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失眠的日子

一

一大早，老喬接到所長電話，讓他到小白樓執行看守任務。由于失眠，老喬幾乎一夜沒睡，黎明時才有點兒困意，可沒睡多會兒，就被所長的電話給攪醒了。他有些氣悶。抬頭看床頭上的鬧鐘，剛六點一刻，就又仰面躺在床上，想再瞇瞪一會兒，卻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了，干脆起床去衛生間洗漱。

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看見自己昨夜練習的書法作品散落一地，東一張西一張，像一只只蒼蠅的尸體趴在宣紙上，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他恍惚了一下，覺得眼前的景象很不真實。書房那間唯一透亮的窗戶居然是半開著的，窗外那株高大的木槿樹，探進半尺枝頭，在秋風的鼓動下輕掃著窗欞，發出沙沙如蠶吐絲的聲音。他明明記得臨睡之前是關了窗戶的，咋現在又開了呢？

他的第一反應是進了賊。四下看看，沒發現翻動的痕跡，再沖進書房，踩著昨夜還引以為豪的蒼蠅尸體把頭探出窗戶。夜里剛下了一場小雨，窗臺上看不出攀爬和撬窗的痕跡。他把頭縮回來，松了一口氣。緊張的心緒漸漸平穩下來，可很快，他又焦躁不安起來。難道自己真像醫生說的那樣，患了抑郁癥，連睡前關沒關窗戶都記不得了？他不禁感到無比的悲哀。

究竟昨夜睡前關沒關窗戶成了老喬洗漱期間思慮的焦點，以至于他連每天早上必喝的一杯牛奶也忘了沖，就失魂落魄地出了門。

或許是夜里下了雨的緣故，整個城市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靄，濕漉漉白茫茫的。城市喧囂依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沒有誰注意到一臉倦容的老喬，盡管老喬穿著一身嶄新的警服。

小白樓在城西公安分局轄區內的城西街上，正式的名字叫悅馨賓館，因為整棟樓都是白色的，所以本地人都叫它小白樓。小白樓的內部環境跟其他賓館沒有兩樣，讓小白樓聲名鵲起的是市紀委和檢察院長期在這家賓館包了幾間房，專門調查那些貪污腐敗被“雙規”的官員。多年來，凡是被“請”進小白樓的那些所謂“公仆”，無一不被剝了一層皮，最終身敗名裂，鋃鐺入獄。于是，這家原本普通的賓館就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小白樓建于何年何月，老喬并不知道，也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類問題。他不是本市人，從一個農村娃考上警察學校，服從分配被分到這座城市。近三十年了，小白樓始終存在，雖然期間進行了兩次大規模改造和裝修，但這些都與老喬無關。在他的眼里，城市日新月異的變化與發展并沒有給他帶來任何驚喜，反而加重了他的心理負擔。老喬是個懷舊的人，城市發展的腳步太快，讓他總有一種身在異鄉無所適從的感覺。

小白樓總共十層，一至九層通電梯，供客人住宿。十樓是紀委的臨時辦公場所，要上十樓，必須乘電梯到九樓，再爬上一層，穿過一道鐵欄門才能抵達。十層也就五六間房，外帶一個小型會議室，布局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里外全部裝上了監控探頭，往監控室一坐，每個房間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一覽無余。

對于這樣的布局，老喬心知肚明。一個月前，他曾奉命到這里看守過一個貪污受賄的縣財政局長。只待了短短的一個星期，那個平時作威作福的縣財政局長就竹筒倒豆子交代個底兒掉。老喬不喜歡這里。雖然訊問都是市紀委牽頭組建的調查組的事，他只負責看守，防止這些官老爺們一時想不開走極端，可以說老喬是這里最為清閑的人，但他就是不喜歡。原因其實很簡單——這里的氣氛過于壓抑，即使是很熟悉的人也不準隨便說話，更不準打聽案情，除了吃飯，得不到許可不能走出這棟樓。說白了，被“限制自由”的不僅是那些出問題的官老爺們，還有他們這些臨時抽調來負責看守的警務人員。

老喬覺得，到這里執行警務，就像鉆進了鐵籠子，憋氣得很，可又由不得他不來。市紀委在辦案期間往往人手不夠，就需要從公安部門調配警力輔助辦案，說是輔助，就是負責看守，直到嫌疑人交代問題完畢。這是市紀委辦案時的常規做法。而公安機關也很忙，平時工作一個蘿卜一個坑，想騰出人手很難，但市紀委的工作又不得不配合，便選派那些工作崗位無關緊要的閑事人或是臨近退休的老民警去執行這項任務。老喬屬于后者。

老喬本以為自己去得挺早，到了地方才知道該到的人差不多都到齊了。較熟悉的是市紀委的一位副書記，老喬知道他叫章國華，四十五六歲，挺精明強干的一個人，上次一個縣財政局長的案子就是他領頭辦的。還有幾名紀委及檢察院的辦案人員老喬也面熟，但大多叫不上名字，他們齊聚在那個小型會議室里，有的喝茶，有的吞云吐霧。老喬很拘謹地走進去，章書記大概是認出了他，沖他點點頭，接著小聲和手機里什么人說著話，出門去了另一個房間。

老喬剛找個位子坐下，跟腳從門外又進來兩個人，一個是城西派出所的民警老牛，另一個是治安大隊的小李。老牛跟自己的歲數差不多，五十出頭，滿臉撫不平的褶子，牙也掉了幾顆，一張嘴就跑風。但此時他卻極認真地捏著牙簽，不停地剔著幾顆即將光榮下崗的蛀牙，很幸福很享受的樣子?？匆娎蠁趟汇?，隨即把牙簽拿開，似笑非笑地說：“你也來了，還沒吃飯吧？快到樓下吃飯去，不然好東西都讓別人吃光了。”

老牛是好意，可老喬還是不由自主地心生厭惡。老牛跟自己一起從警，很多年都在一起工作，先是派出所，再到刑警隊，直到老喬被調到分局機關兩人才分開。老喬從警沒多久就當上了副所長，然后是所長、刑警大隊長，再到分局機關辦公室主任，要不是家里出了變故，他精神上受了刺激，當上分局一把手二把手也說不定。可老牛不行，無論是在派出所還是在刑警隊，老牛都是普通民警，用老喬的話說就是碌碌無為，工作不積極，業務不突出，才學不出眾，屬于警察堆里極易讓人忽略的角色。有個經典的例子，在刑警隊時，有位省廳下派掛職的領導，在刑警隊跟他們摸爬滾打了兩年，愣是沒搞清楚老牛的名字。唯一讓老牛驕傲的是他掉了的那兩顆門牙，那是在抓捕一名命案逃犯時一不小心掉進坑里磕掉的，算是因公離崗。

在老喬眼里，像老牛這樣的警察就是個廢物，他十二分瞧不起?？墒前肽昵?，兩人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線上。刑警隊以老牛年齡過大干不了重活為由打發他去了城西派出所，老喬則由于身體原因從辦公室主任直接空降到了城南派出所。重新調整了崗位，兩人雖然每天都準時出現在派出所，但所長都沒有給他們安排具體工作。老牛散漫慣了，覺不出什么，可老喬不行，突然閑下來讓他心里發慌。他找所長要求分配工作，哪怕是當社區民警都行。所長瞅了他半天說，待你精神好一點兒再說吧。老喬不服氣，說我精神挺好的，沒啥毛病呀。所長就笑了，說還是再緩緩，一旦有需要你的地方我會安排的。就這樣半年過去了，所長只安排他出過幾次保衛任務，再就是一個月前安排他配合紀委當過一次看守。

這半年他算看清楚了，無論是所長還是周圍的人，都把他當作病人，不是普通病人，而是精神上出現了狀況的人。他雖然糾結、郁悶、不肯承認，但大家看他時怪怪的目光終于讓他意識到，他不再是過去那個把轄區治理得井井有條的派出所長，也不是那個令犯罪分子聞風喪膽的刑警隊長，更不是在文字上筆走龍蛇游刃有余的辦公室主任，而是一個精神不正常的問題民警。

對，他們就是這么看的，包括自己的親戚、朋友和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是這么看的。他無法辯解，也別無選擇?？伤麍猿终J為，他是曾經患有很嚴重的抑郁癥，但那是過去，現在他已經好了，完全可以勝任任何工作，而不是只能像個木偶似的到這里來當看守。

經老牛提醒，他忽然沒想起來自己在家吃沒吃早餐，感覺肚子真的很餓，必須到一樓的餐廳吃點兒東西。

雖然討厭老牛，但面上卻不能表露出來，他沖老牛笑了笑，也沖小李笑了笑，起身朝樓下走去，邊走邊想小李的名字，可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

一樓的餐廳里大多是住宿的客人在用餐。老喬穿著警服，再加上市紀委的人早跟餐廳打了招呼，吃飯的費用統一結算，所以，老喬到餐廳里可以隨便吃，沒有人向他索要餐券。

早餐還算豐富，老喬倒了一杯牛奶，拿了四個包子和一個雞蛋，又搭配了些咸菜，端著餐盤四顧尋找空位子，一轉頭就瞧見了正在埋頭吃飯的甫曉輝。他不禁僵在了那里，半天才緩過神來，在就近的一個空位上坐下，胸口憋了一口氣，什么東西也吃不下去了。

甫曉輝也發現了老喬，因為整個餐廳只有他們兩人穿著警服，很顯眼。甫曉輝站起來，猶豫著要不要跟老喬打個招呼，但望著老喬的背影，他遲疑了一下，又重新坐下，三兩口吃掉了盤中的食品，起身離開了餐廳。

老喬雖然背對著甫曉輝，可甫曉輝的一舉一動他都在關注著。甫曉輝沒有乘坐電梯，而是順著一側的樓道飛快地跑了上去，轉眼便沒了影蹤。

老喬沒了半點兒食欲，腦子里一片混亂。難道甫曉輝也是來執行看守任務的？這樣想著，他一口氣喝完杯中的牛奶，起身便直奔電梯。待他來到十樓，甫曉輝早到了，正向章書記報到。

老喬像泄了氣的皮球，精神一下子委頓了許多。尚未待他緩過勁兒來，章書記就看見了他：“老喬，你來得正好，剛才我已經為你們分好了組，你和這位小同志一起?！?/p>

老喬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晃蕩了一下，他最為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他表情痛苦地說：“章書記，您能不能給我們重新調配一下，我跟他……不合適?！?/p>

章書記眉頭挑了挑，語氣挺沖地說：“怎么啦？我為你們這樣搭配，哪兒不對嗎？我看這位小同志不錯，跟你一個組，還能多照顧你，差哪兒了？”

老喬就像害了牙疼，面部抽搐著說：“章書記，您別誤會，您讓我跟老?；蚴切±顡Q換，我實在不愿跟這小子一組?！?/p>

章書記冷眼瞅著他：“為什么？你說出個道理來我就給你調。”

老喬說：“不為什么，我就是煩他，不想看見他。”

章書記狐疑的目光投向一旁低頭不語的甫曉輝：“你說，他為什么不愿意跟你一組？”

甫曉輝瞄了老喬一眼，吭哧了半天才說：“我也不知道。他要是實在不愿意跟我一組，我也沒辦法，您就給我們重新調調，我跟誰一組都無所謂?！?/p>

章書記平時就以嚴厲著稱，他安排的事必須不折不扣地嚴格遵照執行，沒人敢跟他討價還價?，F在一聽甫曉輝這樣說，就知道癥結出在老喬身上，心想這老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不服從上級的命令，想著，氣就不打一處來：“老喬，看在你是老民警的分兒上，我今天就給你留個面子，不批評你了。無論你跟這位小同志有什么矛盾，都不要把情緒帶到工作上來。這不光針對你，還有這位小同志，要是整出什么不和諧的事，出了問題，你倆吃不了兜著走！”說著，瞄了眼腕上的手表，“就這么定了，誰也不許換。我還有事，沒工夫管你們這點兒破事。”說完，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了。

二

一個很偶然的機會，甫曉輝認識了喬麥。那時候，甫曉輝是城北分局前進派出所一名剛上崗的社區民警。在甫曉輝的管片有所彩虹小學，為保障師生的人身財產安全，派出所專門在學校門口設了個治安卡點，甫曉輝經常到那里開展工作。一天，甫曉輝在學校門口遇到校長，校長說學生普遍法律意識淡薄，問他能否抽時間過來為學生們上一堂法制教育課。普法教育也屬于社區民警的工作范疇，可甫曉輝是個不善言詞的人，難免膽怯，就回答說要先請示所領導?；氐剿铮蛩L一匯報，所長說，你一個堂堂警校畢業的大學生，還怕講課？不但要講，還一定要講好，不能給派出所丟臉。甫曉輝再無退路，就趕鴨子上架地精心準備了一篇演講稿。

開講那天，校領導全程陪同，臺下學生黑壓壓一片，可見學校的重視程度。甫曉輝是農村出來的孩子，一直低眉順眼做人，上學的時候雖然也參加過校慶、聯歡會這樣的活動，但主角永遠是別人?？赡翘觳煌俏ㄒ坏闹鹘?，難免心虛氣短，還沒上臺腿肚子就開始抽筋。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一個穿風衣的姑娘走過來，悄聲對他說：“別緊張、大膽講?！?/p>

那是個長著一雙黑寶石般眼睛的姑娘，個頭高挑，皮膚白皙，長發垂肩，恍若仙女一般赫然就出現在甫曉輝的面前，尤其是她身上還散發著一種淡雅的清香，讓甫曉輝的心一下子就安靜下來。再上臺，甫曉輝雖然剛開始還有些緊張，但很快他就找到了感覺，口齒伶俐起來。整堂課的效果，用校長的話說，生動有趣，妙語連珠，通俗易懂，收獲頗豐。

甫曉輝忘不了那雙黑寶石般的眼睛。后來，甫曉輝就經常以治安檢查為名出入校園，為的就是重逢找那雙眼睛。

那個姑娘就是喬麥。喬麥是彩虹小學四年級的語文教師，后來她告訴甫曉輝，她爸爸老喬是市公安局辦公室主任。

一來二往，兩人相戀了。相戀是美好的，尤其是在萬物萌動的春天。草長鶯飛，百花爭艷，天是藍的，水是清的，就連空氣都是甜的。那時候的甫曉輝，恨不得整天和喬麥黏在一起。兩人充分利用空閑時間，出雙入對，逛公園、看電影、蹦迪，宛若一對神仙眷侶。

然而，好景不長，兩人的交往遭到了老喬的強烈反對，甚至不惜棒打鴛鴦，監視喬麥的行蹤，不給兩人見面的機會。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兩人見不著面，就利用手機、QQ和微信聊天，以訴相思之苦。老喬干脆將破壞活動進行到底，開始安排喬麥相親，什么工商的、稅務的、醫院的，張羅了一籮筐。好在喬麥意志堅定，兩人就像是彈簧，老喬越是要拆散他們，他們的心就貼得越緊。

甫曉輝不知道老喬為啥這么討厭自己，非得要把他跟喬麥分開。是嫌棄自己家境貧寒嗎？他從側面了解到，老喬根本就不是嫌貧愛富的人。那老喬不同意兩人來往的結癥在哪里呢？

其實，未與喬麥相戀之前，老喬在甫曉輝的心目中一直是個英雄式的人物，在全市公安系統流傳著許多那老喬的傳說，讓甫曉輝敬佩不已。老喬曾深入虎穴，臥底半年，憑著他的英勇與智慧，打掉了當地有史以來最大的販毒團伙。最危險的一次，老喬孤身面對五六個持刀搶劫的歹徒，硬是赤手空拳將他們一一打倒在地，而他身負重傷依舊巋然不倒。特別是他當刑警大隊長期間，披荊斬棘，破案無數，一度是當地公安的驕傲。最為難能可貴的是，老喬不僅能武，而且善文，寫得一筆好字，還寫得一手好文章。在調任局辦公室主任期間，全局的大材料都由他執筆，很受領導器重。這樣一個能文能武口碑極好的警察，居然要強拆一樁美好的姻緣，實在是讓人難以理解。

盡管老喬把女兒看管得很嚴，但喬麥總是要上班的，她和甫曉輝經常還是能見面的。就這樣冷戰了將近半年，老喬千防萬防，喬麥還是未婚先孕了。得知消息，老喬暴跳如雷，卻又心疼女兒，終于勉強答應了兩人的婚事。

在答應兩人的婚事之前，老喬跟甫曉輝有一次一對一的嚴肅談話，甫曉輝至今記憶猶新。

地點是在一個古香古色的茶館，靜雅的包間里蕩漾著《致艾麗絲》醉人的旋律。兩人面前擺著一壺新泡的碧螺春，兩只酒盅大小的茶杯也斟滿了茶水，可他們都沒有想喝的意思。

老喬說：“你要一輩子對喬麥好?！?/p>

甫曉輝說：“是。”

老喬說：“你不能讓喬麥受半點兒委屈和傷害?！?/p>

甫曉輝說：“是?！?/p>

老喬說：“結婚后，你要多抽時間陪著喬麥。”

甫曉輝說：“是?！?/p>

老喬說：“別總想著出人頭地，干好本職工作就行，最好一輩子都當社區民警?！?/p>

不知老喬這是什么邏輯，哪有勸人不求上進的？甫曉輝張了張嘴，但最終還是回答：“是?！?/p>

老喬說：“你別總答‘是’，我要你發誓。”

甫曉輝就乖乖舉起右手：“我發誓……”

談話什么時間結束的，甫曉輝不知道。他只知道，臨走時，茶涼了，兩人一口都沒喝。

打那之后，老喬不再干涉甫曉輝跟喬麥的交往，還積極為二人籌辦婚禮。甫曉輝家在農村，家庭條件很差，在城里根本買不起房。老喬就征求甫曉輝和喬麥的意見，是跟他一塊兒住，還是購置新房單過。如果跟他一塊兒住，房子自不必買，家里就能住得下；如果要購買新房，他說家里就這么一個寶貝女兒，就是砸鍋賣鐵也要為他們買上一套。

二人感動得淚水漣漣。喬麥哭著說，媽死得早，我怎么能忍心讓爸孤苦伶仃地單過呢？我已經跟甫曉輝商量好了，新房就不買了，一家人在一起，其樂融融。老喬又問甫曉輝是不是這個意思。甫曉輝誠懇地說，您年歲大了，喬麥又懷著身孕，住在一起彼此也有個照應。這也是老喬想要的結果。于是他就開始裝修，買新家具，緊鑼密鼓地張羅著女兒的婚事。

那時候，甫曉輝和喬麥是無比幸福的。他們整天出雙入對，卿卿我我，滿心歡喜地憧憬著婚后的幸福生活?？烧l也沒想到，就在臨結婚前三天出事了。

那天出事前，沒有任何征兆。下午下班的時候，喬麥在派出所門口等甫曉輝，兩人事先商量好的，要去商場調換一條床單。床單是粉紅色的，款式和質量都不錯，但拿回家往床上一鋪，明顯短了一截。本來，喬麥自己拿去調換就行了，但購買時是打了五折的，喬麥擔心打折商品不給退換，所以非拉上甫曉輝不可。

床單換得很順利。出了商場，兩人在街邊大排檔吃了點兒東西，然后就手挽手沿著城北的一段護城河堤緩步朝家走。

護城河將老城團團包圍，已經有幾百年的歷史。由于城市不斷拓展，市里在原有基礎上對老城進行了大規模改造，護城河首當其沖。改造后的河畔鋪上了七彩方磚，栽上了垂柳和花草。河堤也進行了加固，但河面卻未加寬，也就三十米左右，站在河堤上朝下望，水面波光粼粼，看不出深淺。

他們走的這段河堤剛剛峻工，尚未完全投入使用，行人不多。那時天色已黑，整個河畔一片寂靜，從兩側大樓瀉下的燈光將新建的河堤映照得朦朧而富有詩意，幾對戀愛的男女或在漫步，或坐在柳蔭下竊竊私語，微風徐徐，花香馥郁，一切都是那么寧靜和諧。

“救命！”突然，一聲女人的尖叫把這一切都打碎了。

尖叫聲就來自前面不遠的樹下。借著燈光，只見兩個粗壯的青年手持匕首挾持著一個女孩兒，像是要對她實施搶劫。甫曉輝松開喬麥的手就要往前沖，剛抬腳就被喬麥給拽住了。

喬麥緊張地問：“你干什么去？”

甫曉輝說：“去看看什么情況。”

“不用看也知道怎么回事，你沒看見他們手里都拿著刀嗎？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趕快打電話報警，而不是無謂地去冒險。”喬麥雖然是警察的女兒，但畢竟懷著身孕，遇事首先想到的是自保。

可救人是甫曉輝的職責所在，不容他遲疑。“報警不也是找警察嗎？我就是警察。”

喬麥說：“你一個人勢單力薄，別救不了人再把自己搭進去?！?/p>

這話也有道理。但那兩個青年已經捂住了女孩兒的嘴，架著她朝樹林里拖，像是要實施進一步犯罪。甫曉輝說：“來不及了，你放心，我會小心的?！闭f完，縱身就沖了上去。

跑到樹林跟前，那兩名劫匪已經搶了女孩兒的手機，正準備逃跑。而那個被搶的女孩兒則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別動，我是警察！”甫曉輝伸手摸向后腰，做了一個掏槍的動作。可是他的后腰什么都沒有。

兩個劫匪嚇了一跳，但很快意識到甫曉輝是在虛張聲勢，抬腳就朝甫曉輝踹了過去。甫曉輝躲閃不及，挨了一腳，踉蹌了幾步，差點兒摔倒。一名劫匪說：“滾一邊兒去，別他媽的多管閑事！”

甫曉輝哪肯罷手，“這個閑事我管定了！”

兩個劫匪互遞一個眼色，沖上來和甫曉輝扭打在一起。甫曉輝是正規警校畢業生，拳腳功夫十分扎實，幾個回合下來，兩名劫匪雖然手里有刀，卻沒能占到半點兒便宜。見甫曉輝越戰越勇，兩個劫匪怕時間長了難以脫身，邊打邊退到河堤下，企圖沿著河堤分頭逃竄。

這時，喬麥突然從河堤上跳下來，擋在一個劫匪面前：“往哪兒去，今天你們誰也別想逃！”

劫匪下意識地后退幾步，待看清面前站著的竟然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立即恢復了兇神惡煞的嘴臉，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刀子：“快讓開！不然，休怪老子不客氣！”

喬麥卻擋在河堤當中一動不動。劫匪急于逃脫，手中的刀子一陣亂舞，喬麥在躲避的時候，身子歪了一下，劫匪趁勢將她撞到一邊。就聽喬麥一聲驚叫，沿著陡峭的河堤翻滾下去。

正與另一名劫匪搏斗的甫曉輝聽到動靜，返回身再找喬麥，卻不見了她的影蹤……

三

姜衛東是在半上午的時候被帶進小白樓的。負責押送的除了市紀委和檢察院的人，還有兩名穿制服的警察，一個是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彭剛，另一個是市公安局紀委的趙小銳。他們均滿臉嚴肅，與老喬、甫曉輝等四個臨時抽調人員擦肩而過，將姜衛東帶進一個房間隔離起來。

老喬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呆愣了半天才說：“怎么會是他？”

老牛在一旁接話說：“這有什么奇怪的？現在的干部，有幾個屁股是干凈的。要么不查，一查，再瘦的蛤蟆也能攥出油來。”

老喬嘆息一聲：“可惜了，曾經那么優秀的一個局長！”

最震驚的應該是甫曉輝。他做夢也沒想到這次被“雙規”的人會是姜衛東，他腦海里第一閃念就是市紀委的人搞錯了。憑他對姜衛東的了解，無論誰腐敗姜衛東都不會。在他的老家清水縣，姜衛東可是大名鼎鼎的“黑臉包公”，不但鐵面無私，而且是一把破案的好手，用甫曉輝的話說，是偶像級的人物，怎么可能跟腐敗沾上關系？

甫曉輝之所以這么敬重姜衛東，跟他的一段經歷有關。

甫曉輝讀高一的時候，家里發生了巨大的變故。甫曉輝的父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一天中午，他從地里干活回來，被幾個穿警服的人上前摁倒，戴上手銬押上警車給帶走了。甫曉輝的母親被驟然發生的一幕嚇傻了，待她清醒過來，警車早沒了影蹤。丈夫一向老實本分，與人為善，從來不做茍且的事，公安為啥抓他？甫曉輝的母親哭哭啼啼去找村主任想問個明白。起初，村主任不想說，一直三緘其口。甫曉輝的母親一個勁兒地哭，村主任的心被哭軟了，終于告訴她，當天上午在村東的玉米地里，甫曉輝的爹把村里的何三姑給強奸了。

何三姑是村里有名的風騷女人，沒少招惹男人。甫曉輝的母親一聽就背過氣去。沒有兩天，村主任又從派出所探聽出消息，甫曉輝的父親承認了強奸何三姑的事，已經被刑事拘留。甫曉輝的母親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覺得沒臉見人，當晚就上吊自殺了。

甫曉輝獲知消息，從縣城學?？拗芰巳嗬锫坊氐郊抑小＝o母親發了喪，就去找何三姑，要問個明白。他知道父親的人品，絕不會干這傷天害理的事?？珊稳脠蟀负缶瓦M城打工去了，沒人知道她的下落。回到學校，甫曉輝向班主任老師請假，打算去找何三姑。班主任勸他別沖動，說他有位做律師的同學，可以幫忙先了解一下案情。于是，甫曉輝變賣家產，聘請了那位律師。不久，甫曉輝從律師那兒得知，說他爸涉嫌強奸僅是何三姑的一面之詞，沒有任何證據，至于他爸為什么會承認，律師說他去看守所向他爸核實了，是有人刑訊逼供。律師已向公安局領導反映了這個情況，應該很快就會有個結果。

果然如律師所說，公安機關重新調查了這起案件，領頭的就是姜衛東，當時他是清水縣公安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很快將案件查了個水落石出。

原來，何三姑家的玉米地緊挨著甫曉輝家的玉米地，那天何三姑在下地鋤草的時候與外村一個叫劉錢的人偷情，恰巧被甫曉輝的父親撞個正著，那個叫劉錢的男人給嚇跑了。為防甫曉輝的父親將事情張揚出去，何三姑心生一計，褲子也沒提就要繼續與甫曉輝的父親親熱。甫曉輝的父親既羞又惱，好不容易才掙脫了何三姑的糾纏。何三姑見此計不成，又生一計，干脆打電話報警說甫曉輝的父親強奸了她。當時兩人身上都有拉扯的痕跡，鄉派出所認定甫曉輝的父親涉嫌強奸，但甫曉輝的父親死活不承認，一個性格粗暴的民警就動了拳腳。甫曉輝的父親熬不過，不得已違心地承認了強奸的罪行。

何三姑和那個刑訊逼供的民警都得到了應有的制裁，可甫曉輝永遠失去了母親。父親雖然從看守所放了出來，但精神受了刺激，整天把自己關在家里。這起飛來橫禍，徹底改變了甫曉輝的命運。為了照顧父親，支撐起這個家，甫曉輝面臨著輟學。

姜衛東得知這個情況后，親自找到甫曉輝，叫他安心讀書，一切困難由公安局想辦法解決。姜衛東出面找村里找鄉里，為甫曉輝的父親辦理了低保，并且自己掏錢資助甫曉輝完成學業，直到甫曉輝大學畢業走上社會。

正是因為姜衛東的幫助，甫曉輝對警察有了全新的認識，暗下決心，以后一定要像姜衛東一樣當一名真正的警察。高考填志愿時，他毫不猶豫地報了警校。

警校學習期間，甫曉輝每月都給姜衛東寫信，向他匯報自己的思想以及學習情況。在他孤獨寂寥時，在他彷徨失意時，在他高興愉悅時，姜衛東就成了他的傾訴對象。盡管姜衛東僅回了他一封信，字跡潦草，寥寥數語，但那封信卻成了甫曉輝的至寶，時不時就拿出來看看，每看一遍心里都涌動出一股暖流。

直到當上警察，甫曉輝才再一次見到姜衛東。此時，姜衛東已是清水縣聲名顯赫的公安局長了。誰知兩年不到，姜衛東竟然被帶進了小白樓，這讓甫曉輝如頭頂突然響了個炸雷般震驚。他知道，無憑無據，市紀委絕不會輕易把人帶到小白樓，凡是被帶進小白樓的官員，就意味著跟貪污腐化有關。甫曉輝不知道姜衛東觸犯的是哪一條，嚴不嚴重，但甭管怎樣，姜衛東都在劫難逃。就如老牛所說，現在的干部，要么不查，一查，再瘦的蛤蟆也能攥出油來。

甫曉輝躺在小白樓05號房最外面的那張床上，眼盯著天花板，心里五味雜陳。

這是一個不甚寬大卻擺著三張床的房間，靠里邊的那張床上坐著老喬。老牛和小李坐在椅子上抽煙，中間那張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那是留給姜衛東的。以后不知多少天的時間，他們四人將輪番陪伴著姜衛東在這個房間里度過。隔壁還有一個房間，只有兩張床，是他們換崗睡覺的地方。

按照任務分配，此時應是甫曉輝和老喬值班，老牛和小李完全可以到隔壁房間去休息，但他們沒有一個動窩的，眼睛都瞪得像燈籠，猜測著姜衛東到底犯了啥事?？刹聛聿氯ヒ舱f不出個道道，倒在甫曉輝面前勾勒出一個賣官鬻爵、荒淫無度的貪官形象。這讓甫曉輝心里十分不痛快。他想，即便姜衛東是貪官，也不會像他們說的那樣。僅憑他為自己的父親翻案又資助自己上學這兩點，他應該是個公正和富有同情心的人。甫曉輝希望，現在的姜衛東就像半年前的自己一樣，只不過是一不小心撞上了一件天大的倒霉事，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四

喬麥死了，死在了護城河里。她是淹死的，連同她肚里未曾出世的孩子。

遭遇劫匪導致喬麥意外身亡只是甫曉輝的一面之詞，由于劫匪沒有抓到，沒有任何人能夠證明，包括那幾對談戀愛的男女和那個被搶劫的女孩兒，他們在甫曉輝與兩名劫匪搏斗的時候悄然離去，事后甫曉輝想盡辦法試圖找到他們說明當時的情況，但都白費力氣。為了救人，搭上了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兩條命，卻沒有一個人能出面證明這件事的真實存在，甫曉輝萬分苦惱。

警方在調查這起案件的時候，既沒排除喬麥失足落水的可能，也沒排除他殺的可能。他殺，當然是指甫曉輝殺人，因為目前只有甫曉輝的證詞，在沒抓到那兩名劫匪或找到受害者以及證人之前，甫曉輝始終背負著殺人的嫌疑，盡管他一直聲稱自己無辜。

喬麥的離去，無論對甫曉輝還是老喬來說，都是巨大的打擊，特別是老喬，他的世界簡直可以用天塌地陷來形容。老喬的妻子去世早，他就喬麥這么一個寶貝女兒，多年來父女倆相依為命，感情極深。喬麥出事后，老喬守著女兒的尸體，誰都不讓碰，愣是一夜之間白了頭。辦完喬麥的喪事，甫曉輝多次登門求老喬諒解，老喬一看見他就情緒激動，手指著他就一個字：“滾！”

老喬的精神出現問題就是在喬麥去世后不久。本來，局里放了他一段時間假，讓他調整好情緒再來上班?？衫蠁淌莻€倔犟的人，局里給的假他一天沒過，過完頭七他就到單位了。偏巧那段時間局里的會議特別多，需要寫的材料也特別多，老喬就在辦公室沒日沒夜地加班加點趕寫材料，結果就出了事。

局長要主持召開一個重要會議，便擬了個提綱叫老喬去寫，老喬寫了一宿次日呈給局長。對于老喬的文字水平，局長很是信任，再加上局長事先擬了提綱，自認為老喬不會寫出格，會前連看也沒看就上了會場。讀著讀著，卻發現了諸多問題，不是語句不通，就是詞不達意，甚至有很多地方邏輯混亂。幸虧局長對整體發言有把握，才沒有在會上鬧出笑話，否則，這玩笑開大了。事后，局長怒氣沖沖地去找老喬算賬，沒想到老喬壓根兒就不承認自己會寫出這么拙劣的文字，他的解釋是電腦出了故障。后來又有多份材料出現了類似的問題，局領導終于意識到，不是電腦出了故障，而是老喬的腦子出了問題。

分局辦公室主任的位子已經不能勝任，老喬還不到退休年齡，他自己也不愿病退，于是就被分配到城南派出所當了一名普通民警。

喬麥出事后，甫曉輝曾幻想以女婿的身份照顧老喬的后半生，但老喬不領這個情，無數次將他轟了出去。時間久了，甫曉輝也死了這份心。按說，兩人一個在城南，一個在城北，平日很少見面，便也逐漸淡忘了這份傷痛。但是今天，機緣巧合，兩人因為一項警務又被安排在了一起，還被分配到同一個組。

整天面面相對，兩人自然會想起死去的喬麥。老喬心頭的傷疤又被撕開，甫曉輝由于一直沒得到老喬的諒解，心情更是沉重，在老喬面前甚至連大氣也不敢出，生怕什么地方讓老喬看著不順眼。

對于甫曉輝和老喬之間這檔子事，小李不知道，他從警時，這件事已經過去三個月了，估計也沒誰會向他提起；章書記也不知道，不然就不會這么堅決地將兩人分在一組了。而老牛則不同，他跟老喬和甫曉輝都很熟，平時與其中的一個碰面的時候，偶爾還會舊事重提，安慰幾句。其實今天章書記將甫曉輝和老喬分在一組時，他是想出面阻攔的，但一看章書記那張拉長的臉，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幾個人待在05號房間里議論著姜衛東，其實主要是老牛和小李在說。特別是小李，他的小道消息特別多。他說姜衛東這次問題大了，不僅在工作中辦關系案、人情案，利用人事調整的機會收受賄賂，還長期霸占清水縣最美新聞女主播苗紅，致使苗紅多次流產，之所以案發就是苗紅舉報的結果……小李說得頭頭是道，繪聲繪色，仿佛他親眼看見了一般。老喬有些不相信，小李說他有個表哥就在清水縣縣政府，這些都是昨晚他表哥打電話告訴他的。

老喬就有些吃驚，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問：“你們早就知道今天接受組織調查的是姜衛東？”

老牛急忙擺手：“我不知道?！?/p>

老喬把目光轉向甫曉輝，甫曉輝像是被蝎子蜇了一般立刻說：“我也不知道！”

老喬的目光定在小李清瘦的臉上：“你表哥真是這么說的？”

小李說：“千真萬確。”

老喬之所以這么敏感，是因為不論誰被帶進小白樓都是嚴格保密的，哪兒有人還未到，一個臨時看守就提前知道消息的？

小李看出了老喬的困惑，解釋說：“在沒來小白樓之前，姜衛東在清水縣被審查了三天，大概沒掏出多少有用的東西，他才被帶到這兒來的?！?/p>

原來如此。老喬的心放了下來，同時也為姜衛東捏了一把汗。

對于那些貪官，老喬和普通老百姓一樣，都是深惡痛絕的，誰叫他們說一套做一套魚肉百姓呢？然而對于姜衛東，他卻恨不起來，因為他跟甫曉輝一樣，壓根兒就不相信姜衛東會是個腐敗分子。

老喬和姜衛東是警校同學，是同寢室上下鋪的兄弟。那時的老喬和姜衛東都像初升的太陽，懷揣希望和夢想，準備干一番事業，除惡揚善，匡扶正義。老喬沉默穩重，姜衛東活潑聰明，老喬愛好書法，姜衛東擅長繪畫，兩人在學校都有點兒小名氣。

畢業后，老喬被分配到市屬分局，姜衛東申請回到了清水縣。兩人都是從普通民警做起，一步一個腳印走上領導崗位的，被系統內部公認為兩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尤其是姜衛東，比老喬升遷得更快。在老喬擔任刑警隊長時，姜衛東已經在清水縣干了一年副局長，可謂前途無量。后來，老喬改行做了文職，而姜衛東則當了局長，成為清水縣炙手可熱的人物。

老喬一直認為，姜衛東天生就是塊做警察的料，他有著發自內心的對警察這個職業的熱愛。

在清水縣，姜衛東素有“神探”的稱號。無論多么復雜的案件，無論怎樣難啃的骨頭，他都能峰回路轉，完美收官。在姜衛東分管刑偵期間，沒有任何一起案件能夠難得住他，所以每年清水縣的破案率都是全市第一。老喬至今還記得自己在擔任刑警大隊長時偵破的一起殺人碎尸案，要不是姜衛東幫忙，自己就栽在這案子上了。

那是一個盛夏的午后，有人在城北的奎河內發現一顆人頭和一只齊腕被斬斷的死人腳。接到報案，老喬立即帶人前往現場。他們頂著烈日，迅速在悶熱和惡臭的奎河內展開打撈工作。

奎河說是河，其實就是一個較大的池塘，平日綠汪汪的，上面漂滿水藻?？觾砂兜拇迕駛兟犝f警察正在河中打撈碎尸塊，便一窩蜂趕來看熱鬧。突然，一位頭發花白的老漢撥開人群，沖著忙碌的刑警們高聲喊道：“你們要找的人肉塊，我看到過?！?/p>

老人回憶說：“前天半夜，我正在看電視，家里養的狗突然在院外汪汪亂叫。我擔心有賊，就悄悄出門看動靜。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砰的一聲，有什么東西砸在門上。我沒敢開院門，扒著門縫往外看，看見一個年輕人騎著一輛電動車從我家門前過去了。第二天早晨，我在門檻上看到一塊肉，形狀很像豬蹄膀，”老人比畫了一下那塊肉的大小，“但皮很白，沒有毛，有一股令人惡心的腥臭味。我就趕緊把它扔到院子的糞坑里去了?！?/p>

在老人的指點下，刑警從那個糞坑里打撈出臀部肌肉兩塊。隨后，市局抽調精兵強將成立專案組，老喬任組長。專案組發動奎河周邊群眾，將附近的池塘、水渠、機井、涵洞、廁所、糞池，統統搜索了一遍，又先后發現被肢解的女人骨肉組織二十多塊，逐步還原出被害者的“臉譜”：死者為女性，年齡應在十六至二十六歲之間，未曾生育，于案發一周前被害。

為盡快查明尸源，專案組除了挨家挨戶摸排走訪外，還通過廣播、電視、報紙、網絡等媒體向社會征集線索，并向鄰近省市發出協查通報。然而半個月過去了，幾條看起來有價值的線索經反復查證，都逐一被否定，偵破工作陷入僵局。這讓身為組長的老喬心急如焚。面上的各項工作，該做的都做了，該查的都查了，下一步棋到底怎么走？他心里一點兒底都沒有。

恰在這時，姜衛東到市里開會。老喬正為案件犯愁，一聽姜衛東來了，趕緊向姜衛東求解。

姜衛東說：“兇手殺人分尸，旨在滅跡。被害者系青年女性，兇手與其應有較密切的關系，我推測，本案性質很可能是情殺。兇手拋在城北郊的尸塊相對集中，或河或路邊涵洞或偏僻的露天廁所，說明兇手對奎河周邊環境比較熟悉，應該是本地人，或曾經居住在奎河周邊。兇手騎電瓶車拋尸，電瓶車的電量頂多能開四個小時，往返各兩小時，按標準時速三十公里計算，我推斷，殺人分尸現場應該在奎河周邊六十公里的范圍之內?！?/p>

老喬皺著眉頭說：“奎河雖然屬于我市，卻與山東、江蘇接壤，屬于三地聞雞鳴的地界，又怎能確定兇手在哪里作案？”

姜衛東頗為自信地說：“按此類案件的一般規律，兇手銷毀罪證多采取‘遠拋近藏’的做法，既然通往市區的路線上沒有發現尸塊，那么兇手很有可能就住在市里。”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老喬按照姜衛東的思路，迅速派人調取了案發前市區通往奎河路段的監控錄像，終于鎖定了犯罪嫌疑人顧文達。

顧文達，男，二十七歲，本市人，職業木工，曾因盜竊被判刑三年。刑滿釋放后，得知前女友已經和他人訂婚，遂由愛轉恨。在一個風雨交加的下午，他以歸還信物為借口，將前女友騙至家中，意欲奸污。前女友堅決不從，顧文達殺心頓起，將其掐死。當天深夜，顧文達將前女友的尸體肢解，裝入蛇皮袋，騎電瓶車到奎河附近的老家，將人頭拋入奎河，其他部位分別掩埋或拋撒。經過白發老人家門時遇狗追咬，顧文達隨手用尸塊朝狗砸去……

惡性殺人碎尸案成功告破，老喬榮立個人二等功。但老喬心里清楚，如果沒有姜衛東的點撥，自己不知道要走多少彎路。

雖然相隔兩地，兩人平時因公因私倒都有些來往，逢年過節也常湊在一起吃頓便飯，但自從姜衛東當了局長，兩人的聯系就少了。姜衛東太忙，而老喬因女兒遭逢巨大變故也沒心情敘舊，即使偶爾相遇，也是打聲招呼便擦肩而過。老喬記得很清楚，兩人最近一次碰面是在一年多前市政法系統舉辦的一次書畫展上，老喬的書法和姜衛東的山水畫都入選了。當時觀看書畫展的人很多，兩人只匆匆聊了幾句，從此再沒聯系。沒想到再次見面，竟是在這棟具有別樣意味的小白樓里。

清水縣是著名的煤城，姜衛東的父親是有名的煤老板。姜衛東自小長在蜜罐里，家境殷實。上學的時候，他經?？犊饽遥訚ɡ蠁淘趦鹊囊恍┴毨瑢W。走上社會后，姜衛東一直保持著愛心本色，不但自己為貧困山區捐款捐物，還鼓勵父親多做善事。據老喬所知，自參加工作以來，姜衛東資助的貧困學生不止二十個，汶川地震時，姜衛東和父親一次性捐款五百萬，姜衛東還主動申請到災區參與救援，受到市局的表彰。這樣一個富有愛心、仗義疏財、前程似錦的公安局長，怎么會成為貪官？這實在讓老同學想不通。

說姜衛東有作風問題，老喬更是不信。姜衛東身材高大，長相英俊，雖然已是知天命之年，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很多，頭發烏黑，面紅齒白，眼角眉梢看不出一點兒褶子，整個兒一帥哥。老喬就不行，兩人年齡相仿，老喬看起來卻比姜衛東大十來歲，尤其這兩年，一副落魄相。如今的社會誘惑頗多，特別是像姜衛東這樣的“高富帥”，得到美女垂青并不奇怪，姜衛東把持不住出了作風問題似乎也不奇怪，可奇怪的是老喬從沒聽說一點兒這方面的風吹草動。據老喬所知，姜衛東很愛他的妻子，夫妻倆結婚多年來舉案齊眉，恩愛有加，從沒紅過臉。無論親友還是同事同學，無不夸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話說回來，就算姜衛東有作風問題，也不至于把他弄到小白樓來。

老喬越想腦瓜越疼，他不敢往下想了。此時他思緒混亂，煩躁不安，這是犯病的前兆。

五

吃午飯時，姜衛東被帶進了05號房間。送他進來的是彭剛和趙小銳。老牛和小李去餐廳吃飯了，只有老喬和甫曉輝在。本來，老喬和甫曉輝也該下樓吃飯，但老喬跟早晨一樣，還是沒有一點兒食欲，而且昨夜沒睡好，他現在倒有點兒困，干脆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養精蓄銳。甫曉輝見老喬這樣，不好意思自己一個人去，就趴在床上玩手機里的一款叫“憤怒的小鳥”的游戲?？匆妿讉€人推門進來，老喬和甫曉輝都騰地坐起來。

對于彭剛，老喬和甫曉輝都熟悉，尤其是老喬，因為彭剛曾經是他的下屬，而且還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所以一進門彭剛就親切地喊了聲“師傅”。看到甫曉輝，他卻沒吱聲。甫曉輝和老喬之間的事，彭剛最了解，喬麥死在護城河里，就是他出的現場。由于現場遭到嚴重破壞，再加上找不到證人，甫曉輝的喬麥與歹徒搏斗失足落水一說沒有任何人能夠證實。最讓彭剛感到奇怪的是，按常理，無論喬麥是怎么落的水，作為未婚夫的甫曉輝都應該下河施救，可是甫曉輝身上卻連一塊被水浸濕的地方都沒有，也就是說，喬麥落水后，甫曉輝根本就沒下河施救——甫曉輝解釋說他不會游泳。

彭剛是老喬的徒弟，情同父子，自然也把喬麥當親人看待。喬麥的猝然離去，他也很難接受。和老喬一樣，他一度懷疑甫曉輝是殺人兇手，是他故意將喬麥推下河的?？蓛扇思磳⒊蔀榉蚱蓿星槭掷喂?，更沒有第三者，實在是找不到殺人動機。喬麥不明不白地死了，是意外還是他殺，至今沒有定論，彭剛看到甫曉輝，自然是沒有好臉色。

至于趙小銳，甫曉輝壓根兒就不認識，老喬卻認識。這人年齡不大，三十剛出頭，卻是個狠角色，犯了錯的民警沒有不怕他的，都說他尖酸刻薄，一眼就能把人看到骨子里，天生就是干紀檢的料。趙小銳跟老喬雖然相識，卻沒什么交情，只是工作關系，他見彭剛對老喬特別客氣，就皺著眉說：“這里沒有什么師傅，只有命令和服從。”弄得彭剛挺尷尬。

姜衛東見到老喬和甫曉輝并不感到奇怪，他們之前在走廊已經碰過面了。他一臉的寵辱不驚，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兩人，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大大咧咧往中間的床上一坐。他這副從容不迫的樣子，讓趙小銳一時有點兒窩火，卻又不好發作，就把火發在了老喬和甫曉輝身上，他用手點著兩人說：“你和你，要好好看管，千萬別出什么差錯，否則拿你倆是問?！?/p>

甫曉輝急忙起身敬禮：“請領導放心，保證完成任務?！?/p>

老喬看不慣趙小銳目中無人的樣子，坐在床沿上冷冷地看著他沒動地方。待趙小銳出了屋，彭剛滿臉賠笑地對老喬說：“他這人就那樣，您別跟他一般見識?！苯又?，看了一眼姜衛東，又說，“姜局這人挺好的，你們待他要好點兒?！闭f完，趕緊轉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三個人，甫曉輝跑過去把門反鎖上，轉臉看著姜衛東，他有滿腹的疑問，但面對姜衛東本人，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了。

老喬見他鎖門，大概嫌他多此一舉，不耐煩地說：“你鎖什么門，還怕他跑了？”

甫曉輝漲紅了臉：“怎么會呢，我是怕老牛和小李待會兒過來打攪姜局休息?！?/p>

姜衛東沖他笑了笑，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在這里，就千萬別再叫我姜局了，聽著別扭?！?/p>

甫曉輝說：“不叫你姜局叫什么？你歲數跟喬叔差不多，要不，我就跟著喬麥喊叔吧。”

“我是犯罪嫌疑人，你是監管民警，叫我叔成什么樣子？還是直接叫我的名字，或者叫我老姜就行?！?/p>

甫曉輝覺得稱謂的確是個問題，他想了想說：“您是我的長輩，又是我家的恩人，打死我也不能直接叫您的名字。這樣吧，在別人面前我叫您老姜，就我們三個人的時候，我還是叫您姜叔吧。”

姜衛東又笑了，和藹地說：“憑你這句話，就說明你是個有良心的人。既然你這樣說，叫什么就隨你吧。”

甫曉輝雖然和姜衛東關系特殊，但對其人并不了解。他沒想到在小白樓這種地方姜衛東還這么灑脫，要是換了別人，早茶飯不思精神崩潰了。正想著，就聽老喬對姜衛東說：“你別光和那小子瞎聊，見了我，你就不想說點兒什么嗎？”

姜衛東把頭轉向老喬，揶揄道：“你又不是調查組的，跟你說什么？嗯……最近身體怎么樣？書法長進沒有？”

看得出來，在熟人面前，姜衛東不想談自己。這讓老喬有點兒生氣：“你少扯那些沒用的，我問你，你真像社會上傳言的那樣？”

姜衛東輕咳一聲：“哪樣了？社會上都是咋傳的？”

老喬直言不諱：“貪贓枉法，權錢交易，包養情婦，腐化墮落……還讓我說下去嗎？”

姜衛東說：“你講得很籠統，有真憑實據嗎？你舉個例子？”

老喬剛才說的那些，都是新聞媒體形容腐敗分子的慣常用語，他照搬過來，并沒細想?，F在姜衛東要他舉出實例，他還真的說不出來，何況姜衛東犯的那些事他也是剛從小李那兒聽來的。老喬臉上有點兒掛不?。骸袄游遗e不出來，但你肯定攤上了事，不然不會把你弄到小白樓來。”

“沒錯，我是攤上了事，但你別忘了，你既不是檢察院的，也不是紀委的，無權對我橫加指責，更不能侮辱我的人格，請你尊重我?！苯l東突然寒下臉。

老喬說：“我問你是關心你，別不識好歹。”

姜衛東哼了一聲：“我知道你現在怎么看我，但是，我沒做過的事，誰也不能強安在我頭上?！?/p>

甫曉輝知道老喬和姜衛東的關系，老喬這樣說沒有任何惡意，他是恨鐵不成鋼。姜衛東也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所以兩人沒說幾句就劍拔弩張。為緩和氣氛，甫曉輝急忙插嘴：“你們都餓了吧，我給你們打飯去。”

老喬早上就沒吃飽，早餓得肚子咕咕叫了，但他不想領甫曉輝的情，依然口氣挺沖地說：“我下樓去吃，你在這兒把他看好嘍?！闭f著，頭也不回地開門走了。

甫曉輝望著姜衛東，尷尬地笑了笑：“他這人就這樣，您千萬別跟他生氣。”

“他我還不了解，我生的哪門子氣？”姜衛東說著往床上一躺，望著頭頂上的吊燈，“他還沒原諒你嗎？”

甫曉輝一時沒反應過來，問：“原諒我什么？”

“明知故問，當然是喬麥的事了?！?/p>

甫曉輝低下頭，囁嚅道：“這事您也知道?。俊?/p>

“屁話。你們的事鬧得沸沸揚揚，誰不知道?。坎贿^，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喬麥的死純粹是個意外?！?/p>

好久沒人跟甫曉輝說這么貼心的話了。對于喬麥的死，很多人都跟老喬一樣，對他充滿猜疑和不信任，唯獨姜衛東說了句公道話，可姜衛東現在又是“有問題”的人。甫曉輝心里備感溫暖的同時，又為姜衛東的處境擔憂起來。

六

轉眼，甫曉輝在小白樓待了三天了。三天來，他除了和老喬一起看管姜衛東，就是吃飯睡覺，這讓他很不習慣。一是自己正常的生活規律被打破了，老是失眠；二是跟老喬和姜衛東這兩個跟自己有著特殊關系的人在一起，他幾乎無法正常呼吸。

自從第一天和姜衛東發生了那點兒不愉快，老喬就沒再搭理姜衛東，一副橫眉冷對的模樣。而姜衛東似乎也失去了剛來時的開朗和豁達，一臉的沉重，讓人琢磨不透。這都讓甫曉輝備感壓抑。要不是在小白樓，老喬和姜衛東或許會在一起喝得昏天黑地，依然是無比親熱的兄弟；要是喬麥不出事，甫曉輝和老喬就會情若父子同吃同住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成為一家人。

但是現在，三個人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每到跟老牛和小李換班后，獨自面對老喬，甫曉輝就像身上生了無數只虱子一樣難受。他大多時間都是躺在床上假寐，老喬似乎也是如此，翻來覆去，輾轉難眠。

甫曉輝是在來小白樓的第四天看見那個女孩兒的。頭天晚上，他和老喬輪流守了姜衛東整整一夜，直到上午九點才與老牛和小李換班。匆忙洗漱完畢，他想到樓下吃點兒東西趕快回來睡覺。而老喬換班后就直接去了隔壁房間，臉也沒露一下，甫曉輝不知他是睡了還是在干什么，就獨自下了樓。由于一夜沒睡，他眼圈發青，精神委靡，提不起半點兒精神。

早餐時間已經快過了，餐廳里的人寥寥無幾，有幾個穿著淡藍色制服的女服務員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甫曉輝急忙小跑過去，餐柜里已沒剩下多少東西，就讓服務員煎了兩個雞蛋，倒了一杯牛奶，找了個空位剛坐下，一抬頭就看見那個女孩兒從電梯口款款走來。

頓時，甫曉輝渾身的血液直往上涌。沒錯，是她，就是那個曾經遭到搶劫的姑娘。那晚盡管天黑，但借著兩岸瀉下的燈光，那女孩兒的長相他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她的嘴角長著一顆美人痣，他絕對忘不了。但他怎么也沒想到，找了半年的證人竟然會在小白樓里出現。

女孩兒穿著藏青色職業套裝，黑色高跟鞋，走路翩翩躚躚的，一副淑女范兒。甫曉輝根據她的胸牌推測她是小白樓客房部的服務員。由于第十層被紀委長期包住，為防泄密，每個房間的衛生都是各掃門前雪，并不需要賓館的服務員，所以來了幾天了，甫曉輝竟沒見過她。

顯然，這個女孩兒也是來吃早餐的。她端著盤子，在甫曉輝旁邊的餐桌邊坐下，似乎并沒注意到甫曉輝。甫曉輝的心怦怦直跳，但他一時不知該如何跟這個女孩兒搭訕。穩了穩心神，他忽然靈機一動，決定移到女孩兒那桌去。他一口就吞掉了一只荷包蛋，然后一邊喝著牛奶，一邊端著盤子緩步來到女孩兒的桌前，很有禮貌地一彎腰說：“請問，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女孩兒正把自己盤中的白水煮蛋小心翼翼地剝開，很斯文地用湯勺挖了一點兒蛋黃朝嘴里送，甫曉輝過來招呼她，把她嚇了一跳，那勺蛋黃沒有完全吃進嘴里，有一抹涂在了鮮紅的唇上。女孩兒馬上站起來，很職業地微笑著說：“先生，幫什么忙，您盡管說?！?/p>

甫曉輝就勢坐下來：“這只煎蛋我實在吃不下去了，您愿意幫我消滅掉嗎？”

女孩兒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甫曉輝要她幫的是這個忙：“這個……我愿意效勞?！?/p>

甫曉輝生怕女孩兒不吃似的趕快把盤子放到女孩兒面前，漫不經心地問：“你在這兒上班？”

女孩兒抿了口杯中的牛奶：“這還用問呀，一看服裝就知道了，虧您還是個警察呢！”

女孩兒是個刀子嘴，說話挺厲害，甫曉輝不得不小心應付：“能否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咱們認識一下?！?/p>

女孩兒翻著白眼盯了甫曉輝片刻：“你穿這身警服是假的吧？泡妞泡到這兒來了，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她把甫曉輝當作追求者了。

“不就是小白樓嗎？有什么稀罕？”甫曉輝故意把悅馨賓館說成小白樓，以表明對它的熟悉度。

“既然知道你還敢胡鬧，就不怕被你們領導知道了，扒了你的警服？”

“誰愛扒誰扒，反正當著也沒啥意思?！边@話一半是想調起女孩兒的好奇心，好將談話進行下去；另一半則是發自內心。自從喬麥出事，甫曉輝一直被別人用異樣的目光注視著，他心里憋屈。

果然，女孩兒問：“怎么啦？工作不順心？”

甫曉輝說：“順心誰愿意到這兒來呀？整天除了看人就是睡覺，甭說自由，平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悶都悶死了?！?/p>

“那你送我一個煎蛋，就是想讓我陪你說說話，沒有別的目的？”

甫曉輝鄭重地點點頭：“沒有，誰要是有想占便宜的意思，讓他變成小狗?！?/p>

女孩兒笑了，兩腮凹進兩個淺淺的酒窩，尤其是那顆美人痣，幾乎跳躍起來。甫曉輝相信女孩兒沒認出他來，因為出事那天他穿的是便裝，又是在那種狀態下，所以接下來，他不知道該怎么才能把話題引過去。

女孩兒笑過了，依然沒有放松警惕：“這么多服務員，為啥偏偏找我呢？”

甫曉輝說：“因為你漂亮嘛！”

“是嗎？嘴是夠甜的，不過你打錯算盤了，我有男朋友?！痹掚m這樣說，女孩兒還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撩了一下額頭上垂下的長發，露出光潔白凈的臉蛋，一副十分受用的樣子。

甫曉輝覺著機會來了，說：“你沒覺出來，咱們好像在哪兒見過嗎？”

女孩兒怔了怔，又上下打量了甫曉輝幾眼：“是嗎？我怎么沒印象？”

“你再細想想。”

女孩兒蹙著眉頭想了半天：“你凈騙人，我從來就沒見過你?！?/p>

甫曉輝狠了狠心說：“半年前，在護城河北岸，你遭到別人搶劫，是我救的你呀！”

女孩兒噌地站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又不安地坐下，臉色煞白，壓低聲音說：“你認錯人了，半年前我還在上學，從沒去過你說的什么河?！?/p>

甫曉輝斬釘截鐵地說：“就是你，沒錯，我認識你嘴角上的痣?！?/p>

“嘴角長痣的人多了去了，你為啥偏偏認定是我？神經??！”女孩兒提高了聲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引來幾個服務員的側目。

甫曉輝急忙說：“你別激動，聽我慢慢說。”

女孩兒臉通紅：“有什么好說的？凈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要不是你穿著這身警服，我……”

甫曉輝沒想到女孩兒會有這么強烈的反應，難道自己認錯人了？再細細打量對方，他堅信，那天他救的就是這個女孩兒。為了緩和緊張的氣氛，他故意淡定地說：“你會怎么樣？”

女孩兒揚了揚手中的杯子，杯子里的牛奶她還沒喝幾口，那意思很明白。甫曉輝的心頓時寒了，自己舍命救她，未婚妻的性命都搭進去了，不但沒得到任何回報，反而被她如此對待。他垂下頭，不吱聲了。

見甫曉輝滿臉沮喪，女孩兒也有點兒不安：“你真的認錯人了，我真的沒被……”女孩兒突然說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雙手捂著臉跑出餐廳，朝電梯方向去了。

甫曉輝一激靈，從低迷的情緒中清醒過來，沖著她的背影喊：“你還沒告訴我名字！”

話音未落，就發現老喬站在自己身后，臉色陰沉?！斑@么快就把喬麥給忘了，開始勾搭別的小姑娘了？”

甫曉輝趕忙解釋：“叔，您誤會了，并不是您想的那樣?！?/p>

“我的眼睛又不瞎，這還看不出來？”老喬言畢，徑自去了服務臺。

甫曉輝腳步踉蹌著走出餐廳，只覺得頭暈目眩。

七

回到房間，甫曉輝一頭撲倒在床上，腦海里又浮現出女孩兒驚恐不安的模樣。不過是一起普通的搶劫案，至于這樣膽小怕事不敢承認嗎？

正胡思亂想，房門突然被人咣的一腳給踹開了，嚇了他一跳，扭頭一看，竟是老喬。剛才在餐廳，老喬誤解了他，大庭廣眾之下，他不好解釋，回到樓上，他預料老喬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卻沒想到老喬的火氣這么大。老喬把他從床上揪了起來：“好小子，你還有心思睡，看我不揍扁你！”

甫曉輝任由老喬抓著他的衣領左右搖晃著，心如刀絞一般。老喬說：“你知道當初我為什么反對你和喬麥交往嗎？不是因為你家里窮，不是因為你沒前途，而是我覺著你人品有問題，一看就是個花心大蘿卜。我果然沒看錯，才來小白樓幾天，就在我眼皮底下勾引人家小姑娘，你真是厚顏無恥！”

老喬的嗓門挺大，估計走廊里都能聽得見。甫曉輝臉面上有點兒過不去了，一邊掙扎一邊哀求說：“叔，你冷靜點兒，聽我解釋。”

“沒什么好解釋的！你就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我家喬麥肯定是死在你手里的！”老喬越說越激動，渾身不停地顫抖。

“叔，您真的誤會了，我沒騙喬麥，但我對不起她……”甫曉輝哽咽了。

老喬不依不饒：“快說，你怎么對不起她了？”

“我……”甫曉輝閉上眼睛，兩顆淚珠滾落下來。

老喬瞪著眼睛：“你說話呀，怎么不往下說了？”

甫曉輝緩緩睜開眼，深深呼出一口氣：“我沒啥好說的，要打要罵隨你便……”

聽到這話，老喬如泄了氣的皮球，松開甫曉輝，一下癱坐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經過了萬米長跑。

老喬并不是不相信甫曉輝那天的遭遇，但憑他多年的刑偵經驗，他懷疑甫曉輝還有一個重大的秘密一直隱瞞著他，而那個秘密才是導致喬麥死亡的真正原因。剛才在餐廳里，甫曉輝與那個女孩兒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剛才甫曉輝上樓后，他去找過那個臉上有痣的女孩兒，想問她那天在護城河邊究竟發生了什么，可是找了幾圈沒找著，經理說那個小姑娘已經下班走了?；氐椒块g，他便借題發揮，想逼甫曉輝吐露出實情?？墒窃陉P鍵時刻，甫曉輝卻閉了嘴。不過，甫曉輝的反應讓他更加確定，喬麥的死絕非那么簡單。

擱平時，他早沖出去找那個小姑娘了。但是現在不行，他正在執行公務，不能離開小白樓半步，盡管心急如焚，也只能暫時放一放，待她下一個班再說了。

老喬沉浸在失落的情緒當中，他知道，這是抑郁癥發病的癥狀。為了不被別人看出來，他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房間里長時間的靜默。

甫曉輝似乎已經恢復了常態，平靜地對老喬說：“喬叔，我一直不明白，我對喬麥一片真心，你怎么總是懷疑我，甚至打擊我。難道你真像外界傳的那樣，患了什么病，精神出了問題，不受意識支配？”

老喬最怕人家說他有病，面目立即又猙獰起來：“我沒病！誰說我有??？”

甫曉輝不無真誠地說：“真正有病的人從來都不說自己有病?！?/p>

這是甫曉輝第一次對老喬進行反擊。老喬氣壞了，正要發作，小李突然闖了進來，驚慌失措地說：“不好了，姜衛東出事了！”

甫曉輝和老喬幾乎異口同聲：“出啥事了？”

小李說：“我也不知道。姜衛東被審了一夜，剛送回來，說要上衛生間。我和老牛沒多想，誰知道他進衛生間就把門反鎖上了，我和老牛喊了半天他也不開。老牛怕他做出啥傻事，就讓我來喊你們。”

老喬說：“向領導匯報了嗎？”

“還沒來得及。老牛說你倆跟姜衛東熟，興許勸勸他會出來。如果驚動領導，萬一只是虛驚一場，打擾領導休息不說，我們還得挨批評。”

老喬說：“傻呀你們，姜衛東是什么人？他只要有反常舉動，那就是作了最壞的打算。”說著，沖甫曉輝一擺頭，“你還傻愣著干啥？還不快跟我一塊兒看看去！”

三人來到05號房，老牛正站在衛生間門前束手無策。05號房的衛生間是單獨被隔開的，里面除了浴缸就是馬桶，為防嫌疑人采取極端方式抗拒組織調查，牙刷、毛巾等洗漱用品都單獨鎖在一個柜子里，用的時候才拿出來，就連杯子都是紙質的?？墒乾F在，姜衛東居然將自己鎖在衛生間里，不知他究竟想干什么。

老牛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結巴著說：“怎么辦？怎么喊也不開?！?/p>

老喬說：“趕快向領導匯報！”

老牛還在猶豫：“萬一他不是想不開，只是想靜一靜呢？或是拉大便起不來了呢？我聽見里面有水聲，或許他在洗澡……”

老喬知道他是怕擔責任，罵道：“都什么時候了，還他媽的啰嗦，趕快踹門！”說著，一把將老牛推到墻角，抬腿朝衛生間的門就是兩腳，門竟然巋然不動。

甫曉輝說：“還是我來吧?！比缓罄_架勢，氣沉丹田，飛起一腳，只聽咣的一聲，門被踢開了。

眼前的一幕把眾人都驚呆了。只見姜衛東仰躺在浴缸里，滿滿一池水淹沒了他的頭頂。浴缸上方的水龍頭開著，整個兒浴缸就像一個開水鍋，騰騰冒著熱氣，溢出的水嘩嘩地流向地面?？磥?，姜衛東不想活了。

甫曉輝大概被眼前的情景嚇住了，竟然站在那兒不知所措。老喬說：“還不趕快救人！”話音未落，便帶著老牛小李二人沖進去，七手八腳地把姜衛東從浴缸里拽出來。此時姜衛東臉色發青，牙關緊咬，已經昏迷不醒。衛生間太狹小，三人又合力將他抬到屋里的床上。

“快急救！”老喬命令磨蹭著跟過來的甫曉輝。

甫曉輝卻站在床邊沒動，把頭轉過去說：“我不會?！焙喼迸c剛才踹門的舉動判若兩人。

“真的不會？”老喬瞪著雙眼。

“不會……”甫曉輝聲音很低，像蚊子哼哼。

“我來?！毙±钭愿鎶^勇，又是按胸，又是做人工呼吸。

一陣折騰，姜衛東才將喝進肚子里的水大口大口地吐了出來，人也清醒了些，他迷離著眼睛問：“你們干嗎要救我？”

老喬上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你說呢？”

老牛和小李也很氣憤，紛紛指責姜衛東想害死他們。就在這時，章書記帶著彭剛、趙小銳等人闖了進來，劈頭就問：“怎么回事？”

老牛和小李面面相覷。還是老喬比較有經驗，臨危不亂：“姜衛東要自殺，幸好及時發現，救回來了?！?/p>

章書記臉色鐵青，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天，怒氣沖沖地問：“你們誰值班？”

老牛和小李垂下頭，誰也不說話。

章書記更惱了：“死人哪你們！”

老牛和小李哭喪著臉，這才相繼承認。

“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們倆，沒有半點兒責任心。虧得沒出大問題，否則我讓你倆都脫警服走人！”

八

姜衛東之所以選擇自殺，是因為調查取得了重大突破。調查組在姜衛東家里沒找到多少錢款，卻起獲了大量的字畫和古玩，這些是重要罪證，足以將姜衛東送進監獄。他的精神防線崩潰了。這是老牛和小李的猜測。

姜衛東被調查組帶去醫院檢查身體，老牛和小李也跟著去了。回到休息的房間，老喬沒好氣地問甫曉輝：“剛才讓你救姜衛東你咋不救？”

甫曉輝繃著臉說：“不是告訴你我不會嗎？”

“這么簡單的幾個動作，在警校沒學過？”

甫曉輝說：“學過，只是我……踹門時使勁兒太猛了，弄岔了氣……”

老喬狐疑地看著他：“真的？”

甫曉輝心虛地說：“你看我像騙你嗎？”

“那可說不準，我怎么看都覺得你在撒謊。”

甫曉輝喪氣地說：“你愛咋想就咋想吧，反正我問心無愧?！闭f著，氣呼呼地抓起被子蒙在頭上。

老喬不依不饒：“是嗎？你要是真的問心無愧，怎么不對我說實話？”

甫曉輝忽地掀掉頭上的被子坐起來：“難道你一輩子就沒做過對不起人或者讓你后悔的事情嗎？喬麥的死你傷心，難道我就不傷心嗎？你非但不體諒，還凈往我的傷口上撒鹽，你還算是個長輩嗎？”

老喬不吱聲了。他想到了妻子陳香和女兒喬麥。他這半生最對不起的應該是妻子陳香，最后悔的就是讓女兒找了個警察。

陳香是個溫柔賢慧的女人，平日安靜得像只貓。老喬跟她結婚后，就一個字：忙。所有的家務和養育女兒的擔子，都是陳香一個人在扛。喬麥讀小學，老喬沒去開過一次家長會，喬麥上初中，老喬不知道學校門朝哪兒開。家里只要有陳香在，總是一塵不染，老喬下班回來，總是有可口的飯菜。老喬愛好書法，忙里偷閑總愛涂抹幾筆，案上總是有鋪好的宣紙和研好的濃墨。這樣的日子平靜安詳。但是有一天，老喬接到陳香的電話，說她有些不舒服，希望老喬能請假陪她幾天。當時老喬正在偵破一起命案，就敷衍幾句讓她自己去醫院，轉臉就把這件事忘得一干二凈。精神恍惚的陳香在獨自去醫院的路上不幸被車撞倒，搶救無效去世。老喬是在妻子的包中才第一次發現一張癌癥診斷書。

當時用世界末日來形容老喬的狀態一點兒都不過分。老喬回想自己和陳香這些年的日子，陳香有什么興趣愛好他不知道，幾年沒給陳香過生日他不知道，就連陳香什么時間得了癌癥他都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悔恨。從那時起，老喬做什么事都無法安心。到醫院一診斷，醫生說他患了嚴重的抑郁癥。他主動辭去了刑警大隊長職務，請求到辦公室工作，理由是女兒需要照顧。當時喬麥正面臨高考，母親去世時她在學校，也沒能見母親最后一面。

當了局辦公室主任后，老喬的病時常發作，他偷偷大把吃藥，生怕被人察覺。要不是喬麥出了意外，他的病情還不會被人發現，他仍然能勝任辦公室主任的工作，而不是像現在，淪落成人人都敢教訓的無名小卒。

陳香死后，為了彌補對家庭的虧欠，老喬把全部的愛和心血都傾注在喬麥身上。他希望女兒成才，希望女兒有份穩定的工作，希望女兒有個美滿幸福的家庭，然后生兒育女，平淡安定地生活，這就足夠了。一切都按照他的設計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然而在喬麥擇偶的問題上，父女倆發生了嚴重分歧，原因不是甫曉輝哪點不好，而是他的警察身份。

妻子陳香驟然離世，給老喬的心靈蒙上了巨大的陰影。他把這一切歸咎于自己的警察職業。如果自己不是警察，就不會有忙不完的工作；如果自己不是警察，就會抽出更多的時間照顧家庭；如果自己不是警察，就不會連妻子患了絕癥都不知道。所以，他對喬麥選擇男友的唯一要求是，不能是警察?？善屡c愿違，喬麥的男友甫曉輝恰恰是一名警察。老喬不想讓女兒重蹈覆轍，想方設法拆散二人，但無論他怎樣折騰，還是沒能逃脫命運的安排，甫曉輝最終還是成為了他的女婿。結果命運再次捉弄了老喬。

老喬不能原諒自己，更不能原諒甫曉輝。那天是甫曉輝和喬麥一起出的門，甫曉輝安然無恙，喬麥卻與他陰陽兩隔。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歹徒搶劫”一說僅是甫曉輝的一面之詞，至今都無法證明他說的是真是假。女兒死得不明不白，老喬怎能與甫曉輝這個當事人善罷甘休？

整個晚上，老喬又是輾轉難眠，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去，又做了一個挺奇怪的夢。夢中，他騎著一只大鳥呼扇著兩只碩大的翅膀在天空翱翔，飛呀飛呀，突然，那只大鳥不知怎的就沒了翅膀，他和那只大鳥一起從萬丈高空摔了下來……他“啊”的一聲坐起來，驚出一身冷汗。一看表，正是午夜時分，再看甫曉輝睡的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卻是空無一人。

老喬猛地想起早上見過的那個臉上有痣的女孩兒，他已經打聽清楚，現在該是她上夜班的時間。找到她，才能知道那天究竟發生了什么，才能弄清楚喬麥死亡的真相。

來到賓館前臺，一個扎馬尾辮的女服務員告訴老喬，那個臉上帶痣的女孩兒剛被一個年輕的民警叫走了。老喬忙問去了哪里，女服務員朝賓館大廳左側一指：“從那邊過道穿過去左拐有個更衣室，我看他們去了那里?！?/p>

老喬道過謝，三步并作兩步奔了過去。

這是一間女更衣室。整個過道靜悄悄的，沒一個人影，僅那個女更衣室的房門虛掩著，從門縫瀉出一縷光亮，同時傳來一男一女的說話聲。老喬躡手躡腳來到門前，把耳朵貼上去一聽，果然，男的是甫曉輝，女的是那個臉上有痣的女孩兒。

“那天的事你為啥不肯承認呢？”甫曉輝的聲音。

女孩兒啜泣著說：“不是我不肯承認，實在是難以啟齒。那天，你僅僅看到他們對我實施搶劫，其實早在半個月前，他們就把我灌醉，趁機欺負了我?！?/p>

甫曉輝很驚訝：“你們以前就認識？”

女孩兒說：“他們其中的一個人是我的網友，我們在網上聊了半年。那時我還是師范學院的學生，差三個月就畢業了。我想畢業后在本市找一份工作，他正好是本市人，說他有個朋友在市教育局，能為我介紹一所不錯的學校。于是我們相約在一家飯店見面。本來，我男朋友打算跟我一起去的，可走到半道，他家中突然打來電話，說他母親突發腦溢血昏迷不醒，叫他立即回家。我男友也是農村的，家離本市很遠，馬上去買火車票。臨行前，他為我的安全著想，讓我放棄那次會面?？晌腋W友約好見面的時間是中午，又在飯店那樣的公共場所，我覺著不會出啥事，再加上自己有求于人，第一次見面就爽約，顯得既不禮貌，又無誠意，所以我還是去了。到了飯店，我沒想到他們是兩個人，而且歲數都大我許多。他們邀我進了一個包間，就嚷嚷著要酒要菜，弄了滿滿一桌。我那位網友介紹另一個男人，說他就在市教育局工作，給我安排個學校簡直易如反掌。然后他們就勸我喝酒。我信以為真，想到還得求人辦事，不能不給人家面子，就勉強喝了一杯。誰知道他們特別會勸酒，我喝了第一杯他們又勸我喝第二杯。后來，也不知喝了多少杯……

“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渾身赤裸躺在一家賓館里……他們趁我喝醉輪奸了我。他們還給我拍了裸照，威脅我說，如果我報警，他們就將裸照傳到網上，讓我身敗名裂?；氐綄W校，我不敢把這事告訴任何人，特別是我的男朋友。他是個十分傳統的人，要是讓他知道了，非跟我分手不可。于是我就自我安慰，權當出門不小心被惡狗咬了一口，怕他們繼續糾纏，我還換了手機號碼。誰知他們還不放過我，竟然找到學校，約我到護城河北岸那片小樹林見面。為逼我就范，他們還給我看了那天他們拍的裸照，說如果我不赴約，后果自負。萬般無奈，我只好去了。到了那里，他們說要帶我認識更多的男人，我知道他們沒安好心，執意不從，他們就搶了我的手機，想強行把我帶走……后來就碰見了你?！?/p>

甫曉輝說：“當時我認為只是一起普通的搶劫案，沒想到這么復雜。”

女孩兒哭著說：“我也沒想到，僅僅是會了個網友，竟招來這么些禍事。”

“事后你為什么不聲不響地跑掉了？害得我好找?！?/p>

“對不起，當時我害怕極了，就想離開那個是非之地……”

沉默了一會兒，甫曉輝說：“那你后來有沒有聽說，為了救人，一個姑娘勇斗歹徒，死在了護城河里？”

女孩兒半天沒吭聲。

兩人的對話老喬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聽他們說到了喬麥，老喬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差點兒沖進去質問那個女孩兒后來究竟發生了什么，但最終理智還是占了上風。他知道此時沖進去，勢必會打斷兩人的談話，女孩兒要是被嚇到，可能就再也不肯開口了。于是他屏住呼吸，繼續聽下去。

“你肯定聽說了！”甫曉輝的聲音，“還有，電視上也播了警方尋找當事人和目擊證人的通告，希望他們出面澄清事實?！?/p>

女孩兒終于開口了：“是，我聽說了，我還知道那個姑娘就是你女朋友，你們馬上就要結婚了。當時，社會上都傳，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事情鬧得越大，我就越不敢站出來。我一是怕丟臉，二是怕我男朋友知道?！?/p>

“你這樣做能對得起良心嗎？能睡得安穩嗎？”甫曉輝激動了，“我女朋友死得不明不白，除了我，沒人能夠證明她是見義勇為才搭上性命的，社會上一直在質疑是我說了謊話，是我謀害了她?！?/p>

“我知道，這件事肯定給你和你女朋友的家人造成了極大傷害。但是，你是警察呀，搭救我是你的義務，卻不是你女朋友的義務，她可以袖手旁觀呀。憑你一人也能將那兩個壞蛋打跑，何必多此一舉呢？結果壞人沒抓著，還賠上一條命，不值呀！”

“你說什么！”甫曉輝瞪大眼睛看著那女孩兒，像看一個怪物。

女孩兒說：“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甚至鄙視我，但是，你女朋友的死難道你就一點兒責任都沒有嗎？河水并不深，你完全可以跳下去把她救上來，但你只是坐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河水沖走……”

甫曉輝很驚訝，喘著粗氣問：“你都看見了？”

“看見了。當時我并沒跑多遠，看得很清楚。起初，我以為你不會游泳，但我再看那河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目測了一下，以你的身高，跳下河救她根本不在話下，但你卻沒有那么做。后來我分析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你怕死，二是你故意想讓她死……”

“你……你胡說八道！我怎么會故意想讓她死？她是我最愛的人，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呀！”甫曉輝咆哮著說。

女孩兒的語氣中帶著嘲弄：“那你解釋一下，你為什么沒去救她？”

老喬躲在門外，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這也是他一直想問的，他想聽甫曉輝怎樣解釋。

過了半晌，他才聽見甫曉輝啞著嗓子說：“當時，不是我不想救……其實你說得很對，對于我女朋友的死，我是負有一定的責任。雖然我不會游泳，但只要我往河中一跳，或許就能把她救出來。可我并沒這么做。并不是因為我怕死，一個面對窮兇極惡的歹徒都不怕的人，怎么會怕死呢？而是因為一個可笑的理由——我暈水，一見到面積稍大的流動著的水，我就頭暈目眩，渾身顫抖。當時護城河上游還在施工，為了便于清理河道里的淤泥，他們把上游的水源源不斷地抽到修好的河道里。雖然水不深，但一見到這種河水涌動的場景，我的腿就軟了，我知道應該去救喬麥，可渾身使不出半點兒力氣，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喬麥被水沖走……

“我五歲那年，在村頭一個池塘邊捉螃蟹，不慎失足跌進了水里。我拼命呼救，正在不遠處菜地里干活的村長把我救了出來，但那時我已經奄奄一息。村長就提起我的雙腳頭朝下控水，折騰了好一陣子。自此，我就開始暈水。我害怕一個人去井臺，害怕見到江與河，害怕去澡堂洗澡。這毛病就像長在我身體里的一雙隱形的翅膀，時不時就會撲棱出來，不受控制，無論我怎么掙扎都無濟于事……”

“原來你有這種病呀，怪不得……”女孩兒一副恍然大悟的口氣。

甫曉輝繼續說：“今天樓上有人自殺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救護車來的時候我正在宿舍打掃衛生，從窗戶一探頭就看見了，聽說自殺的還是個公安局長？”

甫曉輝說：“沒錯，人還是我踹開門救的，他選擇了溺水。我要是事先知道他是那樣的死法，打死我也不敢去踹門。看見他躺在浴缸里，我整個人都蒙了，渾身都在發冷發硬，仿佛溺水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同事要我給他進行人工呼吸，我拒絕了。不是我不會，我是怕在施救時自己暈倒了，讓他們看笑話……”

女孩兒說：“你這病……能治嗎？”

甫曉輝說：“看過醫生，他們說這是心理疾病，也沒有特別好的治療方法，只有靠自己慢慢克服?！?/p>

沉默片刻，女孩兒說：“我知道你找我的目的，就是想讓我出面澄清事實。但是恕我直言，我不會那么做，我馬上就要跟男朋友結婚了，我不能毀了即將到手的幸福?！?/p>

“為了你個人的幸福我可以理解，但是你就眼看著那兩個傷害過你的歹徒逍遙法外嗎？你能保證他們日后不會再找你的麻煩，或是再去傷害其她女孩兒嗎？”

“我想他們永遠都不會了?！迸和蝗焕淅涞卣f。

這話讓老喬大吃一驚，他估計甫曉輝也會有同樣的感覺。果然，他聽甫曉輝問：“為什么？你怎么能肯定他們不會繼續作惡？”

女孩兒說：“我曾打聽過，他們其中的任何人都根本不在市教育局工作。那個網友也再沒找過我，我想事情鬧得這么大，他們肯定害怕了。”

女孩兒的解釋有點兒勉強，甫曉輝說：“但愿如此吧。但我還是懇求你能夠勇敢地站出來，協助警方破案?！?/p>

女孩兒沉吟片刻：“對不起，警官，您的要求我實在難以做到，您就發發善心，放過我吧。我也不想追究任何人的責任。就算我對不起你女朋友，人死不能復生，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p>

甫曉輝大概沒轍了，老喬聽見一聲沉重的嘆息。

女孩兒繼續說：“跟你聊得太久了，我該上班了。希望你以后別再來打擾我。看在你女朋友的分上，我才跟你講了實情，出了這個門，我不會認賬的。保重?！?/p>

老喬知道女孩兒馬上就要出來了，急忙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他剛藏好，就見女孩兒拉開門，跑向了大廳前臺。緊接著，甫曉輝也從那扇門里無精打采地走了出來。這時老喬才發現，甫曉輝比以前清瘦多了，走廊里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長。

九

“想知道我是怎樣落到這種境地的嗎？你們肯定想知道，因為每個人都有好奇心，尤其是警察，警察是為了探尋別人的秘密而活的?！?/p>

姜衛東被帶進小白樓已經六天了?，F在，他又恢復了初來時的自信。講這話時，姜衛東盤腿坐在床上，面前鋪著一張過期的報紙，上面擺著一盤切成薄片的西瓜，這是吃晚飯時甫曉輝從餐廳拿來的。那天溺水自殺未遂，姜衛東的喉嚨就出了問題，一發聲就像公鴨叫，醫生說是嘔吐導致的。兩天過去了，姜衛東的喉嚨還沒完全恢復，甫曉輝為他準備了切好的西瓜片，讓他疼痛時就吃上一片。嗓子舒服點兒了，可能也勾起了他說話的欲望。

甫曉輝迫切想聽，這些天他都憋壞了，但調查組有紀律，看守人員不得打聽案情。一聽姜衛東主動坦白，就支起耳朵，等待下文。誰知老喬卻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打住，你想說跟調查組的同志說去，千萬別在這兒說。萬一泄了密，我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泄密？”姜衛東笑了，“是你還是甫曉輝？我始終把你倆當作自己人，你們要是不愛聽，我就不講了。反正這些我都跟調查組講過了，在這里也待不了多長時間了，我走后，我的這點兒事，也就沒什么密可保了。”

甫曉輝問：“您的問題都交代完了？”

“是啊，不然我哪能有這么好的心情。說實在的，沒交代之前，總是患得患失，哪些問題能說，哪些問題捂著，其實最后都是白搭，該交代的還是得交代，交代完了，反而輕松了?！?/p>

“既然您把什么問題都交代了，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啊，我要么無罪釋放，重回清水縣，繼續當我的局長，要么就進監獄?！?/p>

“您的問題真的有那么嚴重？”

“嚴不嚴重就那么回事吧。反正，我覺著就要走了，想跟你們兩個嘮嘮嗑，說說心里話。你看，老喬——我老同學、最好的朋友，竟然還不想聽。真是世態炎涼，我這人還沒走呢，茶就涼了。”

“姓姜的，你胡說什么？我是你說的那種人嗎？”老喬火了，“剛來時讓你說你不說，現在又主動說，我的耳朵屬于你支配?。磕阕隽素澸E枉法的事，還覺得光榮啊？”

姜衛東說：“我沒貪贓枉法，誰說我貪贓枉法我跟誰急，我跟調查組的人也是這么說的。我不但沒貪贓枉法，反而做了很多好事，比如我資助貧困學生，照顧孤寡老人……”

“這個我可以作證，如果沒有姜叔，就沒有我甫曉輝的今天?！备暂x激動地站起來，“姜叔還為我爸翻案，這樣的好人，怎么能做違法的事情呢？”

老喬眼睛一瞪：“你懂個屁！違法是違法，做好事歸做好事，這是兩碼事，誰說做好事的人就不違法了？”

姜衛東說：“老喬說得對，這兩件事的確不能混為一談?？晌疫€是覺得冤枉。你知道的，我從小喜歡繪畫，在工作之余搞點兒字畫和古玩收藏，犯哪門子法了？可他們非說我那些字畫和古玩是利用職務之便收受賄賂所得，還整出個什么‘雅賄’的罪名，真是可笑。所以我認為這是有人故意整我，有句古話怎么說來著？欲加之罪，何患無詞?！?/p>

老喬說：“你喜歡字畫和古玩收藏不假，我也喜歡，但他們為啥只針對你，卻不調查我呢？”

“當然是因為我的職位比你高，得罪的人比你多了。想把我搞下臺的人多了去了。把我搞下臺，他們好為所欲為呀。當然還有，我的收藏比你多，樹大招風嘛?！?/p>

老喬曾經去過姜衛東家，知道姜衛東專門有一個儲藏室，里面珍藏了不少名人字畫和古玩。老喬說：“你敢保證你的那些藏品都是從正道得來的嗎？”

姜衛東一拍胸脯：“當然，我家又不缺錢。”

老喬說：“你家不缺錢，那是在以前。據我所知，在你當副局長時，你爸爸的企業就倒閉了，還欠了銀行不少錢。為了還債，你爸連房子都賣了。五年前，你妻子又臥病在床，難道這些不需要錢？”

這話讓姜衛東有點兒吃驚：“這些你都是聽誰說的？”

“你別忘了，你妻子姚鸞也是警察。在你當上局長后，她知道我們同學關系不錯，經常背著你給我打電話，讓我勸你一定要潔身自好，她?？匆娔愎膿v名人字畫和那些瓶瓶罐罐，有些不放心，怕你玩物喪志。后來，你妻子好久沒給我打電話，我才聽說她受了傷。”

清水縣發生了一起持槍搶劫金店的案件，警方與三名持槍歹徒發生槍戰。恰巧姜衛東的妻子下班路經案發現場，她義不容辭地參加了戰斗，不幸中彈負傷。子彈傷了脊椎，姜衛東的妻子至今癱瘓在床。

老喬接著說：“因為你當局長很忙，我們又不常相聚，你妻子托付我告誡你的那些話，我并沒有對你說過，直到你被帶進小白樓……我辜負了你妻子的托付，沒盡到一個老同學老朋友勸誡的責任，真是該死?！?/p>

姜衛東見老喬動了感情，自己的情緒也低沉下來：“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她……”

老喬說：“你背叛了她。”

姜衛東詫異地看著老喬：“這話從何說起，我啥時候背叛她了？”

“別裝傻，你跟那個苗紅是怎么回事？這幾天，‘苗紅’這兩個字都把我的耳朵磨出繭子來了。你別跟我說你不認識這個女人?！?/p>

姜衛東說：“我不否認我認識苗紅，我跟她沒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這個我已經跟調查組說清楚了，我們是真心相愛?！?/p>

甫曉輝在一旁沉不住氣了：“你不是有妻子嗎，怎么還去愛別人？”

姜衛東長嘆一聲：“說來話長，我也有難言之隱?！?/p>

老喬冷冷地看著他：“卑鄙的人總能為卑鄙的行徑找到理由。”

姜衛東說：“我不是想為自己尋找理由。要不是陰差陽錯娶了姚鸞，我本應該跟苗紅成為夫妻的?！?/p>

甫曉輝同情地說：“難道你年輕的時候也被父母棒打鴛鴦了？要是那樣，你可真慘了?！闭f完，下意識地看了眼老喬。老喬卻置若罔聞。

說了這么一通話，姜衛東的嗓子大概不舒服了，他幾口就啃了塊西瓜?！安畈欢喟?，唉，從哪兒說起呢？”他將西瓜咀嚼了一會兒，咽下去，“還是從我的家庭說起吧。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家是最早富起來的那一批。我爸是著名的農民企業家，擁有煤礦、造紙等諸多產業，在清水縣可以說是富甲一方。我是家中獨子，讀高三時，父母希望我能考到北京去，學企業管理，以后好子承父業。我卻十分喜歡警察這個職業，于是瞞著父母報考了警察學校。當時父母都很生氣，但木已成舟，他們也沒辦法。警校畢業后，我被分配到清水縣一個派出所當民警。離派出所不遠有個敬老院，我經常抽空去做義工，為老人梳頭、擦身，教有興趣的老人畫畫，有時還自己花錢為老人們改善伙食。后來，我鼓動我爸捐了三十萬，翻修了敬老院的舊房。當時這件事影響挺大，清水縣公安局表彰我為尊老敬老的模范，還組織電視臺、報社對我進行采訪。我就是在那時候認識苗紅的，當時苗紅是清水縣電視臺的新聞節目主持人兼記者，人長得眉清目秀，性格熱情開朗。在警校時，我也曾談過兩次戀愛，這事老喬清楚，但都無疾而終。那些女孩兒與苗紅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于是我就開始追求苗紅，過節我給她送花，下雨我給她送傘，天寒我給她送衣……”

“那……后來你怎么又娶了姚鸞呢？”甫曉輝想起自己與喬麥談戀愛時也是這般美好，受到感染，忍不住問。

姜衛東說：“這都怪我爸。就在我與苗紅熱戀的時候，家里突然為我定了一門親事，對方就是姚鸞。我知道我爸為什么這樣做。姚鸞是清水縣縣長的女兒，當時政府正在對一些不達標的民營企業進行整頓，我爸十多個廠礦企業都位列其中，如果能攀上縣長這門親戚，很多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否則，我爸的廠子可能都得關門。其實，我很早就認識姚鸞，我們是高中同學。大學畢業后，她被分配到文化局工作，但她不喜歡，又通過招考進了公安系統，我們成了同行。姚鸞一直對我有好感，不久之后就有人來給我們做媒。當時我爸的企業正面臨生死存亡，聽說這事自然欣喜若狂，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

“說實在的，姚鸞是個好姑娘，溫柔體貼，辦事公道，沒有一點兒大小姐脾氣，如果不是我心中有苗紅，說不定我們真的會成為一對兒?？晌夷菚r心里只裝著苗紅，沒一點兒姚鸞的位置。我不想把我的愛情當作利益交換的籌碼，但我爸說，如果他那些企業真的完蛋了，他的后半生可能要在監獄里度過了。我怎么忍心看著老爸坐牢呢？只好先跟姚鸞處著，幫我爸渡過危機再說。但是，縣長也不是傻瓜，只有我真正成了他的女婿，他才會為我爸斡旋。所以，我當時的想法只能是自欺欺人。為了家族利益，我犧牲了我的愛情，欺騙了姚鸞，背叛了苗紅。如果我一開始就能堅守住底線，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老喬說：“當年你跟姚鸞結婚，我們幾個參加婚禮的同學都羨慕死了，說你小子有福氣，家里有錢不說，還娶了縣長千金，真是錦上添花。沒想到中間還有這么一出?！?/p>

姜衛東管甫曉輝要了根香煙，卻不點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幾嗅：“外表光鮮的背后，總會有代價付出，你們沒見我結婚那天一直寒著臉嗎？”

“我們還以為你故意裝酷呢，哪知道你的婚姻純粹是利益交換。你爸真是可以，為了自己，犧牲了你一生的幸福。”

姜衛東說：“其實也不能全怪我爸，他原本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白手起家掙下這么大個產業的確不容易。他真是走投無路了，不然也不會這么狠心。”

甫曉輝說：“你就這么娶了姚鸞，那苗紅呢？她還不得傷心死？”

“有些事你不希望它發生，卻不得不接受；有些人不能夠失去，卻不得不放手。我辜負了苗紅，傷心的不光是她，我的日子也不好過。雖然和姚鸞結了婚，我卻不愛她，對她十分冷淡。姚鸞也很痛苦，問我為什么，我如實相告。姚鸞說，利益交換這一節她不知情，要是我后悔的話，干脆離婚?！?/p>

甫曉輝感慨地說：“姚鸞也是個好女人，你既然不愛她，又是她主動提出來的，你為啥不離呢？”

姜衛東說：“姚鸞的確是百里挑一的好女人，孝敬公婆，相夫教子，稱得上是標準的賢妻良母。當時我想，她能做到這一點已經相當不容易，我要是就這么跟她離了，豈不又傷害了一個女人的心。況且我們已經有了孩子。當時我這樣安慰自己，愛和婚姻并不是一回事，并不是所有的愛情都要結婚，也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有愛情，慢慢培養，或許我們之間會有愛情……”

甫曉輝接話說：“后來你們培養出愛情來了嗎？”

“我也不知道?；蛟S培養的不是愛情，而是親情。直到她受了重傷，嚴重癱瘓，她又提出了離婚，讓我娶苗紅。”

“怎么，苗紅沒結婚，一直等著你？”老喬忍不住問。

姜衛東說：“她一直就這么單著，四十多歲了也沒找，這就是我對不住苗紅的地方。我虧欠她的實在太多了！”

甫曉輝說：“怎么整得跟瓊瑤劇似的，后來呢？你答應跟姚鸞離婚了嗎？”

“我是那樣的人嗎？我怎能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離她而去呢？”

老喬說：“還算你有良心，否則連我都看不起你。”

甫曉輝卻皺著眉頭：“既然你沒跟姚鸞離婚，咋又和苗紅傳出緋聞了？”

姜衛東說：“姚鸞負傷臥床后，我工作繁忙，兒子又在外地求學，就請了個保姆全天照顧她的生活起居。一天我下班回家，發現來開門的不是保姆，而是好久沒見的苗紅。我就一愣，問她怎么到我家里來了。苗紅沒說話，而是瞄著臥室。這時從臥室傳來姚鸞的聲音，說是她打電話讓苗紅來的。我趕緊進臥室問她這是什么意思。姚鸞讓我和苗紅坐在床邊，嘆氣說她再也沒有能力照顧我了，說她知道苗紅曾經跟我有過一段感情，是她橫刀奪愛拆散了我們，是她對不起我們。就她目前的身體狀況，什么也給不了我了，她現在就同意離婚，成全我們的下半生。姚鸞說得情真意切，但我們怎么能這么做呢？后來，姚鸞又打電話讓苗紅到我家幾次，還是說這件事情。你們知道，在清水縣，我和苗紅都是公眾人物，我們的一舉一動都特別引人注目。這樣一來，外界就有了我和苗紅舊情復燃的傳聞，說三道四，講什么的都有，甚至有傳聞說苗紅多年以來一直就是我包養的情婦，現在姚鸞臥病在床，就急不可耐地鳩占鵲巢。可天地良心，我雖然深愛著苗紅，但自從與姚鸞結婚后，我連苗紅的手都沒碰過。姚鸞癱瘓后，苗紅雖然偶爾出入我家，我也是能躲就躲，實在躲不開的，就當著妻子的面把啥話都講清楚?！?/p>

老喬說：“現在我只想問你，面對昔日的情人，你就真沒動過心？你們就真沒偷偷在一起過？”

姜衛東說：“動心歸動心，但我敢用我的黨性和人格擔保，我們絕沒在一起過。我不想就這么毀了我的愛情，也不想就這么毀了我的家，給兩個無辜的女人造成二次傷害?！?/p>

老喬說：“既然你這么為兩個女人著想，干嗎還要自殺？假如你自殺成功，連累我們不說，你讓這兩個女人往后怎么生活？”

姜衛東深吸一口氣：“這么多年來，面對這樣的感情，我很累了，但我已經習慣假裝堅強，習慣了一個人面對。即便被帶進小白樓這種地方，我也沒太想不開。你們不知道，我之所以被調查，是因為一起交通事故。不久前，我駕駛警車時不慎與一輛桑塔納發生剮蹭。由于我沒穿警服，對方一下來就質問我怎么開的車，是不是公務員，是不是公車私用，讓我賠兩萬塊錢了事。對方明顯是訛詐，我就說事故責任應該由交警認定。對方一聽，頓時往地上一坐，高喊警車撞人了，引來很多群眾圍觀。清水縣很小，有人還認出了我，但他們沒一個站出來說句公道話，而是和不明真相的群眾一起把警車團團圍住，導致交通堵塞。事后，輿論不分青紅皂白，對我都是一邊倒的負面評價。很快我就被組織調查。本來我希望組織能還原事件真相，給我一個公正的說法，想不到組織調查的重點根本不在剮蹭事件上，而是讓我交代貪污腐敗問題……我倒沒啥，因為我沒有貪贓枉法，沒有腐敗墮落，我問心無愧。自擔任清水縣公安局主要領導職務以來，我不敢說清廉如水，但不該染指的東西我決不沾染?？晌易鰤粢矝]想到，我被帶進小白樓沒兩天，家中就出了事，苗紅和姚鸞雙雙選擇了自殺。其實，對于我工作上的事，苗紅和姚鸞不能說不過問，但絕不干涉。她們的親戚朋友偶爾找我幫個小忙辦個事情也是有的，只要不違反原則，我能辦就辦，能幫就幫，這也是人之常情，我認為沒什么大不了的?？晌冶粠нM小白樓，問題就嚴重了。她們不知道我究竟犯了多大罪，更不知道我收藏的那些古董和字畫，百分之八十都是贗品，余下的一部分是我爸留給我的遺產，另一部分是我結交的書畫界朋友所贈，絕沒半點兒權錢交易之嫌。她們對此一無所知，就選擇了做傻事，相約同時吞下了大量安眠藥。調查組的同志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她們還在醫院，搶救了三天還沒醒過來。我想這下完了，兩個愛我的女人因為我死了，我活著還有什么勁？這個世界還有什么值得留戀的？于是我決定隨她們而去。不然，黃泉路上少了我，她們會寂寞的……”

“現在搶救過來了嗎？”老喬和甫曉輝齊聲問。

“救是救過來了，但還沒脫離生命危險……當然，我選擇自殺不單純因為這個。這些年，我為清水縣的公安事業嘔心瀝血，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卻落得個被帶進小白樓‘雙規’的下場，我寒心吶！”

“自殺”、“贗品”、“寒心”，這些詞匯不停地撞擊著老喬和甫曉輝的耳膜，他們短時間內還無法接受這么大的信息量，他們都力圖理出一個頭緒，試圖弄明白姜衛東的這些話到底意味著什么。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姜衛東接著說，“現在的社會究竟怎么了？像我這樣拼死拼活為黨工作的人咋成了弱勢群體？公務員怎么了，他們也是人??！當然，公務員應當接受更多的監督，這一點本身無可厚非。但是，在實際操作中，對公務員群體的監督有點兒走偏，甚至僅僅因為他們是公務員就過高要求他們，使得他們成為社會準則的弱勢群體。更為嚴重的是，不少人存在或多或少的仇官、仇富心態，往往不能以一顆平常心看待公務員，動不動就上綱上線。以這次交通事故為例，不管是公務員還是普通老百姓，違反了交通法規，制造了交通事故，都應當回歸法律層面，法律怎么規定就怎么處理。但是，社會上有不少人并不這么認為，不是要求更高的經濟賠償，就是鬧著要給對方黨紀政紀處分。因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普通人與公務員發生民事、社會治安等糾紛，普通人并不怕事大，相反還希望事情鬧得越大越好。事情鬧大了，公務員的損失更大，輕則個人形象受損，重則影響單位的社會形象，逼得單位不得不對當事人進行不合法、不合理的處理。所以輿論是可以殺人的。一些人抱著不健康的心態，一見某位官員出點兒事，就添油加醋，唯恐事情不大，唯恐天下不亂，然后把自己標榜成‘正義斗士’。的確，現在個別有權有勢的官員腐化墮落，但絕大多數公務員都生活得不容易，我們自己是公務員，我們都清楚?！?/p>

甫曉輝說：“網上有人這樣形容中國的公務員：五加二，白加黑，不加薪；多干活，受批評，遭埋怨；干多年，有業績，不提拔；出了事，讓你扛，受委屈；到六十，攆回家，一身閑。”

“說得倒也貼切，”姜衛東說，“不過老天既然不讓我死，就是想讓我相信這世上還有公理存在。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等待著澄清事實的那一天。”

十

三人徹夜長談，一夜無眠。第二天一早，姜衛東就被章書記和趙小銳帶走了，不知送到了哪里。老喬、甫曉輝、老牛、小李和彭剛都回到了原單位。沒過多久，老喬和老牛又在小白樓碰面了，因為小白樓又住進了新人，據說是某縣的副縣長。小白樓總是這樣，人來人往的沒個消停。這次小李和甫曉輝都沒來執行看守任務，來的是兩個新面孔，老喬和老牛都不認識，但他們相信，不超過半天，他們就會熟絡起來。因為執行這項任務實在是太乏味了，他們太需要一些令人亢奮的故事來打發這漫長的時光了。但愿這個副縣長不要讓他們失望。

小李沒來，沒人知道原因。甫曉輝為什么沒來，老喬倒是知道。他正在協助彭剛偵破一起惡性殺人案件，死者是在護城河畔與甫曉輝搏斗致使喬麥落水身亡的兩名歹徒，他們都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人連捅數刀當場斃命的，兩具尸體被扔進一條偏僻巷子的窨井里。

讓老喬痛心的是，殺死這兩個壞蛋的竟是在小白樓工作的那個臉上有痣的女孩兒和她的男朋友。老喬怎么也不敢相信，兩個剛剛步入社會的大學生，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竟然會下如此狠手，刀刀致命，兩具尸體被撈上來時肚子都成漏勺了。

那晚與女孩兒談話時，甫曉輝聽出了蛛絲馬跡，將情況報告給了彭剛。彭剛當晚就調集警力將女孩兒和她的男友秘密監控起來，幾天后帶到刑警隊一審，沒幾個回合兩人就交代了殺人罪行。女孩兒受到傷害后，恨透了那兩個壞蛋，于是就告訴了男友。她男友更是怒不可遏，決定報復。女孩兒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把兩人約出來，她男友躲在暗處，趁其不備將兩人殺死，把尸體拖入窨井……當然，這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由受害者變成了殺人兇手，老喬很為那個女孩兒和她的男朋友不值，但除了惋惜，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甫曉輝參與破獲了這么一起大案，老喬從內心來說還是十分高興的。自從知道了喬麥的死因，老喬突然就不那么恨甫曉輝了。人非圣賢，孰能無過，何況甫曉輝患了那樣奇怪的病。再看自己，不也是飽受抑郁癥的折磨嗎？人生或許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有一雙隱形的翅膀，當那雙翅膀收攏時，我們什么也看不見，當那雙翅膀張開時，往往又不受我們控制，誰也不知道自己會被那雙翅膀帶向何方。

一個月后，這位副縣長因收受巨額賄賂被檢察院批準逮捕了，去了他該去的地方。而對于姜衛東，調查組從接到舉報到展開調查，耗費了兩個多月時間，居然沒能查出太大的問題來。姜衛東的那些字畫和藏品，果然贗品居多，有幾十幅字畫是書畫界朋友贈送的，那些所謂古董的瓶瓶罐罐都是他爸開煤礦時從地下挖出來的，經文物部門鑒定，沒多少價值。唯一讓調查組抓住把柄的，是姜衛東剛當上清水縣公安局局長時，一個建筑商為了承攬公安局新大樓項目給他送錢，被姜衛東嚴詞拒絕。建筑商另辟蹊徑，征得姜衛東同意，將他珍藏的一塊玉石拿去展覽，后告訴姜衛東，有人花二十萬元將玉石買走了，其實是建筑商自掏腰包買了那塊玉石。這“合理變現”的二十萬元成了姜衛東受賄的重要證據。

姜衛東出事后，老喬時常想起老牛在姜衛東被帶進小白樓時說的那句話：“再瘦的蛤蟆也能攥出油來。”老喬認為這是老牛說的最經典的一句話。姜衛東在利益誘惑面前不是不清醒，不是不清廉，但他絕沒有想到會栽在這上面。

這天晚上，老喬正伏案練習書法，寫了幾幅，都不是太滿意，他不禁又煩躁起來。桌上的手機響了，拿過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接通電話后，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熱浪猛地就傳了過來：“老喬啊，我是姜衛東，過來喝我的喜酒吧，我跟苗紅結婚了，就定在后天，小甫他們都通知到了，就差你了……”

姜衛東？怎么可能是姜衛東！受賄二十萬元，他居然沒事了，還和苗紅結婚……這又是怎么回事呢？老喬怔住了。待他回過神來，對方早將電話掛了。往事歷歷在目，卻又像夢境一樣，顯得那么不真實。

老喬又失眠了。

責任編輯/季偉

繪圖/王維鋼