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

緊趕慢趕，欣然好不容易邁上了那趟熟悉的南下列車。這是第幾次陪車度假，她已記不清了。至于當年的一個沖動怎么變成了如今的習慣，她也想不清楚。是那個眼神嗎？看了多少遍都抹不開的眼神……

幾年前，也是在這趟南下的列車上，欣然邂逅了他——不怎么高大，滿臉稚氣的青春痘，外加一個茄子臉。用當下的擇偶標準，完全不是人們理想中的“高大上”男生。當時他穿著略顯肥大的警服逡巡在各節車廂里，恰巧欣然手中的《平凡的世界》掉在了過道上，他撿起來還給欣然，那雙澄澈的眼神似乎還不忘交代：“美女，下次看書的時候別睡著了。注意自己的行李。”

雙目對視的瞬間，欣然忍不住一個激靈，那深邃卻透著疲憊的眼神，像炎炎夏日里渴盼良久的徐徐清風，頓時，睡意全無。他離開時，欣然禁不住多瞧了那人幾眼。后來她才知道，為了抓捕一個鐵路沿線的慣偷，他已兩天兩夜沒有合眼，難怪一對眼眶像是被兩根竹竿強行撐開一般。

想不到，不久后的一個周末派對，這個眼神又鬼使神差地出現了。“80后”的欣然實在討厭那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式的相親聚會，可又敢怒不敢言。對當地婚慶組織舉辦的一次次相親活動，她甚至有點兒倦怠，即使去了，也權當作應付父母的一道差事去完成。不然，必定被“逼”著和他們一起去趕相親的場子。媽媽的眼神，有時，在她看來，是絕對具有殺傷力的。

此刻，她一邊瞧著臺子中央主持人做作的姿態，一邊漫不經心地想找個偏僻的角落坐下來，看完她的《平凡的世界》。終于，在主席臺看不到的一個拐角處，她找到了一張優雅的八仙桌。剛想坐下，卻被對面騰地站起的男士嚇了一跳。她剛想揶揄報復，那熟悉的眼神再次直戳進她的心臟，直到她無力反擊。這或許就是傳說中的愛神丘比特之箭吧！

她徹底拜倒在了對方的眼神下。原來，“丘比特”的名字叫肖凡，一位乘警。一年有三百天是在咣咣當當的火車上度過的。與他結合，忍受家里家外獨當一面不說，還要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令自己暈眩的火車。從小就暈車的她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兒，坐啥啥暈，人家都說坐車坐船暈，但是坐火車一般不暈。可欣然的感官神經卻不管那么多，就是別扭著的敏感。難怪她會一上車就睡覺，或許，睡覺是緩解暈眩的最佳良藥。

細數起來，這是她第三十次陪車度假了。每年的幾個公共假日，肖凡幾乎都會在火車上度過。為了和他多待幾天，也為了多瞅幾眼那澄澈深邃的眼神，她干脆買上了火車票，坐火車陪夫君度假——就算是兩人團聚在一起過節了。往年，肖凡都會為她提前買好臥鋪票，也怕她受累。今年五一，欣然本來要加班趕稿子，后來因為計劃趕不上變化，選題臨時“翻篇”了，她就被空了下來。于是，她馬上買了一張火車票，準備給肖凡一個驚喜。

緊趕慢趕，欣然好不容易邁上了這趟熟悉的南下列車。這次是硬座，因為訂得晚了。好在這么多年，陪車度假的日子已經根治了自己的暈車癥。怪的是，不僅坐火車不暈了，連坐汽車、飛機都統統不暈了。下次，還要坐個輪渡試試。這鬼使神差的綜合征真說好就好了？！欣然以前想都不敢想。而且，她還把坐火車旅行當作一種樂趣，因為在車上她能遇到各色人等，三教九流無所不包。

瞧，剛才過去的那個人，眼神中透著些詭異，看著就不像好人。我先“迷瞪”會兒，看他想干什么。欣然不自覺地瞧瞧手表，午夜一點半，是個令人浮想聯翩的時間。半睜半閉間，余光所及處仿佛看見一只手突地伸出來，又嗖地縮回去。她頓時明白了。剛想動彈一下，只覺那狡黠的目光中透著一股子兇氣，朝自己這邊殺將過來。一種本能的自保意識讓她屏住了呼吸。

心里揣著的小鹿又在活蹦亂跳了，她想發個微信求救，可遠水解不了近渴。怎么辦？恍惚間，她似乎感覺到，熟悉的深藍正在走近，余光中的暗影卻在回縮沉落。她不顧一切，睜開眼睛，一雙炯炯的眼神正投向自己。可是，她不好驚喜，也不好馬上報告。因為，馬上報告的后果將是一場激戰，可能還是血淋淋的激戰。

盡管如此，她還是要報告，要示意。身為一線記者的欣然，對此不能無動于衷，她得想個辦法，提示一下漸至眼前的丈夫。絕不能讓犯罪分子逍遙法外！這是每一個民警的天職，也是每一位警嫂應有的擔當。

用什么來提示呢？用通訊工具顯然是不可能的了。她冥冥中感覺一雙兇光肆意的眼神還在盯著自己。這時，她想起來了——

對，用眼神！

心有靈犀一點通。肖凡似乎會意了她的眼神，似乎又沒有看見。他徑直地從自己身邊走過了。

肖凡走后，兇煞的眼神也悄然失蹤。欣然想盯住他，可他實在逃得太快。一定是個老手！這怎么辦？跟人不成還跟丟了，要是肖凡也沒有察覺自己的眼神，那老手豈不就從咱夫妻倆眼皮底下溜掉了……

忐忑中，廣播中傳來通知，大意是，此次列車上的慣偷被抓，并繳獲贓物若干。請丟錢丟物的旅客前去領取。

欣然笑了，自己的眼神也終于被他記住了。那是多年來的夢想啊！

責任編輯/謝昕丹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