著跑出去。
花雕煮好滿滿兩大鍋水,解下圍裙洗了把臉,正要往西廂房走。白蛇提個大木腳盆進來,抱著胳膊依在門框邊嗑瓜子。花雕看了她一眼,給腳盆舀滿水。白蛇輕輕吐出一片瓜子殼,瓜子殼落到花雕頭發上掛著。白蛇對花雕一笑說,你把腳盆端過去。
花雕笑了,摘掉頭發上的瓜子殼,端起木腳盆就走。
27
香雪海坐在梳妝凳上,青蛇給她一下一下梳頭發。香雪海盯著鏡子問,我難看嗎?
青蛇說,誰要說你難看了?他要么瞎了眼,要么豬油蒙心。
香雪海說,我好看嗎?
青蛇說,我跟著你跑了十幾年,沒有一個女人有三當家生得漂亮。
香雪海嘆了口氣,女人說女人好看,總歸不牢靠。
花雕端著腳盆進來,把腳盆放在香雪海腳邊轉身就走。白蛇伸腳擋住去路。花雕看著她將一顆瓜子放在門牙上,頭一側,一句話跟著瓜子殼吐出來,你給三當家洗腳。花雕看著腳盆冒出白茫茫的霧氣,像白紗布一樣罩住整間屋子。香雪海微笑著伸出腳。
青蛇說,給三當家脫鞋。花雕慢慢脫下香雪海的鞋。這是雙非常漂亮的繡花鞋,鞋面上散開小朵梅花,鞋底卻極厚實。花雕又脫下香雪海的襪。她抬起頭看著香雪海認真地問,你受得起嗎?
香雪海說,姑奶奶還沒有受不起的……
青蛇提起一壺涼水要往熱水里添,花雕迅速按下香雪海的腳。香雪海慘叫一聲,從腳盆里拎起腳要往上提。花雕緊緊按住不放,大聲說你不是說你受得起嗎?
青蛇一腳把花雕踹翻在地。花雕從地上起來往外走。香雪海赤著腳喊著追出來時,手里多了把明晃晃的大頭刀,姓花的我要殺了你!
香雪海嘶喊的聲音傳到飯廳,有幾個正在吃殘菜剩飯的山匪警覺地摸身邊的槍。花雕闖了進來,趁一個人還醉醺醺地閉著眼胡亂摸身邊的長槍,腳尖一挑,槍到了她手里。花雕用槍口抵住沖進門來的香雪海腦門說,我沒打過人,但我打過野雞野兔打過獾,我知道腦門中槍的話,面孔會撕得像一張破布一樣七零八落。
香雪海這時才開始感覺到兩腳像扎進鐵荊棘一樣生疼生疼,她低頭一看,腳背紅腫得像兩個剛出籠蓋了紅印的大饅頭。二當家和麻老六跑過來。麻老六猛然抽槍,槍對準花雕的后背。這時候陳三炮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盯著就要火并的一幫人輕聲說:想殺人?
沒有人說話。香雪海提起腳給他看,大哥——
陳三炮把槍往桌上一拍,冷冷地說,我走時怎么說的,誰也不許得罪壓寨夫人!都當我的話是放屁?!老三你做得不地道!二當家你沒管好寨子!
香雪海嘴一撇,還想說什么,鐵算盤扯了她一下讓她噤聲。香雪海恨恨地咽下話頭賭氣地往外走。陳三炮的話追了出來,老三,以后長點記性,她是你嫂子,是銅鑼寨的壓寨夫人!
鐵算盤跟香雪海穿過長廊,穿過屋檐,穿過廳堂。他覺得香雪海就像在他心頭栽了很多年的一棵樹,這棵樹有一點點風吹葉動,都會讓他心頭發疼。在香雪海屋子里,鐵算盤把一盒燙傷藥膏遞到香雪海面前。鐵算盤說,大當家的晚來一步,我就讓他替姓花的收尸。香雪海咬著牙對鐵算盤吼:走開!
28
香雪海一身農婦打扮往山下走已是十天后。她的腳已好透。鐵算盤帶來的燙傷藥膏很管用。在她扶著青蛇的肩膀在山崖邊練走時,她看見陳三炮把著花雕的手在打槍。陳三炮一只手攏著花雕的后背和肩膀,另一只手搭在她腰間,幾乎要將花雕整個填進胸口。他粗大黑闊的手掌裹著花雕細長的手,讓香雪海的腦子有一段長久的空白。她抬頭看了看頭頂上方明明靛藍的天空,看起來卻是一片灰暗。
陳三炮大聲說,雙手要穩,擊發時用力要穩,最重要的是手不能抖!
花雕大聲說,知道了。
陳三炮大聲說,為什么要學槍法?
花雕大聲說,姑奶奶想練好槍法去殺了沈家門,為馬龍報仇!
陳三炮皺著眉頭,又是為了馬龍那個混球。看好了,前面那個酒壇子就是沈家門,開槍!
花雕瞄準壇子扣動板機,三聲槍響,三個酒壇子全部碎裂。
陳三炮驚訝地瞪著花雕。
花雕收槍大笑,原來打槍和扔東西一樣,瞄準就行,這個我熟,看來我不用練槍了,省點子彈!
山路兩旁的荊棘拉拉扯扯香雪海身上的披風,橫臥在地上的枯枝殘葉像死了無數年。幾只似狼似兔的家伙在樹叢中偷窺,狀似長繩的蛇劃過一道亮光迅速消失在叢林。林子里響著各種各樣陰沉沉的詭異怪叫。各種動靜從香雪海的一只耳朵里進,另一只耳朵里出。多年來墳堆里瞌睡、刀尖上舔血的生涯,使她對這些小動靜早提不起興趣。她非常渴望這時候林子里能躥出一頭兇惡的虎豹,這樣她就會像一匹久不逢對手伺機四處尋仇的母狼一樣,廝殺個痛快。可林子寂靜得像睡了八百年的墳墓一樣古老而無趣。
她的腦海里不時浮現出陳三炮教花雕打槍的模樣,花雕露出白牙燦爛的笑,讓她的心情灰暗到了極點。此時夕陽軟軟地扔了過來,她被那一道最后的光亮所打動,眼角沁出了淚水。此時同樣在柔軟而金黃的夕陽下,陳三炮把槍插回腰間說,玩得差不多了,槍是男人的吃飯家伙,女人玩槍一不小心就會玩成刀槍之命,玩不得。
花雕愣了。海半仙的話在她耳邊響起,“生值鷹骨性格傲,為友盡力兩肋刀,刀快須防下山早,劍光早斂莫出鞘。刀槍之命啊,花家丫頭,你的命比鐵還硬。”花雕看遠處像海浪一樣一層推一層的松林,松林盡頭蒼青色的山巒像一匹疲于奔命的老馬安靜地站在馬圈里,山巒盡頭一片混沌。花雕輕輕嘆了口氣。她突然覺得,一切果然都是命。
沉默了好久以后,花雕說,再過兩天田記釀的酒就該開耙了,我怕牛他們弄不好!
陳三炮盯著花雕搖搖頭,你這個傻女人啊!他們田家不管你死活,你還管他們的酒做得好不好。
花雕把臉扭向一邊,淡淡地說,我不管什么田家不田家,我只是惦記我的酒。釀酒師傅聽酒缸發出咕嚕嚕的發酵聲,比老戲骨聽紹興大班還要入癡。再說,一入酒行,終生與酒相伴,這也是命。
陳三炮站起身說跟我走。兩人走到山寨后的土坯屋門口,門口堆砌一排酒壇。花雕受驚似的瞪大眼。鼻涕忽然像只鉆山鼠一樣從屋里鉆出來,鼻尖沾著飯粒,手里舉著花雕十分眼熟的一把深口木勺。花雕一把奪過木勺,大聲問,酒勺哪來的?
鼻涕興奮地拉著花雕往屋里鉆。花雕站在土坯酒坊里,竹靶、木勺、麻繩、水桶、陶壇、陶缸、蒸籠。花雕緊緊攥著木勺,對陳三炮說,你什么時候做的酒坊?你為什么要做酒坊?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做了酒坊?她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聽起來好像陳三炮做錯了事。陳三炮靦腆地摸后腦勺,他笑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鼻涕咬著飯團說大當家知道娘惦念做酒了,前幾天帶了木瓜幾個兄弟下山操辦。就是你跟香雪海打架的那天。
花雕走出屋外,捻了捻指頭,感覺到指頭的溫濕度,然后說,這幾天不冷不熱正好,晚上我煮飯拌酒曲,三七二十一天后就能出酒。酒越陳越好,但現在只能將就了。
陳三炮滿意地點點頭說,我總算能喝到壓寨夫人在山上釀的酒了。
花雕轉頭看著天邊的太陽,再過二十一天是馬龍五七,我釀的酒就能祭祀他了。
陳三炮說,馬龍陰魂不散。你要什么時候能這么對我,我就是死了也甘心!
花雕說,香雪海那么喜歡你,你非要在我這棵歪脖樹上吊死嗎?
陳三炮說,我陳三炮這輩子只認你花雕這一棵歪脖子樹!
花雕說,可是我不認你這個上吊的人。
29
香雪海肩上背一根木棍,木棍頭挑著一只山雞,大步走進辛浦鎮。她盤算找個小酒館把山雞甩給他們,讓他們煮出最香的燉山雞。這時她看見好幾個人背著土黃色的燒香袋,朝同一個方向走。她攔住一個老婦問今天是什么日腳。
老婦大聲說,我只有一個兒子。
香雪海耐著性子又問,我問的是今天是什么日腳?
老婦用更大的聲音說,這里是辛浦鎮。
香雪海跺跺腳要走開。老婦拉住她說今天是月光菩薩生日,到天星廟拜佛求菩薩頂靈了。老婦一路不停地告訴她,去年求來了大媳婦,雖說矮了點胖了點還有點癡呆,但生了個結結實實的大胖孫子。雖然長得一點也不像爹,人家說有三分像東街的殺豬阿牛,但七分是活脫脫的胖墩墩的娘。后坊的瘸腳老姑娘燒了三個月高香,果真嫁給南門生得齊整秀氣的讀書郎……
香雪海一把揪住老婦的燒香袋,你說的是真的?
老婦眨著眼,山雞一定要燉的不能蒸的。
香雪海甩開老婦大步跨進天星廟。廟里好多顆腦袋以及星星點點的香灰頭對著月光菩薩磕拜。廟宇上空煙霧騰騰,像一鍋鹽烤芋頭在鐵鍋里畢畢剝剝地冒著咸絲絲的氣味。
一個和尚看見香雪海木棍上挑著嗒嗒往下滲血的沒頭山雞,驚駭地攔住她,阿彌陀佛,施主,血腥之物不能進寺廟……香雪海隨便一推,和尚彈到山墻邊,按著胸口拼命咳嗽,像中了內傷。香雪海買了一把香,恭恭敬敬地拜下去。她在拜第三下時,一個舉著摸骨論相的算命先生用銅鈴擋住了她的手。
海半仙搖了下銅鈴說,女英雄戲班里長大,演遍了才子佳人,悲歡離合,只可惜不知自己的姻緣漂在何處!
香雪海的木棍一抖,山雞撲地跌落在海半仙面前。香雪海拎起沒頭山雞舉到海半仙鼻子前,兩滴血彈到海半仙面孔上。香雪海說,算得準給你吃山雞,算不準請你吃雞屎。
海半仙緩緩伸出枯柴般的手,擦了下臉上的血漬,讓她把手伸過去。香雪海嫌惡地看看海半仙沾血的手,猶豫了下還是伸出手去。海半仙從香雪海的手腕處捏到手指,每一只手指都捏,動作麻利風快。好一會,海半仙露出驚訝神色,放慢速度又捏了一次,接著捋一下小胡子,沉吟著說,此格生來好自在,呼風喚雨有神威,東南西北到處游,女遇挫折婚犯愁。
香雪海心頭無名火起,你是說我婚姻不順?
海半仙說,你喜歡的得不到,不要強求。他日真命天子自會不請自到,為你刻字立碑!
香雪海突然出槍,用手槍抵住海半仙的后背,死瞎子,拿廢話騙老娘,除了木棍我還有這個!你不會說得好聽點嗎?
海半仙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擦拭著一堆搖搖晃晃的眼屎說,海某人眼前尚存微光,心中亮堂如雪。你殺了我,我也只能說真話。
香雪海無奈地收回槍。海半仙收拾布幡時,田明媚風風火火地跨進廟里,大聲說,海半仙,我找遍了整個辛浦鎮都不見你鬼影。快給我打個卦!
香雪海走到旁邊樹蔭下。海半仙把簽桶推到田明媚面前,田明媚嘩啦啦地搖簽。然后香雪海聽到一個小雞婆一樣尖細而驕傲的聲音在問,娘前些天被土匪亂槍打傷,用了好些藥也沒見好,想問問娘的槍傷啥時候能好,是不是被花雕那個掃把星的冤魂魔障纏上了。
一支“上上”簽從簽桶里掉出來。田明媚大聲念,事臨頭三思為妙,怒上心忍讓最高。
海半仙接過卦簽摸索著,慢悠悠地說,此簽說令堂命不該絕,定會有貴人相救,只是此人與貴府有所隔閡,到時候貴府切勿拒人千里之外,若能以誠相待,令堂定能轉危為安。
田明媚皺起眉頭思索,難道說的是沈家門?他能找到藥?
海半仙笑而不語。田明媚臨走時扔下一塊大洋,說還會來找他。田明媚風風火火跨出廟門,從頭到尾沒有看一眼旁邊樹蔭下的香雪海。
海半仙墨鏡后的目光朝地上一晃,迅速撿起山雞,女英雄謝過了,據說現在只有銅鑼寨還漫山跑山雞。香菇燉山雞,一大鮮啊!海半仙一手舉著摸骨論相的布幡,一手拎著山雞搖著銅鈴,慢悠悠地走出天星廟,身后灑下零零星星的雞血。海半仙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日月不現,泉井枯干,暴風卒起,吹砂走石。
田明媚在街上走,忽然街上的攤販忙不迭地往兩邊移挪著攤位,一隊保安團士兵大搖大擺地辟開人群,隨后保安司令沈家門騎著高頭大馬過來。田明媚來不及躲閃,直愣愣地站在了沈家門面前。沈家門笑了,他從馬上下來,一步一步堅定而扎實地走到了田明媚面前。沈家門一眨不眨地看她,目光像沒見過田明媚似的新鮮稀奇。田明媚感到身上的衣衫被沈家門放肆地一件件剝下,然后扔在地上。
沈家門說,你什么時候嫁給我?
田明媚說,你根本沒有殺死陳三炮!
沈家門笑了,他微笑著輕輕甩手里的馬鞭,像法師搖法鈴一樣搖了無數遍。田明媚故作鎮靜地同樣瞪視他。忽然沈家門臉色一沉,躍上馬背,一抽馬鞭朝前奔去。保安團士兵跟著疾步快行。街上恢復了原狀,大家忙各自營生,沒人理睬田明媚,仿佛保安團的士兵們從來沒有出現。田明媚站在街心,她突然覺得天地那么遙遠,自己像一枚釘在街心的孤獨的釘子。
30
田明媚看到田太太在床上輕輕呻吟的樣子,突然覺得懊惱萬分,她認定花雕是個妖怪,只要花雕進了田家,就沒有一天不雞飛狗跳。掃帚星,田明媚輕輕地罵著,掃帚星,掃帚星……田樹才顯然聽到了田明媚發出的聲音,他皺了一下眉頭,盯了田明媚一眼。
這時候田福匆匆地走了進來,邊走邊說,太太,沈司令進屋了。
田太太咳嗽的聲音就更加響亮起來。田樹才走到房門口,一言不發地盯著院子里,他看到兩列保安團士兵像兩串帶魚一樣,一條咬著一條進來,步伐整齊,最主要的是他們持槍迅速地分列在天井的兩側。沈家門搖搖晃晃地走進來,他的黑色發亮的皮靴,泛著一種暗淡的光線,在田樹才面前站定了。而他身后跟著的趙先生,像一片無聲無息的樹葉,或者是一個瘦長的影子。他挎著藥箱的樣子,有些力不從心的味道。緊跟其后的沈二,把幾個大禮盒堆上了桌。田明媚瞟了一眼,人參、蟲草、鹿茸。田明媚再瞟了沈家門一眼,忽然發現他長得其實是挺順眼的。
院子里突然變得無聲無息,一只從瓦片上和光線一起跌落的貓,突然大叫了一聲,迅速地躥起并且掠過了沈家門的鞋背。沈家門笑了,向趙先生勾了勾手指頭。
趙先生像一只大蝦一樣走到沈家門身邊。沈家門反背著雙手大聲地說,都給我聽好了,這位是我從縣城給丈母娘請來的西醫趙先生!趙先生,快仔仔細細地給皇母娘娘看看!要是治好了,本司令重重有賞。治不好……我就賞你顆花生米。
趙先生重重地點了一下頭。他像一片無聲的樹葉,不慌不忙地穿過天井中那片白亮的光線,走向被沈家門稱為皇母娘娘的田太太。然后他放下藥箱仔細地開始檢查田太太的傷口。沈家門和田樹才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后他們幾乎同時走進了房間。走進房間的時候趙先生正在收拾藥箱,他很輕地說,老太太的傷口已經化膿,細菌感染十分嚴重。只是現在市面上采購不到能夠消炎的西藥盤尼西林,如果繼續感染,恐怕性命有虞。
這時候田明媚的眼淚突然就奔了出來,她帶著哭腔的聲音隨即響起,大先生,你可得救救我娘啊!田樹才陰著臉對田明媚說,你閉嘴,你說這些有什么用。
沈家門笑了,他脫下帽子搔了搔腦袋,看著梨花帶雨的田明媚說,丫頭你放心,本司令會想法搞到盤什么……什么林?奶奶的,姓趙的你趕緊把這藥名寫下來,老子記不住。
趙先生一邊抖著手在紙上寫下“盤尼西林”幾個字遞給沈家門,一邊無奈地搖搖頭。現在上面對盤尼西林封鎖得緊,價比黃金,恐怕有錢一時也難以買到。
沈家門笑了,你敢再說一遍,你再說一遍老子打掉你門牙。這天底下,有本司令辦不成的事嗎?就是靈芝仙草,本司令也得摘它兩大筐當菜炒。我娘死得早,丈母娘就是我親娘!
田太太在床上聽著,臉上露出了虛弱的微笑。她的手虛弱無力地伸出手,突然像是看穩了似的,一把捉住田明媚的手,無力地說,明媚,我看你是有福氣的。
31
田樹才用托盤托著一碗熬好的中藥,從后院走廊向田太太房間走去。他看到了田樹根,田樹根失魂落魄地從前院摸向后院,他輸得只剩下一件單衣,一條褲衩。田樹根搖頭晃腦地走向田樹才,看到田樹才手中托盤里的一碗中藥,以為是參湯,一把搶過就喝。隨即迅速側過臉,一口噴在地上,噴出一片薄霧。
田樹根用手臂擦著嘴,啥東西,苦得要死。
田樹才,這是娘的藥。你想喝不要緊,等會再給你熬一碗。
田樹根把剩下的半碗放回田樹才手中的托盤上,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田樹才笑了,說,我真想給你熬一碗毒藥。
田樹根臉上浮出無賴的表情,我這剛一回家,你就跟我擺臉色。咱倆誰是大哥?!
田樹才冷冷地說,你像大哥嗎?一天到晚除了賭還是賭。娘病成這樣,你每天連個面都不照。
田樹根此時正僂著身子往自己屋里走,一聽這話,轉過臉來冷冷地說,還好意思說我?你和明媚有這么當弟弟妹妹的?你們倆出的什么餿主意,攛掇娘把我老婆沉籠,還拿石頭拍暈我。你們比毒蝎子還毒啊!蝎子有你們毒嗎?
田樹才不再理會他,端著藥碗快步走開。田樹根兀自站在走廊上,拍著廊柱潑婦罵街般叫嚷,語焉不詳。到后來他的聲音變成了悲傷的傾訴,他說現在老婆沒了丟了,自己的身子也廢了,全辛浦鎮現在誰不知道他田樹根是丟人現眼的活王八……
田樹根在后院像中了重槍的狼一樣嘶吼嗚咽的時候,田家前院迎來了海半仙。
院子里設香案,點香燭,燭煙在半空中游魂般裊裊散散。海半仙穿著紫紅鑲金邊的茅山道士衫,手持拂帚拂來拂去,衣衫前襟一片油光锃亮。這表明他除了會摸骨論相測字算命,還兼畫符念咒驅鬼降妖的角色。
田太太虛弱地躺在竹榻椅上,身上裹著龐大的棉被,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只僵瘦的陳年風干雞。雖病入膏肓氣息奄奄,田太太仍不忘該有的做人禮數,她對田明媚嘶著小嗓門,顫著聲音,要她給海半仙倒酒,花雕釀的酒。
田明媚倒了一滿碗酒,清亮的琥珀色浮在碗沿,卻沒有溢出來。她把酒碗穩穩地托到神勇無比的海半仙面前,盯著他神秘莫測的瘦臉,海半仙,淺茶滿酒,做好法事再請你吃肉喝酒。廚灶間在煮黃豆豬腳,你聞到香氣了嗎?
海半仙接過酒碗,俯首喝酒,山羊胡須浸在酒碗里。院子里的人們清楚地聽到牛飲水般的咕嚕聲。會喝酒或不會喝酒的人們都不由自主地喉頭滾動,悄悄地咽口水。海半仙喝酒的時候沒有換氣,當他的臉從酒碗里拔出來,碗底只有小半片琥珀色。他的山羊胡須懸著一串串晶亮的酒珠,一滴滴往衣襟上滴。衣襟很快濕了一小片。
海半仙的目光在院子里一寸寸游移。院子里一片靜寂,幾張樹葉搖搖擺擺落下來,最后毫不猶豫地落在香案桌的饅頭上。田樹才猶豫著用不用上去撿掉樹葉。
海半仙的目光忽然在院子一角停下,好像他的目光被一根繩索從這里拉到那頭,眼神像死魚眼睛一樣僵直發硬。田明媚走過去,順著他的目光朝他同一個方向看。只見黑黝黝的墻角爬著幾根枯萎的爬山虎,蛛網般懸掛在墻面,此外什么也沒有。田樹才也疑惑地過去,伸手在海半仙面前晃了兩晃,試試他是出了神還是入了定。
僵臥在龐大棉被里的田太太雖然看不清院子里的動靜,可她聽得出沒了聲音。田太太的沙啞黯然,海先生,海半仙,海法師,田家……中了什么邪氣?
海半仙伸出拂帚,筆直地準確地指著墻角。他的面孔像戲臺上的關公一樣紅光锃亮,陳釀花雕在他身體里發酵,翻江倒海,敲鑼打鼓,像在唱一臺喧嘩的紹興大班。海半仙尖著嗓門吼唱,悔不該……悔不該……悔不該,酒醉錯殺了鄭賢弟,酒醒逼走了繆先生……
田明媚跺著腳,海半仙,這時候你還有心思唱《龍虎斗》?
海半仙不理她,繼續唱,信用奸臣歐陽方,屈斬忠良呼延壽廷……田家,田家這一回啊……
田樹才的眼珠幾乎要彈出眼眶,他捏著拳頭,恨不得把海半仙還沒說出來的話頭從他喉嚨里掐出來。他吼著,快說,田家怎么了,你快說!
海半仙手里的拂帚忽然落地,身子一軟,整個人像只麻袋似的松散下來,癱在地上。他很快發出粗重的巨大的呼嚕聲。田明媚踢著他軟塌塌的身體,海半仙你快起來,我讓你來作法的,不是讓你睡覺的!海半仙你個老騙子!
32
銅鑼寨。花雕和鼻涕在山寨酒坊里聽酒。花雕蹲在酒缸腳邊,像一頭躡手躡腳的貓,在一只只酒缸之間靈活地躥跳,耳朵貼著一只只缸壁,不時輕聲提醒鼻涕注意要點。鼻涕跟在后頭,不管聽得懂還是聽不懂,都是一個勁兒點頭。她輕聲說話,是怕驚動了睡醒過來的酒花。
在花雕的腦海里,此刻一缸缸酒里正綻放一朵朵胭脂色的酒花。它們像春天田野上的野花,春風一吹,春陽一照,突然從沉睡中醒來,連綿不斷地開,此起彼伏地開,高潮迭起地開,呼喊著嬉鬧著追逐著開,漫山遍野一大片醉人的酒香。
香雪海突然出現在她身后,手里拎著一個碗。花雕憑借多年聽酒發酵的耳朵,其實早聽出酒花盛開中夾雜的腳步聲,并且這腳步有著女性特有的輕軟。但她也聽出了這腳步并不帶殺氣,于是花雕依然貼著缸壁安心聽酒。
香雪海吸了吸鼻子,顯得很內行似的問怎么還沒酒氣。
花雕說,三當家的,心急喝不得熱粥,釀酒講究個氣定。
香雪海笑了,走進屋子把碗擱在桌上,聽說辛浦鎮上有戶人家,家里死的死走的走傷的傷,老的還癱在床上只留半條命。
花雕的眼神像刀片似的朝香雪海切過來。
香雪海繼續懶洋洋地說,聽說他們家釀了幾代酒,你說他們能氣定得下去嗎?給我碗酒釀,我讓廚子做酒釀炒豆苗。
香雪海走到酒缸邊伸手去揭缸蓋。花雕攔住她,說剛放了藥揭了蓋酒就會酸掉。香雪海扳著酒缸蓋不放,花雕的手緊緊攥住她也不放。兩人臂力相握,眼神對峙,彼此眼中躥出一頭狼,爪子死死掐著對方不放。
鼻涕在旁吶喊助威,我娘厲害,我娘威武!
香雪海放棄了,恨恨地松開手,捏了捏手腕,手腕發出格格的聲音,轉身走出酒坊。
花雕說,站住!田家怎么了?
香雪海冷冷地說,你婆婆中了槍傷,差不多快死了。
花雕愣了愣,急匆匆地走出酒坊。香雪海在背后冷冷地說,釀酒講究個氣定,你怎么定不下去了?
花雕沒有停步。香雪海的聲音卻追了上來,我勸你最好還是離田家遠點,人家都當你掃帚星。
花雕朝山寨旁的一排土樓快步走去。鼻涕在后面不停地嘮叨賽華佗的斑斑劣跡。在銅鑼寨兄弟的眼里,賽華佗是個奇怪的活閻王,他總能把小病治大,大病治死,死病治活。他不看病時要么喝酒,要么熬草藥。他有名的十全大補湯總能把兄弟們一個個喝得上吐下瀉。
花雕跨進賽華佗的屋,屋里云蒸霧繞,濃重的中藥味差點把花雕熏倒。花雕扶住門框,揮著眼前的云霧騰騰,試圖尋找屋里人。
賽華佗的聲音從云霧深處傳過來,別找了,我在這里。
賽華佗坐在角落喝酒,面前爐上的陶罐突突叫著冒著水霧。花雕沖過去,一把抓過賽華佗手里的酒碗,仰脖就喝。賽華佗慌忙起身,喂喂喂,剩一點剩一點,你倒是給我剩一點啊!賽華佗奪過碗,碗里只有一小洼。他把剩下的酒喝光,用袖子抹著嘴不滿地看著花雕。
花雕笑了,賽華佗,你喝酒多少年了?
賽華佗想了想,很快伸出兩根手指,三十年。
花雕說,你三十年喝的都是馬尿。如果你喝過我釀的酒,你會把三十年的尿都吐出來。
賽華佗無可奈何地翻著眼白。
花雕掏出一根銅鑰匙晃了晃,十二天后出酒,十八缸。你給我祖傳槍傷藥。
賽華佗說,槍傷藥給幾位當家的留著。
花雕看著酒坊鑰匙,那鑰匙只能給其他幾個兄弟留著了。
賽華佗失聲喊,不能留給孔二己,他是個老酒鬼!他抖抖索索地打開抽屜取出一小盒藥粉。花雕不耐煩地奪過藥粉盒。賽華佗說,剩一點剩一點,你倒是給我剩一點啊!花雕把鑰匙拍在桌上轉身就走。賽華佗大聲說,藥三次分量,一次不能用太多,要中毒。
33
陳三炮和鐵算盤、香雪海、麻老六等在聚義廳里邊喝酒邊議事。陳三炮喝光碗里的酒后,遺憾地說這酒跟花雕釀的酒相差太遠了。很快他高興地說再過十二天銅鑼寨酒坊也出酒了,現在有了花雕這個天底下最好的釀酒師,天天能喝到最好的酒。
香雪海和麻老六、鐵算盤沒有接話茬,他們以不約而同的冷場表示反對。接著他們分別向陳三炮潑冷水。香雪海認為花雕是天生帶晦氣的女人,走到哪都會帶來禍害。麻老六說大當家的這壓寨夫人娶不娶可要三思啊。鐵算盤默不作聲,捻著手指頭面容平和,神情淡定,眼珠卻骨碌碌地在陳三炮身上盤桓。
陳三炮說,我命硬,誰也禍害不了我。老子喜歡的女人,就是克死老子,老子也認了!
有人進來說,放心吧克不死你,你想克還找不到機會呢。
眾人的目光落在一身短打、背著個包袱進來的花雕身上。花雕說,大當家的,酒我已做上,鑰匙給了賽華佗。我要下山!
陳三炮擰著眉頭看花雕。
花雕說,我婆婆槍傷快不行了,我跟賽華佗討了點槍傷藥,要給她送去。
陳三炮說,那個老太婆對你毒如蛇蝎,你管那么多干嘛?
花雕說,她這次受傷因我而起,她不仁我不能不義。我是田家長媳,當初就是田家贏來的賭注。我這人最不喜歡欠別人。
陳三炮沉著臉不說話。花雕又說,大當家的,吃了你山上這么些天飯,我以酒還飯,也算了清了你我之間的恩怨。告辭!
花雕拎著包袱向山崖邊走去。鼻涕追在后頭追著哭著喊娘別走。陳三炮對木瓜勾勾手指,對他低語幾句。木瓜驚慌失措地失聲叫,大當家的,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陳三炮拍了一下桌面喝道,照我說的辦!
木瓜臉色發白跑向外面。香雪海疑惑地看陳三炮,鐵算盤和麻老六不解地對視。
花雕走到斷腸崖邊,一條貼著崖壁的羊腸小道彎彎曲曲地通向山腳,一根粗大的繩索沿崖壁一段一段結實地拴著,以作拉手。花雕朝山崖走去。突然兩把刀一左一右擋住去路。花雕把包袱扔到兩個土匪腳下,平靜地說,拿去看,我沒拿銅鑼寨一根鳥毛!
土匪甲說,壓寨夫人,銅鑼寨上山有上山的規矩,下山有下山的道理,你下山得按山規走。
花雕說,哪條山規?
土匪乙說,蒙眼滾崖,生死由命!
花雕怔愣。鼻涕喊娘的哭聲又追上來,陳三炮帶著一干人朝這邊過來。
陳三炮對木瓜使了個眼色。木瓜上前猶豫著,壓寨夫人……
花雕大聲說,我不是壓寨夫人,我說過一百二十遍了。
木瓜嗑嗑巴巴地告訴她,銅鑼寨以前有六個兄弟退寨下山,都是從斷腸崖蒙面滾崖的。穿山甲斷掉了一只手一只腳,萬年青滾掉頭顱和命根子,其他幾個都碎成一塊一塊,沒有囫圇尸首……木瓜的聲音帶著巨大的變腔的恐懼。
陳三炮輕描淡寫地說穿山甲那是最輕的,另外幾個滾得像一堆酸掉的酒渣。
土匪們的臉色突然像巖灰一樣白。他們想起那個削骨鉆髓般寒冷的冬天,萬年青非要遵從父命下山娶媳婦傳宗接代,結果滾崖的時候摔死。三天后才找到,他的頭顱連著顱腔懸掛在一株粗大的老樹杈上晃蕩,身體和四肢跟溪石凍成結結實實的一大坨,腫脹而發黑。他們費了好大勁,才把還能稱為萬年青的這一坨和溪石分開。而斷了左手和右腳的穿山甲,十多年來一直安靜馴服像只被腌割的兔子一樣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由兄弟們伺候著。
鼻涕緊拽花雕的胳膊不放,娘,你滾死了,我長大了孝敬誰去。
花雕臉上現出猶豫的神情。陳三炮的聲音慢悠悠地飄過來,回去吧,以后不許再提下山兩個字!鼻涕,給你娘拎包袱。木瓜,跟花雕去酒坊看看,我估摸著,賽華佗憋不住酒蟲在偷酒喝了。陳三炮轉身就走,臉上帶著志在必得的笑意。一干人馬緊跟其后。
花雕冷冷地說,別說滾山崖,就是滾釘板滾油鍋,我花雕說下山就一定要下山!
陳三炮愣在原地沒回頭。他沒想到好不容易出的主意居然變餿了,更沒想到花雕這個女人聰明起來絕頂,倔強起來卻近乎愚蠢。他給花雕搭了個下臺梯子,花雕不但不領情,還把梯子一腳蹬開。鐵算盤和麻老六竊竊私語。香雪海的目光在陳三炮和花雕之間冷冷地游走。陳三炮覺得自己被無數目光推著搡著架到了一臺熊熊燃燒的火爐上,爐火嗶剝有聲。
花雕走向斷腸崖,陳三炮轉過身絕望地看著她,恨不得眼里躥出一個鉤子,一把鉤回花雕的身子,然后給她一個結實的耳光。這個時候有人高喊,花雕姑娘暫且留步!眾人看去,孔二己抱著一床花被子,喘著氣跑到花雕面前。
陳三炮郁悶地想,這個孔二己真是老糊涂,花雕又不是出趟遠門,讓她背著被子上路?
孔二己二話不說和鼻涕一起將花被子披掛在花雕身上,然后兩人一邊一個用繩子將被子綁在花雕身上,邊綁邊說,花雕姑娘,老孔和鼻涕為你綁條被子,滾崖時或許能少遭點罪。福兮禍相依,禍兮福相依。這是鼻涕想出來的法子。
花雕攬過鼻涕摸著他的頭,好兒子,娘沒白疼你。又對著陳三炮,大當家的,鼻涕這孩子憨頭憨腦,往后你要多照應著點兒。
陳三炮嫉恨地盯了鼻涕一眼,難道這銅鑼寨上就沒有別的讓你惦記了?
花雕沉思片刻,有!
陳三炮眼里閃爍喜悅。花雕說,十八缸酒不曉得發酵得怎么樣,出不好酒,你們喝不到好酒是小事,毀了我田記酒坊的好名聲是大事。
陳三炮臉色一沉。花雕繼續說,還有……
陳三炮臉上露出笑意。花雕說,馬龍的靈位你幫我看好了,每七天讓鼻涕替我上次香。
陳三炮眼一瞪,好好!在你心里老子陳三炮連個死人都不如!他一把抓住花雕的肩膀猛晃,放著好好的壓寨夫人不做,非要回去做受罪小媳婦!老子真沒見過你這么蠢的女人!
花雕拍掉他的手,別羅嗦了,我要下山了。
香雪海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她還從白蛇手里拿過瓜子輕快地嗑起來。
陳三炮拿過木瓜手里的黑布,上前蒙扎花雕的眼,給老子記住了,老子陳三炮這輩子只認你這一個壓寨夫人。你要是死了,老子終身不娶!隨后他將一把小手槍迅速插進花雕的后腰間,然后捧住花雕被黑布蒙住眼睛的臉,惡狠狠地說,蠢女人,死了千萬別喝孟婆湯,奈何橋頭等著老子,老子把山上的事安排好了,立馬來找你!記住暗號,三聲炮!
香雪海一把甩掉手里的瓜子,臉陰得能擰下水。
陳三炮把花雕扶到懸崖邊,花雕面向千丈懸崖絕壁,山風把她的頭發吹得遮頭遮腦。陳三炮站在她背后,聲音有悲愴的溫柔,在山風中一寸寸撕裂,花雕,你還來得及后悔……
花雕說,我花雕一輩子不懂得后悔二字是怎么寫的!
她轉身邁向崖壁,摸索著繩索下山。山谷里不斷傳來石頭滾下山的聲音,久久聽不到落地回音。幾只夜鳥驚起,發出凄厲的鳴叫,直躥向摸不到邊際的黑色遠空。花雕的身影在懸崖邊十分狹窄的小道上,像條魚一樣在逆流中艱難潛行。
鼻涕撕心裂肺地哭喊,娘!幾個土匪高呼,壓寨夫人!壓寨夫人!聲音在山谷久久回蕩。花雕的聲音遠遠傳來,像一張紙在天上飄飄拂拂,我不是壓寨夫人。我是田記酒坊的釀酒師——花雕!
孔二己虛弱地坐在石頭上,抱著鼻涕的頭長吁短嘆,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啊過江東……
陳三炮一巴掌重重地擊在自己面孔上。片刻,一條細蛇似的血線從嘴角爬下來。香雪海盯著那條血線看了一會兒,轉身對青蛇白蛇嘀咕。青蛇白蛇的臉上劃過瞬間的驚訝后,很快點點頭,快步離開。二當家鐵算盤和軍師麻老六對視眼神,發現彼此眼里有滿意的笑意。
花雕摸索著懸崖絕壁,緊攥著繩索貼著羊腸小道緩慢前行,碎石不斷被她踢入萬丈深淵。緊身短打的青蛇白蛇悄無聲息地緊跟其后,她們身后的帶鉤繩索緊抓巖石和樹木,一直護衛在她后面。花雕警覺地停下腳步,青蛇白蛇也隨之停下。花雕心下明白,繼續往前攀走,與她們拉開了一段距離。
青蛇眼看著花雕走出了最險的路段,低聲對白蛇說,沒事兒了,算她運氣,出了最險的殺虎關……話音剛落,花雕的腳下一滑,身子重重一挫,向下急速滾落,瞬間無影無蹤。白蛇青蛇大驚,向前疾奔,連連拋出繩鉤,卻救之不及。青蛇白蛇望著黑黝黝的崖谷,臉上一片驚恐之色。
34
鐵算盤和麻老六兩個人各對著樹根撒尿。靜寂的林子里,他們發出的聲音像泉水歡唱。幾頭小蟲子從樹根處飛出,驚恐地四下逃躥,鐵算盤滿意地看著它們飛離。
鐵算盤說,麻老六,明天你讓人去山腳收那小娘們的尸。
麻老六說,陳三炮為了個娘們都快走火入魔了!二當家,陳三炮要是真殉情,你可得早做打算。
鐵算盤說,陳三炮要真殉情死了,會不會老三來當這個家?
麻老六說,二當家的,你可別學陳三炮,為了個女人連大當家的位置都不想要了。女人是禍水!
鐵算盤惆悵地望著黑黝黝的遠山,嘆氣,要是老三愿做我的女人,當不當這個大當家,還不是一樣的?
麻老六覺得不可理喻地搖頭,他認為鐵算盤沒比陳三炮聰明到哪兒去。
斷腸崖山腳下的溪灘上,裹著一團棉被的花雕蜷縮在水里,看上去像一堆亂七八糟的枯草堆。一只鳥飛過來,停在花雕的手指上。花雕的手微微動了下,鳥驚慌地飛走。花雕艱難地撐開眼縫,灰白的嘴唇微微顫動,終于什么也沒喊出來。
牛和栓子拉著裝滿酒壇子的木板車在斷腸崖的山道上走,山林靜寂無聲。枯葉在他們的踩下發出沙沙的聲音。老鴉凄然慘叫,牛的背脊上升起一層層冷汗。推車的栓子突然咳嗽了聲,牛扔掉車把往旁邊林子里躥,差點要把腦袋夾進褲襠里。
栓子連聲叫,你干嘛呀你?
牛顫著聲,你沒事干嘛咳嗽,你把我的魂都嚇跑了!
栓子說,我嗓子癢咳兩聲,你的魂拴在耳朵口啊,動不動就跑走。快出來!
牛的腿肚子打著顫從草叢堆里起身,剛要邁出腳步,一只冰冷的手從草叢里伸出來,扳住他的腳腕,一個輕輕的聲音,救我……牛只覺五雷轟頂,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鼓足勇氣奮力地一腳踢開那手,回頭一看,一顆滿臉是血披頭散發的腦袋。
兩人撒腿就跑,手拉車上的酒壇子發出叮叮冬冬的撞擊聲。牛驚恐萬狀中把車子拉進溪坑,兩個酒壇重重一磕,瞬時碎裂。兩人的褲子和鞋子都濕透了。
花雕伏在地上,拍著水絕望而虛弱地喊,牛,牛!
兩人費勁地把板車拉出水坑,越跑越遠。花雕觸到腰間的手槍,艱難地掏出來,朝天開了兩槍。牛和栓子像中了槍似的僵住,接著他們發現彼此并沒有倒地。牛說誰放炮仗。栓子說好像是女鬼在放炮仗。牛說會放炮仗那就不是鬼,是人。牛抽出車上的扁擔,兩人膽戰心驚地往回走。牛舉著扁擔遠遠指著花雕,虛張聲勢地說,喂,你是人是鬼?你是鬼的話我一扁擔拍死你!
栓子說,她已是鬼了你還怎么拍死?
花雕聲若游絲,牛,你個混蛋!
牛一愣,聽出了花雕的聲音。他扔下扁擔沖過去,花雕姐?你真的還活著!
兩人小心翼翼地把花雕扶上車,拉著車拼命往辛浦鎮跑。木板車進入辛浦鎮的青石板路,高高低低的石板磕碰著渾身是傷的花雕。花雕望著天上的一朵朵白云,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拋上空中的魚,艱難而舒暢地呼吸著。花雕忍著痛說,快去田家!
牛咬牙切齒,先去惠民醫館。田家把你害得這么慘,還去干啥?
花雕重重地拍打木板。牛和栓子無奈地拉著車往田家跑。車上的酒壇子叮叮冬冬撞擊著,幾個酒壇一點點裂開縫,酒水從裂縫里徐徐溢出。濃郁的酒香鋪滿了整條街。有個跌跌撞撞的酒鬼走過來,貪婪地吸著酒香,納悶地說,田記的酒今年咋香得有點殺氣?
35
田樹才急匆匆地往外走,準備找沈家門問問那個盤尼西林弄到手了沒有。
海半仙的法力似乎不夠高,除了騙吃騙喝一頓,他并沒有給田太太帶來好運氣。田太太依然命懸一線,氣若游絲。用海半仙那天清醒過來后的話說,田太太這輩子冤孽太重,一時半會兒還沒有法力能解開。
田樹才一跨出門,就看見牛和栓子扶著個滿身是血的人。
牛結結巴巴,二少爺,是,是花雕姐。
田樹才愣住,他的腳開始發顫發軟。花雕艱難地掏出懷里的藥粉盒,揚了揚,聲音嘶啞地說快帶她去見婆婆,她帶來了特效槍傷藥。田樹才蹲下身,示意花雕伏到他背上。花雕微微吃了一驚,便伏在田樹才背上,回過頭對牛和栓子揮揮手,讓他們回去管酒坊。田樹才背著花雕跑向后廂房。這個時候,田樹才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他與花雕是如此的親近,如此的肌膚相親,呼吸相聞。田樹才甚至激動地落下了兩滴淚。
田樹才背著花雕進了田太太的房間。田明媚滿腹憂虛地守在床邊。
花雕從田樹才背上滑下,一瘸一拐走向床上奄奄一息的田太太。花雕發現,在那張龐大的雕滿慈眉善目的菩薩的千工床上,蓋著綢緞棉被的田太太看起來幾乎就剩下一副骨架。花雕眼里的恨意迅速轉為憐憫。田太太的臉看起來像顆經冬后的凍柿子。如果不是身上的被子微微起伏,沒人認為她還活著。
田明媚看見花雕,臉上的神色由驚訝而警惕。她伸手擋住走向母親的花雕。田樹才沉著臉對她搖搖頭,拿開她的胳膊。田樹才掀開田太太的被子。花雕先是給田太太洗創口,接著掏出藥粉,細心地撒上,包扎。田明媚冷眼旁觀。花雕包扎好傷口說一個時辰見效,一個時辰內不見效也就沒救了。花雕做完這一切,心頭一寬,巨大的疲憊像一頂黑色帳篷一樣從天而降,她眼前頓時一暗。田樹才及時攬住她,把她扶到躺椅上,喊田福快去惠民醫館請馬大先生,又喊張媽熬參湯給大少奶奶補補元氣。
田明媚仔細檢查母親的傷口,回過頭用無比懷疑的目光看花雕。
田福急急忙忙奔向惠民醫館。他來田家幾十年,跟田太太和田明媚說話時,從來都是彎腰躬背,沒說過大聲氣的話。花雕嫁來田家雖然沒多久,可她讓他挺直背說話,而且聲音響一點也不礙事。他認為大少奶奶更像一個做大事體的人。
張媽翻了翻白眼,不情不愿地朝廚房挪步子。這樣一個傷風敗俗的女人居然能夠沉籠不死,渾身帶血地不知打哪兒鉆出來,并且還能再次堂而皇之地走進田家大門,簡直就是個打不死的小妖精。她覺得在自己快要睡覺時還讓她熬參湯,是一件多么討厭的事。
惠民醫館的馬大先生趕到,仔細看過花雕的傷口后,認為是皮外之傷,血肉模糊看起來是猙獰可怕了些,不過好在沒有傷到要害。馬大先生開了七帖中藥,讓田福去藥館抓藥。田樹才讓他再看看田太太。馬大先生摸了摸田太太的脈象,驚奇地說比三天前的脈象要平和得多,氣色也好多了,問田太太用了什么藥。田樹才說敷了花雕帶來的特效槍傷藥。
馬大先生臨走時,一邊收拾醫包一邊說,這槍傷藥治槍傷好,治皮肉傷更好。田二少爺,你們田家的事體我本不該多嘴,不過大少奶奶的為人,田家該看仔細點。她這人有良心。
田太太在他們說話時慢慢醒來,一陣陣爆炒栗子似的槍聲還恍恍惚惚掛在她耳邊。她輕輕晃了晃沉重的腦袋,試圖把這可怕的聲音晃走,可那聲音還是頑固地粘在耳邊。然后她看見屋子里有堆人的嘴巴一開一合,像一群被拋上岸的魚,她只能聽見吧唧吧唧聲以及看到一大片令人暈眩的光。她慢慢伸了伸手腳,覺得自己像條被拍酥了骨頭的鱔魚。
這時候,花雕撐著一把掃帚朝田太太過來,笑著說婆婆你好點了嗎。
田太太半撐起身,抓過枕頭,用盡全身的氣力朝花雕擲過去,滾你個掃帚星!田家沒你這種媳婦,快滾!田太太低頭看見腳上包扎的紗布,忽然瘋子似的亂拉亂撕。田明媚和田樹才跑過來,拼命拉住她。
花雕猛然跪在田太太面前,婆婆,求你不要撕紗布,求你了!
田太太的聲音響得嚇人,好像喝足了三斤酒似的大吼,到田家祖宗牌位前去跪,給我跪釘板!
田樹才痛心地說,娘,你要花雕怎么做才肯放過她?!
36
田記酒坊里,牛和栓子等一群伙計們忙完事圍在一起喝酒。牛眉飛色舞地給大家講遇到掌柜的奇事,栓子添油加醋。身后的爐子上方,懸烤著牛和栓子弄濕的衣褲。
牛說,話說傍晚林子里暗暗的,陰陰的,樹上都掛著長長的蛛絲,幾條蛇在草地里躥來躥去,吐出三丈五寸的火紅火紅的蛇信子……
小伙計嚷,吹牛,哪有這么長的蛇信子!
栓子說,沒有三丈五寸,是五丈三寸。
眾人哄笑。牛繼續吹噓,一只血肉模糊的手啊,一下子抓住我的腳腕……
這個時候,爐火已舔到牛和栓子在烘烤的衣服,津津有味地吞噬著。起火的衣服又蔓延到旁邊柴禾。等到有人聞到焦臭味,火勢已如一條火紅的蛇信子,猛然拉到其他屋子,層層攀躍,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呼嘯著在整個酒坊里東躥西突。
伙計們慌手慌腳地拿掃帚撲火,挑水救火。牛拎個面盆,沖出酒坊拼命敲打,對著大街頓足哭喊,救火啊,快來人啊,田記酒坊著火了!
田福從惠民醫館配好藥從街上經過,他連忙讓路人拎著藥去田家報信,一邊抓起酒坊門外的一把掃帚沖進去。田福看見釀坊的幾大口缸被火團團圍住,頓時捶胸頓足,兄弟們,快,千萬不能讓火燒到那幾口缸,那里面都是烈性酒引子,一爆炸田記酒坊就完了!
得知田記酒坊著火,花雕急得往外就跑,跑了兩步差點摔倒。田樹才背起她往酒坊跑。酒坊上空的天已一片火紅。田樹才剛放下花雕,她就奮不顧身地要沖進去。田樹才拉住她。花雕聲嘶力竭地喊,快弄幾條濕棉被,蓋在大缸上!別用水澆,用沙子滅火!快!
伙計們鏟起沙堆上的沙子,拼命往火里揚灑。田樹才和伙計們把水澆在被子上。牛拎著水桶,將田樹才、田福和自己淋了個透濕,三個人頂起濕被子沖進去。酒缸已在發出響亮的碎裂聲。
人群中看熱鬧的沈家管家沈二臉上露出笑意,轉身擠出人堆。
等到大家把酒缸全蓋上濕被子,鎮上的水龍也抬到了。火勢漸漸壓下去。
田樹根趿著鞋子哼著小調,眼屎巴嗒地在街上和沈二擦肩而過。今天他小贏了一把,這讓他又重振信心。沈二經過他身邊時,撞了下田樹根的肩頭,揚長而去。田樹根被撞得原地打了兩個圈才立定,不滿地罵了聲奶奶的。然后田樹根看到前面圍著一圈人,他興奮起來,擠進人群嚷嚷,讓開讓開,看什么好戲呢。
旁邊人說看你田記酒坊著火呢。田樹根罵,你家才著火呢,你二姑家著火,你大姨家著火,你叔伯小舅子家都著火……咦,真是我家酒坊著火了。快讓開!
田樹根扒開人群沖進去,一只鞋子脫落也顧不上撿。
田樹根的眼前是滿目瘡痍的田記酒坊,烏黑的房梁冒著焦臭的煙,不時有幾根檁木從高處跌落,跌到地面濺出零星的火星。牛和伙計們滿臉烏煙,牛吸著鼻子,一臉哭相。栓子抹著臉上的灰,越抹越黑。田樹才坐在地上皺著眉頭掐著腿,腿部血肉外翻,看起來很可怕。田樹根看著發黑的屋架發愣。他剛從烏煙瘴氣的賭館出來,又一腳踏進烏煙裊裊的廢墟堆,覺得自己像繞了一圈,又一腳踩進賭場。伙計們看見他,疲倦地翻翻眼皮,沒力氣招呼他。
花雕撐著一根燒焦的木棒,蹣跚地挪向田樹才,讓他叫幾個幫手好好整整酒坊,以后再請個好點的做酒師傅。田樹才聽不懂花雕的話,愣愣地看著她。花雕疲憊地說這次回來給婆婆送藥,不然決不會回來。該做的她都做了,現在得走了。
田樹才拖著傷腿對著花雕跪下去,聲音虛弱,嫂子我求你了,為了田家留下來吧。他急火攻心,突然一頭栽倒在地上。牛和栓子沖過來。田樹根愣了下,也跑過去扶起田樹才,嘴里嚷嚷,花雕,你是我田樹根贏回來的,是我爹說定的田記掌柜,我不許你走。以后誰要再敢害你,看我不跟他們拼了!
沈萬順聽完沈二添油加醋的匯報,臉上的皺紋像熟透的稻田在風里一層層蕩開。他喝了口茶,用杯蓋撇著杯里的茶沫子,縱聲大笑。他仿佛看到萬順酒坊里的酒缸盛開出了一大片一大片金燦燦的酒花,鋪天蓋地向他涌來。這時候茶水洇進他的氣管,害得他連連咳嗽。沈二慌忙拍他的后背。沈萬順好一陣才順過氣來,高興地唱起紹興戲。
沈家門匆匆進屋,聽見他爹為田記著火而高興,就不高興地說田家怎么著也是他丈人家。然后沈家門告訴沈萬順,他喜歡當兒媳婦的那個花雕又回來了。
又一口茶水洇進沈家門的氣管,他咳得前俯后仰。沈家門說盤尼西林還沒弄到手,見了田明媚真不知怎么交待,就搔著頭皮往外走。
你個沒出息的東西!沈萬順恨恨地罵,差點要拿茶杯砸沈家門的腳后跟。他對沈二說,你說我養了這么個沒出息的東西,這不是遭罪嗎?
37
田記酒坊重興木土,泥水匠砌磚抹石灰,木匠叮叮當當釘房梁架檁條,牛和伙伴們抬缸搬甕,花雕坐在太師椅上指揮若定,胳膊還扎著紗布。一切看起來像一戶紅紅火火的人家在興興旺旺地過日子。
木瓜和鼻涕探頭探腦,張望到花雕活生生的模樣,鼻涕高興地要沖進去。木瓜抓住他說趕緊回去告訴大當家的。兩人迅速離開。
一群敲鑼打鼓的人群在辛浦鎮大街上走過來,七拐八彎后走進酒坊。這一走,把辛浦鎮上好熱鬧的人都招了過來,隊伍像加足了發酵粉的面條似的越拉越長。前面的兩個人舉著扎紅綢帶的竿子,綢帶紅艷艷地在半空中一飄一飄。
田九爺讓人扶著走進酒坊,這回他沒坐眠轎,看起來像兩個人抬著一把干柴在磕磕絆絆地走路。花雕迎上去,九爺這是怎么了?誰家有喜事啊?
這把干柴杵在地上說話,田家有喜啊。
花雕苦笑,老話是說火燒旺運,可這一燒把田記酒坊整了個底朝天,能喜到哪兒去?
田九爺躬著背讓出一個位置,一個肚子微凸的官員施施然上來。田九爺說這位是縣酒業同業公會王會長。王會長從秘書手里接過獎狀,滿面笑容地宣布了一件事,田記花雕榮獲巴拿馬萬國博覽會銀獎。他說縣長特意囑咐王某親自來頒發獎狀獎杯。
眾人沖著田家人連連拱手說恭喜恭喜。王會長遞給花雕獎狀,這是巴拿馬萬國博覽會頒發的獎狀,收好了,這可是你們田記的鎮宅之寶啊!
花雕怔愣。外面涌進辛浦鎮上大大小小的酒坊主,他們像螺螄靠近河埠頭石一樣,黑壓壓地團團圍住花雕。花師傅,恭喜恭喜,給咱們辛浦鎮長臉啊!花師傅,以后得多照應著我們小酒坊啊!花師傅,以后咱們抱團做生意吧。
花雕看著他們像魚嘴巴一樣一張一合的嘴,再回頭看看百廢待興的酒坊,忽然覺得有許許多多事體等著她去做,她確實不能一甩手說走就走離開田記酒坊。牛把一把太師椅放在她身后。花雕坐下。然后一個響亮的聲音在酒香夾雜著焦土氣的酒坊上空響起,田記著火,大家都幫襯著救火,花雕都看在眼里。只要辛浦鎮上還有花雕在,我會把大家的酒坊當田記酒坊一樣做!
王會長又把銀獎杯遞給花雕,這是獲獎的銀獎杯,雖說是銀獎,可比金子還值錢。有了這塊響當當的金字招牌,以后你們田記的生意不火也得火。
花雕豪氣地說,牛,栓子,擺兩桌,我請大家喝酒!
沈二悄悄溜出人群。當他把這個消息告訴沈萬順時,沈萬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并且他幾乎要扯下沈二的耳朵,罵他道聽途說些沒眼沒鼻子的瞎話拿回來氣他。沈二忍著疼痛表示是親眼所見。沈萬順一揮手將桌上的兩個茶杯一碗銀耳湯掃到地上,把在走廊依依呀呀唱戲的馮小寶罵得扯著手帕掩臉而走。沈萬順跌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鐵青地怒吼,瞎了眼,他們一個個全都是瞎了眼!
38
花雕在馬龍的每一個祭日里悄悄焚香祭祀的時候,馬龍與何秀蓮卻接受了任務,劃著船正在朝辛浦鎮方向過來。
馬龍用船漿破開白晃晃的水面時,想起許多日腳前,他在床上醒來的時候,滿眼都是白晃晃的水。一個叫何秀蓮的衛生隊副隊長站在他的面前。馬龍的嘴角一汪一汪地冒著水,他覺得自己的身子骨全部被拆開了。后來他的目光一直浮在天空中。他聽到自己的聲音,用十分平緩的口氣告訴了新四軍,自己是地下組織的,為江蘇新四軍在辛浦鎮采購藥品和高度白酒而受傷,現在已與組織失去聯系。
何秀蓮手里端著藥碗,平靜地說,你先把藥喝了。
馬龍看到了一個扎武裝帶穿灰粗布軍衣的年輕女軍人,她的短發茬從新四軍軍帽里靈活地鉆出來,襯著一張小而秀氣的臉,她的臉上還漾著水紋一樣的笑容。馬龍邊喝藥邊望著何秀蓮問她是誰。
何秀蓮說,我是何秀蓮。
路軍波就在這時候反剪著雙手走進來。他是個小個子男人,胡子拉碴,瘦削的臉,看上去灰頭土腦,一點也不起眼。只有他的眼睛是精光四射的,看上去像隨時隨地養足了精神。馬龍端著藥碗的手抖了抖,藥湯晃出一些,灑在灰白色的被子上。路軍波說,你先把藥喝了。馬龍喝完藥,用袖子胡亂地擦了一下嘴巴說,我叫馬龍,一匹馬的馬,一條龍的龍。
路軍波就笑了起來,一直那樣含著十分淡的笑。
馬龍說,誰救的我,我得謝誰。
路軍波說,你拿什么謝?
馬龍說,我還有一條命。
這個令馬龍感到渾身酸痛乏力的午后,馬龍用十分低的斷續的聲音告訴路軍波和何秀蓮,他是江蘇南通新四軍某大隊的排長,他來辛浦鎮是執行任務來的。但是,任務完成后上級需要他留在當地收購藥品……
路軍波在很久以后說,收購藥品也用不著被水淹死啊。就差了那么一點點一點點,你的小命就沒了。
馬龍伸了伸懶腰,他突然覺得很反胃,仿佛想要把肚里的東西都吐出來似的。馬龍說,那命又回來了,我得好好地養一養這條命。我還有任務呢,不能隨隨便便就死了。
路軍波沒有再說話,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后他起身向外走去。何秀蓮也向外走去,把馬龍一個人像一條隨便亂扔在地上的麻袋一樣扔在屋子里。馬龍靜靜地靠在床上,回想起自己被水沖走的過程。他喝了好多水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像一片被風吹落在水面上的葉片。后來他被沖到了一小片沙灘上,他頭朝下的姿勢,像一只巨大的想要鉆入地下的田鼠。他好像記得依稀之中,馬蹄響亮地向他奔來。那一定是路軍波,馬龍十分堅定地這樣想。
傍晚時分,馬龍和何秀蓮抵達離辛浦鎮半里遠的河岸,何秀蓮放慢船漿對馬龍說,一定要記住路政委的話。馬龍打死我也不忘。
兩人把船拴在樹蔭密布的河堤。按預定計劃,到了傍晚會有人把船劃回去。兩個人上了岸走向辛浦鎮,馬龍背著包袱與何秀蓮拉開一段距離。他覺得每與何秀蓮走近一步,內心就會有巨大的過意不去,不是對自己,是對花雕,仿佛自己就是花雕的人。何秀蓮大步上前,大大方方地挽住他的胳膊朝前走。馬龍嚇了跳,胳膊像被咬了一口似的要掙脫。何秀蓮臉上帶著笑意,目光看著前方,低聲說,先記住我們這次來的任務是加快收編土匪隊伍,爭取一切可以爭取的抗日力量。再記住,我們是兩口子!
馬龍把帽檐往下拉了拉。他抬頭望了望碧藍的天,不無傷感地想,如果這話是花雕對他說的有多好!
39
沈萬順翻著賬本,看了兩頁將賬本重重摔在桌上,火氣很大地問沈二,最近酒坊的女兒紅訂量怎么會越來越少。沈二吞吞吐吐地建議,不如上幾家老客戶那里看看人家的銷量。
沈萬順先來到辛浦鎮上的頭牌飯館興隆酒館。他繞著吃飯的客人們轉了幾圈,發現桌上擱的都是田記花雕,只有零星的兩三瓶萬順女兒紅。沈萬順走到柜臺,敲著柜面問掌柜的在不在。偏生那當壚伙計是新來的,不認識沈萬順,翻著厚厚的眼皮,操著大舌頭的外鄉口音說掌柜的去訂酒了,有啥事跟他講。
沈萬順壓著火氣問,你們現在訂的是哪一家的酒?
伙計說,當然是田記花雕。
沈萬順氣沖沖地說,田記花雕能比得上萬順女兒紅?
伙計翻著眼白說,那是沒見世面的客人喝的。喝過田記花雕誰還愛喝萬順女兒紅?現在田記花雕又拿了巴馬獎,客人一進酒館就指名要喝。你山里頭剛出來的吧,沒見識!
沈萬順氣得要吐血,沈二趕緊扶過沈萬順,回頭惡狠狠地罵小伙計沒眼力的。兩人來到萬年青飯館,飯館門口停著一輛板車,幾個伙計正起勁地扛下一壇壇酒,壇子外面號著大大的“田”字。沈萬順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就朝墻上倒。沈二拼命揉他的胸口。沈萬順緩過氣來恨恨地說,沈家門你個孽畜,為什么偏偏看上那個一點也不懂釀酒,像個豆苗架子一樣風一刮就倒的田明媚?為什么就不肯把花雕娶過門。他捏著拳頭,好像田記像只老鼠一樣被他緊緊地捏在手心。
沈萬順坐在客堂中間,扶著拐棍等沈家門回家。他要讓沈家門知道,娶田明媚的決定是多么幼稚無知,等于把萬順酒坊推向窮途末路。他餓著肚子等了好長辰光,劉二狗跑進來,說沈團長有事晚飯不來吃了。沈萬順看著桌上一大堆像祭祀似的冷菜,突然一點胃口也沒了。
他氣沖沖地走進自己的房間,坐在床沿上生了好一會氣。忽然他蹲下身,從床底下費勁地拖出一個酒壇。揭開泥巴壇蓋,慢慢地挖出一把銀元。他的手指一松,銀元流水一樣從指縫里流下去,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叮當當聲。沈萬順拿起一個銀元吹了吹,放到耳邊。他聽到一個世界上頂好聽的聲音,甚至比紹興大班還要好聽。他把銀元放在桌上輕旋,銀元在微弱的光線下轉,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地轉。這一刻,沈萬順的所有憎恨和憤怒都煙消云散了。
他從來不相信錢莊,一個子兒也不肯放到錢莊去生利息。同行程老板曾經搖著一個嘩嘩作響的小錢箱給他聽響,說這是五百塊銀元在錢莊存了兩年的利息。他雖然聽得眼睛發綠,可一點也沒動搖把銀元藏在酒壇放在身邊的打算。他從來不相信世界上會有把你的銀元保管得好好的,到頭來還會付錢給人的好事兒。沈萬順把酒壇費力地推進床底下。酒壇子像一個個忠實的奴才,隨時會聽從他的召喚從床底下爬出來聽命。
不行,我得想個無本萬利的法子。我的子兒一個也不能動。沈萬順盯著樹影晃動的陰沉沉的墻壁這樣想。他撫摩著一塊每晚睡前都要摸的舊銀元,銀元已被撫摩得分辨不出花紋。他還想床底下的酒壇子夠多了,明天得讓沈二帶人把酒壇子都埋藏到酒窖里去。
40
田太太由田明媚攙扶著在庭院散步。她覺得自己像條發霉的被子捧到太陽地里,正被陽光一點點吸走潮氣和霉氣。她看看花團錦簇的院子,看看進進出出忙碌的下人們,覺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田有糧還活著時候的安泰舒適。
田明媚磕著瓜子,地上落了一堆白屑屑的瓜子殼,幾只螞蟻在里面快活地跑來跑去。
田太太說,這酒坊看起來都靠花雕,你大哥是一點用也沒有。
田明媚把一顆瓜子殼吐得老遠,哼著聲說,娘,你和二哥別把她抬得太高。
沈萬順走進院子,身后跟著拎禮餅的沈二。兩人穿著光亮的新衣,好像到一戶久未走動的親戚家做客。沈萬順一見田太太就連連拱手道喜。
田太太有點摸不著頭腦,沈會長,咱家有啥喜事?
沈二把禮餅放在石桌上,田太太,巴拿馬萬國博覽會銀獎,這還不算天大的喜事兒啊。
田太太昂起脖子說,有糧死得慘,老天可憐咱孤兒寡母,也算開了這一回眼。人總不能老是喝涼水塞牙縫吧。
田明媚卻在一邊鄙夷地看著他們。沈萬順眼中淚光閃閃地說,有糧是走了,可我們到底是幾十年兄弟。沈二恭順地垂著手,說田老爺的每個祭日老爺都吃素,一點葷腥也不肯沾。沈萬順從衣襟里掏出手帕,擦擦眼睛,然后重新塞進懷里說,我們一個酒坊出來的師兄弟,人不念舊,那跟畜生有什么兩樣?
田明媚冷冷地說,可我怎么聽我爹說,幾十年來你恨不得辛浦鎮就你萬順酒坊一家獨大!
沈萬順寬容為懷地呵呵笑,轉臉對田太太說,老嫂子,就想跟你商量個事兒。我這酒業同業公會會長,雖上不得什么大臺面,可好歹也得擔起同業的責任,我老想著扶你們一把。你看以后我們兩家……
花雕急匆匆進來,大聲說,婆婆,酒坊開耙了。老規矩開耙見喜,您去沾個好運氣!花雕將地上的掃帚一腳勾起,風快地掃地上的瓜子殼,掃帚卷起的灰塵浪頭般撲向沈萬順和沈二,嗆得兩人連連咳嗽。花雕隨手將掃帚遠遠地一擲,掃帚準確地站在墻角。花雕拍了兩下手問他們也去看看。沈二連連搖手,沈萬順哼了聲。兩人只得悻悻地走了。
41
何秀蓮忙碌地抹桌擦凳,馬龍在門口掛出“馬記酒鋪”字樣的招牌,然后招呼何秀蓮出來看看有沒有掛歪。何秀蓮看了說好。然后何秀蓮低聲說,馬龍同志,過兩天你去田記酒坊進些酒,我們把門面先撐起來,為接下去的工作打好基礎。
馬龍擔憂地擰起眉頭。他并沒有說什么,何秀蓮已經看出他的心思。何秀蓮嚴肅地說,馬龍同志,組織上的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個人情感必須服從組織決定,你在這個關鍵時刻不能掉鏈子。你要是掉了鏈子,那你就別接這任務。
新開的酒鋪引來了路人圍觀,有人一看是馬龍開的,都驚喜地喊馬龍回來了,馬龍沒有死啊,馬龍還帶了個好看老婆回來。
馬龍大聲說,鄉親們,我馬龍帶著老婆回來了。以后我的酒鋪拜托大家多照應著點兒。他的聲音響亮得像中午喝了一大碗熱乎乎的老酒。他知道,在這條東街頭打個噴嚏就能傳染到西街頭的人傷風的街上,很快會有人將他回來的消息告知花雕。
牛從街上走過,聽見有人喊馬龍馬龍,他擠進人群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拉著別人的衣服問那個嗓門賊響的東西到底是不是馬龍。人家罵他還沒七老八十就眼花了,咋連馬龍也不認得了。就算是馬龍化成了灰,一聽這嗓子就知道是馬龍。牛不停地點頭,像想起什么來似的,欣喜若狂地直奔田記酒坊。
田記酒坊里,十口酒缸一字排開,花雕帶著十個釀酒師傅在開耙。花雕袖管高挽,用木耙在發酵缸中攪拌醪液,醪液的漩渦漾開。田太太和田明媚興致勃勃地看著,指指點點。些許的陽光漏下來,灑在田太太和田明媚的身上,斑斑駁駁。
花雕大聲喊,一開耙,好米好水釀好酒。
眾人大聲說,開啦。
花雕喊,二開耙,多子多孫多福氣。三開耙,福祿壽財全到來。四開耙,玉液瓊漿敬天人。五開耙,天佑田記風水順……
眾人跟著喊,開啦,開啦,開啦。
花雕身上升騰著熱氣,她的臉色因為用力而紅潤發亮,油燈下看起來像一只熟得恰到好處的水蜜桃,手舞足蹈的身影在濕漉漉的霧氣中像一幅會走動的畫。
牛慌慌地奔進來,大聲喊,馬龍,馬龍回來啦!
他的聲音之高壓過了喧鬧的開耙歌,人們回過頭來看他。花雕手里的木耙掉在酒缸里,濺起一串雪白的醪液,落在花雕的衣襟下擺。花雕從凳子上跳下,一把揪住牛的脖領子,聲音沒一絲征兆地急了起來,誰回來了。牛喘著氣說馬龍。花雕向外狂奔,鞋跑掉了,她撿起來蹦跳著邊跑邊往腳上套。跑到門外才又一跺腳折回來,人在哪,牛呆愣著說出了仁壽豐藥行旁邊馬記酒鋪的名字。
田太太在太師椅里緩過神來,陰下臉問田明媚,她讓我來看開耙,自己旋風似的跑走了,這算什么意思?田明媚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花雕和身后卷起的落葉一起來到馬記酒鋪。馬龍正站在凳子上往門楣上貼對子。上面寫著兩行字:此即牧童遙指處,何須再問杏花村。墨汁還光鮮著。
花雕大聲說,馬龍你給我下來!
馬龍的腿一打顫,差點從凳子上跌下。
花雕把他拽下,上上下下看,轉著他的身子看,手是熱的,你有影子,你不是鬼!
馬龍突然覺得眼眶發熱掩飾著拼命點頭,我還活著,花雕,我名字里有龍,所以龍王爺打發我回來了。
花雕嗚咽著,馬龍你個混蛋,你怎么不早點回來,害我給你立了靈位,逢七燒香祭祀。
馬龍說,日本人還沒有走,我怎么舍得死。再說你……
何秀蓮笑吟吟地從里面出來,穿著藍布衣衫,綰著清爽的發髻,馬龍,這就是你老念叨的遠房妹子花雕吧?快進屋坐,我們這小店剛開,里里外外的都沒打理清爽。
花雕的目光在馬龍和何秀蓮之間驚詫地來回盤旋。她不明白馬龍的屋里怎么突然出現了一個眉清目秀的陌生女人,怎么對馬龍說話的語氣是那樣隨意。何秀蓮倒了杯茶,送到花雕面前,她讓馬龍放下手頭的事,陪花雕說話,聲音像一片藍透了的天。花雕愣愣地坐下,捧著茶用黑亮的眸子質問馬龍。
馬龍明顯的口齒不清,花雕,這是你嫂子,你就叫,秀蓮姐吧。她大你三歲,屬龍。
花雕說,你是馬龍,嫂子屬龍,嗯,很般配。
馬龍頓時感覺臉上像挨了重重一記耳光,低著頭沒看花雕。何秀蓮說,花雕,我正跟你大哥商量,想過兩天去田記進些花雕酒。你們這酒現在是最好賣的,聽說好多商家捧著錢都進不到。我準備厚著臉皮跟你討個人情呢。
花雕站起身,聲音像風中翻飛的樹葉飄飄忽忽,賣,一定賣給你們,哪怕酒全賣光了,壓箱底的陳釀也會拿出來給你們。大哥,嫂子,酒坊忙,我先走了!
花雕奔出門外。早上的陽光破開云層豁然跳起,給濕漉漉的街面倒上了一桶碎金,花雕眼前撲頭撲腦的金光晃蕩,她覺得自己跌進了巨大的金色湖水之中。花雕一伸手,真的摸到了一臉濕淋淋。這一天辛浦鎮的人們看到,田記酒坊的掌柜、辛浦鎮上最著名的女釀酒師花雕在陽光燦爛中淚流如雨,一路痛哭飛奔。
42
田記酒坊門口排著長隊,馬車和板車來來回回拉著扎紅綢蓋子的田記花雕。長隊伍里不時有人因為排隊先后而發生騷亂爭執。中午熱辣辣的陽光把他們身上逼出大把的汗,大家抹著汗伸著脖子,一聽見喊號就急急地拿出手中已經皺巴巴的紙條對看。
花雕忙著寫發貨單,牛指揮伙計們往車上裝酒壇子。遠處過來的沈萬順瞅著裝貨的人群,鼻孔里不斷打出一串串冷哼,聽上去像是傷風。幾個原先的老客戶看到沈萬順,眼神掠過瞬間的尷尬后,迅速地把頭扭向另一邊,似乎沈萬順只是一抹從眼前吹過的灰塵。沈萬順咬牙切齒,終有一天要讓你們這些勢利小人跪在萬順酒坊門口求我!
沈萬順大聲哈哈著走進酒坊,花掌柜,生意真當是紅火啊。
花雕手里依然忙自己的事,眼皮也不抬,沈掌柜,六月天怎么有西北風把你吹來了?
沈萬順說,想和花掌柜談談生意上的事。花雕眉頭輕皺,回頭喊牛帶沈掌柜先進去喝茶。
沈萬順走進酒坊里屋,他一眼瞥見的是柜臺上厚厚一本賬冊。他趨前俯下身看,隨意一翻,看到一串串數字和商家名字,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伸手往懷里摸,準備摸出老花鏡看個仔細。牛把一杯茶擱到他旁邊桌上,放杯子的聲音響得很不客氣。花雕進屋伸手拿過賬本塞進抽屜。沈萬順不自然地假裝活動脖頸,把還沒摸出的老花鏡又推了進去。
沈萬順訕訕地說,有糧兄在天有靈知道田記生意這么好,一定會笑得活過來的!
花雕冷笑,沈掌柜,我公公真活過來,那不是白忙乎了?
沈萬順干笑兩聲,田記花雕這次在萬國博覽會得了銀獎,到處供不應求,要是田家和沈家強強聯手,就可以將田記花雕推向全國,把黃酒生意做得很大。
花雕皺眉,強強聯手是不錯,只是萬順酒坊強在哪里?
沈萬順背著手一臉驕傲,田記花雕贏在口味,萬順女兒紅勝在銷量。兩家各有長短。如果兩家聯手,打敗辛浦鎮三十六家酒坊就不在話下了。
花雕納悶,為什么要打敗人家。
沈萬順見花雕仍一副不明事理的懵懂狀,心里暗暗嘆息她到底是太年輕了點少不更事,要是合作以后少不要好好調教調教,便耐著性子推心置腹起來,商場如戰場,容不得半點客氣。田記雖然酒好,可是到底是小酒坊,現在一時風光,如果產量長期跟不上很快就會被貨商拋棄。所以田記必須得擴大規模,而萬順酒坊正好有場地。合作以后我們兩家按純利五五分成,我不會讓故人之后吃虧的。唉,你說田家除了你花雕沒一個頂事的,我不拉你們一把你們這一大家子可怎么過活啊。沈萬順表情真摯,顯然被自己這一番話感動了。
略顯暗淡的光線下,星星點點的唾沫星子在沈萬順嘴角四周飛舞。花雕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沈萬順則一直沒有和花雕對視,他知道那雙眼睛比刀片還鋒利,隨時可能劃破他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始終看著面前高腳花架幾上的一盆綠蘿,有風吹過的時候葉片會微微顫動像許多腦袋在點頭,讓他覺得自己說的簡直不能再好了。
沈萬順說完,花雕站起身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仰脖喝下,嗓子冒煙的沈萬順看得直瞪眼。花雕抹抹嘴回來坐下,笑著開腔,沈大善人說了這么多,我也說幾句。田記擴大規模的事我已經在籌備了,咱辛浦別的沒有,就是糧食和釀酒工人多,所以這一點不勞萬順費心。花雕邊說邊往門外走,沈萬順只得起身跟上,眼看著花雕走到門外眾多等候的經銷商面前,當沈萬順不存在一樣大起嗓門,各位,剛才萬順酒坊的沈掌柜來跟我談合作,說要一起做酒五五分成,本來我想答應來著,后來一琢磨不對啊,他們萬順酒坊是出了名的偷工減料,一斤酒兌半斤水,我們跟這樣的奸商合作,哪兒還敢指望五五分成啊,肯定只能五五分倒霉了。花雕一個弱女子,膽子小害怕呀。
大家被花雕這番話逗得哄堂大笑,進而爆發出熱烈的鼓掌歡呼。有人干脆開始歷數萬順酒坊的種種缺德行徑。
沈萬順完全沒想到花雕會這么做,戳在那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好在沈二反應快,連忙上前攙住眼看要背過氣去的沈萬順,從人群中擠出一條窄道倉皇離去,出酒坊大門時不小心碰到了掛在門口長長一串寫著“酒”字的紅燈籠,沈二只得狼狽地騰出一只手來去扶。在眾人哄笑聲中,大紅燈籠輕輕晃蕩,仿佛巨大的充滿嘲笑的眼睛,讓沈二一陣頭皮發麻。
43
馮小寶揮舞著水袖,扭動著腰身咿咿呀呀唱越劇,紫袍玉帶朝靴移,女扮男裝步丹墀,今日里徐郎他狀元及弟,蘭英心中暗歡喜……隨著一聲聲吳儂軟語,她仿佛回到了戲臺上衣香鬢影、脂粉情長、英雄氣短的歲月。只有在舞臺上,她才是那個千嬌百媚集于一身的金枝玉葉,是被男人捧在掌心的千金小姐,是苦守寒窯十八載苦盡甘來的王寶釵。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馮小寶沉醉在似真似幻的春夢里舍不得醒來,愈發入戲地擦拭眼淚,含悲啼哭……
沈萬順被沈二攙進來,一聽這恐怖的哀樂聲調頓時找到了發泄的出口,他一腳踢開伏在馮小寶腳邊的乖乖,小狗吃痛哀嚎著跑遠,縮在墻角貓一樣小聲叫喚。馮小寶的傷感瞬間轉為憤恨,她狠狠地白了沈萬順一眼,氣哼哼地收攏水袖,撅著嘴扭著胯向后屋走去。
沈家門提著熏豬肘子進門,在沈萬順面前晃,我說爹,哪個烏龜王八蛋又惹著你了?看見滿城香的熏肘子都不給個笑臉。
沈萬順扭過頭不理他。沈二悄悄把他拉到邊上把事情說了。
沈家門說,爹,您明知道因為上次沉籠的事,她花雕記恨咱沈家,您怎么還去找這個釘子碰!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
沈萬順一把奪過豬肘子朝沈家門砸去,沈家門連忙接住,衣服上還是留了一個油光光的印子。沈萬順吼道,當初要是你這個不孝子聽我的話娶了花雕,今天我能丟這么大的臉嗎?非娶個戲子一天到晚在家里號喪,還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現在萬順的客人全跑去田記了,照這樣下去,不出半年萬順酒坊就得徹底垮了。沈家門皺起眉頭,拍拍腰里的盒子槍,這個花雕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給臉不要臉,敢把咱們萬順當軟柿子捏。我現在就出兵把她抓來,把她田記的酒都砸了,讓她服服帖帖地跟萬順合作!
一身戎裝的沈家門騎著馬,氣勢洶洶帶著劉二狗等保安團士兵,趕往田記酒坊。路上的行人像潮水一樣紛紛退向兩旁,看著沈家門往田記的方向沖,大家都交頭接耳地嘀咕,田記這回又要倒大霉了。
44
田記酒坊門口,酒商已經陸續散去,牛和栓子正在清掃院子,一臉興奮地談論著今天又簽了多少單生意。花掌柜答應從這個月開始給他們加工錢,這意味著牛的老婆本兒可以攢得更快了。他看中了街東頭長命壽材鋪的閨女,一直不敢開口跟人提親,現在有點看得見燭影光的底氣了。栓子打算每個月再給娘多孝敬兩個銀元,這樣娘能吃上十五年沒吃過的滿城香紅燒肘子了。
沈家門騎馬帶兵氣勢洶洶地殺到,陣勢嚇壞了牛和栓子。花雕和田福在屋里算賬,聞聲站起來向外望去。花雕冷冷一笑,順手端起旁邊的一臉盆水就向外走。沈家門跳下馬,手按盒子槍大搖大擺地進來,冷不防被一盆水兜頭潑個透心涼,跳著腳狼狽地甩身上的水。
花雕拎著臉盆出來,漫不經心地說這幾天酒坊總有瘋狗來亂咬,每次一潑水瘋狗就嚇跑。沒想到是沈司令,也怪我不當心。劉二狗和保安隊嘩啦啦地拉起槍栓對準花雕。劉二狗喊姓花的你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
花雕說,沈司令,有本事去錢塘江邊打日本鬼子,我花雕還真不是被嚇大的!
沈家門拔出盒子槍擦去上面水,對著天空拉了拉槍栓,轉而對準花雕。牛和栓子面如土色,花雕卻仿佛是被一桿煙槍指著一樣波瀾不驚。田福大著膽子上前賠笑,沈司令,花掌柜年紀輕……沈家門的槍口一抬,對準花雕頭頂上的一盞燈籠,槍響,燈籠啪的摔在地上。栓子嚇癱在牛身上。沈家門吹了吹槍口說,還好,沒啞火!接著把槍插回腰間,斜著眼睛看花雕,請花掌柜跟我到沈家走一趟。
花雕眼皮也不抬,酒坊忙,沒那閑工夫!田福,接著對賬!
花雕轉身走進里屋,田福跟進去。牛和栓子強作鎮靜繼續掃地,一眼一眼瞟沈家門。酒坊里沒有人招應沈家門,好像他只是院子里多出來的一樣東西。沈家門呆愣片刻,轉了兩個圈,忽然轉身跟劉二狗要了一小袋錢,跨進里屋。花雕和田福忙著對賬。沈家門動手給自己倒了杯茶,背著手饒有興趣地看屋里的盆景,端詳一個個精致的小酒瓶,遠看近瞅鑒寶似的欣賞。田福對他翻了好幾回白眼。沈家門在太師椅上坐下,悠然地吹茶葉,啜了一口贊嘆道,好茶,地道的西湖明前龍井!
花雕只得問,沈司令到底有什么事跟我過不去?
沈家門上前把一小袋大洋“嘩”地倒在花雕面前的銅托盤里,花掌柜,我今天特意來請你過府議事。
花雕拉下臉,該議的事我已經和你家老爺子議過了,如果還是合作酒坊這事,免談!錢你拿回去。
沈家門漫不經心地說,我沈某人不想拿出來的東西,敲破我頭顱也不會拿出來。但我拿出的東西,就沒打算收回去。
花雕對田福說,給沈司令搬幾壇陳釀花雕,給個人情,按批發價。
田福應聲,走出門去,一會兒帶著兩個伙計過來,扛了三壇酒,一字兒排開擺在沈家門眼前。沈家門盯著花雕。這女人風風火火的架式簡直比男人還男人。這樣的女人,讓人省心,提氣,不麻煩,不是他沈家門喜歡卻是讓他欣賞的女人。他突然放聲大笑,花掌柜,你是個有意思的女人,太有意思了!花掌柜釀的酒,我愛喝!
45
田樹才在最后一道筍干老鴨煲端上桌的時候進了家門。熟悉的香味讓他終于放下懸了一路的心。這次去江蘇太倉采購糯米,沿途戰亂不斷,硝煙四起,幾次與槍炮擦肩而過。本來打算多采購十船,結果老百姓怕打仗鬧饑荒,給多少錢都不肯賣,想盡辦法只湊出三船。回來一路也是槍炮聲不斷,東躲西藏總算是全須全尾地回到了辛浦鎮。
田太太聽說兒子從槍子縫里撿了條命,后怕得飯也不肯吃,放下碗筷就要去佛堂念經求菩薩保佑田家平安。田明媚責備哥哥,娘的身體剛恢復,就不能說點兒好聽的。田樹才連忙撿路上碰到的有趣事一番添油加醋說給田太太壓驚。接著又說到酒坊著火后田記生意越來越紅火,怪不得老話都說大火旺運道。田樹才忽然正色道,花雕里里外外一把手,娘,我們以后要多擔待著她點。田太太和田明媚對看了一眼,沒有說什么。田樹才忍下了心里真正的擔憂,辛浦鎮離上海寧波這么近,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一旦真的開打,恐怕是逃不掉的。
田福進來說,太太,二少爺,沈萬順老爺來訪。
沈萬順帶著沈二進來,看見田樹才,臉色一驚,隨即親熱地拱手問候田太太。沈萬順吩咐沈二將滿城香的熏肘子、稻香坊的綠豆糕送上,說這是沈家門孝敬丈母娘的小點心。田太太嘖嘖地說沈會長這可當不起啊。
沈萬順看了看嬌滴滴的田明媚,強壓著內心的不喜歡擠出和他人一樣干癟的笑容,老嫂子,田小姐和我們家門的事也說起不少日子了,我看早點找個好日腳,把這樁親事給辦了。
田明媚暗暗吃驚,臉上浮現出不易察覺的欣喜。在她長久以來的思慮中,只有嫁給沈家門,成為沈家名正言順的少奶奶,她才有可能將沈家門的力量變成自己的力量,為田家所用。沈家門雖然粗野無禮,可他有一個好,實在。她發現自己越來越不討厭這個看起來兇巴巴的男人了。
田樹才接過話頭,說沈家門還沒有剿滅陳三炮,這親事未免提得有些早了。再說明媚嫁過去可是要做大的。田太太挺不高興地說這算提親嗎,田家嫁女兒可得三媒六聘像模像樣,怎么能給人家做小,更何況那邊還是個戲子。沈萬順連忙說他是來談生意上的事,既然兩家就要結秦晉之好,兩家又是世交,現在有糧兄不在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田家生意垮下去,所以今天來……田福偷偷溜出門朝田記酒坊奔去。
田樹才說沈老伯這就是咸吃蘿卜淡操心了,田記生意紅火著呢。沈萬順干笑了兩聲,說田記現在是看著紅火,可是后勁不足啊。庫存短缺,場地不足,人手不夠,花雕又缺乏銷售經驗,照此下去,大起之后必然是大落啊。田明媚冷哼一聲,要沈萬順教教他們怎么做。
沈萬順故作謙虛地笑笑,聲音中滿是驕傲,我沈萬順跑遍三關六碼頭,哪個大場面沒見過?辛浦鎮做酒最好是你們田記,可賣酒最好就是我沈萬順!咱們兩家合作,你們田記只負責生產,賣酒的事由我來做。到時候利潤一家一半,老嫂子你說咋樣?
沈掌柜還真是鐵了心要跟田記合作啊,這精怪算盤從白天打到晚上,從酒坊打到家里了。花雕的聲音剛甩過來,人就風風火火地跟了進來。花雕的眼睛里像甩出一個鉤子,似乎要把沈萬順的心肝心肺鉤出來看個黑白分明。沈萬順訕訕地笑,花掌柜你沒在酒坊忙啊?來田家之前沈萬順派沈二做了兩件事。一是打聽到田家老二田樹才還在江蘇采購稻米,二是看到花雕在酒坊里忙得昏天暗地。田家現在只有病弱不堪啥事不懂的田太太和任性嬌氣不懂啥事的田明媚。最要緊的是田記酒坊的房契在田太太手里,對這個勢利刻薄,沒什么大見識,看似厲害碰到大場面卻拿不出什么主意的女人,沈萬順有足夠的手段把房契從她手里套出來。
田太太猶猶豫豫地說,花雕,沈會長說得也有道理……
花雕說,婆婆,我不想讓萬順酒坊砸了田記的金字招牌。如果婆婆非要和萬順酒坊合作,那也可以,我交出鑰匙不再管酒坊的事,在家當我的大少奶奶!
田樹才說,沈老伯,我們田記高攀不起你們萬順酒坊,您就別費心了!
沈萬順不快地起身,臉色鐵青,渾身直打哆嗦。沈二看看桌上的點心,伸手欲拿,又覺得不妥,悻悻地縮回手,扶著沈萬順往外走。
花雕的聲音又不依不饒地追了來,萬順酒坊什么時候經營不下去想轉讓,可以來找我們田記。
沈萬順的文明棍雞啄米似的顫著杵地面,大聲說,做你的春秋大夢!
46
辛浦鎮黑黝黝的街上,二胖背著田樹根,田樹根揪著二胖的頭發,嘴里嘟囔著二筒,四杠!二胖咧著牙,艱難地走著,腳步打晃,一會兒朝左拐,一會兒朝右扭,兩個人跌跌撞撞的身影在夜色里看起來像一團打架的鬼。田樹根喊駕駕,二胖小聲說大少爺我不是馬。田樹根說,二筒、四杠……
沈二攙著怒氣沖沖的沈萬順邁出田家大門。沈萬順這回氣得不輕,喉嚨里喘出來的呼哧呼哧聲像一架弄堂里拉的破胡琴。沈二怕沈萬順立馬三刻氣死在他手上,很是心驚膽戰。四個人在門口撞了個滿懷。田樹根從二胖身上摔落在地,沈萬順的文明棍丟得老遠,在深夜的大街上發出清晰的斷裂聲。田樹根伏在地上,抬頭看清是沈萬順。他摸到斷成兩截的文明棍遞過去,沈老伯,你把我就要開胡的好夢給攪了,你的棍子翻番了。
沈萬順滿臉怒氣一把奪過兩截拐棍就走,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看著田樹根像條癩皮狗一樣被二胖死拖活拽進田家,冷不丁地笑了。沈萬順說,有糧兄你生了個好兒子。
沈二撇撇嘴,老爺,田家被這大少爺禍害得還不夠慘嗎。
沈萬順順手把兩截棍子拋向辛浦河,他看著夜色中閃著亮光的拋物線,線頭拉向水面,很快河面傳來悶悶的一聲撲通。沈萬順說,沈二,回頭去趟余姚,把城里最有名的賭棍九枝梅給我請來!有糧兄走得早,我得把他的子孫給照顧好了。
47
煙霧繚繞的賭館內,搖骰子的聲音此起彼伏好似夏夜稻田里不知疲倦的蟲叫蛙鳴。桌子前賭徒們的腦袋擠著挨著湊在一起,在昏黃的燈光里,像極了一堆發黑的水葫蘆上下浮動。田樹根與王五隔著一張桌子,他一只腳擱在另一條長凳上,半蹲半坐的樣子,頭發蓬亂眼泡浮腫,面皮晦暗得就像上了一層厚厚的桐油,一坨眼屎結結實實地堆在眼角。
一圈下來,田樹根又輸了。賭館伙計伸出長竹竿把田樹根面前的一堆籌碼劃拉到王五一邊。田樹根氣急敗壞地向二胖伸手,二胖怯怯地把參湯遞給他。田樹根喝了一口就高聲叫罵又沒熬透,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打算走。
青花長衫陽春面般清爽的九枝梅走進來,細長白凈的手指上戴著好幾個大大的玉板指,很讓人擔心會把手指壓斷。他一把搭住擦身而過的田樹根的肩頭,扭過腰身嫵媚地對他笑,這位兄弟別走啊,再賭兩把試試手氣?
田樹根沒好氣地推開九枝梅,你男的女的?別跟本少爺拉拉扯扯。
九枝梅伸出細長的手指刮了下田樹根的臉,咯咯笑,討厭,人家大老爺們啊!我來辛浦鎮走親戚,聽說這鎮上有個玩牌高手,特意過來英雄惜英雄。
田樹根上下打量他,你女里女氣的算什么英雄?
九枝梅撅起嘴晃著衣襟,人家堂堂正正大男人,要不要給你看看?
田樹根拍了下桌子,重新坐定,伙計,搖骰子!
許多個腦袋又湊在一起,昏黃的燈光下流水一樣嘩啦啦的聲音又響起,讓人想起一群辛勤的婦人在河埠頭洗衣裳的景致。沈萬順從二樓俯身看下去,清楚地看到田樹根與九枝梅的對賭。田樹根面前已經堆起一堆贏來的籌碼。他滿面紅光,嘴里叼著一只熏豬腳,不停地啃著。當豬腳快滑下時,他用手背一抬重新塞進嘴里。他的鼻尖掛著一顆欲墜不墜的晶亮汗珠,眼睛死死盯著桌面。賭館伙計殷勤地替田樹根敲背。
九枝梅把骰子罐扣到桌子上,緩緩掀起。田樹根咧著嘴笑了,你又輸了!
九枝梅皺著眉頭瞅自己的手,手賤,一定是因為昨晚摸了女人。今兒就玩到這吧,結賬!
沈萬順聽到這里,面露欣慰之色。他望向窗外遠處,田記酒坊高掛的紅燈籠在夜色中格外刺眼。他喃喃道,有糧兄,我前前后后跟他們說了三四回,該給的面子給足了,可他們給臉不要臉,我這也是沒法子才想出來的法子,怪我不得。他拎起一根新的文明棍,點著暗兮兮的樓梯穩穩地走下去。
沈萬順撥開人群,吃驚地揪過九枝梅,你個小混賬,我找你好半天。走一趟親戚你又賭上了。回頭我怎么跟你爹交待?
九枝梅哭喪著臉說表伯我輸了。賬房算盤啪啪一打,尖著嗓門喊,一百零五塊大洋。
沈萬順連連嘆氣,從身上掏出一布袋大洋,說本來打算明天進貨,現在只能先替你還上,總不能讓你被人剝光衣裳吧。樹根侄兒,下手不能太狠啊。
田樹根自鳴得意,沈老伯,賭場無父子,賭賬也是賬。一百塊大洋,零頭拿去買滿城香熏肘子,我請客!
沈萬順掂了掂錢袋,嘆著氣扔到田樹根面前。田樹根迫不及待地打開錢袋子,捧起一把大洋,慢慢張開手。所有的人都聽到了唱歌般的叮叮當當聲。沈萬順拉起九枝梅往外走。九枝梅掙開沈萬順的手,跟田樹根約定明天繼續玩。田樹根嘴里塞著豬腳,口齒不清地唔唔嗯嗯,兩眼放光,拼命點頭。
田太太捻著佛珠念經。田明媚在旁邊涂手指甲,漫不經心地問她娘明天要不要去城里看八齡童的紹興大班,沈家門跟她說過。
田太太停了手里的佛珠,看看女兒的粉紅臉蛋,她從女兒的好氣色中看到了女兒今后或將過上安逸富貴的好日子的遠景,這讓田太太頗為慰藉。她含笑說你想去就去吧,娘就不湊這個熱鬧了。隨后她記起長久沒見過田樹根,便問他去了哪。
田明媚一臉不屑,瞧著自己的手指頭,那個賭棍不輸光絕不會回家!估計這些日子手順,聽說老買滿城香熏肘子請客。
田太太說,幸好每次就給他五塊大洋,他輸了自然也就回來了。接著她繼續念經……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她覺得在她虔誠無比的念叨禱告中,佛祖一定會感應到,會保佑田家子嗣綿永世代隆昌。
48
昏天暗地的賭館里,田樹根脖子上甩著一根毛巾,咬著牙齒搖骰子。他眼睛充血,臉色發綠,面色蒼白得不像活人,頭發亂得像被襲過的鳥窩。兩個女人有節奏地給九枝梅敲背。九枝梅齜牙咧嘴,唉喲喲,輕點輕點,快把爺爺我的骨頭敲散了。討厭!
田樹根掀開骰子罐看了看,一臉沮喪。九枝梅拿過骰子罐,長長的手指掐住罐身靈活地搖動,眼神嫵媚地瞟田樹根。田樹根的心跟著骨碌碌的骰子聲滾來滾去。他撒了十多年骰子,這骰子比他的手指頭還熟稔可親,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沉重難聽過,三伏天里一陣陣悶地雷從天邊輾到耳邊,又從耳邊滾到天邊,揮之不去的心煩意亂。
九枝梅打開骰子罐,臉上的笑容像九枝梅花盛開,十三個點大!田大少爺,你又輸了!
田樹根陰沉著臉一伸手,賬房馬上將一本簽滿“田樹根”名字的賬本遞上去。田樹根寫上名字,仔細地按上手印,瞧瞧自己的字,頗為得意,還別說,這些日子我這字越寫越好了!
那天傍晚,在沈家大院昏黃的客廳里,算盤珠的劈劈啪啪很響。在沈萬順聽來,比賭館里滾雷般的骰子聲要動聽一百倍。沈二按著簽滿田樹根名字的賬本打算盤,不時扶一把滑到鼻尖的眼鏡。沈萬順扶著拐棍閉目養神,眼皮急速地顫動。九枝梅翹著蘭花指慢悠悠地嗑瓜子,一邊逗弄籠子里的八哥,叫爺,叫呀,你這小壞鳥兒!
劈劈啪啪聲一停,沈萬順的眼睛馬上睜開,靈活地轉動。沈二說,老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跟您給田家宅子和田記酒坊估的價一樣。
沈萬順起身向九枝梅拱手表示謝意。沈二連忙拿出一小箱銀元送過去。九枝梅掂了掂分量,尖細的聲音響了起來,收人錢財替人消災,謝了!
九枝梅抬眼望了望窗外昏黃的時光,他想,田家的變故就要來了。想到這兒,他嘆了一口氣,突然覺得賭博實在是一件害人的事。
第二天中午,田樹根一直都在等著九枝梅出現,但是九枝梅始終都沒有出現。田樹根有些急了,看到一個伙計從他面前陰陽怪氣地走過,他猛地站了起來,一把揪住了伙計的衣領。立即有一群人圍了過來,他們安靜地看著田樹根想要干什么。田樹根吼問九枝梅怎么還沒來,賭坊伙計傻愣愣地拼命搖頭,說不知道不知道。這時候沈二攙著沈萬順進來,他們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像兩根木訥的棍子。田樹根看到了這兩根棍子,他一下子撲向沈萬順急切地問,九枝梅啥時來?
沈萬順差點被他撲倒,他拂著干干凈凈的衣裳責備道,昨晚他爹得急病回去了。我說樹根,不是早跟你說過下手不能太狠,你看你!
沈二遞上田樹根簽滿字的賬冊。田樹根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
沈萬順說,賭場無父子,賭賬也是賬,這話你說的吧。九枝梅的賭賬讓我這表伯替他收了!
田樹根倒退了兩步,幾個賭徒給他讓出了一個空間。田樹根還在那兒搖晃著,沒有一絲風,但田樹根仍然覺得自己快點要被風吹倒了。
沈萬順清了清嗓子,賭館里的牌桌都停下了洗牌,賭徒們把頭扭向他們這邊。煤爐里的水開了,壺蓋被熱氣頂起,發出歡快的撲撲聲。霧氣在賭館里游魂似的飄蕩。伙計顧不上倒水,踮著腳瞅熱鬧。這時,整個賭館都聽到了沈萬順中氣十足的聲音,田家的宅子、酒坊,從你昨天晚上簽下最后一個名字開始,已經不再姓田。田家的一片瓦、一塊磚、一壇酒都改姓沈啦!
田樹根的身子直直地往后倒去,一名小伙計及時塞上一把椅子。田樹根癱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喊,來碗蓮子湯!
賭館伙計小聲說,大少爺您賬上沒錢了。
沈萬順努努嘴,給田大少爺來碗蓮子湯,記我賬上!
一個伙計端上兩碗蓮子湯。田樹根端起蓮子湯,嘴唇顫抖,調羹碰著碗沿當當亂響,塞到嘴里都塞不準,灑了一前襟。沈萬順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湯,隔著桌子用手帕給田樹根細細地擦拭,笑容可掬地說,田大少爺,吃東西不能漏嘴,這道理小孩子都懂。
田樹根像個傻子似的任他擦。沈萬順將手帕扔在了地上,臉上堆著一個豐厚的笑容。沈萬順說,三天后我來收賬吧!回去跟家里好好說說,該收拾的收拾好!
田樹根就像一棵沒有根的樹,隨時都會倒下來一般失魂落魄地搖晃游移著走出賭館,二胖蹲下身子要背起田樹根離開。田樹根對準二胖的屁股踹過去,這一腳無力又沮喪,二胖只是晃了晃身體并沒有倒地。田樹根趴在二胖背上放聲大哭,二胖,你個狗奴才,誰讓你天天背我來賭館,我要剁了你兩條狗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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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大院里,沈萬順對著美孚燈,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翻看田樹根賭輸的賬本,贊賞地點點頭,沈二,還真別說,田樹根這字確實一天比一天有進步。
沈家門在旁邊一臉不屑,老爺子,你沒覺得你這招太損了點!
沈萬順從鼻子里打出冷哼,眼神陰陰地盯住沈家門,你還是我親生兒子嗎?
田樹根垂頭喪氣地跪在祖宗靈位前,嘴角淌著血,鼻孔塞著一團滲血的棉花,頭發像被風刮倒的蘆葦無精打采地倒向一側。田太太癱坐在太師椅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向田有糧的在天之靈哭訴一連串的不幸遭遇。田明媚一邊安慰母親,一邊轉過臉仇恨地怒視田樹根。
田樹才揣了一腳田樹根的屁股,再揪住那叢蘆葦使勁搖晃,田樹根,你對得起田家的列祖列宗嗎?對得起爹娘嗎?對得起嫂子嗎?你為什么不去死啊?!
田樹根一把將鼻孔里血淋淋的棉花團扯出來扔在地上,田樹才!我變成混蛋全都是你的錯!從小到大,你永遠做什么都好說什么都對,我永遠是沒出息不成器的那個。這個家從來沒人正眼瞧過我,只有在賭桌上,我才是個堂堂正正的人!
一條蚯蚓似的血從田樹根鼻孔里靜靜淌下來,滴到下巴上,接著第二滴又緩緩流下來。田樹根的整張臉看起來像一張攤得很蹩腳很粗糙的蔥花胡蘿卜餅,他倒了下去,索性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地上,仿佛被人隨意丟棄的一只舊麻袋。
田樹才漸漸松手,垂下頭嘆了口氣。花雕一陣風似的闖進來,后面跟著不知所措的田福。她瞪著血紅的眼睛,走過來一腳踩在了田樹根的臉上。然后她蹲下身,望著田樹根六神無主的眼睛說,我不想說你了,我懶得再說你。田樹根你怎么不去死!
田明媚于心不忍,花雕,再怎么說他是田家大少爺,輪不到你管教!
花雕看了眼田明媚,點點頭,轉身往外奔。田樹才急忙跟出去。夜色里,花雕奔跑在光線暗淡的街上,天上的月亮板著一張失血的蒼白面孔,兩旁的房屋樹影鬼魅似的瞅著這個周身燃燒著怒火的女子,夜風在她的耳邊尖利地呼嘯。靜寂的街道只聽見青石板被花雕驚醒的聲音。
花雕跑到沈家大院門口,沈萬順正把九枝梅送走。花雕的一只鞋子跑落在路面上,她索性脫下腳上的鞋子向沈家大院奔來。遠遠地她看到九枝梅正要坐上一輛黃包車,鞋子呼嘯著打著轉從花雕手中脫手而出,九枝梅卻抄手接住了。他認真地拿著這只鞋子在手中端詳著,好久以后他嘆了一口氣說,瞧這鞋子多精巧,不知道要學多少年月,我才能做出這么好的鞋子。
沈萬順寬容地呵呵笑,花掌柜哪來這么大火氣?
花雕憤怒地看著他,沈萬順,人在做天在看,你干這種缺德事一定會斷子絕孫!
沈萬順板起臉,花掌柜,做女人說話不要太刻薄。
花雕摸出田記的銅鑰匙,沖著沈萬順晃,你別以為得到了田記酒坊,就得到了田記花雕酒!我人在哪,田記花雕酒就在哪。你只不過得到個空殼!
田樹才趕來,手指幾乎戳到沈萬順的鼻尖,只要我田樹才在,沈萬順你休想得逞!
沈二捧著賬本過來,遞給沈萬順。沈萬順用舌頭舔了舔手指頭,翻開一頁頁的賬本,我一早勸過你家大少爺下手不要太狠,這賭館里的人都聽著,不信去打聽打聽。只怪田大少爺非要和我表侄賭,這賬本上可都是他親筆簽名,你們看看,看看。
沈萬順用手指頭戳著田樹根的簽名,溫和地笑著,好像他們是兩個無理取鬧的小孩,他耐著性子跟他們講道理,他不會跟他們斤斤計較。
花雕的目光落在一個個驚心動魄的紅手指印上。花雕忽然想起花七斤每回劇烈咳嗽后,落在掌心的一朵朵腥紅的梅花。然后各種與紅色有關的事物一層層像細雪一樣覆蓋下來,紅色的指印,紅色的梅花,她出嫁時的紅蓋頭,紅嫁衣,槍炮呼嘯過后的血……田樹才看到了花雕失魂落魄的臉,在一層層厚重起來的暮色里,像一幅越來越古老的畫……
田樹根孤零零地躺在在田家祖宗牌位前。旁邊廂房里有一口口空棺材,月光移到棺材蓋上,一團團奇形怪狀的樹影像覆蓋在棺材蓋上的水草,風一吹,晃一晃,好像晃動的是影子,而不是樹。一陣猛風刮進窗子,窗外樹上,一只烏鴉發出凄厲的怪叫。田樹根終于蠕動了一下,懶散地起身,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
田樹根在祠堂天井里轉了兩個恍惚的圈,轉圈是因為他迷路了,他從小就呆在這里的家看起來是這樣生疏。最后他終于找到出口,晃蕩著毫無目的地朝前走去。
田樹根在這個漫長的夜晚,就像是一陣被風吹起的羽毛。月光漸漸隱去,烏云遮住了月亮,仿佛是要變天的樣子。田樹根飄過了青石板鋪成的巷路,然后來到了田記酒坊的門口。田記酒坊的大門虛掩著,伙計們都散去了。一壇壇酒沉默地蹲在黑夜里。田樹根搖搖晃晃地進來,扯著嗓子喊了兩聲,花雕,花雕!沒人答應,田樹根走向酒壇子,嘆了口氣,端起一壇子酒打開泥壇封,對著嘴就灌起來。酒水順著嘴角流下,淋了他一身。
田樹根從酒壇轉到酒缸邊,搖搖晃晃地扶著酒缸,大著舌頭說,花雕,你釀的酒真不錯!可惜這些都是那個老王八蛋的了。他又順手提起酒缸邊上的一個木勺子繼續喝,酒坊輸了,酒也是沈萬順那個老王八的了,我得多喝點,多喝點,不能便宜了那個老王八……
田樹根一勺子接一勺子地猛灌,嘴角的酒水像裂了縫的酒缸嘩嘩淌。田樹根用手掌撫摸著大缸上貼著的田記花雕標簽,滿臉淚水,跌倒在滿是酒水的地上,重重地跪下去,腦袋抵在地上,屁股翹得老高,手一下又一下地捶著地面,號啕大哭。他難聽的哭聲,在黑夜里四處流轉。
沒有人知道,田樹根是什么時候一頭扎進酒缸里的。他顯然是喝醉了,顯然是在這個夜晚,孤魂野鬼一般不知所蹤。他笨拙的身體如同一頭被屠宰放血后的豬扔進褪毛的水缸,連半聲叫喚也沒有,只是濺起了一圈淡褐色的漂亮水花,酒缸里咕嘟嘟地冒出幾串氣泡,他的雙腳像是車水一樣不停蹬動著。很快,一切恢復了平靜……
50
天色越來越暗,空中不時劃過幾道閃電,低沉的雷聲重重地壓過天邊。田家客堂里,花雕拿過一個食盒,往里放了一碗飯一碗菜,對泥塑木雕般的田太太說我去給他送飯。
田樹才沒好氣,送什么送,餓死他算了!
田明媚咬牙切齒,餓死他就算便宜他了!
花雕笑了,平靜地說怎么說他都是我男人。她走到門口,抬眼看了看天,對田樹才說,樹才好像要下雨了,伙計們該散工回家了,你幫我去酒坊看看門窗有沒有關好。
田樹才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越過飯碗,落在花雕的背影上。他看到花雕走出了院門,然后消失了。他不由得嘆了口氣,推開飯碗,找出了一把傘。
花雕推開祠堂厚重的大門,屋里空無一人。花雕喊了幾聲樹根,角角落落找了遍,仍不見田樹根,她突然覺得,如果田樹根從來都沒有在辛浦鎮上存在過,也不失是一件好事。而此時田樹才拿著雨傘,推開了田記酒坊的門。一股濃烈的酒香撲面而來,嗆得他幾乎當場醉倒。田樹才將一扇扇門窗關上,隨著門窗的關閉,酒坊越來越暗,酒香越來越重。他在關最后一扇窗時,一道雪亮的閃電閃過屋頂,滾下屋檐,清晰地照亮了一個掛在酒缸缸沿上的人。那是田樹根的兩條腿,正疲憊地掛在缺沿以外。
田樹才沖過去,將兩條腿拖出酒缸,拖到門口亮堂一點的地方,俯下身看到了田樹根充滿酒氣的臉。他伸手指按了按鼻息,再把臉貼到田樹根的胸膛聽了聽,這才悲從中來,大叫一聲大哥!
狂風大作,將還沒關上的最后一扇門猛然掀開,將酒坊外的樹枝吹得毫無章法地漫天亂舞。田樹才抱著田樹根的身體,不知所措地痛哭了很久。他抬起淚眼,清理著凌亂不堪的思緒,想著該怎么把田樹根背回家。這時他驚悚地想到,如果把田樹根的尸體背到母親面前,這等于就是活生生地要了田太太的命。田樹才抬眼望見門外那口田記“酒之血”,偌大的井口張著黑洞洞的嘴,仿佛大地上睜眼望著天空的一只孤獨的眼睛。
田樹才一遍遍重復念叨“酒之血”三個字。從他成為田記二東家并且初具記憶起,他就聽田有糧無數次驕傲地提起這口著名的井,微甜而呈奇異的紅色的井水,使得這口井獲得“酒之血”的美名,也使得田記黃酒從辛浦鎮三十六家酒坊中毫無爭議地脫穎而出,坐穩酒鄉的頭把交椅數十年而巋然不動,同時更令沈萬順矢志不渝地嫉恨了田有糧數十年。
田樹才在念到第十八遍“酒之血”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費力地拖拽著田樹根的尸體向井邊挪去。田樹根身上的酒水和此刻開始落下來的雨水,在地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水痕。
辛浦鎮大街上,花雕飛奔向酒坊,因為她很清楚不會再有任何一家賭館會讓一文不名的田樹根進門。離她很遠的身后,田明媚和張媽扶著像一把秋草一樣憔悴不堪的田太太,步履蹣跚地也朝酒坊走來。田太太對田明媚說再看一眼吧,那畢竟是你爹一輩子的心血。
田樹才幫田樹根整理好衣衫,沉痛地說,哥,最后為田家做點事吧。這口甜水井絕不能落到沈萬順手里。哥,對不住了……田樹才含淚把田樹根一點一點推向“酒之血”,每推一下,就停一停。每停一下,就落下一串眼淚。辛浦鎮著名的賭棍田樹根剛剛從酒缸里出來,又一次跌落到比酒缸更深不見底的井水里。一聲幽深漫長的入水聲后,田樹才趴在井沿邊,淚如雨下……
花雕奔跑進屋的聲音驚醒了田樹才,田樹才回過頭時,花雕發現了他臉上的淚痕。花雕問他怎么哭了。田樹才輕松地笑,沒有啊,那是被風吹了眼睛。
辛浦鎮最著名的女釀酒師花雕顯然也聞見了屋里濃郁的酒香,并且已經輕易地分辨出發酵酒與飲用酒的香之間最細微的差別。她皺皺眉頭,手腳麻利地關上窗戶,說讓你來檢查門窗,怎么不知道關窗戶!花雕關完窗戶腳下頻頻踢出,利索地將那些竹耙、木勺、麻繩、水桶等用具迅速準確地歸位。突然花雕的目光落在地上濕淋淋的酒漬上,疑惑地問地上咋這么多酒水。
田樹才坐在地上,望了花雕很久終于說,我哥投井了。花雕愣了一下,沒有說話,一會兒終于轉過頭來說,你再說一遍。田樹才又重復了一遍,說我哥投井了。
這時候門打開了,牛和栓子出現在門口,他們也是看到了變天才趕來關窗子的。花雕壓著驚恐的顫音,讓他們趕緊把大少爺從井里撈上來。牛和栓子驚訝地說不出話來直奔水井,
田明媚和張媽扶著哀傷無比的田太太往酒坊趕時,氣喘吁吁的沈萬順也在沈二的攙扶下向酒坊進發。按照田記酒坊新東家沈萬順的意思,今天晚上說什么都得給酒坊貼上封條,省得田家的人有事沒事瞎搗亂。暮色降臨的長長的辛浦街上,兩大團重重疊疊的身影隔著不太遠的距離,各懷心思往同一個方向趕來。
七手八腳打撈上來的田樹根,還被花雕當成剛剛落水的人在緊張地搶救。
花雕手腳麻利地拉過一條長木凳,一砍刀砍斷一條凳子腿,讓牛和栓子把田樹根抬上去。牛和栓子急忙把田樹根抬上跛腿的長木凳,讓田樹根俯臉趴在凳子上,三個人合力搖晃著。他們像攪動酒缸醪液一樣拼命搖動著這個脹圓了的人,希望能把田樹根肚子里的水搖出來。
田樹才痛苦地閉上眼睛,不忍看花雕白費力氣地瞎折騰,緊咬著顫抖的下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花雕搖得滿頭大汗,不斷伸手摸著田樹根的鼻孔,終于在一次長久的探摸后癱坐在地上,田樹根真的變成一塊又涼又硬的木頭了。牛和栓子也停了手,田樹根的尸體猛地從木凳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四肢僵直地攤開,看上去像是喝醉了酒,很舒服地躺在地上睡大覺。
田明媚正好攙著田太太進門,田太太看到田樹根從凳子上重重滑落的一幕,吃驚而心疼地說樹根你這是怎么了。沒人敢回答。停了停,田樹才終于緊張地說,娘,哥想不開跳井了!
田太太上前摸了一下田樹根的鼻子,凄厲地哭嚎了一聲,暈了過去。田明媚抱住娘的身體,拉著地上的田樹根的手,凄厲地哭喊,哥!娘!你們醒醒啊!這是怎么啦?!
沈二這時攙著沈萬順進門,沈萬順一聽“跳井”兩個字,拄著拐棍三步并作兩步趕往井邊,探頭往井里望望,又看看田樹根的尸體,拍膝惋惜地大叫,他怎么能跳井,怎么能跳井呢?!完了完了,好端端的一口酒之血算是給毀了!
田樹才陰森的目光掃過沈萬順,怒吼,還不是被你這個老混蛋逼死的!他兩步沖到沈萬順面前,高高舉起了手掌,伸手去掐沈萬順像鴨脖子一樣細長的頭頸。沈二連忙把沈萬順擋在身后,田二少爺你可不能亂來!
滿臉淚水的田明媚卻怒氣沖沖地死盯著花雕。她看到花雕的臉上既沒有淚水,也沒有悲痛,平靜得像發酵后的酒水一樣無波無紋。她甚至認為自己聽見了從花雕心底傳來的笑聲。
少年時代蔫不拉幾的大哥田樹根從地上濕淋淋地爬起,搖搖晃晃站在田明媚面前對她笑。田樹根說明媚我贏了一把角子,給你買牛皮糖吃;田樹根說小妹我給你買的花蝴蝶結好看嗎;田樹根說小妹你爬到我肩頭看戲文,這樣能看清孫悟空打妖怪;田樹根說……
田明媚忽然號啕大哭著撲向花雕,一定是這個女人弄死了大哥!花雕躲閃著瘋子似的田明媚。田樹才將剛清醒過來的田太太交給張媽,上前一把抱住田明媚。田明媚撲在田樹才的胳膊里聲嘶力竭,自打這個掃帚星進門,田家就接二連三遭難,爹死了,房子沒了,大哥現在也死了,都是這個叫花雕的女人害的啊。
田樹才用力搖晃著田明媚,厲聲道,明媚不許你再胡鬧!
田明媚轉向田樹才,藏蓄許久的委屈與憤怒像開了閘的水一樣縱橫恣意,二哥你又向著她,每次你都向著她!你是不是喜歡這個女人?你是不是和她一起合伙害死了大哥?!
田明媚尖利的叫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沈萬順皺著眉頭,他一點也不愿意這口寶井突然遭受的血光,他甚至懷疑這里面深藏著一個陰謀。田樹才惱羞成怒,掄圓了一巴掌重重地扇向了口無遮攔的田明媚,田明媚的聲音戛然而止。花雕驚呼,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田樹才打完田明媚自己也愣住,后悔地抬起手也給了自己一嘴巴。田太太氣血攻心,大聲一咳,咳出了一掌心血。
田明媚挨了一掌愣住了,然后她捂著臉轉過頭對花雕嘶啞著嗓子吼,賤女人你滿意了嗎?你男人死了你可以滾了,去山上找你的土匪老公吧!
花雕冷冷地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生是田家人,死是田家鬼!
田明媚指著井口喊,好!我成全你做田家的鬼,有種你現在跳井給我大哥陪葬!
花雕搖搖頭,田明媚,我現在是不會跳的,因為我得把田記酒坊做下去。
花雕說著把目光移向沈萬順,沈萬順正以思慮萬千的目光打量充斥著血光之氣的酒坊,想著如何去邪除厄,盡快收拾這場爛攤子,在最短時間里讓這個新沈記酒坊恢復元氣。他抬眼之際撞上花雕閃著刀劍的凌厲目光,中了招似的馬上側過臉去。
花雕提高嗓門,我一定不會讓那些想看田家笑話的人得逞!
這話燙到了沈萬順,他不能再裝作聽不見,只得尷尬地回應,哎呀花掌柜,田記酒坊雖然是我表侄贏的,可鄉里鄉親的也不會讓你們過不了日腳。如果你愿意留在萬順酒坊,我讓你當酒頭腦,我沈萬順再給你百分之十的干股!
花雕對準他的腳下狠狠呸了一口,然后抬頭看天,這大半夜還沒到,誰在發春秋大夢?!
51
靠近辛浦河的店鋪門口,海半仙蜷縮在一把竹椅里打瞌睡,看上去如同一只風干的在枯藤上吊著的絲瓜。他身邊“摸骨論相”的布幡在風中招魂似的輕輕搖晃。幾個零星路人蜷縮著袖子匆匆經過。幾片落葉在空中打著旋,落到水面上,載浮載沉地飄向遠方。
沈萬順穿過好幾條弄堂順利地找到海半仙,看看左右沒人,沈萬順用拐棍輕敲海半仙的桌子。
海半仙仰起身子,喑啞地笑了。稀客啊,沈老爺!
沈萬順再張望了下四周,小聲問,海半仙,你懂不懂辟邪?
海半仙抬了抬戴著墨鏡的臉,民國青天,朗朗乾坤,辟什么邪?
沈萬順摸出一塊大洋塞到海半仙的手心,田家大少爺死在田記甜水井里,我想問問有沒有辦法把那井水凈一凈,別讓外人瞎嚼舌頭。
海半仙把大洋仔細地塞進布兜,提了一把叮當作響的布兜,看樣子里面的大洋并不滿實。然后他很長地嘆了一口氣。他說估計辛浦鎮這幾百號人早把這事兒傳到大上海去了。
沈萬順懊喪地跌坐在海半仙的舊竹椅上,吞吞吐吐地告訴海半仙,有天夜里他和管家沈二去酒坊,屋里彌漫著一股帶血腥味的奇異酒香,不管怎么開窗通風,拖地沖水,都沖不走這氣味。有個嚶嚶的哭聲從釀酒房里傳出來,細長尖利,繞梁不絕。還有慢吞吞的腳步聲從東屋踱到西屋……可屋里明明什么人也沒有啊。
海半仙大笑起來,突然臉一沉說,田樹根死于非命,冤氣太盛無以排泄,故而久久盤桓屈死之地。沈家要每天在井邊設個香案,九九八十一天香火不斷,再找幾個高僧超度超度田樹根的魂。
沈萬順的后背一根根汗毛倒豎,哆哆嗦嗦地又從身上掏出一塊大洋扔到桌子上,懊惱地轉身向來時的那條長弄堂走去。海半仙慢悠悠地聲音從后背追上來,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十分精神使三分,留下七分給兒孫!
沈萬順走在弄堂中的背景,顯得孤獨而略有臃腫。看上去他沒有多少力氣,像一片寬碩的秋天的落葉。一會兒,他的背景消失了,只留下一條長長的弄堂。
52
暗淡的天幕漸漸拉開一絲亮光,又一個冷清的清晨到來。田家大院靈棚高搭,一口大紅棺材停在院子里,紅得有些磣人。棺材正中擺放著田樹根的炭精畫像。畫中的田樹根睜著一雙莫名其妙的眼,茫然地看著彌漫凋亡氣息的田家大院,好像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從一個大活人變成了四圈掛黑紗的一張照片。二胖垂著腦袋,坐在棺材旁的一根條凳上打瞌睡。
二胖嘴角的口水嗒嗒地往下滴,腦袋越垂越低,突然整個身子朝地面跌去。他從地上爬起,被自己驚醒過來,一抬頭,看見田樹根正不滿地看著自己,好像隨時會從畫像里走出來,對準自己的屁股揣上一腳,讓他趕緊蹲下身背去賭館。二胖不禁悲從中來,抽泣起來,大少爺,這輩子再也不能背你去賭館了。他哭了會,抹著眼睛坐回條凳,坐著坐著,又搖著腦袋打起了瞌睡。
下人們抱著各自收拾好的包裹和箱子,垂頭喪氣地從里院走出來,在田樹根的畫像前三鞠躬后轉身離去。田福站在大門口,手里提個小布袋,給每個要走的仆人手里放兩塊現大洋。仆人們沖田福微微點頭躬身后,紛紛走出大門。
田福看著下人們鳥獸般漸漸散開的背影,眼中不禁浮上一層模糊的光,他抹了一下眼,輕聲說,走吧走吧,人去樓空啊。
田樹才點了三炷香,對著田樹根的畫像拜了拜,把香插到香爐里,然后提起旁邊一件衣服給二胖蓋上。二胖驚醒,揉著眼睛緊張地說,二少爺,我是不小心睡著的,我剛才還醒的。
田樹才溫和地說,二胖,我知道你對大少爺的情意。大家都收拾東西走了,你也收拾一下吧。今天沈家就要來收宅子了。
二胖嗚咽著,二少爺,我七歲來到田家,是老爺把我養大。要是我在田家最難的時候離開,你說我還是不是人?
田樹才無言地拍了拍二胖的肩膀,頗為感動。他看到一身縞素的花雕把萬國博覽會銀獎杯和獎狀默默放進一個小箱子,把脖子上掛的田記酒坊的銅鑰匙也摘下來,放進小箱子里,然后緩緩合上古銅色的箱子蓋。
花雕抱著箱子坐在床沿上輕聲說,花七斤,你能料到田記會有今天嗎?花七斤,你這副牌的手氣真的很差。你是一個很蹩腳的賭棍,比田樹根還蹩腳。花雕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抱著箱子穿過長廊走向田家大院時,劉二狗帶著一隊保安團士兵氣勢洶洶地闖進田家大院,士兵分列兩側持槍站立,每個士兵的帽沿都扎著一圈白紗,看上去白花花的一片。沈家門搖搖晃晃地進來了,他走到田樹根的靈位前,摘下帽子托在手里,畢恭畢敬地三鞠躬。
田樹才冷冷地,黃鼠狼不必給雞拜年了吧!
沈家門抖了抖帽子戴上,瞪了一眼田樹才,田老二,跟本司令說話最好客氣點!
花雕抱著小箱子平靜地說,你來接收田家宅子,我們還得擺酒設宴敲鑼打鼓?
沈家門窩火地說,本司令不是來收房子的。本司令會吃吃喝喝,會玩個把女人,可從來沒賭過,也不做設局害人這種下三濫的事!他奶奶的,本司令專門來看田明媚的。
全身素白的田明媚抱著藍印花包裹出來,頭上插著白花,面孔慘淡眼睛浮腫,整個人就像戲臺上含冤帶屈的竇娥。她瞪著沈家門的眼里噴著火,是不是看我無家可歸?是不是來看我像不像喪家狗?沈家門,以后我再聽見田明媚三個字從你的狗嘴里吐出來,我就扇你大巴掌!
沈家門眼里的田明媚是一枝雨后梨花,一顫一滴淚,讓他的心也跟著忽忽悠悠的,這種感覺讓他很難受。沈家門把臉遞上去,扇!你今天不扇本司令耳光,你就是我姑奶奶!
田明媚掄起巴掌就要扇,被田樹才一把拉住。
沈二這時攙著沈萬順進來。沈萬順訓斥道,敗家子兒你干什么,人家辦喪事,你可不能搗亂!
沈家門指著田樹根的遺像,指著滿院的凌亂說,老東西,人家家破人亡,這宅子你還忍心收?
花雕平靜地說,你們父子倆的雙簧演得真不怎么樣!賭賬也是賬,我們認了。一手賬本一手地契,辦完交接我們馬上搬走!
沈萬順沒有理會,而是走到田樹根畫像前。他沒有正眼看田樹根,只是低著頭默哀似的站了會。沈萬順心里說,田樹根,這怪不得我,我一早想跟你們田家聯手做生意,好好相處,是你們不給大家這個機會。說到底,又不是我的手弄死你,是你年紀輕輕自己想不開,好端端地跳什么井,你看我這么大年紀了還想長命百歲抱孫子呢。
沈萬順轉過臉來,仿佛語重心長地對花雕說,花掌柜,人心都是肉長的,辦完樹根侄兒的喪事再搬走也不遲,也不急于這一時三刻。
田明媚陰陰地說,沈大善人,住這宅子當心夜夜冤魂纏身,釀的酒當心一缸缸酸掉變醋!
沈萬順一下子臉色發青。沈家門看著他父親暗暗發笑。然后他看見田明媚像一只雖敗猶勝的高傲小母雞,怒氣沖沖地拎起藍印花包裹往大門口走。沈家門心頭一動跟了出去。
53
田太太穿了一套嶄新的纏枝海棠綢緞衣裳,衣裳散發著古老而古怪的樟木香氣,披散著一夜之間花白的頭發,默默坐在梳妝鏡前。整個人看上去又新又舊,像舊漆剝落又刷上一層新漆的五斗櫥,還是掩不住內在的千瘡百孔。張媽一下一下給田太太梳頭,不時擦一把紅腫的眼睛。田太太望著鏡子里瞬間蒼老的容顏,眼前漸漸模糊。
田有糧活著時候是她的主心骨,田有糧去世后,田樹才成了她的頂梁柱。她一輩子幾乎沒吃過什么苦,除了大兒子田樹根隔三差五讓她受受氣,添添麻煩,她大半生可以說過得順風順水。她以為她的后半生也能這樣穩穩妥妥活下去,日子像太陽從東邊升起,公雞打鳴母雞下蛋,酒釀攪進糯米飯過段時間一定會變成米酒一樣自然而然。她從來沒有想到她這輩子會過什么苦難的日子。可不幸和變故追著她的腳后跟還是來了,家破人亡,背井離鄉……老天似乎覺得她前半輩子享的福太多了,要把她一輩子沒受過的苦難給她補上,鋪天蓋地一股腦兒全潑到她身上,連喘口氣的間隙也不留給她。
張媽的眼淚撲簌簌地落在田太太一夜之間白了頭的發上。張媽嗚咽著,太太,姓沈的已經來收房子了。我也該走了,投奔我女兒女婿去。
田太太木然地點點頭,好,都這把年紀了,在田家做牛做馬大半輩子,你也該享享福了。
張媽幫田太太梳好頭發。田太太打開一個首飾盒,拿出個玉手鐲,塞到張媽手里,你跟了我幾十年,這個就給你留個念想。日腳實在過不下去了,好歹也能換幾個柴米錢。
張媽嗚咽著要拒絕,田太太用力按了按她的手,微笑著抬眼看了她一眼。張媽在田太太的一瞥中,突然覺得多年主仆,田太太此刻把她當成了姐妹。
接著田太太又拿出一枚閃著銀光的簪子,張媽把這個給我插上,這是老爺第一次帶我去大上海給我買的。好多年了,我都沒舍得用。然后田太太拿過梳妝臺上的一杯水,和著一粒小藥片喝進去。她把藥往嘴里塞的時候,一滴滾圓的淚落了下來,跌碎在田太太嶄新的纏枝海棠綢緞衣裳上,無聲地洇進海棠花瓣里。
張媽接過簪子給田太太插在頭發叢中。田太太想起了那些春花燦爛的日子,想起了老爺帶她第一次逛大上海。他們在大世界看馬戲,到老閘北戲院聽紹興大班,去城隍廟吃南翔小籠。那時的她多年輕,老爺多風流。
她還想起她和老爺帶著三個兒女坐在馬車里,威風凜凜地回娘家紹興安昌。那是個家家戶戶都會在臘月十五的屋門口,掛出一排排臘魚臘雞臘鴨的酒鄉古鎮,陽光把那些臘物們曬成紅艷艷的透明色。鎮上的人們嘖嘖羨慕她嫁了戶好人家。
她還想起花雕在酒坊里有節奏地喊,一開耙,好米好水釀好酒。眾人大聲說,開啦。花雕喊,二開耙,多子多孫多福氣。三開耙,福祿壽財全到來。四開耙,玉液瓊漿敬天人。五開耙,天佑田記風水順。眾人跟著喊,開啦,開啦,開啦……
田太太臉上露出認命了的笑容,我以為我和老爺能老死在田家宅子里,結果老爺和我都不能善終……田太太的嘴角流出一條細細的黑色的血線。張媽手里的梳子掉到地上。田太太搖搖頭苦笑,一字一句跟著血吐出來,張媽,你應該知道的,我寧肯死,也過不了那種窮苦日子……再說,這樣我就可以和老爺、樹根在一起了……
然后田太太緩緩地閉上眼睛,身子朝床邊傾去,倒在床沿邊,以一種很奇怪很不舒服的姿勢睡過去。
張媽站起來退了幾步,又向前抱緊田太太,凄涼地呼號,太太,太太你醒醒啊,快來人啊……
54
田家大院客堂里,田福一邊翻著賬本,一邊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沈萬順穩妥地坐在太師椅里,扶著拐棍的樣子已有了幾分主人的架勢。沈二垂著手立在他的旁邊,瞟著一旁的花雕和田家人,顯然還沒有完全適應田家大院管家的新角色。客廳里只聽得算盤珠的噼里啪啦聲。田福似乎感覺到他每撥動一個算盤珠,都與田家生死攸關,故下手極為沉重而謹慎。
沉重的算盤聲中,須發皆白的田九爺坐在另一側的太師椅里,雙手抱在袖籠里打瞌睡,不時因驚醒而仰頭。他仰頭時會張望到院子里大紅棺材上田樹根的畫像,目光空洞木然地與之對視。田九爺有點恍惚,仿佛對面是他那天在大街上碰到的輸得差點光屁股的田樹根。田樹根因為田九爺看到自己光著上身,下身只有一條平腳短褲而深感羞澀。倒是田九爺漠然地移開眼光,從他旁邊打著呵欠蹣跚地走過,好像他從來就不認識他。田九爺睜了會眼,然后又垂下腦袋,并很快發出幾聲斷氣似的鼾聲。他腳下的地面上已經被口水打濕了一小推。
田家大院里,沈家門與田明媚像兩只互不相讓的斗雞,怒發沖冠地沖著對方吼叫。沈家門揪著田明媚的包裹不肯放,厲聲責令她搬回閨房,不許踏出田家大院半步。田明媚反唇相譏他管不著她去哪兒。于是沈家門憤怒地一把攥住田明媚細嫩的胳膊,打算把她拖進屋子。田明媚被他鐵鉗樣的手攥得生疼,大聲哭喊。
田樹才和花雕趕出來,田樹才沖過去要掰開沈家門的手。沈家門猛然用槍指住田樹才,他娘的,老子是心疼自己的女人!再煩老子一槍崩了你!
花雕順手抄起一根洗衣棒槌沖過去。耳觀四路的沈家門一閃身,花雕的棒槌落了個空。沈家門一下子把槍移到花雕腦門上。沈家門罵,想跟你男人一起死是嗎?本司令就成全你!
田明媚迅速沖過去,把對準花雕的槍口一抬,移到自己的腦門上,沈家門要打你就打死我。當初我真是瞎了眼,竟然答應嫁給你這個斷子絕孫的禽獸!
沈家門頂著田明媚的腦袋,有點發愣,突然大笑著把槍收了起來,田明媚,老子喜歡你的,怎么會傷到你?老子要娶你。你給我記住了,我一定要和你一起生個小禽獸!
田明媚氣得渾身直打哆嗦。
田福停住算盤,把賬本畢恭畢敬遞給田九爺。田九爺看完賬本后沉重地點點頭,讓田福把田樹才叫進來。田九爺讓田樹才把賬本收好,他告訴他,以后田家子弟再敢賭博的,砍去一只手,逐出田家祠堂!田樹才沉痛地點點頭。
田樹才從小箱子里掏出泛黃的地契,交給田福,田福交給沈二,沈二又交給沈萬順。沈萬順假裝很不情愿地點著契書,不時地配以嘆息搖頭,滿臉寫著痛心疾首。最后沈萬順仔仔細細地折好田家宅子和酒坊的地契,放進沈二早已準備好的一個涂著桐油的藤編小箱子里。沈萬順的心里隨著箱子落鎖聲發出一聲長長的愜意的嘆息,覺得這一刻比喝了一大碗熱乎乎的沈記女兒紅還要舒坦百倍千倍。
這時張媽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絕望地哭喊,快來人,太太,太太服毒自殺了!
田明媚和田樹才發瘋似的往屋里沖,花雕緊隨其后。田九爺示意幾個堂叔趕緊去看看還有沒有救。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沈萬順的滿心歡喜被剝奪了展示的機會,這讓他頗覺胸口憋悶。他無所事事地站起身,忽然一陣頭暈目眩,害他差點跌倒,沈二忙扶著沈萬順坐在椅子上。
沈家門對他父親一瞪眼,你看你看,又是一條人命!
沈萬順梗著脖子大聲說,你看見我哪一根手指頭殺過人了?!他們的死跟我半個銅錢的關系也沒有!我還派人去井邊拜祭了,保證九九八十一天香火不斷。
沈家門站起來,我得進去看看,咱沈家不能把事都做絕了。你這老不死還能活幾年,到時候報應還不是要落在我這做兒子的頭上!
沈萬順顧自念經似的喃喃,萬順酒坊一定會紅紅火火,咱沈家一定會子孫滿堂,大富大貴。我沒做虧心事,我半夜不怕鬼敲門。
沈二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是的是的,老爺,鬼肯定不會半夜三更來敲我們沈家大門。
話音剛落,沈萬順聽到重重地啪的一聲。神魂不定的沈萬順從椅子上彈起,原來田樹根的畫像從棺材蓋上跌落。沈萬順讓沈二去撿起,別讓田家人再找麻煩。沈二戰戰兢兢地過去,遠遠地伸長胳膊撿起畫像,閉著眼睛往棺材蓋上擺,擺了幾次沒擺好。沈萬順又著急又害怕。沈二終于摸索著放好,沈萬順這時看見田樹根在對他笑,沈老伯,賭場無父子,賭賬也是賬。
一股涼嗖嗖從沈萬順的腳底升到頭頂,他打了個大大的哆嗦。沈萬順趕緊讓沈二扶著回家。他的胳膊夾著裝有地契的藤編小箱子,心急腳慢地往門口趕,只覺得腳下的路漫長無邊,好像走不到盡頭。田樹根似笑非笑的聲音從后面追上來,沈老伯,下手不能太狠啊。
55
草草把田樹根送上山后的下午。田府大院門的兩輛板車堆滿了各種雜物,田福和二胖伸著脖子等在田家大院門口。花雕抱著田樹根的遺像,田樹才抱著田有糧的遺像,田明媚抱著田太太的遺像。三個人一身素縞跨出田家大院高高的門檻。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花雕一臉平靜,田樹才卻深感屈辱地低下頭。
田明媚的眼眶又蓄滿了淚水。光線晃進她眼里,眼前一片模糊,淚水短暫地將她和眼前的人和物阻隔開來。從小到大,她都是昂著細長的脖子走路,她不認識這些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的憐憫同情嘲笑的目光。她看到街上衣衫襤褸的乞丐拎著破飯碗討飯,還有蜷縮在人家屋檐下的流浪漢,她忽然感到一種讓她窒息的恐懼,她多希望此時此刻她能和從前一樣摸出兩個銅錢扔進豁口的討飯碗里,然后揚長而去。
這時沈家管家沈二從人群中擠出來,邁著像模像樣的步子走向田家大院門口,他伸手去拉敞開著的黑漆大門。門很重,矮小的沈二拉得緩慢吃力,在田樹才眼里卻成了故意羞辱他的慢動作。所有的人都聽到了大門發出老牛拖破車似的咕嚕嚕聲,仿佛從很深的地底下傳出來。田樹才想要跑上前去揪住沈二把他扔下高高的臺階,問他有什么資格隨隨便便去拉田家的大門。田樹才朝前跨了一步,花雕像看透他的心思,伸手擋住他。田樹才頹然地低下頭,抱著田有糧遺像的幾根手指,不覺緊了緊。
沈二終于拉上大門,一把大鎖“咔嗒”一聲鎖在田家的黑漆大門上,也重重地落在花雕、田樹才和田明媚的心頭。望著落鎖的一幕,他們的目光瞬間黯淡,空氣中似乎傳來蠟燭熄滅的聲音。沈二這時候在想,明天得給門軸上點菜油,省得到時候又害他像老驢牽磨似的拉得這么吃力。沈二掠了田家人一眼,挺直腰背,背著手,臉上浮出坐穩江山的新主神氣。
田樹根和他爹娘的遺像端端正正地一字兒排開擺在雜物上面,好像三個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板車上,只是打算出一趟遠門。田樹才對著三個親人鞠了個躬,啞著嗓子說,爹,娘,哥,咱們換個地兒住。你們在那邊要好好的,我們……也好好地過日子。
沈家門這時一身戎裝騎馬飛奔過來,看熱鬧的人群紛紛閃避。沈家門跳下馬把韁繩扔給沈二,望了一眼田家大門上的落鎖,瞪了沈二一眼。然后沈家門摘下帽子,走到田家的三幅遺像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花雕、田樹才、田明媚冷漠地看著沈家門一言不發。
花雕拉過二胖手里的板車拉手,大聲說,一個個把頭都給我抬起來,把胸都給我挺出來!在辛浦街上走得有個樣子。
田明媚驚訝地說,走大街?這么丟人的事,還不繞小弄堂走?
花雕更加大聲地對著圍觀的人群說,丟人,你們說我們丟人嗎?我們設局算計了別人嗎?我們有嗎?!
人群響起嗡嗡的聲音,大家交頭接耳,指指點點沈二和沈家門。沈二板著臉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沈家門覺得耳邊響起一陣嗡嗡叫的蜜蜂,甚至有幾只蜜蜂還飛過來蜇痛了他的臉,他感到腦袋又疼又脹,太陽穴上有一根筋在一躥一躥地彈跳,難受得要命。
幾個酒坊主從人群中出來,把一些包裹、箱子塞上板車,對花雕點點頭,拍拍田樹才的肩,然后搖搖頭嘆息著走回人群。花雕沖著他們抱拳示謝。然后他們拉著板車離開了。田福和二胖在后面推花雕的車,田明媚笨拙地幫著田樹才推車。
沈家門望著花雕、田樹才拉著板車漸行漸遠的身影,跺了跺腳,把帽子摘下來扔給沈二,松開領口的扣子,撒開腿追上去。
56
陳三炮斜斜地坐在銅鑼寨大廳正中的虎皮椅上,香雪海、青蛇、白蛇等土匪分列兩側。大廳正中有個巨大的火盆,升著懶洋洋的火,那火光不時妖嬈地扭動幾下腰,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音。屋頂垂掛下一只只無聲無息的野雞,在熱浪的煽動下輕輕旋著,享受著火盆長長的紅舌頭的煙熏火燎。
陳三炮抬眼看了下熏野雞說,木瓜你帶上這熏野雞,待會兒下山扔給醉紅樓。記得要澆上田記花雕才入味。他奶奶的,辛浦鎮沒一個地兒有我銅鑼寨的熏野雞好吃。
香雪海吃吃地笑起來,大哥,沒聽說進妓院還自個兒帶吃的,新鮮。
鐵算盤沉著臉帶著麻老六和幾個親信土匪氣勢洶洶地走來。他們一伙人身上挾著冷嗖嗖的殺氣。陳三炮依舊斜著身子支著下巴坐在虎皮椅里,一動不動,看著他們像潮水一樣涌到自己的面前。麻老六手里捧著一個鐵銹斑斑的鐵盒子。鐵算盤一進來就一聲不吭地單腿跪在陳三炮面前。
陳三炮的目光落在鐵盒子上,老二,怎么把鐵大哥的血衣又請出來了?
鐵算盤低頭看著地面,仿佛在對地底下的人說話,大哥,昨晚是冬至夜,陰陽相通,我大哥給我托夢,問我們當年發的血誓還算不算數?
陳三炮舉起左手,左手正中有一道赫然的大疤痕。陳三炮說當年鐵大哥咽氣前,老子陳三炮在鐵大哥面前發血誓,傷疤還在,老子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王八蛋!
眾土匪紛紛向陳三炮豎起大姆指。鐵算盤滿臉不屑,伸出自己的手掌給眾土匪看,上面有四道像蚯蚓似的暗紅色疤痕。鐵算盤驕傲地說,每年大哥祭日,我都會割一刀。再過半個月就是我大哥五周年祭日,可沈家門的人頭還結結實實生在那孫子脖子上。今年我不想再添上第五刀!鐵算盤說著把頗為輕視的目光投向陳三炮。
陳三炮的神色尷尬而復雜。香雪海幫陳三炮說話,大哥不是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嗎。
鐵算盤打開麻老六遞上的鐵盒子,抖開鐵笊籬當年遇難時的血衣,眾土匪頓時嘩然。這件衣衫除了衣下擺還有幾處原本的青灰色,大部分呈現醬紅發黑的古怪顏色,看上去像不小心打倒上一瓶醬油似的。鐵算盤咬牙切齒,這就是當年我大哥遇難時的血衣!十三刀,一個個給我看清楚了!以后不管誰殺了沈家門,都給老子砍上一千三百刀,刀刀見血斷骨,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陳三炮大聲說,都給老子聽好了!以后誰殺了沈家門,老子陳三炮賞他一百塊現大洋,還讓他做四當家!
眾土匪一個個目透精光,摩拳擦掌,七嘴八舌地問什么時候下山。
鐵算盤長出了口氣,把血衣恭恭敬敬地放進鐵盒子。陳三炮點上香走到鐵笊籬的靈位前,帶著眾土匪拜了三拜,大家山呼“誓殺沈家門,為鐵當家報仇”。鐵算盤和麻老六交換著懷疑的眼色跪倒。
接著陳三炮告訴鐵算盤,前些年打過交道的蔡姓軍火商又來辛浦鎮了,他似乎嘗到了跟銅鑼寨做生意的甜頭。這次準備下山跟他談談,弄些真家伙,哪天真跟沈家門那兔崽子打起來,不至于太吃虧。姓蔡的住在醉紅樓,這次下山有機會,捎帶著把沈家門給做了。
鐵算盤點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狠狠地攥緊拳頭舉到自己的眼鼻子跟前,盯著拳頭,好像沈家門此刻就被他攥在手心里扭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