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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格馬利翁的戒指

2014-04-29 00:00:00漆雕醒
啄木鳥 2014年6期

如果不是在交換戒指的環節發生令人悚然的意外,表哥周文俊的婚禮將成為我心目中完美的典范。

我素來不喜歡參加婚禮。

除了要付出禮金的因素外,還因為我總是忍不住要去觀察那些光鮮亮麗的表面之下,一個做過三次伴娘的人會很容易認出的那些特質:神經質的、戲劇化的、紛亂的、疲倦的……通常最為糟糕的是司儀部分,我所見過的絕大部分的司儀都有微妙的心理怪癖,他們似乎很享受喧賓奪主的樂趣,于是言詞們被捏成線,做成套,而新人則按部就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這一切的合力消耗掉相當一部分婚禮原本應該具有的唯美品質。

周文俊的婚禮成功地避開了所有問題——他們沒有大擺宴席,沒有收禮金,也沒有請司儀,只和近親密友一起在濕地公園的天鵝湖邊拍了張合影,大家在畫家新娘子溫可詠親筆繪出的“婚紗畫像”背面寫出各自的祝福語——畫像所能包含和表達的信息比照片要多得多:心情、狀態、感悟、價值觀、期許、希望……或許你會覺得難以置信——無論多么高明的畫家,都無法在自己的畫作中掩藏真實的自己。

不需要信誓旦旦,只需要在這畫兒上掃一眼,就知道周文俊找對了人。

發現戒指失竊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恐懼。

我向四周張望,我幾乎能嗅出那種氣息:危險的、憤怒的、可怕的——它們就在附近,像幽靈一樣徘徊、像禿鷲一樣盤旋,偷窺、冷笑,得意揚揚。

我在發抖,周文俊明顯比我堅強,他在笑,他打趣說大約這小偷看中了自己的品位,也不知經過了多少不眠之夜的策劃才終于得手,他只當成全了知音。于是不知情的人們大笑,知情者們則配合著插科打諢、鼓掌起哄,轉移眾人的注意力,新娘子的表現也很令人驚艷:她不慌不忙地叫人去買了幾根紅線,臨時用紅線編出了兩個精美的指環——我驚嘆于周文俊的眼光,能把狀況變為佳話的女人實在少見,然而他的幽默和她的機敏可以改變現場的氣氛,卻并不能改變已經存在的事實——

邪惡正覬覦著他們的幸福。

我曾提醒過周文俊,和溫可詠結婚是件危險的事。但他堅持認為既然她的災難成為他和她的媒人,那么便注定了他必須和她一起面對將來要發生的所有事——不管那是什么。

我呆看著溫可詠的臉——很美,五官如希臘女神畫像般精致和富有張力,她的臉像是一件藝術品——事實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確實可以被稱為是周文俊創作出來的作品——他自己也承認溫可詠的整容手術是他所做過的手術中最成功的一例,同時也是難度最大的——因為前者在車禍中被毀容的慘烈度是常人難以想象的。

那是一次蹊蹺的車禍,據說是剎車被破壞的緣故。我們曾懷疑那是某個心理畸形的暗戀者所為,一個年輕美貌心高氣傲的女藝術家,對其求而不得的絕望很容易發展成因愛生恨的暴力,不過這種猜測還沒有得到印證——警方仍未找到兇徒。

并非所有的整容醫生都會愛上他的客戶,但整容醫生或許是最接近開悟的人群——至少在外貌這個問題上他們會有著和常人不同的理解——紅粉也罷,骷髏也罷,當明白軀體及容貌是一種可更替物的時候,人們才會真正開始在意一個人的內在。

“每一個人都可以變得完美,只要他們有足夠的錢,遇上的醫生又足夠好。”周文俊如是說,“皮囊就是皮囊。”

只有穿透皮囊才能真正愛上另一個人,也唯有真愛才能化解掉皮囊的束縛。

婚禮結束之后,我將負責保管戒指的伴郎李成拉到一邊,他很苦惱,因為他提供不出任何有價值的細節。參加婚禮的人不超過二十人,未曾有陌生人和他進行過近距離的肢體接觸,但我和他都明白這絕不是一次尋常意義上的偷竊——因為他放在同一口袋里的錢包并沒有被拿走——我相信偷竊者是故意這樣做的,他需要我們知道他在挑釁。

周文俊不贊成報警。

“如果制造混亂是那家伙的目的,那么我們應該做的就是不要遂了他的意。”

是的,警察會盤問婚禮現場的每一個人,周文俊并不想讓太多人知道那個可怕的故事,無辜的人會對自己成為嫌疑犯而感到憤怒,這憤怒最終都會化成抱怨落到溫可詠的頭上。尤其是他的母親,我的姨母,她是一個連樹葉被風刮走都要認為是不祥之兆的女人,這是她和周文俊的父親婚姻失敗的重要原因,溫可詠帶來的恐懼會把她直接壓垮。

在周文俊的新婚之夜,我花了一個通宵來研究他的婚禮錄像。

攝像師把大部分鏡頭都用在了周文俊和溫可詠的身上,他們真是完美的一對,天作之合是限量發行的命運——我不禁有些悵然,周文俊找到了他的真命天女,不知道我的Mr.Right會在什么時候出現呢?

李成把周文俊拉到一邊告訴后者戒指失竊時候的樣子十分可笑,一百八十幾公分的大男人,臉色慘白,一副要哭不敢哭的表情,看來他的確是被這個意外給嚇壞了。周文俊不愧是拿手術刀的,陰霾也就是瞬間的事,他的表演即便在慢鏡頭里琢磨,也是毫無破綻。溫可詠的笑臉現在看來卻略有些僵硬了,周文俊不時地攬攬她的肩,以便支撐她的掩飾。溫可詠的妹妹溫可青是個厲害人物,不驚不詫,神色自若。于是我對自己很不滿意,因為我的緊張實在太過明顯,幾近于滑稽了。

剩下的人都是不知情者,他們一直在笑,戒指事件之后笑得更熱鬧些,人們喜歡新鮮和圓滿——而有那么一點點波折的圓滿才是真的圓滿,仿佛憑著這一點兒波折可做個占盡便宜的交易,抵消掉未來的某種不幸。

因為婚禮的地點在公園,所以盡管不是雙休日,仍然引來不少看熱鬧者,攝影師也給了他們一個鏡頭,我很興奮地在人群影像里捉到了一個一閃而過的熟悉面孔——岳琳娜。

岳琳娜是周文俊的前妻,他曾被她的天生麗質迷得神魂顛倒,但和后者短短半年的婚姻卻是地獄。那時的周文俊還只是公立醫院里一名小小的主治醫師,女方終日挑剔,嫌棄他的前途不明,最后她離開他,影響力卻持續了很久。周文俊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對女人敬而遠之,再后來,技術上熬出頭的周文俊跳槽到某著名整形醫院成了該院的第一把刀,年輕多金的名聲落冠,女人們趨之若鶩,其中也包括意圖舊情復燃的岳琳娜。

岳琳娜們有著一種奇怪的自信,大約因為年輕時身邊總有人圍著轉的緣故,便錯認為世界總也是圍著自己轉的,她要離開的時候永遠有一個不能被譴責的借口,她要回來的時候也必須給她喝后悔藥的機會。

顯然,周文俊的再婚對她是一次嚴重的打擊,她在一個男人身上屢求而不得的東西最終被另一個女人撿了現成,她有憎恨這婚姻的理由。

“我陪他熬了十年,整整十年!”坐在我對面的岳琳娜很憤怒,她用這憤怒來讓自己顯得理直氣壯,“一個女人有多少十年?我全部青春都給他了!他這么對待我?如果我真的貪財拜金,從一開始就不會選他!我只是累了,我是人,我也有軟弱的時候,我只是給大家時間,他為什么不能理解?我等了他十年,他為什么連半年都等不了?才半年,他就娶了別人了!”

我知道她現在的經濟狀況不佳,沒有事業也沒有婚姻,本來以為脫韁馬兒天地任馳騁,但沒想到四處不是懸崖便是墻壁,安全感消磨殆盡,怨氣富可敵國。我很想反駁她,沒有不會過去的青春,不管有沒有周文俊。她的老去和一事無成并不是因為周文俊奪走了她的青春,一段感情,雙方都在付出時間。是的,每個人都會對未來有所期望,但除了自己,沒有人有義務為這個期望埋單。

最終我把話咽進了肚子里,是得有人對她說這些話,但不能是我。

“是你拿走了戒指嗎?”我第二次問同一個問題,提醒她見面的主要目的。

我觀察她的表情,她只是冷笑。

“是周文俊叫你來問我的嗎?他為什么沒膽子自己來?”

“他根本不知道你去過婚禮現場,他也不知道我來找你,他要是知道了,我就不會在這里了。”

岳琳娜愣了愣:“這么說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我也不急,”我說,“對相愛的人來說,戒指只是身外物,周文俊也不在乎那幾個錢,我倒覺得親手制作的戒指更有紀念意義。”

“神經病!”岳琳娜的眼里噴出火來,她把一杯冷飲潑到我的臉上,氣沖沖地離開了。

我真希望是她指使人偷走了戒指。

至少她是一個可以被防范的危險。

詠青畫室是溫可詠與溫可青共同創辦的畫室,設在城東郊的一個住宅小區里,躍層結構,一百八十平方米,樓下約四十平米的大客廳為教學場地,樓上四間房,兩間臥室兩間工作室。溫可詠結婚后,便只剩下她的妹妹溫可青一人居住,安于人婦生活的溫可詠已經很少來畫室,兩個月里只出現了三次,現在畫室的教學工作基本上由溫可青和另一名男畫家耿朗負責。

作為畫室的新學員,我可以享受到大量提問的特權,任何地方總有那么幾個熱心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即使如此,我還是沒能發現可疑者——倒是有一個學員行為反常:他在詠青畫室里學畫已經有三年,在溫可詠結婚之后便再沒來過畫室,預交的一季度課時費也沒辦理退費。

可惜那孩子的年齡只有十六歲,而且不會開車,否則我一定將其定為頭號嫌疑犯。畫室里的其他學員大部分都是少男少女,“80后”除了我之外只有一個男子——三十二歲,已婚已育男,只比我早來三天,他在網站上看到詠青畫室的廣告,突然想重拾兒時的夢想,于是便找了來,在此之前他根本不認識溫家姐妹。

溫可青并沒有因為我和她剛剛建立的親戚關系而對我特殊照顧,她總是表情淡漠,像她的畫兒一樣彌漫著冷色的基調和難以親近的美麗——和她姐姐的美麗不同,她不是黃金比例的標準美人,臉上有雀斑,額頭過于寬大,嘴略向左歪,眼睛不夠黑,是中國人里少見的淺咖啡色,具體細節上都有瑕疵。但把她作為一個整體時卻具有奇妙的觀賞性,或者可以這么說,她的美麗更偏向于感覺或概念性質而非視覺性質,不過這一點絲毫也不影響畫室里的小男生們對她大獻殷勤,她來者不拒地享受這些殷勤,但是她依舊冷冰冰地對待他們。我相信她的冷應該來自于某個曾經傷過她心的男子,她左手腕上的紫黑色佛珠串下藏著一道陳年刀疤,我曾無意間看見她望著那條刀疤發呆。

耿朗是溫家姐妹在四川美術學院的同學,畢業后去北京三年。大概帝都的畫家太過擁擠,他并沒有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回成都后應邀做了詠青畫室的教師,三人是十幾年的老朋友。他顛覆了我對于男性畫家的固定印象:他的頭發比中學男生還要規矩干凈,穿衣基本沒有個性,也不講究色彩搭配,成日嘻嘻哈哈,似乎比起繪畫來他更擅長插科打諢,但偏偏他的畫卻是我最喜歡的那一類——至簡、樸素、自然、溫暖。

作為“菜鳥”的我目前還很難區分流派和畫風,不過我向來認為一幅畫作在被創造出來后便同時存在于兩個空間:作為畫者的創作物存在于一個空間;作為看者在腦中的再創作物存在于另一個空間——看者在欣賞畫作的過程中會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主觀感受和生命經歷融入進去,所以同一幅畫在每個人的腦子里將成為完全不同的另一幅作品——由看者和畫者共同完成的作品。基于這樣的概念,我依靠直覺簡單地把畫兒分為兩類:一種是消耗類的,即看者在欣賞畫作時,某些能量會被畫兒所消耗掉;另一種是補充類的——看者會從畫者的畫兒里吸收到某種能量。

溫可青和耿朗的畫兒剛好是截然相反的兩種類型。她總是花費大量時間去畫那些精致復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圖案——她可以細致到讓每一個毫米都經得起放大鏡的挑剔,如同一架精密的科學儀器。她創作出來的世界很像是我們的現實世界,我們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才能勉強弄懂皮毛。有時候我會覺得她更適合去做一個工程師而不是畫家,事實上她真的親手制造過一個圓盤形小機器人,在屋子里滑來滑去,如果發現有煙頭落在地上便會發出警報聲。

在畫室里有一些溫可詠的舊作,與她所表現出來的個性一致:聰明、熱情、討巧——總的來說還是可以歸于補充類。

至于我自己,因為還在模仿階段,既沒有可以供給出去的力量,也不具備消耗別人的力量——雖然我在竭力模仿耿朗,但我仍對最終的結果很好奇——主觀愿望并不一定能夠生育出一個順心順意的孩子,我的母親和我就是一個極為貼切的例子。

我母親對挑剔和抱怨具有極大的熱情,并且總是選在吃飯時間,或許是因為這樣能保證她的話擁有絕對不會逃跑的聽眾。在周文俊婚禮后的整一周,我們的晚餐都很凄涼,菜少味淡,我估計老媽在下意識里想要通過節省金錢來補償某種她失去的東西——周文俊一直是她心目中完美的女婿模板,可惜是親姐姐的兒子,只能眼睜睜看著肥水外流。

“什么藝術家?名字都沒聽說過,會畫畫兒就叫藝術家啦?大街上扔塊石頭就能砸到好幾個。我聽說他們那個圈子男女關系都特別隨便……”

每次重復這個話題的時候她就會瞪著我——二十七歲的大齡未婚女的心病,她的肢體語言很明確。

我和父親都沉默,根據經驗,抱怨總會引出更多的抱怨——她的記性很好,我很怕她提及十年前某個下午因我逃學兩小時害得剛被評為優秀教師的她在同行面前丟盡了臉,而父親則很怕她想起在她坐月子的某天他被朋友拖去喝茶而忘記了買雞蛋回家……

她似乎從未學會忘記,以致很多過去就都無法真正成為過去,我常常懷疑這也許就是我的青春叛逆期一直未能結束的主要原因。

“以后要對你的母親好一點兒。”周文俊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正是傍晚,夕陽正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間艱難下滑。他坐在樓下花園的長凳子上,容光煥發,因為他很快就要做父親了,大約因此也對“母親”這兩個字有了不太一樣的理解——我嫉妒他的理解。

“趕快結婚吧。”這位將不再只是別人兒子的表哥說,“有些事要等你做了母親之后才能明白。”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他。

所有的跡象都顯示周文俊的失蹤只是離家出走。

2014年1月20日下午兩點,周文俊做完當日最后一臺手術,之后他接聽了兩個電話,第一個電話來自于他的前妻岳琳娜,通話時間十秒——她從沒有死心,一直在糾纏周文俊,后者結婚后她反而變本加厲,不過周文俊對她向來如這十秒一般果斷。

第二個電話是一個陌生號碼,通話時間三分鐘,現在已經無法打通——在接聽完這個電話之后,周文俊立刻打了一個電話給妻子溫可詠,可惜后者正和其妹在某咖啡館里喝下午茶,手機又剛好沒電,未能接聽到這極可能是關鍵的電話。接著,他驅車回家,又驅車去了火車站。警察在火車站的停車場發現了周文俊的奧迪A6,并證實他買了一張到貴陽的火車票。他的最后一次信用卡消費是在貴陽某連鎖超市,在那里他購買了牙刷、牙膏、毛巾及換洗內衣,超市攝像頭拍到了他獨自購買這些物品的畫面,但是警方并沒有查到他在任何一家正規旅館入住的登記信息。

2014年2月20日晚上九點。

在這個時間之后,周文俊便從這個世界蒸發了。

沒有證據顯示這是一樁罪案,私家偵探也顆粒無收。

岳琳娜直到我去找她才知道周文俊失蹤,她毫不掩飾她的幸災樂禍,所以我認定她確實與此事無關。

但是我怎么都無法相信,一個前兩天還沉浸在做準爸爸喜悅中的男人竟然會選擇以這樣荒謬的方式離開他發誓要守護一輩子的家庭。

心理醫生說這可能是某種特別的男性產前憂郁癥,尤其當他了解到周文俊的父母離異并且他自己也曾有過一次不愉快的婚史之后,他便認定周文俊對于做父親一事并不像他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健康。

“他很可能只是在用貌似積極的言詞和表演強迫自己進入一種好的狀態,但是越是這樣,他也就越壓抑——反常的行為通常都是過度壓抑的結果。”

我無法反駁他的話,但我討厭這些所謂的專家一臉居高臨下自以為是的面孔,他們總是很輕易就給別人下斷言,即便他們從來沒有和這些人共同生活過一天,卻要做出一副比誰都更了解的姿態;而他們所依持的不過是從別人的經驗里總結出來的規律,他們似乎忽略了,每個人都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存在。

我把周文俊畫在紙上,我畫的是我最后一次見到的他。

他的目光炯炯,滿溢而出的絕不可能是偽裝出來的希望——如果他真有恐懼,不會在我面前偽裝,因為我們都見識過彼此最不虛偽的那一面,甚至是最陰暗的那一面——連我們父母都不知道的那一面,我們一起喝醉酒,說前任的壞話,發泄對父母的憤怒……

我當然也是愛著周文俊的,血緣性質的,近似于宗教的一種愛——像妹妹愛著哥哥,像是愛著以另一個性別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自己。我們關心對方卻沒有要屬于對方的想法,我們喜歡彼此愛著的人,我們討厭彼此厭惡的人,但我們沒有男女之間的欲望,也沒有占有欲和嫉妒心,這是一種幾近純粹的愛卻同時也是最容易被誤解的愛。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這種愛,有些人總是善于把美好的東西想象得很不堪——事實上我們確實被誤解過,在周文俊第一次戀愛之前,兩個老母親常常遺憾我們未能出生在遺傳學普及之前的時代。

當我在畫室畫出周文俊的畫像時,我能很明顯地感覺到溫可青的憤怒。

我看見她站在那幅畫兒前,背影緊繃著,如果不是耿朗將她拉走,也許她已經忍不住要將那畫像撕成碎片了。

我能理解她的憤怒,她有權為她的姐姐打抱不平,她也有權憎恨。

不得不承認溫可詠是個奇女子。

在種種證據都顯示周文俊是個逃兵之后,她依然那樣平靜。

“所有的事到最后都會有個解釋,現在不知道就證明現在不是該知道的時候,等該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輕輕撫摸著隆起的肚皮,倒像是在勸說里面的那一個。

我不敢再去看她,面對她的寬容需要極大的勇氣。

留在畫室也是需要勇氣的,因為自周文俊失蹤后,溫可詠來畫室的頻率比以前要多,姐妹倆常常關起門來一聊便是兩三個小時;作為好友的耿朗偶爾也會加入,有一次我透過門縫看見她伏在耿朗的肩膀上抽泣。

此刻,耿朗像擁抱溫可詠一樣輕輕地擁抱著溫可青,他一面拍著后者脊背一面輕聲說:“做自己,記住,只有做自己才會快樂。”

這是一句奇怪的安慰語,在我看來,溫可青目前的問題并不是做不做自己,而事實上她已經足夠自我,我甚至一度懷疑她的眼里除了自己之外根本容不下任何人。

溫可青對這句話的反應也很奇怪,她奇跡般地從哭泣里挺起胸來,她把耿朗推開。

“你出去吧。”

她的聲音是冰冷的,那些眼淚也似乎在瞬間都消失了。

在耿朗出來之前我已經把畫像收起來了。

他用嗔怪的目光看著我,在這種情況下男方的家人理應更低調些。

我想耿朗必定愛著姐妹倆中的一個。

“我會介紹你去另一家畫室,是我同學辦的,他在中央美院做過教師,比我厲害,也比我教得好,你會有更好的發展。”

耿朗終于有了行動,我早知道他會這么做。

我悶聲不吭地狼吞虎咽,與其說“送客飯”讓我的胃里十分難受,不如說是嫉妒在蠶食我的血肉。

他什么也沒看出來,或者看出來卻依舊做了選擇。

他寧可選擇傷害我。

“你有女朋友嗎?”我開始胡言亂語。

他愣了愣,然后說:“有,很多。”

“我是說那一種。”

“我也是說那一種。”

“我怎么一個都沒見過?”

“我不會把她們帶到畫室來,會亂套。”

“你喜歡哪種類型的女人?”我很不要臉地問。

“每一型,一種類型滿足不了我。”他很不要臉地回答。

我確信他在撒謊,就如同我確信他不會是那個傷害溫可詠的人——在這一點上我從沒有懷疑過。

但是我仍然覺得難受。

我確實已經沒有理由留在畫室,但是他也沒有理由強制我離開,我故意斷了自己的后路。

“好。”我回答,“明天之后我就不再來了。”

我很滿意地與他的不滿意對視著,至少他要花點兒時間來擔心我會不會變卦。

他把面前的酒喝盡,我錯以為他似乎會壯著膽子說些什么,但他只是說:“不要只看一個人的表面,知人知面不知心。”

這個道理我很早就明白,并不需要他來告訴我。

“你看上去沒那么好,實際上也沒那么壞。”

“我希望你表哥永遠都不要回來。”耿朗說,“他回來,溫可詠就一定會死。你見到他一定要告訴他這句話。”

我正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我把酒杯倒滿之后,便把這杯酒潑在了耿朗的臉上。

但我并不準備起身離開,耿朗也沒有這打算。

他扯過紙巾擦干臉。

我們像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對坐著。

很多人轉過頭來看我們,男服務員甚至走到了我們附近,估計他害怕我們會突然打起來。

“你愛溫可詠?”我問,同時又往杯子里倒滿了酒。

耿朗很警惕地看著我:“不愛。”

“那你愛溫可青?”我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尖利、刺耳,像是被扭曲得變了形的一段鋼絲。

耿朗豁出去了,他厭惡地看著我:“是的,我愛的就是她。”

我瞬間平靜下來,嫉妒這么快就把我吃成一個空殼,這真讓我始料未及。

我把酒喝下去填空。

“好!”我站起來,離開餐廳。

我故意放過了四輛計程車,耿朗卻沒有追出來,我沒有辦法再為他的冷漠找借口。

南極和赤道可以共存于一個星球,他的溫暖自然也可以作針對性選擇。

我坐上第五輛車回了家,家里沒有人,父親去打麻將了,母親在跳廣場舞。

姨媽在臥室里睡覺——自從周文俊失蹤后,母親便把她接回了家,她用睡覺的方式等待,唯一的愿望就是睜眼后看見兒子出現在眼前。

我在沙發上呆坐了十分鐘,又拿起提包離開了家,因為我不能保證自己不哭,不能保證自己哭泣的時候不被發現,我很討厭不得不哭的時候還不得不向某個人解釋我為什么要哭。

這一次我花了近四十分鐘時間才招呼到一輛計程車,我坐著它去了畫室,下車前我跟司機大吵了一架,怨他故意繞了遠路。

正如耿朗所說,人和人的表面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我并不像人們看上去那樣溫柔隱忍,我用石頭砸碎過語文老師的窗戶——我憎恨他總是因為我母親的緣故給我的作文打低分;我用不太光明的手段逼得我的上司不得不自動離職——因為他總是喜歡搶走我的勞動成果而且更喜歡讓我背黑鍋;我對傷害的容忍度很低,超過我的底線就意味著要承受我的報復——周文俊原本是唯一可能化解掉這戾氣的人,但是現在他消失了。

惡毒們從枯井里爬出來。

尸首的慘綠。

如果這一夜必須要有人看到我的不為人知的那一面,那么只能是溫可青。

我從來沒喜歡過她,畫室里的嫌疑對象都被排除了,之所以厚著臉皮留下來,全是為了耿朗。

她或許不愛他,這樣就更可惡,因為她給了不愛的人希望。

我知道這樣的女人,她們的愛情死了,再也長不出來,便喜歡用愛情們來做裝飾品。她們比那些熱衷于購買奢侈品的女人更虛榮,她們藏在別人的愛情背后直至腐爛,那些可憐的愛情卻連尸體的滋養都得不到。

溫可青穿著一件紫色牡丹花紋的夾棉中式小襖,神色冷淡地看著站在門口的我,光是語氣就能讓人結冰。

“你來做什么?”

“明天不再來上課了。”這時,忽然間有一股理智的力量沖進了我的大腦,蒼白里一陣炸雷,我渾身一震,剎那間清醒過來——我能做什么呢?一記耳光?一句惡毒?毆打和謾罵除了證明耿朗的正確之外還能證明什么?

我迅速找出了一個借口:“我想把我的畫兒拿走。”

畫兒掛在展示板上。

畫室里作為教具的那尊大衛雕像是耿朗的杰作——據說花掉他半年的時間。

時間就是生命,創作者把時間注入作品也就是把生命注入作品,大衛的素描像花去我七天,這七天里我的生命和他的生命是有交集的。

“現在?!”溫可青有些吃驚,我以為她應該會巴不得速戰速決,但是她說,“明天吧。”

“不!就現在!還得把剩下的錢退給我!”我討厭她總是把自己放在控制地位,仿佛別人都該圍著她的意志轉圈。她猶豫著,大約我的憤怒和帶著酒氣的口氣讓她有些忌諱,她把我讓進了客廳。

我一面取畫兒一面偷偷地斜眼瞟著上樓去的溫可青,我吃驚地發現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紅色的戒指——用紅線編織的,只是比周文俊和溫可詠手上的要寬上許多。

心臟莫名其妙地痛起來,一面痛著一面猛跳——那戒指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在淌血的傷疤。

在她敏感地轉過身來之前我收回了自己的視線,屏住呼吸,假作專心卷畫兒,于是她又繼續上樓,走進了她的臥室。

她回來的時間比我預料得要久。我隱約能聽見她的高跟鞋敲打著樓上的地板,來來回回走動著,似乎和我一樣焦躁,于是我有了足夠的時間偽裝得更加鎮定。

在她把學費拿下來退給我的時候,手上已沒有了戒指。

返回到大門口,我才想起自己忘記了穿鞋套——溫可青是有些潔癖的,但她明顯有些心不在焉,并沒有注意到我犯了她的忌諱。

在這個出口面前,我的鎮定又開始崩潰,我幾乎是逃了出去——在她發現我的失敗之前。

十點整,我給母親發了條短信:同學聚會,通宵卡拉OK,手機快沒電了,有事回家聊。

關機之后我開始在大街上晃蕩,在住進旅館之前我走了四條街。冷風對保持清醒有益,而疲勞則對睡眠有益。可惜在第四條街的拐角處,一輛奔馳從路面一攤臟水上疾馳而過,黑色的污點濺了我滿身。

于是我不得不拖著酸痛的雙腿到處尋找還沒打烊的服裝店。

臟衣服們被我扔進了垃圾箱。

它們漂亮昂貴,名氣頗大,花掉我兩個月的工資,它們原本是可以被洗干凈的,可是在這個晚上我恨不得連自己都扔掉。

洗完澡之后我對著鏡子里的臉發了十分鐘的呆,她冷淡地看著我,眉梢眼角的神氣像極了溫可青,然后我突然意識到我其實一直在下意識里模仿她,包括她的潔癖。

水潑到鏡子上,扭曲了的鏡像越發如一個怪笑。

縮進被子里,在沒有光的狹窄里想念周文俊讓我感到羞愧,明明懷疑他的失蹤并不像他們所推測的那樣,我卻還是強迫自己和他們一樣不作為。是的,偵探都不能做到的事情我們也不可能做更多——這樣的自欺欺人可以不必承受擔憂和痛苦,但后悔終究會來臨的,不管我們給自己找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管我們把自私虛弱包裝得多么無懈可擊。

最為卑鄙的是,我在軟弱的時候卻要想起他。

我給了自己一記耳光,然后又是一記……直到臉頰紅腫起來。

我成功地睡著了。

七點半,餐廳服務員聽到我大叫溫可青的名字,他們親眼看見我潑了耿朗一臉紅酒。

九點,小區巡夜的保安看見我怒氣沖沖地敲著溫可青的家門。

十點半,值班門衛看見我神色驚慌地走出大門,背包鼓鼓囊囊。

十一點,服裝店營業員賣給我廉價外套,而我將換下的名牌服裝扔進了垃圾箱。

溫可青死于晚上十點。

警察給我看了現場的照片。

她坐在一把紅木雕花的椅子上,四肢耷拉著,左手腕的橈動脈被割開——刀口很深,和以前的傷疤完全重合,地面上散落著佛珠。

在她的對面是一幅油畫。

畫兒上是她和她的姐姐——未整容的姐姐。

兩姐妹額頭貼著額頭,粉色的連衣裙,大擺在紙面上舞出兩道絢麗的弧,像圍著花蕊的兩枚玫瑰花瓣,她們都在笑。

她們笑得溫馨燦爛,但對面卻是創作者的死亡。

于是整個場景看上去格外詭異。

假如不是在溫可青的右腹部發現了另一個刀口——這樁案子會很容易被斷定為自殺。

“如果你是無辜的,你說出來的每一個細節都可能幫到你,”訊問我的警官名叫肖展,長著一對小眼睛,讓我忍不住想起某個專門扮演黑幫老大的電視明星,它們像兩只藏在草叢里假寐的獵豹,說不準什么時候就會撲出來將你撕得粉碎,“如果你不是,你隱瞞的每一個細節都會成為你的把柄——我不急,你慢慢想。”

他坐在對面,每一個動作都慢條斯理,全部用來證明他的情緒。

我在自尊心和利害關系之間猶豫,我知道我終將選擇后者,人人都會這么做,這讓我對自己很失望。

“我是嫉妒她,但還沒有到要殺死她的程度。”最后我說,“我們都沒有吵架,我只是突然覺得,要是那么做了,我就是真的輸了。”

肖展的表情沒有變化,我明白他的意思——人人都有機會做智者,但理智如果時刻有效,世界上就不會有罪案了。

“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我走的時候她還是活著的!”

肖展靜靜地看著我,他的小眼睛似乎在嘲笑我的廢話。

“細節,我要細節。”

好吧。我把印象最深的細節說出來——那枚紅色的戒指。

小眼睛們亮了。

于是我補充了紅色戒指的典故。

“她和你表哥關系怎么樣?”

這倒是我從未注意過的問題,因為她和周文俊幾乎就是兩條平行線,她和他很少說話,比陌生人還客氣——周文俊也不喜歡來畫室,他私下對我說他不喜歡那里的氣氛,感覺很壓抑。溫可青似乎對他不太滿意,大約認為溫可詠荒廢事業是因他的緣故,不過溫可青并沒有明說。

“你表哥和耿朗的關系怎么樣?”

他倆都是我喜歡的男人,可是即便是在想象里都很難將他們擺放在一起——兩人的氣場奇怪得格格不入。巧的是,周文俊來了畫室三次,三次耿朗都不在,也就是說,除了婚禮,兩人幾乎沒見過面。

“你嫂子和耿朗是十多年的老朋友?”

我想起了那個擁抱——也許耿朗在撒謊。

我以為我會見到耿朗的仇恨,但是我沒有。

他無疑是受了極大的刺激,頭發凌亂,眼睛腫著,神情恍惚,但明顯也還沒有到痛不欲生的地步。對于我們的會面也似乎只是覺得無所適從,見面不是我們兩個人的意愿——我知道小眼睛警官的用意。

“她有憂郁癥。”耿朗猶豫了很久,最后說出這樣一句,“一直有。”

我有些吃驚,因為他倒像是更偏向于相信溫可青死于自殺。在溫可青的腹部有著刺傷的前提下,他仍然堅持這樣的觀點實在有些反常。

“我沒刺激她。”我解釋,“我只是去把我的畫兒拿走。”

“會水落石出的。”最后他說。

我們的全部交流沒超過三句話。

一天之后,我回到了家里。

母親學了港臺連續劇里的情節,在門口為我放了個火盆。

跨過火盆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很憂傷,感覺更像是掉進了火坑。

母親破天荒地沒有嘮叨。

那些語言的小鉤子只掛得住雞毛蒜皮。

沉默是一種團結的默契,但這默契卻讓我更加難受。

溫可青的葬禮讓她姐夫家的人很為難,因為不去像是理虧,去了又像是虛偽。

最后的決定是讓我一個人回避。

我在溫可青下葬后的第三天去了她的墓地——說實話我并不虧欠溫可青什么,但不知道為什么我仍然覺得心虛。

我戴了假發,穿了黑衣,戴了墨鏡和口罩,打扮得像個染上瘟疫的家伙——雖然我并沒有預料會見到耿朗。

他毆打了一個來拜祭的男子。

他一拳砸在對方的鼻梁上,那人沒還手,攤開雙手又讓他打了幾拳在肚子上。

最后那男子躺在了地上,鼻血長流。

我決定繼續偷窺,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把手上的雛菊放到了一座陌生的墓碑前,并且給它鞠了三個躬。

墓碑的主人叫邱月君,每個字都像是在捂著嘴偷笑。

“你來做什么?你以為人死萬事休,所以掉幾滴馬尿送幾朵花就一了百了?你一輩子只會占便宜嗎?連死人的便宜也想占嗎?告訴你,高進!這次不行了,你得內疚一輩子了,你他媽逃不掉!”

兩個人終于開始使用語言。

“打得好!罵得好!繼續!繼續!”地上的人喘息著說,似乎不打算擦掉狼狽了整個下巴的鮮血。

耿朗冷笑:“我看出來了,你是來找打的,你想讓心里好受些,我還就不打了!”

他點了一根煙抽著,暴力之后出現了一個洞,吸食著兩個人的沉默,那些煙霧剛好填滿它。

高進恢復了體力,他爬起來,將散落一地的花一支支撿起來,握成一束,放在溫可青的墓碑前,花葉上沾了他的血。

“這么多年了,你還是沒想通,我不想傷害你,我不能騙你,也不能騙自己。對不起,如果早知道會是現在這樣——我寧可一直騙你。”

耿朗把煙掐斷了扔到地上,轉身離開。

“喂!”高進叫住他,“她好嗎?”——我的直覺很確認他指的是一個女人。

“在這兒,”耿朗頭也不回地回答,“你對她至少專心一次吧!”

高進在墓地里站到黃昏——他低著頭垂著手,佝僂了背,表情藏在影子里,像一尊罪孽深重而石化的雕像。

我很怕他會一直站下去,不過他沒有,我一直跟著他到山下,他發現了我。

“想干嗎?劫財還是劫色?”他瞪著我。

我想要他心里的那個故事,如果搶得到我是會搶的,但是他高了我差不多三十公分,所以我只能乞討。

我摘下了口罩和墨鏡。

“我叫蘇玉沙。”

高進原本是溫可詠的男友,兩個人性格都很倔強,一有矛盾便會冷戰。屆時溫可青便會扮演和事佬的角色,受挫的男人最易受到溫柔的誘惑,于是俗套的故事上演,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受了刺激的溫可詠一怒之下出國留學去了,這段意外導致的感情沒能走到最后,在高進提出分手的那一天,溫可青割腕自殺……溫可詠從國外趕回來,姐妹倆冰釋前嫌,高進則成了一個被所有人驅逐的角色,他去了西班牙,五年,上個月剛回國。

溫可青主動找到他,希望能重新開始,他拒絕了她。

“總不能對同一個人可恥兩次。”高進說,“有些事是不能做交易的。”

用過去的苦難索求未來的幸福——人人都是這么想的,沒有人覺得那可恥,但是對于被索求的人來說,這是懲罰,盡管長著一張與原諒酷似的面孔。

他是對的,不做這交易,貌似重生的毀滅——對兩個人都是。

我喜歡他的聰明,加上英俊的外形,這樣的男人確實很容易讓女人生出索求之心,他的愛是珍罕的,可惜也是危險的,危險到致命的地步,就連他的拯救也是殺招。

但不該怪他的。

他有,并不代表他有義務付出,一切向自身之外的索求行為都不享有求而必得的權利。

“她好嗎?”高進問的是溫可詠,他想知道她的近況,她的心情,她的一切。

我將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了他——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交易。

“……因為溫可青的死,她差一點兒流產,現在她需要的是靜養,所以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出現的好。”

高進沉默了很久。

“她以前從沒想過要生孩子——她常說她的畫兒就是她的孩子,用藝術延續生命比用身體繁衍要有意義得多。”

我愣了愣——這分明是溫可青的論調,也許,以前的溫可詠和溫可青是一樣的,只是經歷了九死一生,前者變了。

“她們不一樣,”高進說,“溫可詠怎么都會選擇活,溫可青怎么都會選擇死。”

六斤八兩。

這是周念恩的體重。

周念恩是溫可詠給兒子起的名字。

我沒想到她在產子后第一個想見的人竟會是我。

“你的眼睛很像他,”溫可詠說,“我想讓兒子看看這雙眼睛。”

我強忍住眼淚,捧露珠一般地捧著那小肉團,看不出美丑,只知道下面是我不得不慎重和尊重的一個小生命。他瞇縫著眼,哼哼著,以他的新鮮稚嫩藐視我的高大,讓我覺得更加惶恐。

“我從沒放棄相信他。”溫可詠說,“但我得往前走。”

周文俊失蹤已經七個月了。

相信他,需要付出更多的堅強。

與其說是她給了那個孩子生命,不如說是那個孩子拯救了她。

我走出病房,外面等候著的人站成兩排,熟悉的,陌生的,都為我讓路;但是他們都不打算跟我說話,他們的眼睛都移向別處,里面包括耿朗,以及溫可詠的母親李荷。她穿著水墨畫紋的外套,梳著精致的發髻,極力讓姿態優雅,但某些日久刻深的表情紋出賣了她的暴躁,她拙劣地模仿著她的女兒們,滿臉都藏著找不到定位的慌里慌張。她對于母親的角色似乎比溫可詠還要生疏——我知道她們已經很多年沒有生活在一起,最近關系才有所緩和,她從另一個城市搬來專門照顧待產的大女兒——正是她第一個發現了小女兒的尸體。

當我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她往旁邊閃了閃,似乎我的影子都能刺痛她。

我可以理解,不管溫可青是不是自殺,不管我是不是兇手,僅僅這個可能性已經足以對一個母親造成傷害。

我小跑著離開了醫院。

天色還早,沒有陽光,天空的白如刀片般地嵌立在高樓大廈之間。

大地是一個巨大的千瘡百孔的尸體,我是尸體上方飄著的一枚紙錢。

我飄進一家酒吧,用酒精把自己五臟六腑都打濕了,貼在高腳凳子上。

我叼著煙,看著地面,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有各式各樣的鞋子們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皮鞋、高跟鞋、球鞋、人字拖……藍色的、黃色的、紅色的、黑色的、白色的……熱情的、懶惰的、急躁的、無聊的、苦悶的……向左的、向右的、猶豫不決的、左右開弓的、無所適從的……腳步聲敲打著我的半夢半醒,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

我在樓下將畫兒卷起來,溫可青在樓上走來走去。

我知道我為什么心虛了——我原本可以發現她的反常,我原本是那個可以阻止她死去的人,可是我沒有。因為我腦子里塞滿了我的自私和妒忌,它們蒙住了我的視覺、我的感覺,于是我什么都沒有做——我對我愛的人也做了同樣的事,我什么都沒為周文俊做過。

“我得做些什么,我得做些什么……”我喃喃著。

“美女,”有人拍我的肩,“我覺得你需要開心一下。”

我抬起頭看說話的人,看不到眼睛鼻子,只剩下一張大嘴在開開合合,口里的空洞吞得下一整個人。

“滾開!”我把他的手拍到一邊。

“婊子!”他受了刺激,跳起來,我臉上挨了一記耳光。

我毫不猶豫地復制他的動作,他的同伴涌上來,架著我往酒吧外走。

“救命,救命!”我大聲叫。

人們讓開路,我懂了,今夜到這里來的人是為了傾倒邪惡,不想與善良和正義沾邊。

我的手被捉住了,我便用腳踢,不知道踢到了誰——反正誰都不是無辜的。

他們和我一樣,都是罪孽深重的旁觀者。

那個晚上和這個晚上也沒有區別。

溫可青在死亡前會想什么?

“放開她!”

我聽到一個女人在大叫,她沖過來,手里的高跟鞋被她握得像一把大刀。她的瘋狂震懾了我的襲擊者們,他們把我扔在地板上,跑掉了。

我怔怔地看著我的拯救者:岳琳娜。

她的頭發全散掉了,赤著腳,絲襪上裂開了一條大縫,白襯衫從職業裙里耷拉出來,比我還要狼狽。

我們互相攙扶著走出酒吧。

我不想問她為什么要救我。

她卻突然哭了起來。

“高跟鞋的聲音?”

“是的,高跟鞋的聲音。”我說,“我一直在想著那個聲音。現在我知道為什么了,那是不對勁的。那個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溫可青在自己的家里,實在沒有理由穿高跟鞋的,而且,她有潔癖。雖然我不記得她當時穿的是什么鞋子,但是,你給我的照片上,她穿的是拖鞋,對不對?”

“也許她心神不寧,忘掉了自己的潔癖。”

“也許她本打算穿著高跟鞋赴死,后來改變了主意——以此類推,也許她本打算用刀刺死自己,后來改變了主意。”

“也許那時有另一個人在她的臥室里,由這個可能性可以延伸出很多的可能性。”

“也許這個細節根本不重要。”

肖展微笑著,“你做了一件極對的事。”

“對不起……”岳琳娜捂著臉,她的眼睛腫得厲害,估計一直在哭。

坐在探視窗的這一側,我只覺得茫然。

如果在酒吧她沒有出手救我,警察也許就不會懷疑到她——以岳琳娜平日的為人處世慣例,她不會冒險去幫助一個她極為討厭的人——除非有一個非這么做不可的理由。

她那天一直在跟蹤我——從醫院一直跟到酒吧。

跟著我的不止是她,還有警察。

我從來沒有脫離監視范圍。

岳琳娜是在機場被逮捕的,那時她正準備前往海南——小眼睛警官用了不到一天的時間就讓她說出了所有他想要聽到的話。

不過,我認為這不完全是因為小眼睛警官的聰明,我相信就算他們沒有抓住岳琳娜,要不了多久她也會去自首的。

內疚是一個永不疲勞的審判官。

我知道那種感覺,它會出現在你認識的每一張臉上,它會從你正看著的書里跳出來冷笑,它會讓照在你肩膀上的陽光陡然間陰冷下來,它會把你的快樂們擰出一道道惡臭無比的臟水,它會把你和你的罪孽捆綁成一個碩大無比的粽子,兩團尸體一般的蒼白互相浸潤著成為彼此的地獄……這樣的酷刑不會停止,直到你接受了懲罰。

“……我沒想到她會自殺……”

是的,那天確實有另一個人在溫可青的房間里,我所聽到的高跟鞋的主人就是岳琳娜。

她是去敲詐溫可青的。

岳琳娜拍下了一段溫可青和周文俊在咖啡館里見面的視頻:溫可青緊緊握住周文俊的手,但是后者甩開了她。

這個場景發生在周文俊失蹤前一天。

岳琳娜覺得這是她得到補償的最好時機。她本打算敲詐周文俊,但是還沒來得及進入正題就被后者掛斷了電話,之后她再也打不通那個電話……后來,在得知溫可詠懷孕的消息之后,她便把目標轉移到了溫可青的身上,她相信沒人愿意背負背叛者的名聲眾叛親離——溫可青害怕了,那個晚上是她們的交易日,岳琳娜剛好有一個朋友住在那個小區,她先拜訪了她的朋友,然后進入溫可青的畫室。溫可青付給岳琳娜十萬元,趁著后者數錢的時候,溫可青忽然拿著水果刀刺向岳琳娜,兩個人在扭打中,岳琳娜奪過了刀,在溫可青的腹部扎了一下,那一刀不致命,但是足夠痛,于是溫可青暈了過去,岳琳娜則拿著錢逃了出去……岳琳娜認定溫可青不敢報警,但是她沒有料到溫可青竟會自殺,更沒想到我差一點兒成了她的替罪羊。她有邪惡的潛質,但還沒有機會長成完整的邪惡,所以內疚抓住了她。

我也終于明白為什么溫可青會選擇在原來的傷口上割出那一刀:她再一次重復了對姐姐的傷害,她試圖再一次搶走姐姐的男人,再一次失敗,再一次得到了報應,所以她不得不再一次懲罰自己。

“有些人就是會不斷重復同一種生活模式,”很久以后有一個心理學家在聽了這個故事以后對我說,“就像是重復播放的同一卷錄音。”

啟動錄音的是一個惡魔,那個惡魔就住在她那條貌似痊愈的傷疤里。我忍不住要想那條佛珠的作用并不是為了掩蓋,而是為了鎮壓——但惡魔還是跑出來了,我相信她曾努力阻止過,因為她找過高進,可是高進太聰明,他知道自己做不了鐘馗,他逃跑,和五年前一樣,于是被惡魔控制的溫可青對周文俊出手了。

那一枚紅色的戒指,便是惡魔的標志。

“你見過那枚戒指嗎?那天晚上。”

“當然。”岳琳娜冷笑,“她說那是周文俊送給她的,她一直在炫耀,一直在刺激我。”

那么她其實是打算和那惡魔同歸于盡了?岳琳娜沒有成功,于是她自己動手。

我想起高進對溫可青的評語:她無論怎樣都會選擇死。

我想在這句評語的后面再加一句:她不肯一個人死。

周文俊拒絕了溫可青,我確信那個惡魔會很憤怒,憤怒的惡魔會做什么?

在勾引了姐夫的第二天,溫可青約了姐姐外出,同一天,拒絕了她的姐夫失蹤了。

我沒有想象力,我只能認為這不是巧合。

但是,她是如何做到的?周文俊坐在火車上的時候,她正坐在溫可詠的身邊——她是惡魔的傀儡,但不是女巫。

通過電話嗎?那個古怪的電話,那個再也撥不通的號碼——通話時間只有三分鐘。是的,她總能找到機會背著溫可詠打出一個電話,但是她如何在三分鐘的時間里讓一個深愛妻子的丈夫離開家庭,一個如日中天的工作狂離開工作?

我想不通。

難道在岳琳娜的視線之外仍然發生了不該發生的故事?

周文俊因為受到威脅而出走?

他應該想到他的不辭而別所造成的傷害并不比偷情輕微——這一點也不合邏輯。

因為愧疚而無法面對——那么他為什么還要打電話給溫可詠?告辭?坦白?道歉?——如果能做到這一點那么已經算是面對了。

剛好溫可詠卻沒有接到那個電話——偏偏在這時候手機沒電了。

不知道是誰說過這樣一句話:超過三個巧合就存在著某種必然性。

如果不是巧合,那么她的手機要怎樣才會在那個時候“剛好”沒電?

我的脊背抽搐了一下,我想到了那個辦法。

一個非常非常簡單的辦法。

一個只有溫可青有機會使用的辦法。

十一

“溫可青有沒有去過貴州?”

這不是一個可怕的問題,但是我卻明顯感覺到高進打了個寒戰。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掏出手機,發了條短信給我。

短信內容是一個地址:一個貴州的地址。

“那個肖警官問了我同樣的問題。”高進說道,“五年前,她曾經打過電話給我,讓我去這個地方。她說她和可詠在那里藏了一件東西,如果我能找得到,那么她就會原諒我,可詠也會原諒我。”

我皺著眉頭,這真是荒謬。

“我也是這么想,”高進苦笑,“那個時候她抑郁癥很嚴重,所以我就當作是她神志不正常,沒理她。”

有些話他沒有說出來。

我知道他是因為害怕,現在是后怕。

他的恐懼迅速傳染到我的身上。

認尸是一個可怕的過程。

周文俊躺在那里,我認不出他。

我們通常通過一張臉辨認一個人,或者是聲音、或者是氣味、或者是姿態……沒有人能在一具骨骸面前叫出名字,雖然它們才是堅守到最后的我們。

似乎也正因為如此,我有了一個可以逃避的幻想——也許一切都錯了,也許有一天那個鮮活英俊的男人會突然出現說:“嘿!我還活著。”

但是我手里的DNA鑒定證明把這幻想撕碎了。

他們是在貴陽市郊一所廢棄的工廠里找到他的。他倒臥在一個生銹的鐵柜旁邊,柜門上寫著一個大大的“D”,周圍殘留著電擊的痕跡。柜門把手已經損毀得不成樣子,它曾經與一條電線相連——簡單地說,任何人扭動這把手便會遭到220伏的電擊。

毫無疑問,溫可青具備制造這個機關的能力。

而這個機關原本是為高進準備的。

但她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叫周文俊拋妻棄子,長途跋涉到這里來赴死?

“我只能想到一點:溫可青偷偷用一個沒電的同型號電池換下了溫可詠手機里的電池,為的是讓周文俊無法及時聯系上溫可詠,她一定會說出一些話,讓周文俊不得不那么去做,但我想不到她會說什么。”

肖展頗為贊賞地看著我:“能想到這一點已經很不錯了。你不知道她說了什么,是因為你不是她,你沒有想要害人的念頭。”

“你覺得她會說什么?”

“你覺得你的表哥最在乎的是什么?在什么情況下他會方寸大亂、赴湯蹈火?”

他最在乎的當然是他懷孕的妻子,他會為了保護她做任何事。

溫可青把溫可詠帶走了。周文俊打不通溫可詠的電話,他回家后找不到溫可詠,而種種跡象顯示溫可青不是正常的女人——她會勾引自己的姐夫,那么就沒辦法保證她不對溫可詠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她如果以溫可詠的性命威脅,那么周文俊確實是不得不就范的,他不敢冒險,甚至不敢報警,關心有時會讓人失去理智。

我抱住了胳膊——溫可詠的車禍!

但是,三分鐘的時間,最多也就能說出威脅的話,她是怎么讓周文俊準確無誤地到了她設置機關的地方的?

“很簡單,不止三分鐘。”肖展說道,“我們在她的房間里找到了一張沒有實名登記的電話卡,她一直在繳座機費,但從來沒有通話記錄。我相信這不是唯一的一張,五年前,她打電話讓高進去貴州,用的也是沒有實名登記的卡。”

周文俊在打完最后一個電話后就關機了——或者可以解釋為他換了一個手機。在出事前一天,溫可青坐過他的車,她可以把另一個手機放在他的車里,然后打電話要求周文俊用她安排的手機保持聯絡,而她則用另一張未曾實名登記的卡與他通話。

她可以要求周文俊使用電話視頻功能,這樣她就能完全遙控周文俊的行動了。

溫可青只需要求他從柜子里拿出一件東西,周文俊也絕不會料到這個簡單動作背后暗藏的殺機。他想穩住她,于是他照做,其實溫可青也不知道五年前的機關是否仍然有效,她不一定成功,但她成功了。

“這一切只是猜測和推論,溫可青死了,死無對證,沒辦法知道了。”

肖展搖著頭:“有人是知道真相的。還記得你說過的那枚紅色編織戒指嗎?我們差不多掘地三尺了,就是沒找著。”

很明顯,有人拿走了那枚戒指——在警察到來之前。

拿走它的不是我,不是岳琳娜,那么便只剩下一種可能性。

——第一個發現尸體的李荷。

她為什么要破壞現場?

“她是一個母親。”肖展提醒我。

母親愛著她的女兒們。

假如溫可青死前留下了一封遺書,她在遺書里寫明了一切——她是有可能這么做的。

一個母親看到了這可怕的真相,死去的女兒會身敗名裂,而活著的那一個將會痛不欲生——溫可詠懷著孕。

那么最好的選擇就是讓真相永遠石沉大海。

活著的人要往前走。

活著的人比死人的愧疚重要。

我認為這是一個正確的決定——在理智上,不是在法律上。我會保持沉默,但我知道肖展不會。

他在沉默,他有些郁悶——他的職業有時候會與他的智慧沖突。

十二

“皮格馬利翁是個很出色的雕刻家,可惜他永遠看不上他身邊的女子,他用象牙雕刻了一個完美的絕色美女,并且瘋狂地愛上了她。他吻她,和她睡覺,給她禮物,把她當作真正的愛人。后來維納斯滿足了他的愿望,讓這雕像活了過來,皮格馬利翁便和這雕像變出的美麗女子結了婚,還生下了一個美麗的女兒。”

我的心理醫生云夏很喜歡講故事,這一次,她講了一個古希臘的神話故事。

“男人的愛情有時候就像是皮格馬利翁的手,它會使得一個女人心甘情愿變成男人所愛的樣子。”云夏最后總結道,“女人把自己變成了雕像,而雕像是沒有自我的。”

溫可青病態地愛著姐姐的男友高進,她模仿她的姐姐,姐姐畫畫兒她也畫畫兒,姐姐高傲她也高傲,她以為這樣就可以得到她心上男子的愛。高進曾經受到迷惑,但他最終看透了她——一個復制品,一個把自己弄丟了的女人,一個沒有靈魂的雕像。

她在丟掉自己的時候便已經開始了漫長的自殺。

她一直沒有從被高進拋棄的陰影中恢復過來,不管她如何努力,高進仍然不愛她。溫可青得了抑郁癥,我知道這種病會將一個人扭曲成最為可怕的樣子,她心里養育出了一個惡魔,她想要殺死高進,殺死這個她永遠得不到的男人,但她沒能成功。后來,她的姐姐出了車禍——也許就是她干的,殺掉母版,她便是唯一了。可是溫可詠活下來了,得到了另一份愛情,周文俊比高進更愛她,透過溫可詠的皮囊,而溫可青只有皮囊——她模仿而來的:裝扮、職業、氣質……溫可詠變了,從高傲的女畫家變成了踏實的女主婦,高進仍然愛著溫可詠,于是溫可青無法把他當作最后一根稻草,她的自我已經沉到沼澤最深處。她開始復制她的悲劇,她希望通過得到周文俊的愛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她編織了一個和姐姐的婚戒幾乎一樣的戒指,這一次她要把自己變成周文俊的雕像,可是她又一次失敗了。終于,她的仇恨爆發出來,她要毀掉周文俊,毀掉她得不到的一切——包括她自己。

我記得耿朗曾經抱著溫可青說:“做自己,做自己。”

他也是知道真相的人,他本來想幫她,他一直在幫她,可是她把他推開了,朝著死亡之路一直狂奔。

我回到家。

將那幅大衛的素描像從墻上摘下來,撕成碎片。

責任編輯/謝昕丹

繪圖/王維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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