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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利墩

2014-04-29 00:00:00胡楊
啄木鳥 2014年4期

根撲從戈壁上回來,趕著一輛毛驢車,車上裝滿了紅柳,趁著夜色,進了村子。

根撲前幾天說過,有一個銹蝕的鐵箭頭要讓我看看,幾天了,沒見人影,他老婆桃葉說他去戈壁了。站在村口,就可以望見戈壁,但這個戈壁只是根撲要去的戈壁的邊邊,根撲要走一天一夜,才能走到那個“戈壁”,那里可能更加低洼一些,簇擁了一堆一堆的紅柳。從前的村子,人們都去那里挖紅柳,冬天取暖燒炕,夏天生火做飯,都得靠這些紅柳。現在,戈壁設立了紅柳保護區,保護區鼓勵村民燒煤,誰家買煤,一噸補助八十塊錢。就這,根撲也沒錢買煤,只有冒著風險去挖紅柳,這一次,又成功了。

早些年,村莊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男人成年的時候,要去一趟戈壁,從一百多里路外的戈壁上拉回一車紅柳,供家里一個冬天的燒柴。人們往往選擇一個標志性的日子,就是二十四節氣中的大寒,大寒來臨,表明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到了。尤其在一覽無余的戈壁上,風大,低溫,地面積雪不化,呈現出冰天雪地、天寒地凍的嚴寒景象。十八九歲的男孩子們五六個人搭伙,趕上五六輛毛驢車走進戈壁。那真是風雪兼程,幾天之內,光是坑坑洼洼的沙石路,就把人搖晃得散架了,更不要說砍柴、裝車、拉運。這一路上,又是翻車,又是爆胎,小伙子們沒辦法了,就坐在背風處哭,哭一陣子,又接著接受磨難,回到家,身上都要脫一層皮。很多人腳上、手上的凍傷,就是去戈壁運柴火留下的后遺癥。

根撲去過很多次戈壁了,對于戈壁,他已是駕輕就熟。

桃葉早就做好了拉條子,殺了一只老公雞在鐵鍋里燉熟了,一院子的肉香,能把人打個趔趄。根撲卸了車,吩咐桃葉給毛驢飲水、喂草,自己就進屋了。桃葉以為根撲正在狼吞虎咽呢,就沒多管,準備把后院里的紅柳歸攏歸攏,剛干上手,根撲就喊上了。根撲說,快去,把吳老師喊上。

吳老師就是我。勝利墩是整個綠洲上最大的行政村,附近泉水片、河水片的孩子都集中在這里上小學。勝利墩小學在我來之前已經存在三十年了,而我從師范學校畢業分配到勝利墩小學才僅僅兩年。兩年里,根撲有事沒事常往學校里跑。夜晚的時候,他很可能弄來一只雞,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妥當,燉在我爐子上的鋼精鍋里。兩年前,根撲和我一樣是光棍兒,根撲是村上的孤兒,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就和我搭了伙。根撲和桃葉好上,也是這兩年的事。根撲估摸雞在鍋里快爛的時候,就會把桃葉叫來。起初,桃葉不肯來,他就說去吳老師那里,桃葉就來了。其實桃葉是很喜歡根撲的,根撲會疼人,有好吃好喝的,都會想到桃葉。時間長了,桃葉想跟根撲結婚,可桃葉家里不同意,因為桃葉像一朵桃花一樣,嫁給根撲,就像一塊好端端的肥肉讓狗吃了。這是村里人的比喻,村里人常常把好看的女人比作肥肉,把疤瘌男人比作狗。在村里人的眼中,桃花是肥肉,根撲是狗。可這世上的事情怪得很,狗吃到的肥肉最多,人們扳著指頭細數一遍,多了去了,只好嘆一聲:好漢沒好妻。

說起來根撲人長得還算精神,個頭高挑,身材勻稱,人也講義氣。去年七月,他們剛準備結婚,桃葉的弟弟上大學,根撲就把結婚要用的兩萬塊錢全給了小舅子,這讓桃葉的父母著實感動了一回。根撲沒有把這當回事,他大大咧咧地說:“村里出了個大學生,是我小舅子,這是多光榮的事,錢就應該花在這刀刃上。”

一來二往,根撲、桃葉都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村莊的名字就叫勝利墩,這個名字怪怪的。本來,村莊地處戈壁的邊緣,廣大的綠洲好不容易延伸到這里,突然間戛然而止,讓人們好生失望。也不全是失望,村里泉水密集,再加上河水的灌溉,沙地就成了寶,種棉花,栽葡萄,日子也過得滋潤。村莊的名字源于村頭的幾十座烽火臺,那是很老舊很老舊的烽火臺了,幾輩子的人都知道村莊就在烽火臺的背面,說起村子,就說是烽火臺那里的,說來說去,至少說了幾百年。后來解放了,革命勝利了,村名要用上烽火臺這個標志性的建筑物,就必須加一點兒革命的色彩。工作組的同志說,勝利了,過上好日子了,村子就叫勝利墩吧。

我一個人在學校宿舍里,懶得動彈,正想躺下來看書,就聽見桃葉細細的叫聲,我知道根撲回來了,還知道桃葉給根撲做了好吃的。

根撲見了我也不說話,示意我坐在炕上。炕桌上擺了一大盆雞肉,香氣四溢,還有幾碟可口的小菜。我已經急不可耐,像自家人一樣招呼桃葉上桌,可根撲仍是不緊不慢,轉身挪到了炕角,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一個小木箱子。我想他可能是讓我看看他在勝利墩下挖到的鐵箭頭。他早就跟我說過,還一副神秘的樣子。我故意不理他。

桃葉發話了:“先吃飯吧,吳老師都坐了半天了,還在磨嘰。”

根撲這時候笑了,笑得一臉燦爛,他從紙包里取出七八個黑坨子。他說,不讓我看看,他心安分不了,飯也吃不好。先看看,一會兒工夫,不耽誤吃飯。

我掂了掂那坨子的分量,用指甲掐了掐坨子的硬度,找了一塊毛巾擦了擦,竟然有隱隱約約的文字。我的天呀,根據我的判斷,這應該就是人們常說的“波斯銀幣”。

我們邊吃邊說波斯銀幣的掌故。

公元226年,波斯阿爾達希一世推翻安息王朝后開始鑄造這種銀幣。其兩面都用模子打壓成花紋,正面是國王半身像,背面正中是波斯國教祆教(拜火教)的祭壇,中有祆神半身像,兩旁為缽羅婆文的“某王之火”銘文。

古代波斯是世界文明的發源地之一,它的歷史可分為三個主要時期。第一時期為居魯士大帝建立的阿黑門尼德王朝,定都蘇薩,史界常稱為波斯帝國。第二時期是帕提亞王朝,我國稱為安息。第三時期是薩桑王朝,我國也稱薩珊王朝。薩珊王朝是古代波斯的一個繁盛時期,其范圍主要位于今天的伊朗、阿富汗等地。波斯在安息王朝時便與我國有商貿往來,《史記·大宛列傳》特別記載了安息國“以銀為錢,錢如其王面”的鑄幣情況。這個時期,中國的絲綢,西方的玻璃、寶石以及數目龐大的薩珊銀幣,都通過絲綢之路源源不斷地抵達各自的目的地。薩珊錢幣正面都是面右戴冠王像,除開國之君阿爾達希一世延用帕提亞式王冠,此后均為薩珊式王冠。甚至一個王在不同時期亦有差別。反面為祭火壇,早期壇旁無侍者,沙普爾一世以后,壇兩側各有一名侍者。正反面外緣都有珠圈,中后期常有雙珠圈或三珠圈。

薩珊錢幣絕大多數都是銀幣,而金、銅幣很少。薩珊銀幣純度高,打造技術極好,而且圖案清晰異常,堪稱古錢幣中的精品。

我講的時候,根撲眼睛眨也不眨地聽著,那些陌生的地名、年代、人物,增加著他的想象力。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撫摩著那幾個黑坨子,仿佛它們已經給他帶來了紫禁城一樣的輝煌。

我所說的這些,其實都是照本宣科的東西,沒有一點點創意,可對于根撲來說,他好像心里有底了,一個勁兒地催我吃飯,他自己也開始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我幾次問他這東西從哪兒來的,他都像沒有聽見我問話一樣。

在初中的時候,我就偏好歷史,上了師范學校,就專門攻讀古代絲綢之路的歷史,絲綢之路沿線的每個地域,每個朝代,在我的腦子里,都有清晰的梳理。尤其是絲綢之路上具有文化特征的文物,我更是如數家珍。幾塊波斯銀幣難不倒我。

按照平常的慣例,我和根撲要喝幾盅,桃葉也會加入其中,可今天既沒酒,飯也剛吃了個半飽,根撲就讓桃葉自己洗刷鍋灶,早點兒睡覺。根撲說,要到我的宿舍好好聊聊。

臺燈下,我把那幾枚波斯銀幣仔細擦掉部分銹蝕,放大鏡下,果然不出我所料,“波斯銀幣”的特征顯現出來了。

根據波斯銀幣的特點分析,這些黑坨子應為波斯卑路支王錢幣,制造于公元475至483年之間。其表面呈灰黑色,外輪廓不甚規則,花紋系由印模打壓而成,正面為半身的卑路支王胸像,王面向右側,其眼細長,鼻梁高挺,吻部平直,上下唇清晰可見,腦后發髻以星點紋組合并被束成圓形如梅花狀,耳下是珠鐺,頜下留須,頸項繞瓔珞一匝。頭戴王冠,冠上飾有一雉堞形物,為祆神阿胡拉·阿茲達的象征,其上有加飾一對翼翅,象征祆神屠龍之神末累什拉加納,寓意為戰爭勝利。冠頂有一略呈乳滴狀的隆起球狀物,被襯托于一彎月之上。銀幣背面主體圖案為波斯祆教祭火壇,其外緣也有一圈連珠紋圖案。祭火壇下部有基座三級,壇上有四層火焰紋,火焰紋兩邊分別飾有六角星和新月紋,壇體兩側各有祭司一人,相對而立。

這些古代波斯銀幣在我國的新疆、甘肅、青海、陜西、江蘇等地都有過出土,其地點都是在當時陸上絲綢之路的各個商貿發達之地和我國南方海上絲綢之路的個別商貿城市。波斯銀幣的大量出現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那時中國與西方各國在經濟交流方面是頻繁而且極具規模的。波斯銀幣也就成為中西方社會經濟交流和商業貿易發展的見證。

聽了我的進一步闡述,根撲心里已經癢癢得不行,他終于說出了自己最想說的那句話:“這東西值錢嗎?”

“這說不好,眼下的價格,一枚也就是三百多塊,以后肯定升值,升值的空間有多大,說不好。”

對于我的這個回答,根撲顯然不太滿意,他眼睛里熊熊燃燒的火焰似乎迅速暗淡了下來。他知道,我不會騙他的。

根撲把波斯銀幣包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些東西,差一點兒要了我的命。”

我不好多問,取出一瓶酒打開,倒了兩大杯,根撲眼睛盯著酒,竟自咂吧著喝起來。

我突然感覺到,我和根撲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紙,我看他的面容是朦朦朧朧的,看他的心思更是如此。這時候,要是謝爺在就好了,幾個人可以敞開心扉聊一個晚上。

說實話,最初我來到勝利墩,心情是沮喪的,一段時間恍恍惚惚的,找不到真實的自己,遇到謝爺后,我才覺得自己找到了一處世外桃源。

那也是一個春天的夜晚,我一個人懵懵懂懂地轉悠,不知不覺就走進了荒野。勝利墩向南不遠就是一片荒野,在荒野和綠洲之間,有成片的混雜林,有沙棗樹、柳樹、榆樹等,阻擋荒野上的風沙。在綠洲縱橫的田野上,人還有方向感,樹和村莊都可以作為參照物。在荒野上,習慣性的思維被涂抹,尤其在黑夜,一下子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戈壁上的春天,晝夜溫差大,白天零上十一二度,夜晚則降到了零下一二度,凍得人瑟瑟發抖。這才想到要回宿舍,可四顧茫茫,宿舍在哪里呢?突然間,我就從懵懂狀態中清醒了:我迷路了。我在書上看過,在荒野上迷路,人最好別亂動,就待在原地,等待救援。還有,人在迷路的時候,貴在冷靜,不冷靜,就容易失去控制,東奔西跑,像一頭瘋狂的獅子。到最后,消耗了體力,人就像一堆沙子,想動一動都沒有力氣。

我并沒有緊張,穿過混雜林,我知道自己走了多長時間,即使走遠了,也不會有啥危險。但荒野上的事,不好說,你明明覺得是東,它可能就是西。我憑著記憶往回走,可越走心越虛,原因是我壓根兒就沒有找到樹林,我越覺得快到樹林了,樹林卻越是不見蹤影。好在遠處有一處亮光,先奔著那亮光去再說。

這樣就見到了謝爺。謝爺把我讓到屋子里,我就覺出這老人的仙風道骨。盡管屋子破舊了些,屋里的陳設也簡陋了些,但老人的那種不急不躁的神態,立刻讓我安心了。

時光似乎倒退了一百年。屋子里的四面墻壁黑黝黝的,仿佛煙熏火燎了幾千年,表面是油光光的黑,摸一下,卻有油漆的質感。同樣黑黢黢的炕桌上,放了一盞馬燈,這微乎其微的亮光,讓人覺得這世界的虛幻。火盆里一塊樹根悄悄燃燒著,散發著無比溫暖的氣息。在勝利墩,這樣的家庭已經絕跡了。

我滿臉驚奇。謝爺也不問我的來路,只是讓我烤火、喝水,從此以后,我就成了那里的常客。

那天夜里,我和謝爺擠了一夜。后來我常想,那天夜里要是有一瓶酒,我們會酩酊大醉的。因為,這樣的人,這樣的夜晚,再有火辣辣的酒,不可多得。

后來我知道,謝爺住的地方叫老謝店。掛了謝爺的姓,來來往往的馬車、驢車、牛車都在這兒歇腳。謝爺閑不住,為車戶們割草喂馬、喂驢、喂牛,把火盆燒旺,給車戶做吃食,如果大家情緒高漲,還到村上的燒鍋打幾兩酒。謝爺的為人方圓幾十里,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這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到處都是柏油馬路,馬路上卡車、轎車來回穿梭,村里很多人家都有了拖拉機和摩托車。

老謝店距離村莊有五六里地,平日里村莊的人們也幾乎忘記了這座車馬店的存在,只是在一年一度春節到來的時候,村上慰問五保戶,謝爺才被人想起。

那么,謝爺是啥時候落腳勝利墩的呢?說法不一,有的說新中國成立前,還有的說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總之,就像謝爺的年齡一樣,誰也說不清楚,有說八十多的,有說七十多的,還有說九十多的,看他硬朗的身體,我看像是六十多歲的人。

那年那個夜晚之后的每個夜晚,我和根撲都會聚在謝爺的車馬店里,纏著謝爺講那過去的故事。隨著不斷交往,我發現謝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把戈壁和荒蕪捏在股掌之上,隨意翻轉,這本事不是一兩天練就的。

謝爺說,從前,從勝利墩到西域有一條秘密的便道,這條便道既可以躲避官道上名目繁多的稽查,也省去很多時間和路程,約是官道的三分之一,因而中原前往西域的商隊多走這一條便道。但誰知道這條便道的路徑呢?兇險的戈壁就像張大嘴巴的狼等著你,稍一不慎,就貨失人亡。這樣的賭注必須下在一個老把式身上。

謝爺就是這樣的老把式。

謝爺說,在戈壁上行走是有學問的。

戈壁上走的是水路。戈壁干涸一片,哪兒有水呢?乍一聽一頭霧水,實際上老把式的學問就在這里。在一大片戈壁上,要練就一個老把式,那得幾代人的工夫,一代一代往前闖,幾天走過的泉,這泉和泉之間正好是一天的路程或者短一些,一連串的泉就把人、駱駝和貨物送到了目的地。謝爺是這么說的,但要在遼闊無比的戈壁上記住一眼眼泉的位置,談何容易。謝爺說,那每一眼泉都要記在心里,他每晚睡覺前都把手放在心窩子上細數那些泉的數目,就像一遍遍走戈壁一樣。

幾口酒下肚,根撲明顯地控制不住自己。根撲看看我,揣摩我的心態,說:“要么,把謝爺請來?”

我說:“算了吧,這么晚了,讓謝爺睡個安穩覺吧。”

根撲徹徹底底靜下心來,才講起了他的傳奇經歷。那天天真冷,風呼呼地吹,他整理好沙丘里挖出的紅柳根,橫平豎直,結結實實地裝在毛驢車上。這裝車是個細活,裝不好,一路上的顛簸,用不了多長時間,車就會散架,不得不把所有的柴根卸下來重新裝。根撲不想給自己找麻煩,像大姑娘繡花一樣一鉚一扣地層層壘疊,然后五花大綁地捆上繩子,這才算放心。裝好了車,他又把一袋子草料倒在地上,喂驢。他心疼牲口,刻意多放了些玉米粒,給毛驢加上點兒細料,路走得會順當一些。

這是一段空閑,根撲找了地方蹲下來拉屎撒尿,冷風吹得屁股像針扎,他也顧不了許多,草草了事之后,就躺在沙丘的背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這個時候不養養神,走在路上,就連打瞌睡的機會都沒有了。

根撲緊緊地抓住了這個機會,給自己補充體力。這個鬼地方,要是有了錢,才不來呢。想著他給桃葉的承諾,一定要讓她過上有錢的日子。可錢也不是好掙的,天上不會掉人民幣。這一車柴,就省好幾百塊錢。幾個幾百塊錢,就是幾千塊錢,幾個幾千塊錢呢,就能蓋一院大瓦房。有了更多的錢,就可以和桃葉一起,天天去城里下館子、買新衣服。好日子就是這樣熬出來的,不吃苦,哪來的好日子?想著想著,就想遠了。根撲不得不把想得最美的心思藏起來,藏得嚴嚴實實的,不讓風知道,不讓戈壁知道,不讓沙丘知道。

藏好了自己的心思,根撲一下子精神了,三步兩步就躥到了柴車前,他“得得得”地吆喝了幾聲,卻沒有動靜,仔細一看,毛驢沒了。他的腦子“轟”的一響,就木了。四顧茫茫,沙丘連著沙丘,毛驢哪兒去了呢?不容得根撲細想,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頭,順著毛驢的蹄印往前找。

這該死的毛驢,找著了,非扒了它的皮不可。根撲往前走的動作很激烈,就像沖鋒一樣。也不知道追出多遠的路,望見毛驢在悠閑地啃食荒草。根撲氣不打一處來,撲上去本來是想狠狠地踢毛驢一腳,心急火燎地踢在了地上,伴隨而起的一片沙霧之中,似乎有串清脆的響聲,這響聲一絲不落地落進了根撲的耳朵。沙霧散去,他看見了那些黑坨子,掂了掂,知道那是金屬。沙丘下怎么會有這東西呢?根撲順著腳踢開的小坑往下挖,又挖出三個,再挖,挖出幾根骨頭,他就不敢再挖了。趕緊收拾好黑坨子,牽起毛驢往回走。

回來的時候,迷了路,身上沒有一點兒水和食物,根撲和毛驢在戈壁上折騰了半天。這就是根撲說的差一點兒要了命的經歷。

根撲講述自己的經歷,我腦海里的人物卻始終轉不到根撲身上。剛開始的時候,那個人物是根撲,漸漸地就模糊了,后來那個人的臉成了謝爺。

謝爺每一次走戈壁的經歷都比這驚險,都比這奇妙。

謝爺說,他從駱駝客成為一個老把式的時候,第一次領著駝隊穿越戈壁,差一點兒犯下一個致命的錯誤。他想繞過一眼泉,節省一天的路程,在他看來,那一眼泉有點兒偏,駝隊得拐個彎,與其拐個彎不如走直路,算下來走的路差不多。就這樣,他領著駝隊走直路了。走著走著,后面一練子駱駝沒有了。怪了,這大白天的,又沒刮風,又沒下雨,見了鬼了?真是見了鬼了。謝爺順著駱駝消失的地方用手杖往下一捅,差一點兒一頭栽進去,兩米多長的手杖頓時不見了蹤影。這讓謝爺心里一驚:遇上湯土窩子了。所謂的“湯土”是細如面粉像稀湯一樣的土;“窩子”是深深的溝壑,這溝壑不規則,或者是一個大坑,或者是一條長條形的溝,或者是一口豎井。表面上看,是一片完整的戈壁,無法辨別哪兒是湯土窩子,哪兒是戈壁,一旦陷進去,那就瞬間消失,消失得沒有任何跡象。

謝爺讓大家原地不動,自己坐在湯土窩子邊大嚎起來,那嚎聲像是一只凄厲的獵狗。這一練子駱駝就是五匹,每一練子駱駝由一個駱駝客負責牽引、裝卸、喂食等等。在一個大的駱駝隊伍中,分工明確,各自為政,遇到特殊情況只要老把式一聲吆喝,都知道該怎么做。比如,狼群來襲,駱駝全部圍攏一圈,駱駝客們架起篝火,炸響一串鞭炮,狼群看無機可乘,就只好灰溜溜地散去;再比如,遇到大風暴,砂石鋪天蓋地而來,駱駝客則要分散蹲伏于背風的地方,等風小一些后,大家集合在一起,清點駱駝和物品。沒有老把式的口令,誰都不能輕舉妄動。

五匹鮮活的駱駝和一個活生生的駱駝客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了,任謝爺怎么哭嚎也喚不回來。大伙兒呆呆地站立著,也不知道謝爺哭嚎了多長時間,謝爺一聲令下,回頭去走二道泉。

戈壁的律令隨意更改是要付出代價的,那代價就像一把刀子插在謝爺心上,只要一想起來,心里就隱隱作痛。

與謝爺的那次經歷相比,根撲已經很幸運了,他不僅全身而退,還有所收獲,應該說是老天的垂愛。

也許是把該說的都說了,心里卸下了負擔,喝酒也順了許多,他的量明顯地多了,喝到半夜,根撲已經爛醉如泥。沒有辦法,只好把他扶到我的床上,鞋子和衣服都沒脫下來,他就扯起呼嚕睡死了。

勝利墩的夜色,濃稠得像一塊黑幕,人走出去,怎么撥也撥不開,只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闖,大概是在一個坡沿上,我酣暢淋漓地撒了一泡尿。人頓時輕松多了,也清醒多了。根撲是個心懷野心的人,他不像勝利墩的男人,一年四季伺候好自家莊頭的幾畝地,然后安享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樂趣。根撲初中畢業后,靠著自己的聰明機靈,在戈壁深處的油田倒騰廢鐵,要不是他那幾個關系戶被抓了起來,說不定他現在早就是個暴發戶了。也怪根撲命運不濟,剛剛用土雞肥羊換來的熟門熟道,立刻就被堵死了。不過,他也沒吃虧,白賺了兩萬塊錢。現在,無意撿到的幾塊波斯銀幣又讓他看見了一絲曙光。這一切,從他那沉默的眼神中,我能看得出來。

勝利墩的春天,只是一個節令中的詞匯,真正節令中的內容,卻是長久的空白。只有靠近勝利墩的那一大片柳樹,漸漸地溢出無數細小的芽苞。這些芽苞遠遠看去,像是充斥于樹間的淡綠色的霧靄,勝利墩高大的身軀,一天天模糊,一天天看不清楚了,春天就來了。而綠洲上的小草,謹小慎微地探出腦袋,一股寒風吹過,它們又縮了回去,一伸一縮,暴露著成長的艱辛和人們的急不可耐。

對于根撲來說,這是一個躁動的春天。那幾塊波斯銀幣就像揣在懷里的兔子,撲騰撲騰地跳,怎么摁都摁不住。

門前的梨樹,這兩天突然間冒出一樹繁花。梨花的素白,像是一個清潔的女人,被霧紗罩著,看不見她的眼睛,而她的美卻四處放射。這似乎暗合了根撲的心情,他總是感覺到他有一個近在眼前的機會,他必須奮力抓住它。這些波斯銀幣只是前奏,他要的是綴滿樹枝的肥碩的梨。

波斯銀幣確實是個誘餌,它除了釣住根撲的利欲,也一擊命中了我的好奇心。在我的業余研究中,波斯銀幣的出現,足以讓我從一個虛無的歷史空間轉移到實在的現實環境。那里有一堆沙子,沙坑里有幾根骨頭,很明顯是人的骨頭,他持有的證明自己身份的唯一的憑證是七枚波斯銀幣。我現在能夠拓展的想象與書本上的理論頓時全部聯系起來了,枯燥的推理猛然間有了靈魂,就像那幾根骨頭被包裹了血肉,鮮活了起來。

勝利墩的春天,彌漫著無邊的情欲,這讓我想起了桃葉。我剛剛到勝利墩的時候,桃葉就在學校的小食堂做飯。那時候,學校有個公辦老師家在外地,只能吃學校食堂。后來,這個老師追求桃葉。開始的時候,桃葉對那個老師還有點兒好感,直到發現那老師是個神經質,就漸漸遠離了他。不想那老師受到了刺激,趁著夜色一個人走進了戈壁,當人們再次看見他的時候,他渾身光溜溜地出現在勝利墩,嘴里還不停地念著桃葉。

這對桃葉是個莫大的打擊,她于是辭去學校的工作,回家務農去了。因為學校缺老師,我就來到了勝利墩。起初,我只是聽到桃葉的名字,見了她的人以后,就覺得她真是一個難得的淑女,雖然文化程度是個高中生,但一舉一動都透露著大家閨秀的氣質。說實話,是個男人都會愛上她的。

見到她,也是村里安排的派飯輪到了她家。小小的院落干凈整潔,一樹桃花粉嘟嘟地煞是可愛。到了屋里,炕上的兩床綢緞被亦是桃花般鮮艷,床單一碼紅色,還有炕一側的大木箱紅光錚亮,一派喜慶的氣象。還沒顧得上一一欣賞,香噴噴的飯菜就端上了炕桌,雞肉臊子面、幾盤小涼菜、小咸菜,那一頓飯吃得我酣暢淋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臨走時,桃葉才露面,她的父母說,這飯是她做的。我這才把人對上了號,原來,她就是桃葉。

桃葉從學校辭了職,我就只好吃派飯。所謂的派飯,就是由村上的領導安排,就近挨家挨戶地輪流吃飯。掰著手指頭算一下,桃葉做的飯最可口。我常常感嘆,人一輩子要是找這么個媳婦,又漂亮又會做飯,那才叫福氣呢!不料這話傳到了村黨支部書記的耳朵里了,書記想著成人之美,連夜就去了桃葉家,向桃葉的父母提親。書記覺得這是天大的好事,再加上我穩重又有學問,做成這門親事沒有一點兒問題。可事情偏偏不如人所料,桃葉死活不同意,也沒說理由,就是不同意。書記只好掃興而歸,這件事是我后來才知道的。

勝利墩是綠洲的門戶,從勝利墩到根撲打柴的戈壁有一百八十里,這其間有八個驛站。在這段路程中,古人記載了“洪水口”、“棘口”、“黃羊渡”等古驛站的名字,到了勝利墩,一切就模糊了,模糊得就像沒有星星的黑夜。多少癡迷歷史的眼神,在這樣的黑夜中碰撞著,窮盡了一生的心血。根撲發現的波斯銀幣,可能就是黑夜中的光明,它會照射出那個時代的白晝嗎?

至少,我應該有實地考察的經歷,這樣可以矯正判斷的方向。任何一種判斷,方向的錯誤都是致命性的錯誤。我很想與根撲一起再次勘察波斯銀幣的路線,對波斯銀幣的發掘地進行一次細致的整理。我想,應該準備好一輛吉普車、一臺衛星定位儀、一架照相機和一把洛陽鏟,這些我都可以借到,精密的數據和真實環境的描述,是整個研究的分量所在。

最好這幾天就能出發。

最好能帶上謝爺。

一直以來,我都想讓謝爺領我去一趟神奇的戈壁。每次有了這個念頭,我都激動不已:把一條古代商業線路弄清楚,那該是多大的功德。可每每說出自己的想法時,謝爺就默不作聲了,好像這背后隱藏著什么深深的忌諱。

謝爺講過一個故事,說那個故事是發生在駱駝客中間的。

駱駝客是戈壁的孩子。一旦成了駱駝客,就沒有了故鄉和家,駱駝客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謝爺說,駝隊培養一個老把式得十多年工夫,人還得機靈;而招募一個駱駝客只需要半個小時,老把式坐在沙丘上觀察著,只要招募的駱駝客回頭兩次,有依依不舍的樣子,就不合格,就不能成為駱駝客,不管從中撮合的人怎么說,老把式都不會點頭答應。謝爺說,招募了這樣的人,就等于害了人家。一個駝隊一出門就是一年半載甚至三年五載,那些戀家的人根本忍受不了這樣的寂寞,有的人會發瘋,有的人會偷偷地往家里跑。想想看,那么大的戈壁,一個人走丟了,就是死路一條。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老把式找到了一個可心的女人,本來他是要和這女人死心塌地過日子的,再也不去走戈壁了。他幾十年掙下的錢夠他們花銷的了,他們在一處沙灣找到了一塊風水寶地,這里有泉水和湖泊,還有大量的沙土地,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風和日麗。老把式在風口上栽了榆樹和沙棗樹,在沙灣種了葡萄、梨樹、杏樹和麥子,大片的荒地上種了苜蓿,糧食有了,果蔬有了,還養了一群羊,小日子過得滋潤無比。

可老把式就是老把式。每當閑暇,他總是站在沙丘上,魂不守舍地望著遠方。因為他是天生的老把式,天生與戈壁和沙漠打交道的,離開了行走,他就是一個廢人。盡管,沙灣的日子很是溫馨,但時間長了,他骨子里的那種沖動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終于有一天,有一個駝隊的管家找上門來了,那管家也是歷經千辛萬苦找到老把式的,說什么也要求老把式走一趟戈壁,只走一趟,那救急的口氣不容人分辯和推辭。老把式閉口不言,他是給女人發過誓言的,從結婚的那天起,永遠不再走戈壁。想起來,這個滾燙的誓言猶在耳邊,也僅僅過了一年多。聰明的管家只好轉而求起了夫人,夫人只是哭。在沙灣,女人就是一棵灰蓬草,男人是雨水,沒有了雨水,灰蓬草只有枯萎、死亡,然后被大風吹得粉碎。

看著自己的丈夫一年多來心緒不寧的樣子,她知道他的心思,他是戈壁的人,他不屬于自己,也不屬于這個家。其實她早就該明白,駝隊是老把式的靈魂,離開了駝隊,老把式就是一副臭皮囊。女人放聲哭了起來,也只有在這時候,她可以痛痛快快地哭,等老把式走了,她的哭聲誰會聆聽呢?

哭完了,女人用袖子把眼淚一擦,說了一句干脆話:“去吧!”

管家壓在心里的石頭落地了,趕緊開脫:“就這一次,老把式在戈壁上如魚得水,只這一次不能把他放在干灘上。”

說來也是,又不是生離死別,這是老把式拿手的活計。再說,管家把工錢一漲再漲,這次回來,就掙得盆滿缽滿了。

世間的事就是這樣,越是著急,越是跑偏,這叫欲速則不達。老把式和駝隊走了三個月,在最后的關頭,老把式撐不住了,他一改過去不慌不忙的做派,每天都要擠出三兩個鐘頭。不幾天,就弄得駝隊亂了方寸,很多人不適應了,出了很多錯,結果,想快一些,反而慢了半個月。

老把式背了一褡褳銀子直奔沙灣,可沙灣在幾天前被一場沙暴淹沒了。泉水沒有了,湖泊消失了,他種的榆樹、沙棗樹只露出了尖尖。說起沙暴,那可是戈壁上的天災,一場沙暴下來,村莊被毀、家破人亡的事是常有的。看到這個情景,老把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瘋了似的用手刨著堆積如山的沙子,嘴里大喊著女人的名字。空闊的沙灣,只有些許的回音傳過來,剩下的,就是可怕的寂寞。

老把式的女人就這樣走了。難道這就是命運?只有幾天,他的駝隊完全可以趕上這個時間,可陰差陽錯,偏偏出了那么多的差錯,讓他耽誤了回家的時間,就在這個當兒,沙暴來了,心愛的女人走了。老天啊,你怎么這么不公啊!老把式把褡褳里的銀子全部拋撒掉,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疑心,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就是謝爺,因為謝爺在講這個故事的時候,眼睛里浸滿了淚花。

謝爺也許是傷透了心,才不愿走戈壁的,看來叫上謝爺是不可能了。和根撲一塊兒去吧,我怎么也不好開口,雖然,我需要的是研究成果,根撲需要的是金錢的進項,但等我的研究成果公布于世,他的發財夢也就同時破滅了。這是顯而易見的。《文物保護法》中說得很清楚,凡是存在于國土中的文物,都屬于國家,任何個人無權擁有。

根據我的經驗,從古至今,根撲去過的那個深遠的戈壁是無人區,是被擱淺于遙遙道路兩側的死穴。一個驛站與另一個驛站能夠在精力許可的條件下接通生命的鏈條,除了謀殺和暗藏,不會有人的尸體,更不會有大型的墓穴,至于價值連城的文物,出現的幾率幾乎等于零。

這些,怎么跟根撲說呢?說多了他不明白,說少了,會加重他的誤會。我急在心里,又不能發作,只能等待機會,在合適的時間用合適的方式說服根撲。我想好了,如果真的有重大的學術價值,我會補償他一筆錢的。

不料,從那晚以后,根撲就像一陣風,吹過去了,就沒有了信息。根撲去哪兒了呢?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想去問問桃葉,孤男寡女的,也不方便。只能死等。

春天的氣息就在一呼一吸之中,青草的味道,樹葉的味道,一波一波撲來,把人整個兒抬得輕飄飄的,人好像又能與這些氣息糅合在一起了,格外清爽。我在田野上走著,突然想起了勝利墩。在學校工作好幾年了,還沒有認真地看過勝利墩,雖然它與我所見過的烽火臺沒有什么兩樣,但它作為村莊的標志建筑物,我至少應該拜會拜會它,哪怕是禮節上的拜會。有了這樣的沖動,我加快了步伐。

勝利墩被淹沒于樹窩子里,我疑心古代的勝利墩絕對地處敞亮的開闊地,最多會有一些稠密的小灌木拱衛著勝利墩,斷不會有林葉障目、不見烽火的情形。穿越樹林子的過程,是一種放松而又自得的過程,在這個局部的氛圍中,和平中的寧靜始終感染著人。對于不遠處埋伏著的勝利墩,真實的存在也會被這巨大的感染力所吞沒,絲毫不具備殺傷力,那放浪的烽煙,只是一個帶有表演性質的劍客。而我卻感到了隱隱的殺氣,這殺氣是從腳下的沙土中躥出的,擊穿腳跟,直入內心,寒冷而尖銳,就像整整一座勝利墩壓在了我的身上。

長期的風雨剝蝕,勝利墩的老態龍鐘表現在它那縱橫交錯的裂痕上。目測高度約在八米左右,長寬相差無幾,也有五米,上小下大的厚重,居高臨下的威嚴,不因為它的老態龍鐘而若有若無,相反,這里卻是一個磁場的中心,一圈一圈看不見的漣漪都飛舞著箭矢。

從夯土層上看,有多次維修的痕跡。此類烽火臺,名曰“空心墩”,看它的外圍,只是一座厚實的土墩,其實內部暗藏玄機。在遇到緊急軍情時,或堅守不出,或居高臨下襲擊來犯者,實為可守可攻的堡壘。駐防的戍卒進進出出都是靠軟梯完成的,用心良苦的設計,肯定是殘酷的戰爭催生出來的。

勝利墩的村民,很少有去勝利墩溜達的。據說,新中國成立前挖水渠的時候,挖出了一馬車白骨,參與挖水渠的兩個人沒幾天就得病去世了。人們說是從前的厲鬼奪走了人的魂魄。發生了這樣的事,人們叫著勝利的名字,心里卻陰森森的像裝了一塊沉重的鐵坨。攤上這么個名字,一問一答:你是哪兒的?我是勝利墩的。說完了就說完了,也很少解釋為啥叫勝利墩,勝利墩在哪兒。村里的人或者是外村的人,只是勝利墩長勝利墩短地說,但真要到勝利墩下,在那里站一站,卻沒有幾個有膽量的。

根撲是個例外。根撲在勝利墩下偷偷挖掘,還挖出了鐵箭頭,足見根撲的心機。也怪我,有事沒事,老是愛抖摟自己知道的那些文物知識,根撲聽著聽著,就聽出了門道。其實,文物方面的情況很復雜,即使天天蹲在文物堆里的人,也有看走眼的時候,不要說根撲。勝利墩周邊有過幾次大的發掘,其出土文物震撼了全省全國。這些根撲都知道,我講給他時,他的眼神不時地放光,就好像那些文物是他發掘的一樣。

想起自己平時的神侃,添油加醋的成分居多,根撲卻似乎深信不疑。而自從他發現了那幾塊波斯銀幣之后,根撲就不是以前的根撲了,像換了個人似的。記得他跟我說過,誰要是得上幾件寶貝,一輩子的吃喝就不用發愁了。他心目中的寶貝,現在,就只是文物了。他從我那兒借走許多關于絲綢之路的書籍,一個冬天,他都貓在屋子里看,別人纏著他喝酒耍牌,拉都拉不動。沒想到,根撲還真是一塊讀書的料,把勝利墩一帶的朝代更迭、歷史事件梳理得一清二楚。有了鐵箭頭和波斯銀幣,不管是有心還是幸運,也算是小試牛刀,他應該跳著蹦子高興。桃葉常常說,根撲是個牛皮燈籠,表面不亮心里亮,遇到大事情需要拿主意,他都是一個人窩在僻靜處,想個一天半天的。可這次,時間也有點兒太長了,五六天沒有露面。要是平常,他總是隔三差五地往學校里跑,只要他是去了學校,桃葉就知道是去找我的,不管不問,任由他去。到了吃飯的時間,要么我買一聽大肉罐頭,煮一鍋掛面,我們邊吃邊聊;要么,他拉著我去他家吃桃葉做的炸醬面或拉條子。

傍晚的校園格外寧靜,我走出宿舍,梨樹上的梨花被無邊的月光掩蓋著,但它們的芬芳仍然無孔不入地四處流瀉,春風拂面,爽快至極。我干脆搬來一把椅子,在宿舍門口坐下來,春宵一刻值千金,大概家藏千金,也不過如此吧。

好事成雙,心里的好事何止成雙,你美美地想,就會天花亂墜。根撲說過,冬天的夜晚,人躺在熱被窩里,把好事往遠里想,想多遠,都是金疙瘩。想著根撲的話,我暗自發笑,根撲把自己日思夜想的金疙瘩都攏到被窩里了,可見他做過多少發財夢啊。可做著發財夢的根撲卻很少露出自己的大板牙爽快地笑幾聲,生怕讓別人知道他裹藏的那點兒心思,仿佛別人知道了,他的金疙瘩就飛掉了。

也許是幾天沒見到根撲了,一想就想起了根撲,抑制著不去想他,還是想他了。也不知道他干啥呢,沒有一點兒消息。安靜的校園里,如果有根撲在,我們會喝幾杯小酒,天南地北地聊。說不定會把他那幾塊波斯銀幣說出金子來,讓他繼續做五彩繽紛的夢,就像這梨花,絢爛無比,把月光也映得羞澀。

想根撲,就不由自主地想桃葉。就在桃葉和根撲結婚的前一天,桃葉來到了我的宿舍,一進門,就哭上了,這讓我無比緊張。你說人家一個就要出嫁的姑娘,大白天到我的宿舍里泣不成聲,讓人看見了,那就是村里的爆炸新聞了。我怎么見根撲,我怎么在學校混下去?看著桃葉像個淚人似的,我恨不得有個地縫鉆進去。

在那一天,桃葉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全部告訴了我。她選擇這個時機,就是讓我沒有一點兒翻盤的機會,因為,明天她就結婚了。

桃葉說,原本她是很喜歡我的,但有了學校老師發瘋的那檔子事,她一聽見老師,心里就禁不住地害怕,書記提親的那天就更不用說了,那個排斥勁兒咕嘟嘟地就冒上來了。桃葉說,她是一個沒福氣的女人,那個瘋了的老師就是她的一塊心病,她只能找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過日子。

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農村和城市的分野是有著清晰的概念的,農村戶口和城市戶口有著天壤之別。那時候落一個城市戶口比登天還難,一個學校老師要是找一個村姑,將來孩子就像一根釘子釘在土地上,桃葉想著一了百了,一咬牙就拒絕了書記的提親。這時我才知道,書記為了我的事情,去了桃葉家,怪不得書記和桃葉的父母見了我怪怪的。這都怪我,我要是早知道這些事情,桃葉就是我的新娘了。我恨自己,也恨桃葉的固執。桃葉一股腦兒說完這些,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后來,見了桃葉,她就像沒事兒人一樣,就像從來沒發生那些事。我也漸漸地改變了見根撲和桃葉的那種窘境。

我閉上眼睛,體味這月光的神秘。突然間,月光像一簇飛矢,蜂擁而至,落在我的臉上,我下意識地抹了一把臉。那可能是一張血肉模糊的臉,那張臉,又變成根撲的臉。我的心撲騰騰直跳,伴隨著我猛烈的心跳,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那腳步很輕,卻快速而紛亂。我當這是幻覺,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那個黑影,卻是桃葉。

桃葉衣衫不整,喘著粗氣,一個勁地說毛驢回來了,根撲沒有回來。我讓她坐下來慢慢說,她重復地說毛驢回來了,根撲沒有回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聽得亂亂的。讓桃葉講清楚,桃葉就哭了。

桃葉是個有主意的女人,從來都是有板有眼的。根撲說過,桃葉是個不會流淚的女人,他也不喜歡動不動就流淚的女人,他們是一對真正的冤家。這回,桃葉流淚了。什么會讓一個女人流淚?看來天塌下來了,頂不住了。

聽了桃葉的敘述,如同晴空霹靂,把我都劈愣了,何況一個女人。

根撲啊根撲,你怎么就一根筋呢?鉆進牛角尖,把自己都擠得鼻青臉腫,還不出來,多不值啊!

桃葉都快哭成一堆爛泥了,我在心里罵根撲這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的犟驢。罵歸罵,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他。

也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一股勁,桃葉猛地一下抱住了我,我驚呆了。桃葉的那意思是說,只要我答應救根撲,她做什么都愿意。在這個節骨眼上,我能乘人之危嗎?何況是桃葉,何況是去救根撲。我和桃葉一樣著急,只不過,戈壁那么大,到哪兒去找?一時間,老虎吃天,無從下口。

人在慌亂的時候貴在清醒,桃葉這一抱,使我清醒了一大截,我首先想到了謝爺。找謝爺,準有辦法。我對桃葉說,現在只有去見謝爺了。

記得謝爺第一次見到桃葉就說桃葉是個苦命人,謝爺還扔下了一句:為啥心地善良的女人都苦命啊!當時,我沒有多想,現在想起來,謝爺可能是見人思昨。瞧謝爺看桃葉的眼神,一副呆滯狀,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回到了沙灣的歲月。我也不知道謝爺故事中的沙灣在哪里,光勝利墩附近,就有兩個地方叫沙灣。

我拉起桃葉,騎上摩托車就風馳電掣般出門了。村莊寂靜的夜晚,一剎那就被摩托車的轟響撕裂了。

到了謝爺家,也許謝爺早就聽到了動靜,并沒有任何的驚訝,見面就說,是根撲的事吧。真神了,我們還沒張口,他就知道我們為啥而來。

桃葉講了根撲的事情,講得上氣不接下氣,講得斷斷續續毫無邏輯。

七天前,根撲是趕著自家的毛驢出走的,馱了一麻袋干糧和一塑料桶水。根撲向來都是這樣,拿定了主意,說走就走,你問他去哪里,他只會說,沒事,幾天就回來了。撂下這句話,頭也不回。每每遇到這樣的情形,桃葉也不多問,只是目送他遠去,直至消失在村口的沙棗樹林里。

謝爺嘆息了一聲,連說,都是命啊,都是命啊。說完,擺擺手,示意我們回去。我在心里埋怨,這謝爺,怎么這么不通人情,一句話就打發了我們,也不說給我們出個主意,虧得還是個走戈壁的老把式呢!

臨走的時候,謝爺還是說了一句話,找到了根撲,你找我一下。謝爺是對著我說的。

時間不能耽誤,這已經是七天了,晚了就要出大事。掐掉了謝爺這條線,我們頓時成了無頭的蒼蠅,根撲到底去哪里了呢?疾速撲向摩托車的月光就像一串串波斯銀幣,對,波斯銀幣,就是這波斯銀幣敲醒了我。他肯定去了戈壁,去尋找更多的文物。

憑著根撲一知半解的歷史知識,他肯定覺得自己已經敲開了寶藏的大門,既然大門口的波斯銀幣都被他拿到了,那么,推開那扇門,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摩托車是到不了戈壁的,再說,就我和桃葉兩個,進了戈壁,也是很危險的,必須盡快找一輛越野車,三個小時就能到達目的地。對了,必須找一輛越野車。

情急之下,桃葉瘋狂了,我也火急火燎的,半夜找人找車,見人就下跪乞求。村上有熟悉戈壁線路的人,大家一起帶上水和食物,匆匆向戈壁出發了。

近二百公里的沙石路,越野車竟然走了四個多小時,天麻麻亮,我們才到達目的地。四顧茫茫,沙丘連綿,根撲在哪兒呢?盲目地找,無異于大海撈針。我仔細回憶根撲說的歷險過程,熟悉戈壁的人也聽得稀里糊涂。我反復地講,后來他們總算聽出點兒眉目。那地方,村上的人見過,都說是埋過死人的地方,晦氣得很,人到戈壁,提也不愿提那個沙坡坡,不要說去那里了。誰知道根撲鬼使神差地跑到了那里,還挖出了什么波斯銀幣,就算是挖出了金元寶,也不能貪財,貪財是要命的啊!

看來勝利墩的老輩人知道戈壁上有個埋過死人的地方,都躲閃著,只有根撲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一趟兩趟地往那里跑。

所謂的晦氣,我是不相信的。但晦氣也有晦氣的道理,我看過許多探險家的日記,凡是老百姓說的有晦氣的地方,都是自然條件惡劣的地方。比如,大太陽底下就會鋪天蓋地地卷來沙塵,一股沙塵過去,又是晴和的天氣,沒有經驗的人會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一棍子打蒙,甚至會精神失常。一批批探險的隊伍中,被沙塵掩埋的人也不在少數。

熟悉戈壁的人所說的晦氣,是不是也有特殊的天氣變化呢?要不然,根撲帶的干糧和飲用水也夠支撐個十天八天的,今天才是第七天,他不會有什么危險的。即使遇到無法預測的險情,戈壁距離公路也就三十多公里,到了公路上,攔下一輛車,怎么說也能回家了。

我在心里為根撲捏著一把汗,嘴上卻一個勁兒地勸桃葉不要著急,根撲會沒事兒的,他福大命大造化大,那一次去戈壁拉紅柳,他不就遇難呈祥了嗎?這次,他也一定能躲過劫難。我勸著桃葉,我們很快就會找到他,說不定他挖到啥寶貝,正準備回家呢。

現在想起來,我已經記不清楚那天我們是怎樣找到根撲的了。我們走在戈壁上,心亂如麻,心定不下來,腦子就一點兒也不記事。只記得桃葉號啕大哭,哭聲一直沒有停下來。只是后來熟悉戈壁的人說根撲一點兒也不像死人,臉上還掛著笑容。

幾天之中發生如此的變故,對于我來說,簡直如同噩夢。我認真地反省自己,根撲的怪異行為多多少少受了我的攛掇,失去朋友的痛苦和內疚雙重折磨著我,我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桃葉。

想了一夜,我還是應該去見見桃葉。

地處偏遠的勝利墩從來不乏各種各樣的小道消息,那些小道消息就像一顆種子,生根、發芽、分蘗,在村莊的角角落落流傳著。人們見了我,老遠就躲著,如同看見了瘟神。我知道,在根撲這件事上,我逃不了干系,但那也是良心上的愧疚。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勝利墩的人竟然在根撲意外死亡的事件上,扯上了我和桃葉。人們說得有板有眼,不容分辯。說是桃葉和我平常眉來眼去,有一天干下了見不得人的勾當,正好被根撲堵在了屋里,根撲一氣之下就去了戈壁,這一去,就遇到了不測。

沒有人能夠說清這一切,根撲死了,桃葉說不清楚,我也說不清楚,這種事本來就是流言蜚語,越描越黑。

不管怎樣說,我要見見桃葉。在整個事件中,受傷害的是她,她不僅要忍受失去丈夫的痛苦,還要背上水性楊花的黑鍋,這對她太不公平了。根撲啊根撲,你為什么要做這樣的糊涂事呢?

桃葉平靜得出奇,一個人坐在炕上,看見我來了,把一個黑色的包袱交給我。這是根撲的遺物。當我們在戈壁的一個沙坑里發現根撲之后,他把這個黑色的包袱牢牢地抱在懷里,幾個人怎么掰也掰不動。

應該說,根撲對于這次挖掘行動還是做了充分準備的,食品、水、工具、衣服,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他就是沒想到戈壁灘上變化無常的氣候。他到達戈壁的當天,天氣晴朗,他順利地找到了挖出波斯銀幣的沙坑。他就在那里仔細地查找,又找到了一尊半尺高的銅佛,這讓他欣喜若狂。不料還沒有來得及喘口氣,沙塵暴就涌了起來,漂移的沙丘鋪天蓋地地沖過來,埋住了他。毛驢自顧自地逃命,水和食品都丟了。

根撲是在嚴重脫水的情況下死亡的,在他還清醒的最后一刻,他咬破自己的手指留下了遺言。看著那鮮紅的血跡,我再也無法無動于衷了。我果斷地作出了一個決定,帶桃葉遠走高飛,離開勝利墩。我不能辜負根撲的囑托。

可桃葉一句話也沒有說,把銅佛交給我,把寫有根撲遺言的衣角攥在手里,用勁地攥著,用勁地說:“你走吧。”

根撲血書上托我:照顧好桃葉。我也想好了,照顧桃葉一輩子。可桃葉堅定的態度讓我一時還難以開口,我不能在她痛苦的傷口上撒鹽、戳刀子。

我只是拿著那尊銅佛,走出了根撲破碎的家。在我的感覺中,根撲根本就沒有死,而是貓在一個別人不知道的地方,說不定什么時候就回來了。我想,桃葉也有同樣的感覺。人怎么說死就死了呢?好好的一個人,要走的路還那么長,怎么就半道上溜了呢?

讓桃葉靜一陣子,靜一陣子,就會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

學校的宿舍里,我一點兒也沒有睡意,整整一天,整整一個夜晚,我都在翻來覆去地看那尊銅佛,這冥冥之中用根撲的生命傳遞的遙遠的信息,會有什么樣的玄機呢?

手捧著那尊銅佛,眼前一直浮現著根撲若有所思的面容。一會兒是佛,一會兒是根撲,我思忖著,也就只有這一件物什,是根撲的念想兒,應該讓它回到桃葉的身邊。我找來一塊紅綢,仔細包裹它,正從銅佛的底部纏繞過來時,卻有一點兒明顯的凹凸不平。我用手仔細搓摸,這里原來是一處小小的活塞,順著這個活塞,竟然有一片錦帛,一排漢字赫然帛上:勝利墩據州三十里,鄉里和平,厚德載物,稼穡豐盛,遂鑄銅佛彌勒藏于勝利墩,護佑蒼生。天寶十三載。

一切都清楚了。這件銅佛本來就屬于勝利墩,錦帛上寫得很明白,勝利墩據州三十里,正是我們這個地方,我們這個地方本來就叫勝利墩,要不是銅佛里的秘密,誰會知道呢?天寶十三載,推算起來是公元754年,為大唐盛世。

銅佛怎么會到了戈壁呢?肯定是不法之徒盜走了它,在戈壁被埋于沙暴中,罪有應得。是根撲用生命的代價,使銅佛物歸原主。

過了幾天,我去找桃葉。我想,事情過去了這么長時間,桃葉也該挺過去了,畢竟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還要把生活繼續下去。走進桃葉家,發現門是虛掩著的,家里空無一人,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搬走了。聽村上的人說,桃葉去了荒原。

我像是被一支無形的箭矢所擊中,猝不及防,一種從來都沒有過的沮喪突然占據了我的精神世界。一直以來,我最為自豪的是自己精神世界的強大,如今,一切都坍塌了,就像被沙暴推翻的房屋和沙丘。我努力尋找著支點,如同在茫茫大海中,尋求一葉舢板。在風沙中,在無邊的大海中,我看見了一座島嶼,隱隱散發著希望的光亮。我知道,那光亮,就是謝爺。

奇怪,謝爺家倒是收拾得整潔敞亮,像是在等待客人。我輕手輕腳地走進去,發現只有謝爺躺在炕上。這謝爺,真是怪異,等待客人吧,自己又在炕上睡覺,太失禮了。這不是謝爺的做派。我輕輕地叫了一聲謝爺,沒有動靜;我又加大了聲量,還是沒有動靜,我感覺到有一絲絲不祥。我用手搖了搖謝爺的臂膀,也是毫無反應。莫非……我把手靠近謝爺的鼻子,沒有一點兒呼吸,謝爺去了。他身邊有個包裹,上面寫著我的名字。謝爺的神情安詳自然,看上去沒有失去生命的痛苦,相反,臉上洋溢的是那種少有的滿足感。

根撲走了,謝爺走了,桃葉去了荒原,整個村莊,整個勝利墩像是被抽空了肌肉和血液,失去了活力。

荒原曾經是一大片綠洲,滄海桑田,水源時斷時續,荒原就漸漸成為荒原。去荒原的人,都是去賭自己的命運。這是謝爺說的。就應了這句話,桃葉去了荒原,她想用自己的命賭自己的命運,這樣的賭注下得決絕,就看老天的安排了。

謝爺留下的包裹,把一切秘密都揭開了。

我仿佛進入了一個駝鈴叮咚的駱駝隊,成為了一個受人尊敬的老把式。戈壁上的路與天上的星星是對應的,在夜晚的時候,跟著某個星星,就找到了泉水。我曾研究過綠洲文化的形態,發現一塊綠洲和另一塊綠洲的距離如果在一百公里之內,風俗的流變和生活方式還基本一致;如果兩塊綠洲的距離超過了一百公里,那文化的形態就發生了變異,它所保持的文化的原生態就多一些,基本上就是一個比較封閉的文化圈。因此,戈壁商道的開通不可小覷,它的意義在于交流和溝通,通過交流和溝通,封閉的文化圈被打破了,文化在沖突中實現了整合。

戈壁上的行走,水是決定因素。有水,就到處都是道;沒有水,幾百里地,再平坦,人和駱駝也扛不過去。謝爺憑著自己的記憶,把一條戈壁之路全部繪制了出來。很神奇的是,泉和泉之間幾乎都是等距離的線條連接在一起。那些泉的名字,有叫一棵樹的,有叫桃花的,有叫咸韭菜的,怪怪的。我想,這條商路,絕對是天賜之路,不然怎么會如此排列一大串甘甜的泉水呢?這不是上天的恩賜是什么?

謝爺說,現在這一切都用不上了,人有了汽車,有了飛機,哪兒都能去,再遠的路,也能去。只不過看我對這條線路很著迷,就把藏在心里準備帶進墳墓的秘密留給了我。不知道那些泉水還在不在了?戈壁上的泉水是長腳的,一段時間之后,本來是在這兒,它卻到那兒了。

謝爺說,有興趣,可以去看一看,替我向那條路灑一瓶酒,給早早就留在路上的兄弟們喝。也把那些泉水灌一瓶來,倒在我的墳前,讓我品嘗品嘗那可口香甜的水。

謝爺講的那個沙灣的故事,就是他本人。他的女人留在了沙灣,他就守在距離沙灣不遠的勝利墩。勝利墩周邊的那兩個叫沙灣的地方都不是謝爺說的沙灣,謝爺說的沙灣其實就是根撲偷偷去的地方。誰都不知道,那是謝爺心目中的沙灣,謝爺的家和女人就安息在那里。謝爺半輩子掙下的金銀財寶就埋在那里,不想,求財心切的根撲闖到了沙灣,挖出了財寶。謝爺知道,從此,沙灣就不得寧靜了。本來是幾十年前的一段往事,卻要被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這是謝爺不愿意看到的。他想通過我告訴大家,沙灣并沒有啥文物,那些波斯銀幣都是謝爺做老把式那會兒從西域商人那兒掙來的,是謝爺把這些波斯銀幣埋在沙灣里的。不想,沙灣奪走了他的女人,他的家,又奪走了根撲。看來都是錢財惹的禍。如果不是錢財,他就不會鬼迷心竅地去走最后一次戈壁;如果不是錢財,根撲也不會偷偷地闖進沙灣……

還有那尊銅佛,謝爺心里一直放不下,也許就是那尊佛,讓謝爺的女人和家遭到了滅頂之災。有一年的冬夜,謝爺走戈壁途經勝利墩。人都說勝利墩寺廟的佛座底下有寶,謝爺財迷心竅,打開佛座,只找到了那尊銅佛。他就把銅佛搬回了沙灣,女人問他哪兒來的銅佛,他沒有吱聲。女人什么也沒說,就在土坯房的正墻上挖出了一個佛龕,把銅佛供了起來,時時祈禱,日日焚香,祈求佛爺保佑,讓他們一家平平安安。

謝爺還告訴我,勝利墩原來就叫勝利墩,只是清末的一次叛亂,幾千流兵席卷而過。本來他們是要繞過勝利墩的,繞過勝利墩可以直接進入縣城。可有一個迷信的官員覺得勝利墩這個名字吉祥,打下勝利墩就有了大本營,再攻擊縣城會更有把握一些。勝利墩的守兵只有百八十號人,可這些人驍勇善戰,三天三夜讓叛軍損兵折將,但最后勝利墩還是被攻破,勝利墩全村老老少少三百多口人遭屠殺。就這樣,勝利墩這個名字在西域一帶被抹去了,同時它還成了一個不祥的代名詞。

而新中國成立前的那場戰役,正因為勝利墩的堅守,使守衛縣城的部隊等來了援兵,一舉消滅了敵軍。縣長為了表彰勝利墩的功績,就在勝利墩下修建了一座關公廟,代表邪不壓正。

勝利墩現在的居民都是從那時候陸續遷徙來的,對于勝利墩,他們一無所知。

從勝利墩到勝利墩,偶然回到了必然。

肯定是老天睜眼了,荒原上風調雨順,連續八年的大豐收,近兩千畝棉花地,每年都能收獲二三十萬元。所謂的風調雨順,就是山路的水源源不斷地來,就是春夏之交沒有大的沙暴。一年兩年還算正常,可八年過去了,一直都是這樣,都說承包荒原的人太走運了。只有我知道,這不是走運,這是破釜沉舟,桃葉走進荒原,就把自己的墳挖好了。好在上天憐憫,桃葉沒有被荒原毀掉。

當年,當我真正開始了解勝利墩的時候,卻要離開去讀研,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本來,我是想到勝利墩下看看,看看那滄桑無比的墩臺,把對一個村莊的記憶全部帶走,可那時,我的心情太糟糕了,想都沒想,就轉身走出了那個是非的旋渦。

如今,二十年之后,我以考古專家的身份才了卻了這個心愿。勝利墩下,已矗立了一座大佛殿,殿里就供奉著那尊唐代的銅佛。在大佛殿的一塊石碑上,鐫刻著重修大佛殿的銘文,銘文高度贊揚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施主,是這位女施主捐獻了銅佛和八十萬元人民幣。我在大佛殿前燒了一炷香,透過裊裊的香煙,我仿佛看見了桃葉的笑臉。

責任編輯/謝昕丹

繪圖/王維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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