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被榮譽感催眠

一

家中影集里有一張照片，女兒唐秋秋站在幼兒園的水泥操場上，頭上戴著棕色硬紙殼制作的袋鼠面具。一個天真童稚的人兒，眼珠像兩枚小黑豆，乖得讓人心疼，眼神中充滿稚氣。

我經常端詳這張普通的留影，回想起那個熱鬧的場合。那一天，幼兒園搞了一個親子運動會，許多比賽是要由爸爸媽媽與孩子合作完成的。

有一個單腳跳接力項目，家長與孩子搭檔，手拉手單腳跳，以班級為單位進行接力賽。秋秋班級里，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叫悅君的小女孩，發令槍響了，悅君和媽媽大步蹦跳了出去。

媽媽大步、接連跳出。她是一位成年人，那是成年人的步伐，成年人的速度。小姑娘勉強跟了兩步，很快就跌跌撞撞起來。媽媽沒有減速，對女兒連拖帶拉。1/4的路程都沒有到達的時候，驚人的事情發生了：孩子跟不上媽媽的速度，跌倒了，半跪在水泥地上。

難以置信，媽媽依然沒有減速。她一頭沖在前面，對女兒的跌倒渾然不覺——自始至終顧不上朝后看一眼女兒，她到底知不知道女兒跌倒了呢？

母親拖拽著女兒，女兒在地上半跌半爬，就這樣跳完一個來回，到終點把接力棒交給了下一對母子。

悅君媽媽的行為太讓我震驚了。怎么能不顧孩子安危，生拉硬拽著她往前奔呢？那可是硬邦邦的水泥地啊。

比賽結束后，我找到悅君媽媽：“悅君媽媽，剛才悅君都跌倒了，你不知道嗎？”

悅君媽媽滿臉不自在：“我知道的……”

“你知道為什么還要拉著她一個勁朝前沖啊？悅君后來整個身體都趴在地上了！”我一定要說出自己的疑問，也要表達我的意見。

悅君媽媽臉上的不自在變成了愧悔與懊喪：“我生怕我們跳得不夠快，給班級拖后腿……悅君的膝蓋都磨破了……”

二

在唐秋秋后來的求學生涯中，我經常想到幼兒園親子運動會的那一幕。一個親子運動會，競爭只是為游戲增添一點趣味，重要的是讓父母與孩子體會親密合作的滋味。無論于個人于班級，輸贏是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情。

在悅君媽媽的眼里，競爭變成無所不在的東西，比賽只能贏不能輸。這種觀念在中國父母的心中顛撲不破，并且由他們過早地灌輸到孩子心中。

過度競爭的社會，對榮譽的理解也變得狹隘單一。榮譽就是獲勝，就是要贏。媽媽們拖拽著孩子，不顧一切地疾奔在通往贏的道路上。輸是最大的恥辱。

悖論就在于，輸贏恰恰是比較出來的，肯定不可能每個人都贏。沒有輸的人，贏也就不復存在。

人人都想贏的社會造就了這樣的局面：榮譽屬于塔尖的極少數人。云集塔身的大多數都是失敗者。只要不能贏，就是失敗者，生活在被羞辱或者自認羞辱的境地。

如此一來，人群中的絕大部分被定義為失敗者，被這種社會的排序所羞辱，也被篤信這種排序的自己所羞辱。仔細想想，這是多么愚昧。

人的尊嚴與價值就這樣被泯滅了。

悅君媽媽的作為以及她事后的愧悔，逐漸變成了警鐘一般的東西，時常提醒我，千萬不能在競爭的氣場中，被榮譽感催眠，像那位媽媽一樣，有意無意地傷害孩子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