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連周素芬自己也沒弄明白,她為何會來到這個比松鼠窩還要陌生的南方小鎮,并且成為當地的一名高中女教師。
那天剛下完一場大雪,時間正好是傍晚,周素芬就和幾個同學去了附近的公園。她其實不太想去,她正在感冒,鼻涕一刻不停地往下淌,是同學們硬把她拖出去的,說風一吹感冒就好了,這叫以毒攻毒,以寒制冷。所以同學們圍在草地上堆像熊貓一樣憨厚的雪人時,她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她們。她戴著毛線圍巾、帽子和手套,把自己裹得只外露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看上去比露水還要唯美清澈。
椅子角落里有一堆碎紙片,上面沒有雪覆蓋過的痕跡,顯然是在雪停止以后有人留在那里的。周素芬朝它們多看了兩眼,就用一只毛絨絨的、戴著手套的食指,將其中的一張碎片翻轉過來。她發現那原來是一張被人撕碎的照片。
出于好奇心,也可能反正是閑得無聊,周素芬索性摘掉手套,決定將碎紙片重新拼起來。她從小就有過人的耐心,超愛玩拼圖游戲,就是把一張照片撕成一百片,也能準確無誤地給拼回來。何況椅子上只有十來張碎片,還不夠她進行熱身的。沒花幾分鐘她就拼完了那幅照片,中間不大不小缺了一塊,大概是讓風吹了,但不影響她欣賞畫面里的場景。
那是一條幽靜的林蔭小路,深邃得看不到盡頭,淺藍色的柏油路面上,裂開了幾道橫豎交錯的縫隙,縫口堅硬的紋路清晰得恍若真實地發生在眼前;周素芬甚至看見一群螞蟻,在縫隙谷里排著長隊,像搭上長途火車一樣爬往遠方;兩旁是高大茂盛的楓樹林,葉子飽滿而油綠。應該是在夏天的早晨拍攝的,因為遠處還彌漫著雨后潮濕的霧氣。她在霧氣中發現一塊路牌,隱約可以看出上面深藍色的“富陽”兩個字,缺掉的一塊剛好在路牌下面。直覺告訴她那里一定還有別的什么,也許是一張椅子,也可能是一個人。她猜測大概是那個人,或者是認識那個人的人,出于某種原因將照片撕成了碎片。
那會周素芬還在一所師范大學讀書,她忽然很想去南方一個叫富陽的小鎮的一條林蔭路上去走走,順便看看缺掉的一塊到底是什么。
臨畢業前學校舉辦了一次招聘會,招教師的學校來自全國各地。周素芬意外地在一個展位的宣傳海報上,見到“富陽”兩個字,于是她就停滯不前了。她回憶起照片里的那條林蔭小路,無由來地感到一種熟悉和親近,仿佛有個親人正在那里等她。來這個展位的人寥寥無幾,大家只對那些耳熟能詳的大城市感興趣,她卻毫無猶豫地走上了前去,并隨手拿起一張申請表格來填寫。
在此后的兩個多月時間,周素芬完全沉浸在南方小鎮的生活氣息里,盡管那只是她憑空幻想出來的。她也做過很多有關小鎮的夢,場景大多是在一條深邃的林蔭小路上,可以聽見各種清脆的鳥鳴聲,空氣中彌漫著雨后的潮濕和寧靜,她坐在一棵樹下的一張木椅子上,在看一本書,斜在一旁的陽光正在慢慢清晰和明朗起來,使她提前預感到一些未知的事物,會突然闖進她的視線。某一個人,或者是別的什么。
二○一二年八月中旬,周素芬獨自一人來到了這個小鎮上,帶著不多的行李,和一罐冰鎮過的可口可樂。她喝一口可樂,就用冰爽的可樂罐貼緊自己的臉,給自己揮汗如雨的臉頰降降溫。她沒有想到南方居然這么炎熱,簡直像被燜在蒸籠里頭。她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盯了一會好像遇水會嗤嗤響的垃圾桶蓋,心想如果打一個雞蛋下去,就是現成的荷包蛋了吧。超熱,這就是她對小鎮的第一印象。
奉命去汽車站接人的男老師,已經在門口等候她多時了,他們通了手機,于是周素芬走出汽車站,來到一個報亭旁。她看見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從一輛黑色轎車里走了出來,先是朝她點點頭,接著又笑臉迎上去幫她提行李。
“熱死了吧,趕快坐到車里去,車里開著空調。”男老師殷勤地說,隨后打開后備箱,準備將行李放進去。
周素芬沒好意思說謝謝,也沒好意思上車,她一直站在邊上等他放完行李,等他先上了車,才打開后坐門進去。空調開得很低,她于是長長地吐出一口熱氣,又深深吸進一口冷氣,額頭終于不再冒汗了。車里正播放著輕音樂,她聽出是班得瑞的《清晨》,她還在上中學那會,有一陣子學校曾頻繁地播他的曲子,聽得她耳繭都快長出來了。只不過時隔多年,又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也就不覺得煩人了。
男老師后來在向另外幾個同事描述周素芬時,用了一句很文學,但是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你們不懂,她仿佛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他對著同事略顯激動地說。他沒有想到周素芬這時會走進辦公室,更不確定她有沒有聽見他說的話,所以臉上非常尷尬地怪笑了一下。
周素芬手里拿著一個裝衣服用的紙袋,里面是她從家鄉帶來的特產,她給每個人發了一袋,順帶獻上一個微笑。離開學沒幾日了,她想趁這個機會去找找那條林蔭小路,可她在這里人生地不熟的,就想求助幾位新同事。她把照片里的場景仔仔細細描述了一遍,重點強調了那塊藍色字體的路牌,和柏油路面上交錯的裂縫,最后她滿懷期待地看著他們說:
“你們知道那個地方吧。”
“可是光憑你說的這些,富陽有那么多條林蔭路,差不多每一條都符合。”其中一個同事說,“所以,如果連大概方位也不知道,應該很難找的到。”
“哦,這樣子啊。”周素芬細膩的眉宇里,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這完全是她意料之外的。“我還以為那么深的一條林蔭路,應該不難找到。”
周素芬又往另外幾位同事看去,也盡是搖頭,盡管他們其實什么動作也沒做,只是愣在那里,可她看到的卻是他們使勁在搖頭。她說了聲抱歉,轉身遺憾地走出辦公室。走廊里落滿了細膩的灰塵,沉淀著一種空蕩蕩的陌生感,她于是扭頭向操場上望去,心想再過幾天,操場上就會齊刷刷地站滿人頭方塊。她甚至隱約聽見了升旗時奏響的國歌,以及隨后學生們發出來的喧嘩聲。
頭頂上的太陽明晃晃的,周素芬勻稱的身子被照出一條好看的斜影,她朝宿舍方向走了十來分鐘,之前去接她的男老師忽然追上來,從后面叫住了她。
“我可以帶你去找。”男老師說。
“你知道在哪?”
男老師歪了歪嘴角。“不知道。”
“那你怎么去找?”
“我可以開車帶你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找過去,富陽的林蔭路也不算多,總能找著的。”
“不了,那太麻煩你了,我就是隨口問問。”周素芬盡管感激他,但這不是她希望的,誰會無聊到費盡心思地去找一條路,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可你不會遺憾嗎,我看你挺遺憾的。”
周素芬苦澀地笑笑,她本來想說,這和你有什么關系,但這類話她從來只是在心里說。“沒那么嚴重的,你別放在心上了。”
可是第二天一早,男老師就在宿舍門口等候了。周素芬洗完臉走出宿舍,想去買點早飯,結果迎風撞見了男老師。早晨還算涼爽的空氣使她沒有想太多,也就勉強跟著他走了,結果當然是白跑一天。他們甚至去了離市區不算近的“黃公望”公園,里面倒是有一條很深的林蔭路,論環境和幽靜,全中國也找不出幾條來,可問題是,照片里兩邊全是楓樹林,而這里卻是密密麻麻的竹林。也許是出于感激,她沒有把話說出來,只是在陪他走完那段路后,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不是這兒”。
后來一個熱情如火的攝影愛好者,接替了男老師的位置。相比之下他比男老師要幸運得多,他帶著周素芬整整花了一個多月時間,去尋找那條林蔭小路。
不過更多的時間他們似乎是在約會。攝影愛好者同時也帶著周素芬,把富陽的酒吧和咖啡館全跑遍了,此外他們還去看電影和KTV唱歌。一有機會他就把他的朋友介紹給她認識,甚至跑去和她認識的人交際,動用了所有叫得出名堂的賄賂手段,可始終難以讓周素芬的臉上像開花一樣綻放出笑容。
“我做了這么多,你為什么還是不高興?”在學校附近的公園里,攝影愛好者忍不住問同行的周素芬。
“我不高興嗎?”周素芬反問他。
“難道你不覺得,你從來沒對我笑過!”
周素芬愣了幾秒鐘,沖攝影愛好者隨意笑了一下。
“什么啊,你那完全是應付我。”
“可你要我怎么做呢?”
“我不是要求你做什么,只是希望你能開心一點。”
“我沒有不開心。”
“對,你沒有不開心,你只是沒有開心而已,這有區別嗎?”
周素芬半天沒有再說話,攝影愛好者以為是把她激怒了,連忙軟下來請求她的原諒。他不知道周素芬忽然扭過頭去,其實不是因為生他的氣,而是她看到了正從涼亭朝他們走過來的畫家。
畫家手里拿著一塊看上去很臟的畫板,上身是一件黑色的圓領毛衣,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穿白襯衫以外的衣服。所以實際上出現在周素芬腦海中的,依然是那個穿著松垮垮的白襯衫,走路姿勢有點駝背,一只手像是被裝在了褲袋中,眼睛也好像沒在看這個世界的人。有時候,他的沉默會讓她想起那條林蔭小路,仿佛他們是一起來到在這個世上的。
周素芬是在一個朝西的陽臺上,遠遠地認識畫家的。
那會她剛從老家來到小鎮,就住在學校的教師宿舍里。那是一幢八十年代建造的老房子,緊挨著全新的學生宿舍大樓,就好像一雙磨破膠底的拖鞋,和一雙擦得锃亮的皮鞋放在一起。但它所處的位置要好得多,因為站在陽臺上,可以看見一個不算小的公園。更為難得的是,風總是先經過公園再吹進她的陽臺,使她房間里充滿了植物的氣息。每當霞光開始渲染這種氣息的時候,她也就時常會沉醉在這樣的傍晚里,一個人背對著天空,站在陽臺上無所事事地看一本書,有時也聽會兒音樂。她非常崇拜愛爾蘭的一個民族樂隊,名字叫《小紅莓》,聽起來好像很可口的樂隊。
每隔二三十分鐘,她就會撲出大半個身子去眺望公園,她這么做只不過是為了活動下眼睛,使它們更健康一些。她確實有一雙唯美清澈的眼睛,也因此常被人認為是一個天真好騙的女孩,她知道這一點,但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樣。
大概連周素芬自己也說不清楚,她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被那個穿著寬大白襯衫的畫家叼去目光的。一開始,她只是對畫家的襯衫感到奇怪,那顯然要比他的身材大出幾個尺碼,也許還不止。然后她才漸漸注意到,畫家似乎正在那里畫畫。他幾乎每個傍晚都來,卻總能找到和以往不同的位置,有時他僅僅是改變了方向而已,只有周素芬才會固執地這么認為。
所以那天下午從“黃公望”公園回來后,周素芬忽然扯開話題對男老師說:“我覺得你應該穿大一碼的襯衫,你可以試試看。”
她這么說也是想緩和下男老師的尷尬心理。男老師因為沒有找到正確的地方,而不敢面對眼前這位女孩,尤其是想到昨天說過的大話,讓他感到是自己欺騙了她。可是第二天傍晚,當男老師果然穿著大一碼的白襯衫,來到宿舍樓下找她的時候,周素芬非常后悔自己說了那句話。
她說想去書店看書,宛然拒絕了男老師的邀請,十多分鐘后,她卻獨自往公園里走了去。她來到一個噴水池旁,坐下后有意識地朝宿舍陽臺看了一眼,通往里屋的門打開著,望進去只有黑乎乎的墻角。但她想象著自己站在陽臺上的場景,夕陽的照耀使她看起來不太真實,可那卻是另外一種真實。所以當周素芬后來對畫家描述此刻公園里的自己,就反而不像是真實了。
畫家不知為何沒有來,所以周素芬很快就離開了公園,像那些呆久了準備回去的人一樣,又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地向書店走去。夜幕似乎提前降臨,她感到腦子里昏沉沉的,現在她終于知道,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也沒有可以約出來說話的朋友。她找了一本余華的《活著》,然后叫了一份漢堡和可樂,坐在靠窗的一張大紅色的沙發上邊看邊吃起來。她看了一半《活著》,服務員卻走過來說她們要關門了,于是她索性買下來,回到宿舍繼續把它看完。
周素芬被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吵醒時,以為還在做夢,就懶得爬起來,想接著再睡會。直到她越來越覺得聲音不太對勁,伸手拿過放在書桌上的手機,一看已經快到中午了。《活著》的最后一頁平攤在床頭,一動不動的,似乎比她睡得還沉。她穿好衣服隨便洗漱了一番,來到宿舍樓門口,看見成群結隊蜂擁而至的學生。她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來,盡管這樣的場景她是熟悉的,可現在完全不同。如今她是一個迎接者的身份,一想到明天要給學生上課,不由得就心緒不寧起來。
高溫天氣直到九月中旬才有所緩解,但白天依然還很炎熱,這讓周素芬在有些地方不是很習慣小鎮生活。比如衣服穿舊了,還得再去買夏天的衣服,帶來的秋裝卻遲遲穿不出來。那些秋裝是她在老家那邊新買的,恨不得立馬就能穿出去,現在卻只能偶爾地翻翻它們,心想到了可以穿的那天,大概已經成舊衣服了。
吃過中飯周素芬想回宿舍睡一覺,一個高個子的男學生突然在半路喊住了她,并很迅速地塞給她一張疊成三角形的紙條。
“這是什么?”周素芬問他,她甚至不認得這個學生。
“我的一個老師叫我拿給你。”學生說。
“是哪個老師?”周素芬皺緊眉頭,生氣地問他。她無法想象一個教師會讓學生給另一個教師傳紙條。
學生顯然已經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了,他列著上下牙齒笑了笑。“你看過以后就知道了。”
周素芬竟一時想不起來應該怎么教育他,等她有點眉目的時候,學生早已跑得不見蹤影了。她就想把紙條扔了,可一想又覺得不妥,認為還是穩重地對待這件事情妥當點。回到宿舍后,她打開了那張紙條,上面寫著:
下次你在陽臺上看書的時候,是否可以面朝天空。
周素芬沒看懂這句話的意思,但知道了應該不是這個學校的教師寫的,于是她松了一口氣,再看內容好像也沒什么。隔天傍晚她洗完頭發來到陽臺上,仍然是背對著天空看書,不過有意無意地會去觀察一下。不多一會她看見畫家出現在公園里,畫家此刻站的方向正對著她的陽臺,但他只是一動不動站著,好像是在等待什么。
于是周素芬明白是誰寫的紙條了。
大概過了一個多禮拜,那天是星期四下午,周素芬再次收到由男學生傳過來的紙條。她打開一看,上面什么話也沒說,只是畫了很大一個問號,還在問號里畫了一個沮喪的表情。她沒忍住撲哧地笑了出來,隨后在紙條后面加了一句:你想干什么?然后按原樣折好拿回給學生說:
“你去幫我還給他。”
學生卻不耐煩了起來。“我靠——你們累不累呀!”學生像是看不下去,而背叛了某個約定說,“他就是想畫你。”
周素芬對這個理由沒有感到意外,這其實是她意料之中的,她早就猜出了畫家的用意,只不過她找不出理由要照他的話去做。但隔日傍晚她就去公園找畫家了,她是以一個教師的身份去問話的,至少這是個可以站得住腳的理由。
一些樹葉子開始枯黃掉落,葉子比人要靈敏,它們已經嗅到初秋的氣味,人卻還在為似乎過不去的夏天而煩惱。周素芬沿著那條鋪滿落葉的小路找到了畫家,畫家正在那里悶頭抽煙,所以沒有發現她的到來。畫板就夾在一旁的三角架上,她于是走過去觀望起來。畫的正是她的宿舍樓,只不過不是整幢樓,而是截取了一部分,她猜想大概是為了突出她的陽臺。
“這幅畫還沒畫完。”畫家這時站起來說。
“是么,我就是為這事來的。”周素芬說的時候,微微抬了抬頭,只是她的目光在與畫家接觸的那一刻,又退回去了。
“我知道你會來的。”
“你怎么能讓學生來傳紙條呢?”
“現在很少有人在陽臺上看書了,所以就想畫下來。”畫家似乎沒怎么把她的話當回事。
“我說的是,你不能讓一個學生來做傳紙條這種事!”
“那有什么的。”畫家歪著腦袋說,“你關心的真是這個?”
周素芬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欲言又止地愣在了那里。
“你不會讓這幅畫半途而廢吧。”畫家接著說。
“可你別讓學生再做這種事了。”
畫家于是靦腆地微笑起來。“好,我明白了。”
周素芬白眼瞥了他一眼,又再次去看看那幅畫,不知道為什么,嘴唇好像失去控制地笑了出來。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打破了周素芬這一天的全盤計劃,南方的雨真是說來就來,有時令她感到很頭疼。原本她打算和畫家一起去找那條林蔭小路,因為畫家說他在郊區看到過類似的地方,但不確定是不是,反正明天周末,跑一趟也無妨。周素芬覺得畫家不像是說鬼話,也就答應他了。可他們剛在約好的地點碰頭,黃豆般大小的雨點,就直接打在了他們身上,差不多是一個念頭的工夫,迅速就把周素芬新換上的秋裝,淋得像剛從箱底翻出來的衣服,起了一身細細碎碎的皺褶。
用畫家的話說,他們是被一場無數微小的爆炸擊退了。
這場雨一時半會停不了,畫家于是領著周素芬跑進附近一間咖啡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要了兩杯咖啡和一碟曲奇餅干。后來畫家又不知從哪捧來一堆書,給周素芬用來打發憑空多出來的時間,他自己則點燃一支香煙,翹起二郎腿,尋視著窗外有點慵懶,有點享受地吞云吐霧起來。
畫家不到三十歲,短頭發,中等個子,長得不怎么像個畫家,或許是跟周素芬印象中的畫家形容,距離有些遙遠而已。倒是他臉上慢悠悠的表情,時刻表現出滿不在乎的神情,和那件寬松得離譜的白襯衫,把他和畫家的距離稍微拉近了一點。但光有這幾點,是無法得到人們真正承認的。
周素芬興致索然地翻了幾本書,實在不想強迫自己再看下去,這種場合根本不適合用來看書,她不明白畫家為何要拿一堆書來。也許畫家就有這種嗜好,喜歡看女孩子看書的姿態。不是沒有這種可能,畫家總是有著常人無法理解的怪癖,比如有些畫家對丑陋和陰暗有特別的審美興趣,有些則只對男人的身體線條感興趣等等。不過畫家對雨打在窗玻璃上,表現出來極大的興致,似乎打消了她這些無端猜測,因為她發現畫家并不關心她是否在看書。
畫家扭頭回到現實里,品嘗了一口咖啡,發現周素芬臉上游離不定的神態。他看著她望著從地面上升起來的雨霧,似乎對她此刻混亂的大腦構造,有了一點了解。他是個有自知自明的人,所以原本制定好的計劃,實際上是剛才在心里演練了三遍的老套情節,也就沒有真正付之行動。
如果說之前的沉默,在他看來還是一種微妙情調,那么此刻的冷場,就不再讓他感到輕松了,畢竟是他把她帶到這個地方。于是在錯失機會的情況下,他面帶微笑十分愚蠢地說了一句:
“我還以為你想看書。”
“現在不怎么想。”周素芬回過神來,向他笑了笑。
“除了傍晚,睡前也看嗎?”畫家又問她。
“你可能是誤會了,我其實不怎么愛看,就是一個人無聊的時候拿來解悶,僅此而已。”周素芬的語氣中略帶著不快,但她后悔這么說了,后來又覺得談不上后悔,有些感覺她開始說不上來。
話題像是被割了一刀就此中斷,于是雨聲又慢慢清晰起來。街上行人不多,只是偶爾走過一兩個撐著雨傘,看不見容貌的人。畫家斷斷續續喝了幾口咖啡,周素芬卻一口未動,光是盯著咖啡杯和里面看不出晃動的液體,臉上的神情也不像之前那么隨意和安靜。他看得出來,現在無非是暴雨使她不得不坐下來。
“我看你每天都來公園,你都畫些什么?”周素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說。
“畫公園里各種各樣的人。”畫家說。但他清楚她真正想知道什么,就又說,“公園雖然不會變,但里頭的人每天都不一樣。”
“哦,是這樣啊。”周素芬說,“那畫完那些畫之后呢?”
“放著唄,我倒是想賣掉,但沒人要買。”畫家說完苦澀地笑笑,拿起咖啡抿了一口,但咖啡只剩下杯底了。
大概是考慮到對方的感受,周素芬就沒再說什么。畫家卻還想繼續往下說,說之前他先用手捋了捋濕漉漉的短頭發。畫家原本有一頭飄逸的長頭發,這頭有著象征性的長發,后來被他一怒之下拿剪刀剪了。
“我可能有點反理性,因為我從那些理性身上,看不到一點真正的理性,你能夠理解嗎?我知道,目前我的畫一文不值,這里頭有很多因素,但并不意味著我就要向生活妥協,放棄我像生命一樣熱愛的東西。”
這時候雨突然停了,街道一下子通透了不少,空氣里有一種藍瑩瑩的光線,不知是從何而來。畫家的話其實只說了一半,不知為何就沒有再說下去,他望了一會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扭頭對周素芬說,“我們可以走了。”
他們一起走出咖啡館,不小心又來到之前約好碰面的地方。周素芬正猶豫著要不要停下來,畫家忽然轉過身來對她說:
“要送你回去嗎?”
“不用了。”
“那你知道路怎么走吧。”
“知道,附近一帶我還算熟。”周素芬盯著路邊一片被淋濕的枯葉,始終不敢直視他。
“那行,我先走了。”
“好。”
“再見!”
畫家揚了揚手,往后退了五六步,才轉身飛快地往前走去。大約過了兩分鐘,也許不到一點,他拐彎走進了一條岔路口,一輛剛好從那條岔路彎出來的出租車,擋住了周素芬沒遠看的視線。于是畫家的背影徹底消失了。此刻離他們不會太遠,被同一場雨淋濕的林蔭小路,也許正安靜等候著他們,但他們心照不宣地選擇了遺忘。
周素芬回到宿舍,想靠在床上看會書,可怎么也靜不下心來。她合上書本,索性打開筆記本電腦,上網隨便找了首音樂來聽。此后的多個傍晚,她從陽臺上看下去的公園內,就再也沒出現過畫家的身影,和那件寬松的走路時會擺動的白襯衫。她心想畫家也太脆弱了,他們其實沒發生什么事,畫家沒必要那么做。但沒過多久,她就不再想這個問題了。
一次和同事們偶然的閑聊中,周素芬得知畫家被培訓學校開除了,理由是和私人校長意見不合,還當面在課堂上爭吵了起來。
“和私人校長吵架?什么事讓他這么想不開?”其中一個年紀稍大點的教師說。
“聽說他跟誰的關系也處不好,這類人嘛,多數是有心理缺陷的,本來就不該來當老師,毀人前途。”另一個教師說。
“聽說是個畫家?”
“這年頭只要隨便在紙上畫幾筆,就敢自稱是畫家,這有什么好稀奇的。”
“這事你怎么看?”他們又去問周素芬,希望她也發能表下意見,好像作為一名正式教師,他們有責任對這種非正式的教育現象進行嚴厲批判。可說是發表意見,也只能保持意見一致,否則就成了不會做人的人。
周素芬不想背上有心理缺陷的包袱,所以知趣地走開了。那天傍晚她獨自去了公園里,也許是因為心情不好,沒走多久就感到累了。她看到前面有一張長椅,于是走上前去坐了下來,對著宿舍樓的陽臺發呆。這時一個充滿陽光的年輕攝影愛好者,背著單反相機遠遠看見了她,他癡癡地望了一會半張臉沉浸在斜陽里的陌生女孩,便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去說:
“美女,可以給你拍一張嗎?”
“不可以。”周素芬明確地回答他。
“那我可就擅自拍啦。”攝影愛好者死纏爛磨地說。
“你這人怎么這樣!”
“別生氣呀,美女,我走還不成嗎。”
“你怎么還不走。”
“呵呵,我見到你就走不動了。”
“那你就站著,我走好了。”
攝影愛好者沒有被自己說的話攔住,而是跟了上去。時隔一個多月,他對周素芬仍然充滿了熱情,盡管他沒把周素芬成功地追到手,但也沒令她感到反感。
周素芬看見穿著黑色圓領毛衣朝他們走過來的畫家,有一點不知所措。她不知道畫家其實并沒有看到她,畫家根本沒在看這個世界,所以她以為畫家是來找她的,她不知道應該怎么向他解釋。但隨后她就想到,她其實根本不需要向他解釋什么。
畫家抬頭看見久違的周素芬,是因為他聽到攝影愛好者不斷在說,周素芬你別生氣了,周素芬你就原諒我吧。攝影愛好者不知道他在喊這個名字的時候,也把畫家叫回到現實里,于是畫家看見了和攝影愛好者緊挨在一起的周素芬。但畫家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隨后就從旁邊的一條小路頹廢地走遠了。
周素芬不知為何看著畫家遠遠走去,似乎感到林蔭小路同時也在向她遠去,于是她心里充滿了消失的落寞和無奈感。但這種孤單很快也遠離了她,因為攝影愛好者拉著她的一只手臂,鄭重其事地說道:
“我發誓以后再也不說這種話了,你知道我愛你愛得發狂。”
“我沒生你的氣。”周素芬笑著對攝影愛好者說,并挽住了他一邊的胳膊。
“這就對了,我要的就是你這樣的笑容。”攝影愛好者意外地被她挽住胳膊,高興得有點找不著北了,隨后他哼起了一首小調,盡管五音不全。
“我們去唱歌吧。”周素芬心血來潮說。
“那你不找林蔭小路了?”
“不找了。”
【責任編輯 吳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